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裕死活并不重要,只要能让他没有颜面和理由留在皇位上,他是死是活都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张此川才会宁愿放过我们一马,如此急切地赶过来。也是因为这个理由,他才会一脚踩进这个圈套,被江陵城主带来的人一锅端了。
陈明礼死死抓着我,目光胡乱游走,话也有些哆嗦:“皇长子……林兆,就是那个已经死了的……胡天保。陛下对不起他,我也对不起他……罪孽深重,我——”
他喘了口气,我按住他,勉力劝他道:“我都知道了,老师,我都知道。您休息一下罢。”
他不肯,目光凄惶:“我听人说,皇长子生前性情孤僻,在一个商贾人家中长大,自小便聪慧懂礼,为人也纯善……他……他若是……必能成为一代明君。我若是早些知道这件事……可我……”
老陈头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我给他喂了几口水,跟他道:“我都晓得。老师悔过了,也要替君上背这个罪孽了,只是皇长子人死了,老师也无力回天。唯一能做的,只有将还活着的人拉扯回正轨上,是不是?”
他眼里沁出一些眼泪来。
我在心里轻轻叹气。
死了就是死了,希望永远在活着的人身上。
希望是不会死的。凡人不能生死人肉白骨,谁也无力回天,我没什么可怨恨这个老人。
陈明礼始终在流眼泪:“两个孩子,都是很好的孩子。”
我晓得他说的是我和林裕。
我道:“老师放心罢,若是皇长子在天有灵,他也不会怨恨老师,老师只是做了为人臣应该做的事。他在世时无所想望,却说不定在死后寻得了好念想,找到了陪他的人。”
我摸着怀里的兔子,对他道:“他现在很快乐,并不寂寞。”
作者有话要说: 太晚未修!有错字病句节奏问题请包涵~明早补正 (*≧▽≦)
☆、追捕(上)
老陈头的情况很不好, 硬撑着说完了话才肯让人扶他, 给他救治。那位姓花的少年医术精益, 得了陈明礼允许后,当即手脚麻利地为他处理了伤口,然后让人带着送出宫去照料。
那拿长刀的青年人对我点了点头, 道:“此处交给我。”
火势未消,张此川不知去向,在我开口要求之前, 追击的人已经派了出去。另一边也关闭城门,准备瓮中捉鳖。
那人道:“三十道正城门,我留了一道东门。围师必缺,御林军此时不宜穷追猛打, 他们要往河南逃, 会在半路遇上我们的人马。”
我对他道了声谢,又见到这个人清点了兵目,指挥调度之间皆有章法,颇有将范。我回忆了半天之后,终于想起了一些隐约的传言:先帝驾崩之前, 曾命江陵城主出兵收复洱海六诏,当时江陵城主手无兵马,却大胜而归。有人说, 也便是那次从六诏班师后,城主身边多了一个北诏来的军师。
当年六诏叛乱,北诏人中, 就出了一个险些打到涪京城的三皇子,在那段时间里,中原这边其实是相当忌惮这种少数民族身份的。但有了这个异族军师之后,江陵城主势如破竹,再无败绩,随后天下战祸平定,两个人的名字也慢慢地消隐了。
我询问道:“阁下可是姓姬?”
他闻言笑了笑,不置可否,将长刀收回刀鞘中:“我现在姓桑了,郑公子随意称呼我便可。”
我便不再问。
玉兔一直从我胸前探个脑袋出来,两只长耳朵晃来晃去,还盯着那人不肯放。我忍无可忍,拍了他一下:“花痴够了没。”
玉兔恋恋不舍:“我再看……一眼。就一眼。”
我将他拎起来,强迫他同我对视,他蹬着腿儿,一双小眼睛里充满了迷惑,过了片刻后,还有些害羞。
我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他,终于见到他的注意力开始集中起来,蹬动的速度快了起来,兔子耳朵也摇来摇去的。
我问:“我好看还是他好看?”
他眼睛也不眨,立刻改变了刚刚的立场:“你好看。谢樨,不要勾引我了,快过来亲亲我。”
我冷笑一声,将他轻轻丢在了地上:“一点也不客观,你这只骗人兔子。”
玉兔刚一落地,登时又要往我身上爬,哼哼着道:“谢樨,我很客观的。”
末了,他还觉得有点委屈:“你是不是其实也觉得他好看,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谢樨,我很生气,你要是不给我一个解释,我便一直气下去了。”边说着,这兔子觉得自己很有道理,于是认真生起气来,耷拉着耳朵从我身上窜了下去,很寂寞地走去了一边,给我留一个只看得见兔子屁股和小尾巴的身影。
我:“……”
入戏如此之快的家伙,真是我平生所未见。
我眼瞅着他走着走着走歪了,揉了下太阳穴,淡淡提醒了声:“走错了,这边。”
他快速地回了一下头望我,接着又把头扭过去了,开始慢吞吞地往我这边挪。
我站在原地等着,看这只兔子如同一只螃蟹般横走着,最终慢慢地,慢慢地……撞到了我的腿。
他很紧张地抬头望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准备跑,我一点机会都没有给他,立刻将他抓了起来,从头搓到尾,从耳朵捏到爪子尖儿,直摸得他眼泪汪汪,可怜巴巴地求我:“谢,谢樨……我错了。”
搓兔子这一招一向很有用。我问他:“错哪儿了?”
没等他回答,我慢条斯理地道:“你什么也没错。老子我今天就是想摸兔子。”
玉兔愣了一下,接着立刻建议道:“那,不如,我变成人,我们脱掉衣服去床上摸——”
我将他捂在怀里,捂得严严实实的不让动,也不让说话,觉得步子轻快了起来。我几乎是忍不住地要笑出声。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状态非常不好,实在写不下去,怕强写会崩剧情人设,所以这章暂时只有1300字的更新。白天会找时间补上二更的,非常抱歉!给小天使们深鞠躬~
☆、追捕(下)
等我和玉兔赶到原先那处小山坡头上时, 天已经亮了。
林裕的状态比我预想的还要不济, 虽然没到失心疯的程度, 但也差不多了。他已经说不出话来,行动都要人搀扶着,同别人对话时也是一问三不知, 只常常躲到一边,低头闷坐。
祉嫔倒是冷静了下来。我告诉她陈明礼已无大碍后,她便和无眉一同照料起了伤兵。
她很坚决地道:“我不信他了。我同你们一起。至于日后是死是活, 是去是留,凭陛下意愿发落。”
我看了看眼前这一对夫妻,颇为感慨。命里要琴瑟和鸣、同御天下的两个人,好巧不巧都将一颗真心给了张此川。
只是陈姣瑶性子烈, 爱恨分明的做派, 一旦说要放下便绝不会回头。相比之下,林裕却显得格外弱势。
我决定找林裕谈谈。
鉴于无眉已经“羽化”,他吃了一盘炒猪肝补血后,便在林裕赶到之前生龙活虎地去了江陵城主那边支援,没来得及目睹一下这边的情况。这边只剩下几个赶来支援的内臣, 也不是没长篇大论地劝过林裕,可惜收效甚微。
我其实很理解他的感受,猝不及防地失恋是其一, 老头们的说教确实不好听,这是其二。
我戴上之前那个面具,抱着兔子去了林裕跟前。
我问:“陛下, 听得到我说话吗?”
他的眼珠子动了动,视线慢慢地有了焦点,像是认出了我。
“能……听到。”
我道:“陛下,如今江山有难,你一定要振作起来。”
林裕一动不动,这些话他早在这几个时辰内听厌了。
我将手里的兔子举起来给他看:“若是陛下还记得无眉国师的话,应当晓得林氏江山是有神灵庇护的。我作为白兔教主,向您转达月宫玉兔的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人谋在前,天成在后,先有人谋,后有天成。若是连陛下自己都不振作了,天意也是枉然。”
玉兔被我举着充当一个吉祥物,听着我给他编纂的绕口令台词,百无聊赖地蹬腿儿。林裕低下头来望他,他也抖着耳朵看回去。
照旁人眼光来看,这只肥兔子眼光闪闪,皮毛雪白,怎么看怎么有灵气,也当是十分可爱的一只兔子。果然,林裕那沉寂的心似乎被这个家伙打动了,他伸出手准备摸摸他,我及时地将兔子收回了,捂在怀里,郑重地道:“剩下的东西,陛下须得自己参谋。”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虽说从血缘上来看,他是我十分亲近的弟弟,但我决定不给他分毫吃我家兔子豆腐的机会。
林裕:“……”
现在的局势我们也同江陵城主、护国将军一方商议过了,御林军精锐战斗力惊人,连带着兵部被策反的一批军队外逃,在京中无储兵、援军还在路上的情况下十分难以对付。强杀不过,如要硬拼,则可能连最后一批人都要折损。我们需要保存这部分人,至少将皇城的情况稳定下来。
而维持京中的稳定,林裕本人的态度至关重要。他本已是林家最后一个在世的人,一旦出了差池,谁也不知道将如何收尾。
我告诉他:“陛下,已提前散布消息,豫党意欲造反,诬陷您的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我们的消息先行一步,他们的人拿不出证据,不必多虑。”
林裕似是被我的话安慰到了。他嗫嚅半晌后,终于出了声:“……多谢。”
我刚要起身时,他将我叫住了:“这件事过后……朕……封你国师。”
这件事过后我肯定是要带兔子回家的,不会长留。但我不欲跟他废话这么多,略微点了点头就当是个承诺,也让他宽心。
我边走着,边想到,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没有提。
提前散布消息,抢先手是好的,可张此川他们若是不在上一代的宫闱纠葛中说事,而是要拿另一件事来说道,即使是我也想不出其他对策。
那便是我的死。
林裕借刀杀人是真,我的坟墓也是真,前生的尸骨好端端躺在里面。刑部与大理寺对这桩案子的记载清清楚楚:京中胡天保欲狎朝廷官员,淫|心不改,罪当致死。
此案相关人员:巡按御史张此川,无罪。
若是张此川出去之后,自己发声为我翻案,皇城这边无法证伪,无疑也将成为对林裕的一记重击。
这些我没有提的事,不知林裕自己是否有想到。
我现下可以扶持他,但自作孽,不可活,他若是渡不了这一关,我便是犯着天条将他杀了,也不会让他自由自在地活着,搞出什么孽龙之类的幺蛾子去祸乱天纲。
原本我就疑惑,既然林裕生息都有关星盘,孽龙又将出世,为何不能直接将他处置掉。还是后来判官告诉我,皇帝的命数本就与其他凡人不同,不归他们阴司管理。神仙无缘无故拿凡人的命,本就有违六道之常,必然会遭受不小的反噬。
判官道:“神仙上头也是有天的。不然渡劫飞升时,哪来这么多道雷劫情劫?”
孽龙对祥瑞,我绝不会让这件事变成往后某天,玉兔要拿自己的命去压这个人造的孽。我自己遭些罪便罢了。
这也是我目前所能做的,最坏的打算。
当然,这个打算我半点都没跟玉兔说。
我慢慢回忆着,去皇宫猎苑中找了一匹紫燕骝马,带着玉兔离开了。江陵那边带来的的先锋兵还剩两千人,带兵的那位持长刀的桑公子思虑过后,将人分了一半出去,追着张此川的踪迹,预计同埋伏在道路中央的人马来个前后夹击。
我快马加鞭,准备前去与他们会合。
☆、命悬一线
玉兔只在变兔子时骑过大鹅, 从来没骑过马。
我将他圈在怀里, 一前一后坐在马上, 他老是觉得自己很快就要滑下去,我只能腾出一只手将他的腰揽着,让他靠在我怀里。
其实双人同骑有些影响速度, 我和他讨论了一下变不变兔子的问题,玉兔说他很想体验一把策马听风的江湖感,我便批准了。
好在这马是一等一的良马, 不出四个时辰,我们便已经跟上了大部队。途中,我们还遇见了那姓花的少年,他跟我问了好, 再向我表示自己实在是不能打, 所以走一半便停了下来。黑龙陪在他身边,为了表示对我们的支持,又送了我们两块鳞片。
玉兔很好奇,他问那黑龙:“拔这么多鳞,你不疼么?”
黑龙道:“还好。你若是心里过意不去, 也可拔几根毛送给我当碗刷。凤凰毛的已经不好使了,我想试一试兔子毛的。”
少年擦了把汗,握拳往黑龙的大脑袋上一锤, 再很不好意思地对我们道:“抱歉,这条龙他脑袋有点问题,最大的爱好便是洗碗。”
黑龙挨了打, 立刻眨巴着眼睛卷去了那少年身上 ,往他面颊上舔了舔。少年马上将他的尾巴拎起来,顺势像卷春卷那样将他卷成了一团,将这黑黢黢的一团家伙塞进了一个布袋子里。随后这少年抖擞精神,送我们走了。
玉兔对于黑龙可以卷到主人身上的先天优势感到很向往,还准备多留一会儿,和黑龙讨论一下当宠物的经验,我揪着他的后领子将他扯了回来。
这一路追着御林军的人马,照例是那位桑姓的军师在带兵调度。这些事我没做过,也不熟悉,他来得显然比我有经验得多。我赶上前同他们会合了之后,这位军师叮嘱了我几句,让左前锋为我腾出位置,领路探向的事情便大部分交给了我。
判官上回来信感谢我和玉兔时,顺便将他在豫地探查的东西一并寄了过来,其中也包括河南往京中几条比较重要的道路和山区,地界分边之后,这份调查结果还包括了张此川以往的住址、各个豫党重要官员的藏身地,白兔教以前的成员赶尸、储存尸体的几处场所,无所不周,极其详实。我牢牢记着这些信息,同他们讨论过后,选择了最合理便捷的一条道路。
五个时辰过后,天色再度陷入黑暗,天际最后一抹深青彻底沉降下来时,我们发现了张此川的踪迹。
斥候来报:“前方悬崖断道,峡谷崎岖,有御林军动向。”
“峡谷?”
我还没反应过来时,那军师便已直接做了判断:“收整全队!前方有埋伏!”随后,身后的人立刻变阵,换了一个队列,骑兵全数上马,持火把火镰的人不约而同地灭了火,转瞬之间,这仅有一千余人的队伍便跟着天色一同沉降在黑暗里,静静蛰伏着。
这地方其实叫断肠崖,正是诸多武侠传奇小传中容易出现的一个地名。但此地名字的由来却不是“断肠人在天涯”这般意趣引起的,而是从谷口开始,一路都是崎岖的羊肠小道,从正中被一道断崖口拦住,仿佛被人用刀切断,“断肠”二字,取的就是字面意思。
要从这里走,就要老老实实从峡谷小道中穿过,被劈开的那一节断崖处,只有一条窄窄的索桥悬挂在那里,供人行走往来。
这一路走来都是通天坦途,好不容易遇到一回天险,按照张此川的性子,不埋伏一下,那便不是他了。
我有此推断,完全是出于对张此川这个人的了解,那军师却是凭着带兵的经验与直觉,当机立断地下了命令。这人有着传说中北诏人的狠劲儿,虽说表面上不太看得出来。
他纵马走了几个来回,喝道:“抢攻!”
我还在琢磨着这个“抢攻”是什么意思,揽着玉兔左右不定的时候,便见到身后的骑兵列已经抢先冲了出去,沿着峡□□急进,快如闪电一般。此时,身后剩下的人也下了马分出了几路,一些纵向攀上靠近峡谷口前段的山顶静等着,余下的死守在峡谷口。
我看出了他们的打算:张此川要是在峡谷中设埋伏,必然先居高地,守株待兔。
骑兵先手抢攻,一方面足够惊动张此川的人马,引诱他们动手,另一方面可以快速脱离战局,将他们往断崖口引。据我所知,张此川手中的御林军虽多有骑兵,但大部分马匹都折损在礼部的那场大火中,烧死的和惊跑的不计其数,除了御林军,其中还混入了兵部的一些杂牌军,调度困难,行动也无法完全一致。论速度,江陵城主的这支队伍,远远胜于那些御林军。
他们要追,往深处走,前面的人立刻过桥断道,让他们无人可打。他们一旦要回头,峡谷两边的人便会重复一遍他们刚刚设下的埋伏,从高地发起进攻——后路被断,张此川的唯有往峡谷口跑路,但那里也有人等着了。
这番布置谈不上多新奇,却足够狠绝,要求的是主帅对自己队伍的绝对了解与信任,能在一瞬间分析情况、设计战术的能力。那军师抽出长刀,十分跃跃欲试地盯着前路。他虽面无表情,但我和玉兔都感受到了他内心的兴奋。
玉兔偷偷在我耳边道:“谢樨,这个长得好看的城主夫人好厉害,我想认识一下他们城主。”
我瞪他:“你想干嘛?”
他摸摸鼻子:“可,可不可以找那个城主,让他把夫人借我几天呀。我不做别的,就看着。”
我:“……”
我跟着把他的鼻子也捏了捏,冷淡地道:“那我过几天就去青楼中捞个小倌儿,也带回家,不做别的,就看着。”
玉兔立刻抱住我:“谢樨,我刚刚说的话都不算数的。出于我们谈恋爱的平等关系,你的话也要当作不算数的。”
我没理他。
话是这样说,我看着那军师的身影,也是很有些惆怅。我这一路过来遇到的人,无眉,江陵城主的这个军师夫人,哪个不是有头脑有行动力的人。偏林裕一人不成器,一头扎在情爱里再也没出来过,连陈姣瑶一个姑娘家都比他干脆。
祉嫔还会骑马呢。林裕若是再不奋起一把,林家可是真的要翻船了。
我一面想着这些事,一面护着玉兔,带他往旁边不会被波及到的地方走。
一切如同计划,张此川布置了埋伏,却调度不起来,也没有应对这种天险地势的经验。他们在看见前路被断之后,甚至不需要山上的伏兵发动攻击,便已经往峡谷口冲了过来。
那军师手起刀落,一刀一个。我瞧见了一匹马上坐着一个低头蒙面的黑衣人,认出了他便是张此川。他驾着马,由一小队人护着拼命往外冲,旁边的那位城主夫人杀得兴起,踏过几人的马鞍便跳了出去,一个闪身掠过好几人身前,我还什么都没看清的时候,便见到泼天血光冲上,惊起马匹的长嘶。
张此川周围护卫都带了火把,马匹一时不敢近身,那军师一人也无法将他们全数拦下。
前面的人越来越多,我眼见着张此川调转了马头,竟然是要再折返一次,往他们来时的方向冲过去了。
我心下生疑,让玉兔变了兔子等我,接着紧跟着纵马追了上去。后排人有些稀落,空当不少,显然也没料到他们会回头跑,还好我反应得快,追进了近一里路,便见到了他们说的那道索桥。
对面有火光,是我们的人。索桥已经被砍断了,我一鞭子将马抽得如同飞一般地窜了出去,将将要赶上张此川的时候,前面一个人陡然从马背上跳下,面目狰狞地劈刀向我砍来。
我头皮一麻。
不是因为这个人会砍到我,而是我挥剑抵挡的时候,已经望见了张此川的马冲到了悬崖边缘,与此同时,我身后也闪过一道漆黑的影子,寒光闪过——
两面夹击,正中后心。
我听见了尖锐的刀刃捅入血肉的声音,和我前世临死前听到的没有丝毫差别。
但这一次受伤的不是我,我一丁点儿血也没有流。
玉兔死死挡在我背后,扑上来抱着我,替我挡了那一刀。有了这片刻的喘息时间,我一剑将那人狠狠钉死在一旁湿润的山壁中,随后弃剑,几乎是暴怒地将玉兔拉过来抱着,吼他:“你他娘的在干什么!我叫你变兔子等着我!你在掺和些什么!”
我下了马,把玉兔平放在地,小心地去查看他的伤口。玉兔拼命给我解释:“谢樨,我没事,我是神仙,我不老不死不寿的,你不要担心。”
我将他后心那把匕首拔了出来。他痛得浑身一哆嗦,然后吸着气,继续对我道:“不,不疼,我一点也不疼,谢樨。”
他捧着我的脸,轻声道:“谢樨,你说说话,理一下我。”
我不说话。我将那匕首翻来看了看,看见了皇家纹样,认的那是早先林裕贴身佩戴的一柄短刺,长短双刀,同之前他在青楼划伤我的是一对。
上了毒,并且,上面有龙气。
祥瑞不会受伤,唯独皇帝的兵刃可以伤到他。
玉兔还在那儿叨叨,我根本没有细听他说了些什么,将他打横抱起来,往旁边走去。
姓桑的军师已经赶过来了,他在悬崖边看了看,有些会怀疑:“真跳下去了?”
他再派人道:“去悬崖底下找,死要见尸。张此川这个人我领教过,不是这么不耐操的人。”
然而,天不遂人愿,就在他派人下去之后半个时辰内,天降暴雨,乌云密布,近处的一条大河飞快地涨水,一路将峡谷底下淹了。
滚滚雷声中,我给玉兔包扎了伤口,按着他不让说话,对那军师道:“我得先走了。”
其他人没说什么。军师将他自己的马送给了我,并动用了私人关系,在各地戒严的情况下给我一路通行的资格,好让我顺畅回京。
玉兔照旧靠在我胸前,同我共乘一匹马,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困:“谢樨,你不要这么紧张,你一天没跟我说话了。”
他伸出双手,轻轻放在我手上:“不要生气了。”
他的手很凉。我拥着他,穿过雾雨和山间沉闷的雷声,窥见那装载着天地星盘、只在晴天出现的银河,在层层乌云中显露了出来。星盘又有动摇,只不过这次动静不大,只引来了连绵不断的雷雨。
我像是在经历一场荒谬的梦境,如同各个书中的主角一般,竭力向我的目的地前行着。我要回天庭,我的目的地在头顶,但我别无他法,只能回京,等着判官过来。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有些陡斜的山路已经无法驾马行走了,我一手牵着马,一手抱着玉兔,看着脚下积成千万个小水洼的道路,静静想道:
林裕已经听到了消息么?
他是否也和我一样,梦见了……心上人离去的场景呢?
我摸了摸怀中人的脸,轻轻叫他:“兔子,小兔子。”
他却闭着眼睛。这只兔子说了一路的废话,不告诉我他有多疼,也不肯坦白他元气大伤,连变回原身都做不到了,我只能配合他,假装自己不知道,也不要求他变兔子。
现在我耳边终于安静了,我却开始心慌。
玉兔在我怀里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Quq谢谢小天使们!感动到大小眼,状态回来了,接着搓兔子!
☆、治病
我没有等到判官。
我带着玉兔赶路, 雨水将要停歇之时, 天边冲下来一朵霞红的云, 落地化成了一个一身红色的长衣青年,却是我多日不见的月老。他擦着脸上的汗水和雨水,急匆匆地道:“谢樨, 你和星君跟着我回去,判官他出了些事情,你先别急。”
我随他乘上祥云, 走得匆忙,也忘了问他判官究竟出了什么事。玉兔脸色苍白,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怀里,我抱着他, 并不说话。
月老有一面观尘镜, 事先已经看清了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他叹息道:“本来你挨刀子不妨事,肉身可以重塑,帝王刀兵伤不到你什么。可惜龙气偏生克祥瑞,星君挨了这一刀, 少不了有元神损耗;此番还是星君过于感情用事了。”
月老眯起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此也为情,谢樨,神仙和凡人都是要过一遭的。这一通折腾下来, 明年人间的月亮,可要比如今暗上不少。”
过了南天门,我一洗身上的凡间浊气, 仙法神根也重新回到了我体内。我跟月老道过谢后,直接将玉兔送去了药王那儿。
药王拈须打量了我几眼,问我道:“这位仙者,你过来时是用自己的仙元,为星君补了元神?”
我道:“您上次说过,仙者间渡气分元是可以的。”
药庐中青烟缭绕,药王须发尽白,长及膝头。这位老神仙伸出食指在我眉间一点,给我渡了什么东西,我脑海中一阵清透,同时又觉得皮骨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一抽一抽的发疼,仿佛牙酸漏风一般的感觉。
药王道:“你这也灌得忒多了些。星君是月宫玉兔,土灵根属,你的气息却是木属的,虽说不至于相克,但毕竟不同类,你看看,自己也亏损了不是?”
上次见药王,那还是一年之前,我和玉兔还没下凡的时候。当时玉兔同我置气,不愿说话,也不愿答应我,我以为他病了,便请了药王过来。那时药王左右诊断不出什么,便对我道,星君若是实在不舒服,有什么突发情况时,可渡些仙气缓着。
我默然无语,只道:“您……先看看他罢,我不碍事。”
老神仙对我吹胡子瞪眼的,并没有理会我的请求:“有一说一,好好的年轻人怎么就这么犟着沉不住气呢?还怕我这个老头子救不回来一处刀伤不成?”
他赶着我去一边休息,嘱咐药童给我抓药,并派了几个灵兽守着我养息,我几次想过去看看玉兔,都被它们给拖了回来,逼着我睡觉。
我躺在床榻上,嗅着空气中清净的药香,透过升腾起的燃香往另一边看,可惜什么都看不见。直到深夜,我瞧见守着我的那几头灵虎睡着了,于是悄悄下床摸了过去。
药王正在一旁给玉兔熬药,知道我来,连眼皮子也不抬一下:“关门,小心些别惊了我的火。”
我便轻手轻脚地将门关上了,然后寻了个地方坐下。
玉兔还没醒,但是脸色已经红润了许多,再不是之前那副苍白的模样。我伸手握住他一只手,突然听见药王问我:“我似乎是听人说,你这个小仙和星君是——在一处了?”
我有些惊讶,抬眼望了望药王。老神仙一脸肃穆地望着我,手里捏着根极细的银针,眼看着就要往玉兔肩恻扎过去。我帮着拉开玉兔一小半的襟袖,看着药王顺着针尖出压出几挂赤金色的血,答道:“是的。”
药王取下针,往烛火上烧了烧,再问道:“哦,那你觉得星君这孩子怎么样?”
我望着他。
老神仙和蔼一笑:“不妨讲讲。我年纪大了,什么事也都见过,星君这个孩子我唯独关注些,他长大后我便没怎么照顾到,现下想听一听情况罢了。”
玉兔怎么样?
有话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药王这么问了,我便仔细想了想,陡然发觉我和他确定关系前后,他在我这里的形象没怎么变过。
我道:“星君么,很像一只兔子罢了。”
这话说得其实相当蠢。玉兔不像一只兔子还能像什么?但药王却鼓励我道:“嗯,不错,很像一只兔子,你接着说罢。”
我再道:“活泼些,单纯些,有些时候容易闯祸,也容易被人算计。”
药王“唔”了一声,忽而再严肃起来:“这样看来,星君实在算不得是你的良配。你的情况我也知道一些,当初玉帝封你为仙,你似乎还有些不情愿?”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便道:“我活人死人皆可医,唯独不救那些个不愿配合我看病的病人,病入膏肓,说的便是这一类。不作为,有时反而更易生事端。你既一心求死,不知这几年来看开了否?”
我又想了一下。
我刚成仙时,的确十分不情愿,但也没有药王说得如此无可救药。那时我下意识地将做凡人时的记忆剔除了,只望得见在忘川边上的生活,日复一日地看着岸边那些红花石蒜开了又去,鬼魂走了一波又一波。
我觉得做神仙与死也并无大差别。
直到后来我遇到青龙,遇到嫦娥月老,熟悉了判官孟婆一干神仙,方晓得做神仙也有各自的苦处与欢好。再然后,我就遇到了一只兔子,他来我府上乱窜,要我下凡,给兔儿爷一族正名。
也是下凡之后,我才慢慢地揭开我前生的伤疤。
胡天保死了便死了罢,张此川他和谁在一起,和那皇帝搞出了什么幺蛾子,我既已是神仙,又关我什么事?若不是我须得看好我身边这只兔子,我也不会屡屡深入探查,想着提早将此事结束。
我发现,我下凡后回回情绪激动的时候,都是这只蠢兔子引起的。一次是从青楼中出来之后,他造梦,让我记起了我娘。再一次是我要同他分开,他追着我去了灯节前夕的街头,那回我刚晓得了我以前为什么要死。
我为什么要想起来?
我想着想着竟然有些气闷,看着眼前玉兔沉静的侧脸,突然萌生了掐他一把的想法。
见我不说话,药王道:“想想也好。年轻人还是要对生活有些念想,若是连过去都正视不了,要怎么往前走呢?我看星君也并非不懂事,他晓得要怎么喜欢人。”
我扣紧玉兔的手指,默默看着药王做完了针灸,再给玉兔灌了药。玉兔中途呛了一下,有些要醒转来的意思,不一会儿却又睡了过去。
怎么喜欢人?
我轻轻碰了碰玉兔的睫毛,静听着我自己的心跳声。药王说的这句话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道:“我……只晓得,喜欢一个人,便要对他好。”
药王笑眯眯的,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你宠着惯着,自然也是好的。兔子么,经常都是要哄的。”
我也听出了他话中的弦外之音:单单对他好还不够,我须得再做些什么。
玉兔的手被我握得暖洋洋的。我凝视着他,暗暗想道:
小兔子,你希望我再做些什么呢?
半夜后,玉兔醒转了过来,一睁眼便望见了我。
他望我,我望他,最后他又开始傻笑,挣动着要我抱他:“谢樨。”我赶紧把他按下去,俯身抱了抱他,再吻了吻他的额头,低声道:“不要动,乖乖的。”
他便乖乖地躺着不动了。
药王在旁边,数落了一顿他做事不考虑后果的行为,但是我看玉兔那样子便没有听进去。他眨巴着眼睛对老神仙道谢,却在暗中捏着我的手指,十分开心的模样。
老神仙被他气得直抽抽:“你还是老实一点的好,好好养元神,化原型养着,你这伤没个十天半个月的好不得行。”
玉兔望我,我再道:“听话。”
他有了化形的力气,便又乖乖地变了兔子。药王很仔细地为这只兔子再紧了一遍绑着细布的白绳,接着便说自己疲乏了去睡了。
临走前,他看似不经意地叮嘱了一声:“哦,这房间是有些冷,若是要暖和些,星君可跟着兔儿神去睡养元殿。”
我得了药王允许,便将玉兔抱了起来,带回了我睡的那个房间。一路上,玉兔一直抬着头,含情脉脉地望着我。
我道:“三千字悔过书。”
玉兔的眼神立时又由含情脉脉转为了凄凉:“谢,谢樨……”
我道:“哎。”
“我,我可不可以肉偿。”他憋了半天,憋出这几个字来。我往他毛绒绒的兔子头上弹了一响指:“你这样的要算伤兔,肉质有损,去了市面上都卖不了几个钱的。做成麻辣兔,别人都要嫌弃品相不好,只能做兔肉粥。”
他很委屈:“谢樨,我的意思是美人计,虽然我并,并不介意被你做成兔肉粥,但是兔肉粥很没有情|趣的。”
这只兔子永远好了伤疤忘了疼。我斜睨他一眼:“是,是,包着布的兔子特别有情|趣,十分能勾引人。”
他还要说话,我把他捂在了胸口处:“一只伤兔哪来这么多的话,给老子乖乖睡觉。”
他便跟着我睡了。
第二天,我醒来时,他还没有醒。他身体也确实虚弱,需要长久的休息时间,我便给他裹好了小被子,守了他一会儿后,出去给他寻晒干的草。
药王正在外面种花,听明白我的来意之后,不仅送了我许多紫花苜蓿草,还给了我几朵珍奇甜美的花朵,说是给兔子加餐。我和药王再谈论了一会儿之后,便回到了房中,准备喂兔子。
结果我看见这只肥兔子拱在被子间,把脑袋埋了起来,浑身炸毛,连小尾巴都翘了起来,十分惊恐的样子。
床前,那四头灵虎也慢慢醒转过来,正十分好奇地打量着床上这只雪白的肥家伙。
“谢樨——”
我听见兔子在喊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救命啊谢樨——吃兔子了!谢樨,有老虎要吃兔子!”
我赶紧冲过去将他抱了起来。其实药王养的灵兽都随他吃素,也都有了仙根灵性,并不是只晓得吃食与繁衍的走兽。玉兔在我怀里乱蹬着,动来动去,哭唧唧地道:“你再晚来一点,我就被老虎吃掉了,谢樨,你根本不爱我嗷——”
我拎着他的兔子耳朵,揪着他的小尾巴,认真问道:“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他还要继续嚎,我听着这兔子嚎了半晌,显得中气十足的样子,悬了一晚上的心已放下一半。
他用兔爪子抹着眼泪道:“谢樨,快说你爱我,最喜欢我。你是不是在嫌弃我,你是不是有了别的兔子了——”
我道:“我爱你,最喜欢你,宝贝儿。”
我怀里这只兔子不动了,支棱起耳朵,似乎傻了一般。
我慢悠悠地道:“满意了吗?满意了就先去把悔过书写了,三千字,少一个字都不行。”
☆、药泉
我守着玉兔写悔过书, 他磨磨叽叽写了整整一天都没写完。
我将桌案上的纸笺抽来一看, 发现这只兔子根本没有认真悔过, 而是又在给我写情书,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倒几遍,倒完了还要把兔爪子往砚台上按一按, 在末尾留个兔爪子印。
他给我介绍:“谢樨,我听说你觉得我画的兔子头很丑,我便换了一个签名方式, 你喜欢不喜欢?”
我瞅着他,抓着他去洗爪子,他很乖地任我把他的前爪提起来按进温水里,仔仔细细地洗干净, 洗完兔子, 我也没什么心思盯着他写检讨了,一面将他抓进被子里捂干爪子,一面给他换药。
玉兔趴在床榻上,把屁股和尾巴对着我。我给他换完药之后,他道:“谢樨, 我有些困。”
我道:“睡吧。”
他扭头看我,耳朵抖了抖:“你不睡觉吗?”
他一双小眼睛里包含期待,似乎是不愿独自睡过去。他病了, 自然有理由多粘人些,果然,我立刻就听见他问我:“谢樨, 你能接受一只兔子用你的手当枕头吗?我不打扰你做其他事。”
我便随便找了几本药理书籍放在床边,将手伸过去,他立刻就很欢喜地蹭过来,将毛绒绒的小脑袋搁在了我的手背上,过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不太满意,连着两只前爪也搭了过来。
他道:“好了,谢樨。”
我轻轻用指尖捋着他的下巴,他舒服得眯起眼睛滚了一圈儿,然后又急忙蹭了回来。等我翻过一页书之后,他便睡熟了,不再乱动。
药理晦涩难懂,我粗略记忆一些内容过后,便将它们放下了。我已准备趁着玉兔养伤的这段日子,在药王这里当个学徒杂事,必要的准备还是要做一些的。
时间还长——我这么想着;今天早晨我醒来后,除了找药王讨紫花苜蓿以外,还去了一趟月老那里,问了问人间的情况。
因玉兔突然受伤,我和他必须回天,也没来得及同判官联系。当时月老接我们回来时,我因着急着玉兔的伤势而没有仔细听他说话,但我确实记得,月老当时是说过判官出了事的。
当我去询问时,月老却在对着水镜修指甲,向我表示人界的事已经安定了,不用太担心。
所有人都向林裕阐明了张此川已死的消息。眼看着他驾马一跃冲下悬崖的人除了我,还有那个江陵来的军师。听说那位军师认为尸骨还未找到,所以暂时不能判定他已死,希望皇上下令允许在悬崖口架设迷烟,并在大雨退却之后往悬崖底下扔火铳弹,将那地方轰塌,最好将逆党首犯挫骨扬灰。
我不知道林裕听了之后是什么表现,总之这位军师的提议并没有被实行,并听说被已经赶到京中支援的江陵城主给拉了回去。
月老幽幽地道:“那个凡人皇帝怕是要怄死,已经连着好多天没上朝了。至于判官,他快活着呢,再观察一段时间过后,约莫也能回阴司与孟婆团聚了。此事可圆满结束。”
他很忧伤地叹了口气:“唉,你们都有人陪。独我一人寂寞啊……”
熟悉月老的人都晓得他是个十分闹腾的神仙,也有着十分的恶趣味。据说此人从前也是纯情过一段日子的,后来不晓得中了什么邪,一夜之间变得奔放了起来,无论男女,见了谁都要调戏一番,扯红线的时候也看热闹不嫌事大,最好扯出些七拐八弯的乱糟糟的姻缘;后来下凡去同凡人小孩玩翻绳游戏,也未尝一败。
我看着月老庭中悬满的红线,再看看他托腮叹息的样子,脸皮抽了抽,飞快地告辞了。
事情结束了。
话是这样说,我却隐隐觉得心头并未平静下来。我未走完凡间的那条线,而是在中途带着玉兔一同退出了,便望不见它后来的走势。张此川死了,林裕也接受了这个结局,虽说也许会伤心几天,可他究极想保住的那张龙椅已经保住了。执念有时候就是这样,它深种在骨骼与血肉中,非死亡不可撼动,林裕对皇位的感情莫过于此,即便失去了自己喜欢的人,但权利与贪婪带来的抚慰是永恒的。
我抚了抚自己的胸口,继续听着里面那颗心的跳动。它已经死过一次,现在跳得很平稳,和我昨晚注视着玉兔、看着迎头劈下的那把刀子时也是等同的,没有什么差别。
玉兔却与我不同,他每回看着我时眼里都带着笑,他被我抱着时,我能瞧见他发红的耳根,感受到他砰砰直跳的心。他将真心摊开来给我看,做什么事都定然先想到我,时时都恨不得黏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