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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是风动 当前章节:147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8:34

我:“……”

这样毫无意义的对话又持续了一段时间。我们总算走出了竹林,来到了祖师殿。祖师殿飞檐雕龙,正中高插着一幅宝剑,象征着法力无边;十五条龙,二十只凤凰盘旋在琉璃像旁,我一瞬间恍惚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回了皇宫。

我带着玉兔走了一圈儿,找着了我们要看的东西:

一整块汉白玉壁画,上面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白兔,四周是竹林风景。这东西还未铺成,只斜靠着一面墙,用红布遮挡着。我再看了看这上面的题字,发觉题字人十分实诚,这画就叫“玉兔窜竹林”。

我道:“这是你了,这次的画儿很好看,开心了吗?”

玉兔表示他很开心。

我眼望着他扒开红布,恋恋不舍地将那白玉画看了又看,将他拖走了:“好了,以后有的是机会看,你的任务要来了。”

不远处,一个早起的道士挑着两桶水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泼在地上开始清洗地面,接着来了更多的人,将祖师爷殿上上下下打理了一遍,抗来了水铜般粗细的红烛,立在大殿前面。

有人吆喝道:“铺进去,别磕着碰着了。”

我们便见到四个人分别抬起那汉白玉壁画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往殿中搬过去。

我拍拍玉兔的肩膀:“去吧,小兔子。”

若是以凡人眼光来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可谓不奇:香火台前,那壁画刚刚铺上,像一小片微润的月光。那栩栩如生的玉兔画像如同有灵一般,慢慢透出些光彩,沉重的白玉也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几乎让人抓不住。

事实上,的确抓不住,一方壁画在他们手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竹叶轻轻飘落在地,一只灵巧的白兔立在了香火案前,周身带着淡淡的银光,拿一双清透无邪的眼睛望着他们。

我在心里暗想着玉兔总算还是没忘记将自己的颜色换回来时,就听见寂静的香火殿中传来颤抖的一声:“是……神,神仙……”

玉兔在香火案前立了一会儿,很臭屁地窜了出去,跑前跑后,在祖师爷殿前逗留一会儿后,里面有人追了出来,他便头也不回地爬上了天台,上下爬了几圈之后,甚而还溜进了井里。我瞧得出玉兔跑得十分舒爽,等他彻彻底底地撒了一场欢儿之后,穿过长长的竹林道,这才回到了画中。

此刻,殿前殿后已经跪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人。等到玉兔不见了,他们也还一直跪着。

独我一人站在竹林深处,等了许久之后,方见到雪里蓦地出现了一只全速前进的兔子,风驰电掣地朝我奔过来。

我蹲下身去,准备接住他,他像一团风一样,靠近我时化了人形,将我结结实实地扑倒在了雪地中。

我笑着,轻轻摸着他的头发:“好玩吗?”

他点点头道:“好玩,可是刚刚一直没有看见你,我好想你啊。”

我深吸一口气,将他紧紧抱着,温声道:“我也想你。”

雪花儿融化在脖颈间,我们都冻得全身僵硬,下山时手拉着手,几次险些一并滑倒。

这一天过后,青岩观中有神仙显形的传言传遍了大街小巷。

第二天,玉兔又去了一次。我嘱咐他切不可去得过勤,他答应了,第三次便隔了一天,再换了个时间。

几番下来,他吸引了许多信徒驻足守望,只盼着能见到一眼神迹。也有人专去竹林中寻找走兽的脚印,但凡发现小一点儿的,都认为自己有幸得到些许神缘。玉兔认为,涪京城中的人,大多都还是和善的,每当他出现时,也没什么人胆敢上前捉他。

我却在竹林中发现过捕兽夹,追查到几个靠天吃饭的猎户。这些事我没有告诉玉兔,只是随后便让判官禁了这个地方可随意出入的规矩,进出有门禁阵法,还要清理周身武器。

我道:“京中公子哥儿带的镶珠小匕首,不管开没开刃,也都不能放进去。”

判官托信使表达了对我的微词,认为我不免有些事儿妈。无眉却没说什么,这几天,他代替玉兔留在宫中扮皇后,毫无怨言,时不时还提点我们几句,要我们防着人。

几天过去后,这事也终于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判官来信除了将我批评了一顿之后,剩下的全是十分夸张的溢美之词,说我们帮他稳住了白兔教左护法的位置。

我看了信件后,用它给玉兔折了一只纸船,飘过冷宫外的池塘后,还未及岸,便沉了下去喂小鱼小虾。

对我们来说,唯一的变化,大约是祭拜玉兔的人多了起来,街市上贩卖兔儿爷玩偶的小摊也多了起来。

玉兔这几天香火大盛,连带着法力也长进了不少,在皇宫中不像之前那样被龙气压得喘不过气而来,他现在也能在皇宫的花园中四处跑窜了,法术的持续时间也长了许多。

我觉得这是好事。

这样一来一去,时间飞快地过去了,转眼就要到我们预计的那个日子,正月十五。

元宵节前夜,皇后称病不出,林氏皇帝携新妃祉嫔登临主城门,与万民同贺。

我和玉兔溜出宫外,站在城下,跟随人流一起看着。我和他一人一个面具,是配对的一双鸳鸯面具,他的是绿的,我的是红的。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长安街围了绵延而去的人墙,御林军死守着长安街的两侧,烧高的灯火巍巍照亮着半边夜空,照见飞上深空的孔明灯。城墙上头一袭赭黄色,一样朱红色,林裕同赵修玉如同一对璧人,端庄自然地站在那儿,目尽林家的江山与子民。

玉兔问我:“他们一会儿会下来吗?”

我道:“会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我却带着玉兔慢慢地退开人群,挤了出来。我道:“小兔子,你跟着我,我一会儿带着你慢慢看。”

他变了兔子,顺着我的袖子爬了过来,拱来拱去地又窝到了我的衣襟处挂着。我摸了摸他的毛,感到十分温暖。

“走了。”

我后退几步,倚靠着身后的墙壁慢慢等待着。兔子很安静地待在我怀中。

他又问我:“谢樨,你原来会用剑的。”

我掂了掂手里的长剑,低声答道:“是啊。”

我原来是会用剑的。虽说我前世是个浪荡子,学艺不精,什么都想试,什么都坚持不了,唯独不忘记每天在柴房中劈砍几回,因为这样能够锻炼身体,我不想老是当个病秧子。

很快,天灯点尽,铜钱雨洒尽,漫长的帝临赋念完后,林裕他们终于从城楼上消失,要开门出城,与万民同贺了。

所有人都翘首企盼,死死盯着那道沉重得好似一粒灰尘都塞不进去的、固若金汤的城门,我赶着几步,护着胸前的兔子不让他被挤到,来到了离城门最近的地方。此时此刻,其他人晓得皇帝要走完这一条长安街,纷纷散了去,追逐着往远处走,希望可以提早抢一个靠前一点的位置。

我这里倒是空了起来。

城门缓缓打开。

我计数着时间,耳边那些呼喊的、欢笑的、惊叹的声音统统听不见了,我竭尽全力捕捉着我想要捕捉的那些声音:比如车轱辘缓缓移动、在地面上擦出的声响,比如十分细微的、将刀剑从鞘中抽出半分的声响。

还有远方骤然传来的一声凄惨的呼喊:“关城门!关城门!护驾!护驾!!”

一切都沸腾了起来,我听见了无数刀剑划入人体、破出一挂鲜血的声响,有人声嘶力竭地喊道:“关城门——!御林军反了!造反了啊!”

☆、白兔教主

那声惨叫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城门已经开了两人宽的缝隙, 立刻就有一群黑甲兵挥刀冲上, 几道刀光闪过,死死抵在门后。巍峨深红的大城门后,想要关门的兵士还未将沉重的横木挪动一寸, 便俱已做了刀下亡魂。

玉兔在我怀里不安地挣动着,我将他轻轻按住了。一旁冲过来一个骑马的御林军,我从旁侧闪出, 一剑将他挑翻后,上马向门内冲去,顺带将挤着头想往里冲的人挑糖葫芦串儿一般地挑去了一边。

门后一片兵荒马乱,我赶着时间纵马过去, 望见皇帝周身的暗卫此刻灰头土脸地拼命砍那挂着横梁木的粗麻绳, 那绳子上浸了牛油,轻易无法斩断。正砍着,他们抬头望见我过来,如临大敌,有几个瞪着血红的眼睛就要冲上来, 我悉数将那些刀光剑影劈开,喝道:“是自己人!用火烧!”

绳子前几天浸了雪水,一时半会儿烧不起来。我跳下马, 将之前备好的面具戴上,没管其他人的动作,尽可能快地拆了马鞍辔头, 拿车辇的框绳绞了几下,做成一个简易的马车钩子,往林裕那边甩过去。

林裕头顶着一块破布,同祉嫔一并慌慌张张往后跑着,并没有听见我的话。我不得不提高了声音:“陛下,乘车走!”

还是祉嫔听见了,一面哭一面拽着他爬了过来,我将这俩不成器的人推上去后,问林裕道:“会驾马么?”

林裕抬起头来往我,似乎是被吓了一跳,脸上神情已经有些呆滞了。祉嫔却在我耳旁尖叫道:“臣妾会!这位侠士,求你指条明路!”

我也被她一声尖叫吓了一跳。一面看着她哭着甩下最外面那层厚重繁琐的纱衣,撕开布面绑了袖口,一面纵身就爬去了马背上,身手十分矫健,竟然不输给任何男子。

皇帝的女人们,果然一个个的都特别有才。

我道:“先回宫。你们皇家人,死也要死在龙椅上。”

林裕一个激灵,抬头望了望我,眼神清明了几分。

我说完这句揶揄的话后,没管他们,往那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然后听着祉嫔一路尖叫着策马飞奔走了。剩下那几个暗卫,走了一半追上,另一半,终于在姗姗来迟的统领将军的指挥下,勉强堵住了大门。

“谁带的兵?御林军那边谁在带头?”

“回将军,兵部张晃,河南郡永宣王……”

我仔细听了好几遍,这些人都是豫党骨干,对方这次出动了大队人马。好在赶过来的这个将军也不是吃素的,即便人手少,也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布置工作。

我确认了没有我熟悉的那个名字后,四下找了一圈儿,牵走了角落里一只负责搬运重物的骡子。

张此川没有来。

我那天让无眉对他说的话,他究竟是否相信,此刻真的在我家宅院中那棵桂树底下,静静等着一个已死的人来吗?

我暂时还不知晓。

将军注意到了我:“你是何人?”

我挺起腰板,将怀中的兔子耳朵扯出小小一个尖儿给他看:“我乃白兔教教主,特来救驾。”

玉兔最近人气很高,名满京城,将军看看我手里的提剑,又看了看不停乱动着还要探出一只小爪子的兔子,估计没见过着阵仗,神色有些复杂。

我见势堆出十分的演技,仿着无眉那等仙风道骨的做派道:“事不宜迟,陛下如今有大难,国师又不在身侧,我须得立刻赶去陛下身边。”

另一边,又有小兵过来报告了我刚刚确实护驾有功的情况,那将军脸色方好了点,但一定又叫上了两个士兵,要随我同行。

同行就同行罢,虽然我不觉得自己的气质像个会行刺的人。

我这次的的确确,是站在林裕这一边的。

等我骑着骡子赶回皇宫时,刚落地,便望见无眉从一边儿的墙根处留了过来,对我比了个手势:“人往正殿去了,我们走,抄近路。”

我看了看我身边两位跟来的仁兄,道了声歉,伸手两把迷|药将他们放倒在地,随后跟着无眉翻墙翻了过去。

无眉揪着玉兔的耳朵问:“大兔子,你最近不是有长进么?在皇宫内御风,做得到么?”

玉兔拿爪子拼命护住自己的耳朵,老实回答道:“做不到。”

无眉叹了口气。

我见这少年从袖子里摸出几大张长长的符咒,再翻出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匕——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破了自己整个左臂!

血液哗啦一下涌出来,几下滴滴答答地淋投了那几张符咒。无眉冷眼看着,甩了一张给我,低声念道:“听我姓名,如我陈情!如我陈情!如我陈情!”

他念得一遍比一遍用力,血液涌出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一时间,狂风骤起,周身景象都变得模糊起来。我扑过去想把这小孩儿抓来止血,他却一把将我推开,自己伸手按住伤处,十分冷静地道:“这个法术弄得有些勉强了,我没办法同你们前去,谢樨大人,你自己保重。”

他话音一落,我便由狂风携裹着往前退走,一步路都看不清了。

待周身动静平息之时,我睁开眼睛,见到自己身在九思斋中。

玉兔眯缝着眼睛,半天才将自己被风吹歪的兔子耳朵收回来藏好,他刚要开口说话,我便将他按了回去。

我向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速战速决。”

玉兔“嗯”了一声。

不知是否我的错觉,本就是深夜时的天,却变得更加阴沉了起来,仿佛要将人吸进去一般,天边隐有雷雨。

我赶到正殿前,抬头望去,见到黑云边翻红,晓得那是星盘有异象的表现了。

老远看去,穿着赭黄色长衣的人已经甩脱了华贵精细的外袍,拼命往大殿里跑着,后面跟了一群人,想拉又拉不住,生怕伤到他,女子尖细的声音响彻整个外庭:“陛下!陛下!冷静一点,里面没有人的!”

怎么可能有人呢,那里面有林家的龙椅,除了他林裕一人,再除了一个我,谁还有资格坐上去?

林裕浑身发抖,双眼血红,咬牙切齿地道:“里面有人,朕晓得!就是祸乱朕江山的乱臣贼子,我必得而诛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造朕的反!”

那死命压着的、滴血般暴戾的声音听得我心里一惊。

他重手挥开冲上来的祉嫔,向着大殿里面冲过去。那殿门如同一个黑暗的血盆大口,静等着将什么东西吞噬进去、掩盖过去。哪里像是有半个人的样子。

我觉得林裕多半是疯了。

悉数归于寂静的黑暗中,我随着后面一干人等跟着冲了进去。林裕在门口处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捂住心口,两眼死死盯着空荡荡的大殿深处。

什么都看不见,近处门柱上镶着的夜明珠,此刻看来光华也尤其暗淡,照不见半点里面的影子。一众人空手来去,林裕停在这儿,气焰却像是被这片漆黑扑灭了似的。他又露出了那样的眼神:恐惧,惊慌,愤怒,一如见到了当年的我。

此时还是什么都没有,如果能有一盏灯……

我费力往里面看过去,玉兔又在我怀中动了动。

如果能有一盏灯……

哧啦一声,有人点了灯,是一柄蜡烛。

大殿深处的人点燃了蜡烛,端在手中,向门口望过来。

林裕望着那人,眼中的其他情绪,都逐渐被震惊取代。随后,他竟然平静了下来,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只是有些慌张地笑了笑。

林裕低声道:“你……怎么在那儿,快下来。”

“快下来,雀榕。”

张此川稳稳地端着蜡烛,站在龙椅前,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我下来了,这地方就是你的了不成?”

林裕又开始大喘气。他往前走了几步,有些急切地道:“你——你给我下来,这些天你去了哪里?不要胡闹了,外面那些兵是你带来的罢?我不追究,只要你乖乖收手——”

张此川此刻看他的眼神已经带上了些怜悯,同看一个幼稚的孩子没什么差别。

他这副令人唇齿生寒的模样我想象过,不过是第一回见到罢了。张此川一直都挺能装的。

我摸着怀里的兔子,心下叹道,他果然没有去赴无眉那个约。

一句话,想要骗得他放弃这边的大事,转而去追寻一个死人的踪迹,这可能性的确太小了。

“陛下,您这幅神情,是想杀了雀榕么?”

张此川唇边噙着一丝笑意:“雀榕在您枕边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见到的总比听来的多。名不正言不顺来的皇帝,竟然还是个发疯断袖,圈禁阁臣,嗜杀成性……”

林裕停下了脚步。

“有谁要这样的皇帝?”

张此川手中的蜡烛落下一滴烛泪,正浇在他手指间。

但他仿佛毫无知觉一般,一动不动,字字珠玑。

“您身边,还有谁愿意认您当皇帝呢?”

呼吸声此消彼长,此刻静得连掉根针在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林裕仍然没有动。

他背对我们,但我却像是能从他的背影中,看到这个敏感多疑、暴戾卑微的人正在逐渐被他的言语消解,高屋建瓴的摧毁之势,只等彻底崩散。

殿外,狂风扫过,天边闷雷滚滚。玉兔从我怀中探出头来往外看,有点慌地小声告诉我:“谢樨——星盘要倒了。”

我道:“没关系,别怕。”

我跨一步上前,重重咳嗽了一声。

本来静如死水的大殿中,闯入我如此突兀的一声,效果仿佛巨石投河,激起千层浪花。

我道:“张大人这话可说得不对,至少我是真心实意支持着陛下,愿意同陛下生死与共的。”

我扶正脸上的面具,终于望见张此川脸上出现了一丝诧异的神情,显然没料到这时候会杀出我这样的一个他计划之外的人来。

“你是谁?”

我清了清嗓子——

“白兔教第一代教主,同兼青岩观仙身大护法,正是在下。”

☆、女儿

“白兔教主?”张此川眉头又皱了一下。

我站在离他远远的几重明黄落阶后, 朗声答道:“不错, 我的属下崔珏办事不力, 险些就入了大人的套子,答应为大人做牛做马了。我在此辟谣,并郑重声明:我们白兔神教, 从来都为万民江山着想,绝不背弃圣上半步;绝不与祸乱朝纲之人成一丘之貉。”

祸乱朝纲这个帽子,扣得其实也重了些。在位时胡搞的人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林裕, 他的统治时好时坏,有时像个无上明君,又是又全然凭着性子胡闹。相反,在豫党一手遮天的情况下, 朝中人员这样那样的毛病不少, 可百姓过得还是不错的,至少没把先帝留下的一手好牌打烂。

两边各有各的好坏,此时谁走谁留,也只看一个选择。

我道:“张大人煽动了兵部,私自调用了兵符不假, 但御林军并非完全在您的掌控下,如今辽边兵马已赶回护驾,预计明日抵达, 江陵城主三日前带兵死守关中;三千人对五万人,至多明日午时,叛乱的人便会在皇城中死绝。”

张此川沉默着, 脸上在烛火映照下阴晴不定。

我瞧得出他对我的话并没有放在心上,他甚而只淡淡瞥了我一眼,便将视线收了回去。

明日午时,这时间足够长了。

林裕却没想这么多,终于像是抓回了些心骨,往回看了看,瞧见了我们这一干站在他身后的人。他长舒一口气,喃喃念道:“对,朕的人……还有朕的人。”

他甚而没有询问我是谁。

林裕放心地往我这边走过来,刚走了几步,我正准备将他拉过来时,忽而见他像是刚刚听懂我方才说的话,面色扭曲了起来,眼角狠抽了一下:“江陵城主?他——”他剧烈喘着气,突然倒退几步,眉目狰狞地望向我,霎时又换上了带着敌意与怀疑的眼神:“骗子!半年前就是那个人,说着兵谏,干些要谋反的勾当!我早就看出来了,我早就看出来了,他是——”

他这一来一回间,我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愁人了。

我缓缓接话道:“是个有勇有谋,一心为陛下江山考量的忠臣。这样的人,也不单江陵城主一个。”

林裕愣住了。

我道:“陛下,您惦念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前些天兔儿神托梦于我,说是做神仙逍遥自在,前尘往事,俱已忘却,请您勿要辜负林氏江山。”

其实这话我应当早些说,应当在他梦里便说了。若是提早看清他的心魔,也不至于落得现下这样。

我看林裕那样子,晓得他内心必然煎熬,两边拉扯,两边都不敢信。救驾的人来是来了,不过不会比即将打穿城门的御林军更快,我估计了一下,主城门那边大约还能撑个半个时辰,在这期间,若是没办法说服张此川收手,等刀兵斧钺逼宫进门,林裕九成九都要死在在这里。

这也是张此川如此肆无忌惮的原因。

林裕声嘶力竭地道:“谁?你说谁?朕……朕不知道,朕不知道!什么兔儿神,朕——我——”

我平静地道:“我说的是陛下的兄长,林兆。在陛下派人弄死他之前,他的名字叫胡天保。”

这下,连龙椅旁的张此川也震动了一下。他终于抬起头,正眼看了看我。

也是这个时刻,一道寒光从我身后闪过,掠过我的面颊,再急指向林裕。我的面具啪地一声裂为两半,飞快地掉落在地。掠出去的人影将匕首按在林裕的脖子上,停下来凝视着我。

“你到底是……”

祉嫔开口问我。她用细绳绑紧了宽大飘逸的袖子,握着刀的手漂亮而端稳。我笑道:“娘娘不认得我,在下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罢了。”

一层面具过后,还有一层障眼法,现在的我是郑唐。

我道:“见过娘娘,在下云游之前,曾去令尊府上叨扰几日,国丈抬举我,收我做了学生。”

我特意将“令尊”与“国丈”二字说得重了些,祉嫔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长眉一挑:“哦?那么,你刚刚说的皇长子的事,是他……我父亲告诉你的了?”

我道:“不劳老师点醒,只是在看了娘娘的墓之后,陡然想明白的。”

陈明礼的女儿,埋在与我的坟墓仅仅一山之隔的地方。陈明礼不祭拜她,却日日记得祭拜我,作为一个慈父,这不是单单能以陈姣瑶死后秘不发丧、“防止被奸人盯上,扰人死后清净”这样的理由足以解释的事情。

赵修玉,陈姣瑶。姣瑶即为修长美玉,赵是陈明礼发妻的姓氏。各种关系,不必言说。

想明白这一点后,以往的一切蛛丝马迹都变得清晰透彻。

祉嫔就是陈明礼的女儿。她才当是真真正正的皇后。

也是被自己的亲生父亲送过去,由张此川调|教着长大的那个孩子,板上钉钉的张氏派系。

陈家与豫党,看着是水火不容、势不两立的两家,却在这事上达成了一致:陈姣瑶陷害玉兔在前,陈明礼的学生弹劾在后,将玉兔扮成的皇后打入冷宫,明面上是打压,实则是一种保护。我们三人在冷宫中闹出再大的阵仗,也不见有宫人前来苛责,摆明了还是想好好养着“皇后”这条命。

这大约也是陈姣瑶对于替自家人挡了灾的人,所抱有的些许感激。

不仅是后宫的这件事,在甄选皇后时,无眉说他并未在纸条上动手脚,无论再测多少回,出来的名字定然也是陈家女儿。紫薇台祭天、持礼由国师主持,但其他的流程打点,只在礼部。

陈明礼是礼部尚书,是他自己动手,将自己女儿的名字写了上去。他是自愿的。

他和张此川,陈家和豫党,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应当是站在同一边的。

这朝中仅剩的几个真正做事的人,却正如张此川所说,没有几个真正认林裕当江山主人的了。

然而,这“站在同一边”几个字着实要考量一下,毕竟前面还有一个时长。曾经的盟友,最后如果分道扬镳,那也不算个事儿。

我对着祉嫔道:“娘娘,你想见见你的父亲吗?尚书大人十分想念你。”

☆、绝杀

“我……父亲?”祉嫔抬眼望向我, 眼中带着几丝怀疑。我一面盯着她手中那把差半分就要割破林裕喉头的匕首, 一面回答道:“大人便在东侧宫墙外的贡院中, 娘娘不去问个好么?”

祉嫔还没有回答,张此川却出声了。

他低低地道:“贡院……礼部么?”

祉嫔冷冷地答道:“你莫要相信这个什么白兔教主的鬼话——”话音未落,我欺身而上, 趁她走神的这片刻空当,直接将林裕一把扯了过来。祉嫔见状反手就要落刀,我伸手飞快地替林裕挡了一下, 顺便将他踹去了门口,紧接着就见到赶来的几个暗卫赶紧将他扶住了,一个个都吓得半死,给他掐人中, 一叠声地叫唤着“皇上”, 仿佛他已经驾崩了。

祉嫔眼见着煮熟的鸭子飞了,紧跟上来连刺我几刀,都被我险险避过了。她的动作快、利、狠,张此川本人不会丝毫武艺,显然不是他教给她的, 但这女孩子的张扬性子,做事的态度,竟让我想起了那回在青楼中给玉兔替名的少年雅笙。一模一样的干脆爽利, 一等一的冷静果决。

不知道陈明礼本人将自家姑娘送出去时作何感想。那个房间外便是小荷塘,妆奁下压着情书的女孩子,已经不知是何年何月人烟了。

她冷静, 我当然也不急。一般来说,论及力量,普通女子定然不如男子,即便有技巧在身,有时候也抵不过硬碰硬的斗法,更拼不得长久。我自和她缠打着,瞅着空当准备出手,突然瞧见她眼里光芒一闪,晓得她怕是也察觉到了我的打算——她竟然准备抵着我的剑锋奔过去对林裕下手,不惜以命换命!

我收了手,倒转剑柄横在她喉前一拦,接着踢上她膝盖后弯,她便一声闷哼,踉跄着跪了下去。我赶过去将她手中的匕首夺过,俯身拉她起来,将我的剑横在她脖颈上,低声道了句:“小姑娘,得罪。”

祉嫔长发披散下来,似乎脱了力,并不说话。林裕在后面死命喊着:“杀!杀了她!都是这个贱人!祸害!”他的声音抖来抖去,已经不像是个正常人的声音了。

我没理他,带着祉嫔往前走,问张此川:“张大人,真不出去看看么?你原先藏在皇史宬、如今放在贡院中的东西,再有一会儿,可就让尚书大人找着了。”

张此川仍不说话。

他看着我的身后。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正殿外的皇家外庭,已涌来一些零星的人马,起初是一些在夜空下无比模糊黑点,随后变得逐渐密集,令人头皮发麻的马蹄奔走、人声呼和陷在风中,齐齐涌来,然后又如同潮水退去那般逐渐消失了。

剩下一些明火执仗的影子,将这阔达的宫城围得逼仄起来。

御林军已经打穿城门,在离正殿十丈的地方列队,将这里包围了起来,呈张弓待发之势。

他们之所以一动不动,只因为张此川没有下令。

他们一旦行动起来,除开张此川和祉嫔,这殿里殿外还能活下来的人大约只得玉兔一个。皇宫之中,玉兔施展不开多少法术,自保已是极限,至于我,到时候可能不得不再落个肉身毁尽的结果。

我耐心等着。天空仍旧黑暗,雷声却停止了。除了那些点火的人带来的亮光,东边一侧的天空却在微微的发亮,越来越亮,就像忘川边顶着熹微晨光摇曳的彼岸花,就像……慢慢生长的火焰,向着高而深的天空仰面摸过去。

“报!报!有人放火,贡院走水!礼部烧了!”

“报!张大人,听候指示!”

张此川终于动了。他从龙台上大步走下来,视周围人如无物一般往殿外走来,林裕声音已经喊哑了,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抬头望着他,眼里尽是悲怆。

可他并没有看他。他经过我和祉嫔的时候,对我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微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几个暗卫凑过来低声问我:“白兔大师,动手吗?”

我也低声骂回去:“动什么手,张此川一死,我们一个二个的都别想活。”

说话途中,我注意着没放松手劲,祉嫔挣扎了几下,我捂着她的嘴,最后才发现她是想说话。

“礼部……”她眼中的冷静终于破碎了,颤抖着声音道:“我爹……我爹真在那里?”

我没有回答她。她接着更加疯狂地挣扎了起来,我死死按着她不让她靠近林裕,见她惊慌地对张此川喊道:“你答应过我,会放过我爹的!姓张的,你答应过的!”

张此川并没有理会她,像是做了个决定一般,冲底下的人比了个手势。接着,他清冷的声音传了过来:“都去东边,围礼部。”

“如遇任何活人,就地诛杀。”

我耳边又传来撕心裂肺的一声喊,是祉嫔惨叫了一声,我接着取捂她的嘴,这姑娘却狠狠咬了我一口。

我在她耳边道:“你先冷静一下。”

玉兔在我胸前蹬动了一会儿。

祉嫔浑身剧烈颤抖着,牙齿仍然在我手指间死死咬着,不死心地瞪着张此川的方向,就这样看着他走了下去,乘上了为他准备的马匹。

他调转马头,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林裕无声地大口喘着气,双眼血红。

张此川便像丢弃一件东西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祉嫔浑身都软了下去。我流着血的手指突然一阵刺痛,收回来一看,发现是这姑娘已经落下泪来。

我将她放开了。

她跌坐在地上,闷着声音哭泣着,忽而又勉力膝行过来,拉住我一只胳膊:“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父亲。”

我道:“小姑娘,你也是奇怪,既已伙同张此川同你父亲作对,为何又在此时来求我?”

祉嫔边摇头边哽咽道:“我父亲……我父亲他不懂,起初他要同那姓张的联手,只想弄清楚当年……当年发生的事情。但他现在……他眼睛里只有忠君,只有效国,看不见这个皇帝——”她伸手指了指林裕,咬牙切齿道:“已经烂透了!他就是个废物!”

我平静地道:“这个废物皇帝也做过不少为人称颂的事,他十五继位,尚且能凭一己之力将权力从他母妃那儿夺回来。不过是后头走歪了路,也不是无药可救。”

“你父亲忠君,这是他为陈家选择的路,早就做好了一死的准备。而你呢?”

陈明礼早期与张此川合作,从我死在家中的案件查起,一路追查到了当年的真相。后来真相是知道了,但他选择了将这个秘密压在心里,与他的君主一同背负这个黑暗悖德的秘密。

他选择了最古板稳妥的方法,尽他为人臣的责任。

我问面前的这个女孩子:“小姑娘,你是怎么想的?”

祉嫔怔怔地望着我。

我早便知道。

那妆奁下写的情信也不是别的,耳熟能详的词句: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绿竹猗猗随风,充耳秀莹,会弁如星。

是送给一位青衫公子的情诗。

当年我也誊抄过一模一样的词句,送给张此川,在那时的我眼中,再没有更合他、更贴切的形容了。

一见倾心,终不可谖兮。

这小姑娘喜欢他,可他眼里谁都没有,谁也不知道他心里装着什么事。

我推开她,起身去看了看林裕的情况。他抬眼很恐慌地看了我一眼,瘫倒在后面,由那几个暗卫死死扶着才没跌下去。

他张了张口,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我看清了一个“你”字的口型,问他道:“陛下,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要帮你?”

他点点头。

我道:“我本来也不想帮你。你若是对张此川提着半分对旁人的心思,都不值得落得如今这样。”

他又开始大喘气。

我再道:“但是,陛下的事同我有些联系,如果不帮你的话,我自己的事也完不成,我同我的家人也回不去。陛下也不必记着我,我不过是个想早些回家的过客罢了。”

为了让他宽心,我再想了想,补充道:“也是呈了无眉国师的情,此时还上。”

祉嫔坐在一旁的地上,双眼无神。现在她这个状态,也不会再对林裕出手了。

我嘱咐另外几个侍卫将她架了起来:“看好了,这是货真价实的皇后,半点伤都不能让她受。”

那几个人喏喏地应了,再连着林裕一起,在我的要求下往北门逃去。按照我与判官商定好的,那儿应当等着几个人接应,将他们送去张此川待过的那个小棚屋里。祉嫔也会在那里见到她的父亲。

人走光了。

玉兔终于从我衣襟中爬了出来。

我道:“好了,化个人形出来罢,咱们去礼部看看好戏。”

他却没有吭声,也没有按照我的要求变成明无意,他爬到我肩头,再顺着我的胳膊爬到我手腕上,耷拉着一双长耳朵,伸出舌头轻轻舔着我为林裕挡的那一道刀伤,以及被祉嫔咬伤的地方。

我摸摸他的头,没说什么。

我走出去,用了无眉给的、还剩下的最后一张符咒,低声念道:“听我姓名……如我陈情!”

其实我此前便觉得无眉每次念的咒都十分傻气,可也禁不住想试一试。如今真的试了一道,又是狂风起,将我和我怀中的兔子一并卷起,眨眼就送去了百丈外。

我刚一睁眼,便见一道火舌直往我头顶卷来,急忙护着兔子往后退去。热浪滚滚,火光几乎照亮了半边天,我身边尽是咯吱咯吱的、树木烧焦的脆响。

这是礼部的后堂。断木横梁中,我捂着口鼻四下看了看,瞧见了兵败溃散的御林军的身影,没有瞧见半分刀光剑气。

紧接着,我脖子一凉,有什么东西的寒冷的鳞片刮过我的皮肤,让我被熏得有些发涨的头脑清醒了些。

一条龙卷在我身上,用它的大脑袋杵在我面前,再衔来一块鳞片,不带一丝感情地道:“含着。辟火。”

我回过头,望见了一个清秀的少年,是无眉的那位朋友。

他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见面啦,这次我们跟着城主一起来的。”

大脑袋黑龙立刻嗖地一声溜回了他身边。

我将龙鳞掰碎了,一半喂给兔子,一半压在了舌根底下,问他们道:“江陵城主已经到了?”

花姓少年道:“其他人还没来,但是城主那边接到无眉来信之后,立刻派了五千人的先锋过来,按照约定好的等在这儿了。”

我再往周围看了看,四下的士兵都穿着银灰色铁甲,浑身浸水,显然有备而来。据玄龙和这少年说,张此川带的人还未到贡院跟前时便被打散了,不是死了就是逃了,剩下的慌不择路地撞进了火里。

就在他们跟我叙述的时候,旁边跨出来一个人,直接打断了我们的对话:“里面发现一个人,过去看看。”

那人摘下头盔,手中拄着一把黑色长刀,露出脸来望着我。

我看到他时惊讶了一下。

在我的认知里,抛去情人眼里出西施的说法,男子间长得最好的是月老,其次是玉兔。这个人却直接超出了我对好看一词的理解力。他身上有近似刀锋一般的气质,却并不逼人,压得很好,透着极其深重的内敛气息。

单从背影上来看,所有人也都会觉得,这是个样貌相当好的人。

玉兔本来垂头丧气地给我舔着伤口,看到他时也呆了一下。

那人不多话,领着我们往前走,一路切菜似的用那把长刀砍着拦路起火的树木横梁。玉兔振奋精神,偷偷问那花姓少年:“小花儿,这个人是谁?”

那少年思考了一下,也偷偷告诉他:“是……我们城主夫人。”

我:“……”

玉兔:“……”

我们怀着十分的敬意,看着这位城主夫人一路潇洒地劈砍过去,最后带着我们来到一处角落里。

那里围着一些士兵,见到他来,都纷纷恭敬地让出一条道来。这人不发一言,将长刀收回刀鞘中,对我们指了指地上的人。

我看了一眼那人,心却猛地一下收紧了。

老人筋疲力竭地躺在那儿,身上多有烧伤痕迹,头发几乎烧得没有了,他紧紧闭着眼睛,像是一截干枯的老树。

陈明礼。

他为何还在这里?

按照我们之前的交代,他应当在放完火之后,便去同无眉会合,然后一同去往山中。

他为什么不走?

我走上前,俯身去查看他的情况。老陈头还有气息,我拿袖子狠狠地抹了把脸,低声道:“老师。”

“老师,是我,郑唐。”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似乎是终于看清了我,把他的手搭在我手中,轻轻动了动手指。有什么东西从他指缝里掉了出来。

我拿来一看,见是一张烧了一半的纸,边角破碎,显然是急匆匆扯下来的。

他十分困难地开口道:“内……起居注。”

我道:“老师?”

他动了动身体,想是想爬起来些,我将他扶着,听见他缓缓地说:“之前由皇史宬保管……被张……藏起来的起居注。上面有……后妃取药……害皇后娘娘的记载。还是让……我这个老头子找到了。”

内起居注,记载皇族起居琐事。

我母亲被人下毒之前,林裕的母妃借着为病中的皇帝熬药的名号,去太医院要来了一剂过量的马钱子。可皇帝的药单中,并没有这样东西。

过量是为毒。

张此川找到了这个证据,藏了多年,正待一朝拿出来逼林裕退位。这是他苦心经营多年来,寻到的最大的杀手锏。起初,他认为皇史宬中看守严密,不适合作为随时取用的准备,便令当时配合他行事的陈明礼烧了皇史宬,将档案移交去礼部。

但他留了个心眼儿,逐日架空陈明礼在礼部的权力,并将这份档案藏了起来。只是他没料到陈明礼日后与他决裂,在找不到的情况下,宁愿玉石俱焚,直接连整个贡院都烧了。

贡院走水,除非张此川将东西埋在地下,档案必遭焚毁。而地下潮湿多阴,礼部也多兴土木,张此川不会将这么重要的东西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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