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我也不免惘然,我喜欢一个人,但我做不到同他这样全心投入。玉兔有时竟在这方面同林裕那样的人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一样的豁出命的架势,换了别人来,兴许会被这兔子极端的热情给吓退了。
他并不问我喜不喜欢,他一直十分的小心翼翼,在被我察觉的边缘试探着,只要发觉我有稍许的纵容都很欢喜。虽说这只蠢兔子掩饰得并不好,还是被我慢慢地看了出来。
我想,大约还是他此前没爱过什么人,我是第一个,这样离不得、放不得也是很正常的罢。
同样,我今早也问了药王有关玉兔小时候的一些事情。旁人告诉我的说法是玉兔无父无母,生于天地间,被嫦娥捡去了养大,同时也被全天庭的神仙宠着,一直以来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药王却道:“玉兔是有父母的,他父亲是一只得了灵性的老兔子。当年嫦娥偷长生不老药奔月,老兔子怜悯她孤苦寂寞,便将自己最小的儿子送了出去。星君还没睁眼时便到了月宫,什么无父无母,不过是众仙僚编出的谎话,哄着星君罢了。星君心性一向如同顽童,我们都还是希望他快乐些长大。”
我想着这些事,轻轻摸着我身旁这只兔子的毛,再守了他一夜。第二天他醒过来后,趴到我胸前舔我的脖颈,不停地蹭我:“谢樨,我感觉我好了。”
我瞧出他打着什么主意,只用鼻音哼了一声,顺手往他屁股上一戳。他被我戳得往前蹦跶了一下,然后扒着我的下巴,得寸进尺地舔上我的嘴唇:“我们,我们来二度洞房吧。”
在凡间时,我早不知跟他度了多少回洞房,绝不止一两次了。我将他拎起来,他立刻化了人形出来,挂在我怀里,他长长的黑发掠过我指尖,上面沾着些干凝的血迹。
我给他披了件袍子,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往外边一处药泉驾云飞去。那泉水由天池而化,离药王的神仙庐有些距离。他单披着一件雪白的袍子浸入水中,几丝淡红在水中飘开,我使出法术护住他的伤口不沾着水,帮他上上下下浇水清洗了一遍。
玉兔被我摸得很惬意,也伸手要给我按摩,我由他上下其手,形同挠痒一般,最后倒是被他紧贴着动来动去的撩拨出了火气。半透的袍子顺着他肩膀滑下,我将他抱起来放在我膝盖上,小心护着他背后的伤口,一寸一寸地吻上去。
我道:“你今天倒是很乖。”
他轻轻吸着气,被我按着腰上下摇晃着,眼里带出一些迷蒙的水痕。我伸手将那水痕轻轻抹去了,哄道:“疼?”
他也不再装腔作势,很老实地紧紧抱住我,哑着声音道:“疼。”过了会儿,又补充道:“是伤口疼。那里……不疼。”
药香和弥漫着雾气的泉水仿佛格外使人意乱情迷,我和玉兔闹得不知时辰,却是越到后面越舍不得分开,最后还是玉兔摸着鼻子问了声:“好,好像晚了,今天没有按时喝药,药王爷爷不会要生气罢?”
我不说话,又抱了他半晌后才披衣起身,预备回去。玉兔贪方便,直接变了兔子趴在我头顶。我浑身湿漉漉的,脑袋上顶的兔子也如落汤了一般,两只长耳朵都趴了下去。
“没眼看,你们俩真是没眼看。”
门口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多日不见的判官精神气十足,倚在门边,痛心疾首地望着我们:“不务正业!不思进取!没眼看!谢樨你自己找找,整个天宫还有比你们更腻歪的吗?”
我想了想:“好像是没有。你怎么说?”
判官话音顿了一下,接着悻悻然地闭了嘴。玉兔举起小爪子同他打了声招呼,他看着这只湿漉漉的兔子,笑得前仰后合。
“小兔子,你过几天去玉帝面前,也这幅样子,他定然就不忍心骂你了。”
玉兔疑惑:“骂我?”
判官肃然道:“是的。玉帝召星君三天后去凌霄殿陈情,受众仙审议,我是来通知你们的。只是顺道,我过会儿还要回凡间,这事总之还要观察一段时间的好。”
他拍了拍玉兔的脑袋:“虽然大家都不知道那老头又抽什么风——小兔子,你这回帮谢樨挡刀,似乎是让玉帝动了大怒了,好自为之罢。”
作者有话要说: 立个FLAG 这周末之前完结 (*≧▽≦)
☆、祥瑞
药王医术精湛, 三天时间, 玉兔的伤很快就好得差不多了。玉帝的诏令如同悬钟一样在我心头压了三天, 终于还是到了我们面前。但玉兔却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先是啃了几口那道诏书,发现啃不动, 且柔韧性也很不错的之后,拜托我用这卷轴将他卷了起来。
被卷成一条的兔子露出个脑袋,细小地挣动着, 瓮声瓮气地感叹道:“谢樨,你说烧饼被卷起来的时候,感觉是不是也像这样好?”
我:“……好了,别演烧饼了, 我们该走了。”
我随他一同去了凌霄殿。只是, 这次众仙讨论的话题中心不再是林裕,而是玉兔。众仙都在列,独玉帝一人高坐在天君宝座中,声色皆不似上一回那般和蔼,而是十分严厉。
“太阴星君可知罪?”
天庭与凡间不同, 天君是天君,其他仙僚也各有位分,虽然阶品与神位都有差别, 但不到正经时刻,不会有人去遵守什么叩拜礼数,纠结这样的几番口舌。上次所有人都站着, 这回却像是纷纷感知到了什么,位分稍小一些的仙都出了桌席,齐齐跪在地上,静听他们发言,一个二个均是噤若寒蝉的模样。
我没有跪。来之前,判官在暗地里叮嘱我,前些天我的阶品已经被提为上仙,事情办得很快,以后做事也要有上仙的架势。我这回便坐在他们这堆天上天下都闻名的神仙中,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家兔子。
这感觉有些奇怪。玉帝只向他一人问话,似乎有意无意地将我排除在外,而我如同一个最淡漠的旁观者一样等在这里,只望着一个不知走向的开场。
玉兔也没有跪,他站在那儿,眼神清透地望着玉帝:“玉帝爷爷,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
此言一出,玉帝陡然拍桌,怒道:“你感情用事波及仙根,为谢樨挡刀,这不是错?将私人感情放在六道众生之前,这不是错?若是日后那孽龙再有大动,单凭你这个元气大伤的躯体,要如何履行你的职责,如何应对星盘乱象?!”
这一拍桌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玉帝平日里一副慈眉善目的老爷爷模样,这样动怒的确是十分少见的情况。
玉兔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我望着他,不免有些担心。这只兔子最经不得人说,我原先同他开个玩笑他都能委屈得掉眼泪,恐怕又要好一通折腾。
可是很快,我发觉我想错了。玉兔仍然是用之前那样有些傻,还有些坚定的口吻道:“可是我的伤已经好了。”
他前后转动了一下,活动了几下臂膊,表示自己现在十分健康,而后睁大眼睛,十分无辜地往上面看过去。仿佛在说:你为什么还在纠结这件事呢?
玉帝气得险些没背过气去。
和玉兔对话有时就要经受这样的波折与考验,兔子想事总是十分的直来直去,从来只看得到眼前。玉帝险些把自己的胡子都给揪断了,半晌才发着抖道:“胡闹!任性!强词夺理!我看星君你真是越发不可理喻了!”
大殿里静得如同坟墓一般。
玉兔却毫不动摇,依然用那那副清透的眼神望着玉帝:“我……不认错。救谢樨没有错,我喜欢他。现在我的伤也好了,不影响的。”
我动了动,想要上前去,却被判官拉住了。他低声对我道:“冷静。你难道瞧不出来,小兔子他只准备这样说了?你真当他听不懂玉帝说的话?”
我陡然一怔。
玉兔这番认死理的模样我并不陌生。他一向是认死理的,几头牛都拉不回来,但我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的确有些任性,仿佛认准了跟人叫板一样的眼神,那眼神之后,还有一丝我从没发现过的冷静与淡然。
这样的他已经像个独立面对风雨的大人了。不再是那只在我怀里打滚的小兔子。
我听见稀里哗啦的一阵响声,玉帝这次连桌子也摔了:“我告诉你,不要试图与天地六道作对!你护他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什么时候连这天地众生都不在乎了,我看你能闹到什么地步去!”
玉兔道:“我不会。”
他仰着脸,认真地望着高座在宝座上的玉帝,认真地道:“我会做好我的事情,我也会护谢樨护到底。”
玉兔一直没有看我。我有些想笑——与天地六道作对?
不过是谈个恋爱的事儿,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严重了。诚然,玉兔现在一副为了我不疯魔不成活的样子,在别人看来的确有可能坏了大事,但是我已经从那些事中脱离了。张此川已死,胡天保已死,林裕的皇位固若金汤,他不必再做些令他战战兢兢的噩梦。
我再告诫自己一次,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
我有些看不懂玉帝和其他众仙的反应,以我的眼光来看,这怎么样都是小题大做。对玉兔,未免也有些矫枉过正了。当初撮合我们两个,在列众仙都占了个头去,无论如何也论不到“情”字上面做文章。
玉兔死犟着不肯松口,玉帝那边的滔天怒火一直未平息,剩下一群小仙在瑟瑟发抖。
最后,我听见玉帝道:“罢,我不管你了!太阴星君关入思过庭中面壁一年,什么时候想好了再来同我说道罢!”
最后一个被砸碎的笔筒落了地。玉兔伸手捡起一小片碎玉放在手中,再抬起眼睛的时候,竟然是微笑着的。
他偷偷对我做了口型:“谢樨,你可以来看我的。只有一年。”
我心里难受,刚要上去同玉帝理论,便见他喝了口茶,摸了把胡须,看向我道:“儿女私情不可有。往后凡间的事,单谢樨一人下凡去,太阴星君不可介入。”
我有些茫然。我道:“天君,凡间无事。”
在我身后,判官却出列拱手:“凡间有事。是我禀报不周,兔儿神暂不知情。”
我回过头去,望见判官一脸严肃,手中握着一卷厚厚的书本。他将它翻过几页,举起来给我们看:“众仙,这事近日人间的往生簿,凡是已死、过了三生石的魂灵,名字尽数在列,大家应当都知晓。若是一个人已死,他的名字必然会出现在这上面,等到转生之日方会消隐。”
我站得离判官很近,能瞧见上面的字样。往生簿我见过,上面的名字永远在不断浮现,随着凡人的诸多生死往后追加,宛若由墨迹化成的蜉蝣。在凡间时,为了探明陈姣瑶的身份,我也曾托判官替我在往生簿上查着女孩儿的名字,结果是没有。当时我们都以为她已经转世投胎,后来才想到是她根本没有逝世。
现在判官用了法术,将往生簿上的字迹停在了某一天。
正月二十三,我们追捕张此川、在断崖前一战的日子。
判官道:“经查明,凡人张此川并未逝世,命数未到,他仍在人间。”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直直地望向玉帝:“鉴于这般情况,我特请诏令,希望天君能恩准我同谢樨再次下凡,将此事彻底了结。”
玉兔被押去了思过庭。
我走出凌霄殿,只觉得迎面一阵凉风吹来,睁眼看过去,号称一向在广寒宫内闭门不出的嫦娥站在远处,看了我一眼,而后腾云离开了,我亦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大约是对我觉得失望。
判官问我道:“你要去看看小兔子吗?时间有些赶,不过还来得及。”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他道:“祥瑞克孽龙,这中有什么讲究没有?”
判官略一沉吟,对我道:“这个,情况多有。不过里面的讲究,大约是一种祥瑞对应一种妖邪,小兔子属地灵根祥瑞,专克林裕的水属黄龙。像你以前的那位青龙朋友,同你一样是木属的,对应的则该是火属的麒麟。五行相抵,这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我再问他:“地灵根的祥瑞,能抗衡孽龙的,整个天庭中有几个?”
判官掩着袖子咳了几声:“虽说以后说不准,但现在能完全抗衡孽龙的神仙……不太多。地属性的祥瑞——大约只得玉兔一个。”
我道:“好的,我知道了。”
判官有些急眼,急匆匆地过来要拉我:“这件事,我跟你说,你也别太——”
我不再说话,大步向前,径直去了思过庭。
天庭小仙众之前都很通人情,我现在过去一看,守门的正是我头一回去凌霄殿中遇到的那只小豪猪精。他似乎是不太记得我了,见了我周身腾腾的仙气,也只不停地道着:“上仙好。”点头哈腰地放我进去了,别的话也没说,我出入几重门都如入无人之境,十分便捷。
我一进去便看见了玉兔。
他化了原身,正抱着一堆干草咯吱咯吱啃着。
我走过去将他抱起来,看他嘴里还叼着一根草不放,叹了一口气:“怎么到了哪里都不忘吃?”
他很委屈:“你又嫌弃我,在这里以后都吃不到你做的饭,我想提前填饱一下肚子。”
我摸摸他的头,给他揉着软绵绵的小肚子。他仰头往我,一双小眼睛亮晶晶的。
“谢樨,你要下凡了,这次带不成我了。”
我听他慢慢地说出这句话,没来由地鼻子一酸,险些没将话囫囵说出来。我将他揣在怀里捂着,轻描淡写地道:“很快的。回来我就过来陪你,玉帝没说家属不能陪着思过罢?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他用力蹭我:“嗯。而且我只思过一年,你不来也没关系的,我们兔子生存能力都很好,在这里也没有问题。”
一年,我想着,我同他在一起的时间也不过一年。
我帮他揉了肚子,再捏了捏他圆溜溜的小尾巴,问道:“变回来看看?”
他变回来了,伸手环住我的肩膀,呼吸间的热气软软地扫过我的耳根。我和他面对面抱着,彼此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之后,我隐约觉得有一个凉凉的东西塞到了我的手里,低下头一看,是一个琉璃瓦的兔儿爷。是玉兔一直保管着的那一个,同我的是一对。
玉兔把脸埋在我肩头,声音很闷:“谢樨,你帮我带着罢,你知道的,我喜欢跑来跑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它摔碎了。你教我的诗我背下来了,彩云易散琉璃脆,我想了一下,这么脆的东西,还是你帮我保管比较好。”
我笑他:“想了这么久,就想着这个?”
我将那个乘龙的兔儿爷小心收好,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他抬头望我:“嗯,就想着这个。”他也冲我笑:“我还想吃火锅,谢樨,你回来给做罢。”
我道:“好,等我回来。”
他圈着我的胳膊紧了紧:“一定要回来呀,你不能抛弃一只兔子的。”
我道:“不会的,我只养你一只兔子,以后也不会抛弃你。”
我没问他为什么要和玉帝对着干,没问他说的那番话,护我护到底,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心里想的事情从来瞒不住人。
我并未和他呆多久,玉帝给我和判官限制了时辰,我草草同玉兔道别过后,便出了门。玉兔亦步亦趋地跟着送我,直跟到门口才算完。
我回头赶他走:“行了,就送到这里罢,乖一点。”
他又对我笑了笑,听话地背过身走了,走时抬手擦了擦眼睛。
判官等在外边,有些担忧地望过来:“谢樨。”
我道:“我没事。”
下凡后,我独自去京中逛了逛。照以前的惯例,我和判官都不能使用法术,踯躅肉身,早已习惯。
乱用法术、六道反噬的后果有多严重?
我思考着这个问题。判官犹豫了一下,告诉我:“——若乱了天纲,则会灰飞烟灭。不管人神,都是如此。虽说不是完全不能用,但是为了防止没个度,天条中便直接将这一事给禁止了,所有神仙下凡后,都要封闭元神仙骨,有特殊情况的除外。”
所以我没有法术,判官下来后也同凡人无益,但我记得玉兔是一直都揣着法术的。
我循着长安街慢慢地找下去,路过了我从前的宅院,路过了我幼年时的私塾。
我找着明无意的家。
我问过玉兔的家在哪,他当时正跟我闹委屈,给我提了提离家出走的计划。他十分黯然地道:“青菜街萝卜巷,门前有两个很好看的石雕,门后有一个很好玩的院子。我原想带你过去玩一玩的,现下我还是自己回家罢。”
青菜街萝卜巷,怎么听都不是正常城镇会有的街道名,可偏巧就让我找着了。在玉兔称赞过琉璃瓦的那个巷口,我闻见了一阵熟悉的桂花香,扭头望过去,才发现一条我从未走过的路立在眼前。
它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立在那儿,不知有多久了,也不知是为多久之后的我准备的。就像月宫桂树底下蹲着的那只白兔子,千年寂寞,等着他喜欢的人来。
旁人看不见,只我一人看得见,因为这是玉兔造出的结界,是他的家。
天界造出了一个谢樨,便能造出一个明无意。
明无意不是什么杏林名门的孩子,他没有那般凄惨伶仃以至于年少早夭的过去,他就是玉兔,玉兔就是明无意,是他本身。
我以为只有我是这盘棋局中随时可以毁弃的棋子,却没有料到玉兔也是。
我的小兔子,生来就是为了这一天,为了有一天能以身抵命化解龙祸而存在的。他是天庭最宝贵的那颗棋子,他是唯一的地灵根的祥瑞。
我以为他老是忧心我会同他分开是对我不放心,原来不是我要走,是他要走。我原以为的最坏的结果,竟然是他们提早准备好的结局。
现在他们将我和他分开了,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我踏进了他的家。
门口一左一右放着白兔与青蟾的石雕,往后是一座嫦娥像。后院的场景我异常熟悉,因为玉兔是照着我在忘川的小院子里造出的地方,连房屋陈设都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又往院子里栽了一颗桂树。
在我迈进第一步的时候,阵法启动,庭院中化出一个白色的影子,慢慢地有了实形。
明无意穿着一身白衣站在那里,歪着脑袋对我笑:“谢樨,你终于来啦。”
清风徐徐,他这样子,同我刚下凡时看到的没有丝毫分别。
我道:“我马上就走,你不必等我。”
这个明无意没有动,有些疑惑地看着我。一颦一笑,举手投足,尽是玉兔的影子。如若不是我知道玉兔此刻在天上,几乎就要被他骗住,整个人陷进去了。
我道:“别骗自己了,小兔子。我不会指望着一个幻影过日子,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你对我也太敷衍了。”
我眼前的人张了张嘴,似乎是要说些什么,但我并没有看他。我只对他轻轻挥了挥手,他便悄然飘落在地,化为了一片玲珑剔透的小东西。
我将这个小东西捡起来,和玉兔送我的兔儿爷放在一起,它们之间仿佛存在某种吸引力,也或许是主人气息的融合,很快,那亮晶晶的小东西化在了琉璃瓦中,消失不见。
我将这一对兔儿爷放在胸口,感到些许的暖意,就像玉兔往日扒拉在我胸口时一样,我永远能看见他那双认真而温柔的眼睛。
“我不用你护。”我轻声道,在若隐若现的幻境中,我仿佛又瞧见那双眼睛弯了起来,是在笑,可是又很委屈的样子,带着微微的悲伤。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会有二更,可能三更,不过时间未定啦。
☆、开劫
玉兔的星位居于星盘正中, 同林裕的主星遥相对应。
从明无意家中回来后, 我这几日没事便瞧一瞧, 发觉星盘并非是一成不变的,它有倾斜,便有变动, 星位变动中,有些熄灭了,有些又会突然出现。判官教我用凡间棋盘的观法去看星盘, 划出角、边与中腹,告诉我里面的规律。在此之前,我只听玉兔偶尔说过星盘与林裕的联系,从没仔细了解过。
匪夷所思的是, 星位的变换竟然符合凡人围棋的规律与法则。判官道:“有些事说来你未必信, 听听就好。当年齐天大圣横空出世,他所居的斗战宫位横扫天界中星,最后被梵天如来一手压下。期间天象移位,正好是一局六合棋法,将死之处, 正在西天。”
我道:“如此巧合么?”
判官叹了一声:“也只在那死猴子闹天宫的那次,我们注意到了这事罢了,若不是月老他成天闲着没事儿干, 也不会有这样的发现。都说凡人受我们摆布,但我们神仙,可不知道是由谁摆布——那些雷劫、情劫到底由谁来设?偶尔想一想还怪吓人的。若是真有人在拿咱们的仙星下棋, 我得拜托他们稳着点。”
我再抬头找了找我自己的星星,离玉兔很远,处于靠近边角的位置,旁侧没有任何人的星星,是一颗孤星。而林裕的星位处在星盘正中,与玉兔牢牢牵引着。
我不会下棋,在凡间时,我的私塾先生告诉我,若是二十岁不成国手,便可放弃在这上面花功夫。我所记得的,也只是些投机取巧的法子,几类最便捷的打劫法罢了。打劫又叫做劫争,黑白双方都将对方的棋子围住的时候,无论轮哪一方下,如此循环往复,都将成为一个循环无解的局面。如若不提子,则永无胜负手。
我小时候同我爹下棋时喜欢胡乱打劫设劫,为的就是拖一拖时间,让他多陪我一会儿。商人有旁人不可想象之苦,其一便是少有时间陪伴家人,纵然这样,我爹也经常下到一半时,抛却棋局去同人谈生意,一去便是十天半个月。我则会将残局记下来,等他回来后继续。
我道:“大约是巧合罢。如若是真的,那他们下棋的手艺可是真的臭。”
判官但笑不语。
我和他下凡后,各自在朝中任职。判官仍在他的紫薇台当神棍头子,我却拒绝了林裕给我国师一位的提议,请求他按照陈明礼原本预定的举荐计划,在春闱放榜后将我纳入翰林院。在这里,有个好处便是清闲,多的是时间同判官一起追查张此川的行踪。
林裕现在坚信张此川已死,每天都说有故人托梦,言张此川已入了轮回。其他但凡是要求彻查此事、至少要找到张此川的骸骨的人,都会被林裕骂一顿,并克扣三个月的俸禄。一段时间后,朝中无人敢提此事,豫党的势力也在逐渐分崩离析。
然而,在度过一段消沉的日子之后,林裕重整旗鼓,以雷厉风行的做事态度再度执掌朝政大权。这段时间里,我目睹了他对张此川这个名字的态度转变:从怀恋、难以释怀,到淡然处之,再到咬牙切齿。他似乎终于开始意识到,偷走自己数载江山的人,正是曾经日夜陪伴自己的枕边人。三月后,不仅不禁人打压豫党、将张此川的名字反复拿出来陈说,反而有了几分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的架势。
旁人都以为皇帝又疯了一次。唯有陈明礼看得清楚,我去拜访他时,他只叹着气道:“陛下如此激进,大约唯有到老时,才会真正安下心来坐稳这个皇位罢。”
后宫中,陈姣瑶正式转正,封了皇后。林裕并未苛责她,反而待她不薄,最近已经传出了皇后有孕的消息。至于玉兔扮演的那个身份,则被人解释为死在了乱军之中,尸骨无存。
一切都在步入正轨,只有我还记得不久前的动乱,它时时刻刻在脑海中未停止生息。我日日夜夜盯着星盘,直到双眼血红,几千星位仿佛马车轮轴一般在我脑海中清晰明了地旋转着,每一个我都记得很清楚。玉兔那颗淡黄的星子,离林裕只有一指之隔,而且似乎在越来越近,仿佛只是暂时被桎梏着,随时准备碰撞得粉身碎骨。
张此川在哪里?
似乎从我第二回下凡开始,我们便一直为这个问题困扰着。无眉甚至替我和判官做了决定,重金买通了江湖上的一个杀手组织,只求找出他的下落。江陵那边亦是瞒着皇帝出动了方方面面的人马,四处查探。即便是这样,我们仍然没能找到一丝一毫的线索,仍然是毫无头绪。
直到五月。
五月份,判官受到了皇帝召见。全国各地妖鬼事件多发,导致人心惶惶,似乎有人在背后操刀。
林裕此时已显得沉稳许多:“请国师秘密前去,务必追查到祸乱源头。巫术仙法在上人处为尊,在下人间则成祸。”
出了大殿之后,判官问我:“你认为这件事和张此川有关吗?”
我摇头道:“我不知道。”
我的确不知道。张此川仿佛人间蒸发,如若是还准备卷土重来还好,总有一天能将他拿下。若是他逃去了天涯海角,准备草草度过余生呢?如果是后者,我们无法确定,便只能在凡间吊着。
我道:“咱们这个神仙当的真是憋屈。”
判官说:“谁说不是呢?”他往上指了指天空:“人要活命,我们也要。偏巧咱们的命都还是凡人给的,没有香火,咱们也什么都不是。”
我却没想这么多。我一门心思看着那颗淡黄色的星子,摩挲着手中剔透的琉璃瓦,想着我的小兔子。
我很想念他。
☆、青星
我隔几天传一次信给青鸟, 让它将我的书信带回天庭, 也不晓得能不能送到玉兔手中。青鸟从没衔来过回信, 一次也没有。
这回出发前,我在信纸上写:“最近有要事须外出,不能常给你写信, 不用太惦念我。这件事办完了,我便回来给你煮火锅吃,若是你出来得比我早, 便记得回忘川把鱼喂着。”
我想了想,再往上加了几个字:“我晓得你现在不方便给我回信。但若是我回来时,发觉你已经变心的话,我便把你做成烤兔子, 这次不开玩笑。”
青年带着我的信, 飘飘悠悠飞走了。我略微收拾了一下,同判官一起出发。
这次巫术祸乱的起源,就在涪京城附近。
我们在京中,原先依稀听说过些妖邪异术的传言,不过都在合情合理的范围内, 便也没有多加注意。这次我们出了燕云关一路往南走时,才发有些居民已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不见外人、不断灯火, 即便在皇城边上,也坚持着时刻都有妖鬼会来取自己性命,怎么说都说不动, 也难怪监察部会陈情上报到宫里,百姓这样的恐慌程度,已经到了需要出动军队维持稳定的地步了。
而恐慌到达最高点的那一日,是出了一桩人命案子。
这案子是在一处叫做宁家村的小村庄里,有住户大批大批地丢东西,按理说,本是最平常不过的偷窃事件,小偷猖獗,官府也在不停地敲打,只是这回除了丢钱财、书本物件之外,还有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头发被剪了,房屋中也多出些剪碎的小纸人。
旁人说,这便是“叫摄生魂”,是要人命的邪术。有妖道、术士剪纸为兵,窃得人的头发、随身物品等生时用物,带回去给自己的主人,日夜施法诅咒,便能生生夺取一个人的性命。而这宁家村中,便有一个人死在了这样的手法中。
此人的尸体被发现时,正主已气绝多时,县衙仵作查验尸体后道,这人死法有蹊跷,周身无什么要命的伤口,唯独大腿根深处要紧的脉络被人割了一刀,是活活放血放死的。
同样,这个人的头发也被割去了一部分。在发现尸体的草地周围,还有人发现了道士做法的黄表纸。
判官自己看了看那符纸,没说出所以然来,挠头道:“我们神仙都不用符咒的,哪看得懂这个?”
还是无眉过来辨认过后,将原来画着的符文拼合好,还原了,再对我们道:“这是鹿邑青宫中人的符咒,一伙黑心道士惯用的伎俩,喜欢搞些乌烟瘴气的东西。不过,你们找到的这张不太一样。”
无眉伸手点了点那张符纸:“青宫道派,原先是尚房中术、双修法的道派,也时常有剑走偏锋的时候,搞些灵童、小鬼之类的东西出来。按我们行内人的标准分,他们走的不是正道。”
我道:“鹿邑,似乎是河南地界。”
无眉应道:“是的。”他若有所思地盯了那符咒一会儿,判官催着他说下文,这才慢吞吞地告诉我们:“你们找着的这张——是还魂的术法。这上面写的也不是别的字,而是——
“起死回生。”
判官有些怔愣:“这么说,那群道士并没有害人,反倒是想让那个人活过来?生死人肉白骨,这,这可是……”他忽而又像十分烦恼一般,有些丧气地道:“这只有我的判官笔才能做到。”
无眉对他这个经常脱线的傻瓜师父还是相当尊敬的,只是适时适当地提醒了一下:“师父,这可能不单是想将他们复活。而是先杀了人,再试验他们的法术,如此也是说得通的。”
判官一拍脑袋:“如此,原来是四处下手,找试验品么?那什么青宫道派,为何要兴这种幺蛾子,量凡人之力去干些逆天而行的勾当呢?”
无眉没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我想起了元宵节前判官同我提起的陈明礼的另一个学生,他同玉帝一些赶尸人的联系。为了将母亲的尸体运回家中,他顺水推舟弹劾了陈明礼,答应了投奔豫党。
正是在他母亲的尸体上,判官找到了通过追魂术强行召回的一点碎魂。据判官说,虽然微小,且会断了魂灵往生的道路,但魂灵的的确确是会通过凡间的术法,被召回那么一星半点的。
“如若是张此川在背后指使……”
判官看了看我,忽而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道:“总而言之,先配合各地官府将此事处理好,提高境界,遇到来历不明的道士便提回去审问一番。剩下的事,我差不多心里有数,我们回京罢。”
——我记了起来,当我还是谢樨王爷的时候,张此川靠着那少年雅笙在青楼中送了我一个人情。我要还他这个人情,他却只拿走了我家宅中一本老旧的书。
当时我并未清理过那些书本。张此川要走的是一本烂了一大半的剑谱,我那么多藏书,他此前从未见过,按照他的眼光来看,小人书同戏本子都可能是我家人购置的书本,唯有剑谱,我日日夜夜照着上面练过的剑谱,是他可以确信,被胡天保此人用过、触碰过的。
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我所晓得的张此川,工于心机,偏执冷静,他被母亲一人辛苦拉扯大,非常认死理,且对母亲教给他的东西深信不疑。他认为的良善,是忠义孝悌,是忠君护国。这些东西在一夜之间被他自己颠覆,我也不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放到神界的眼光来看,又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在命里左右凡间帝王、反反复复地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呢?
我一面回忆着他当时来我府上的神情与表现,一面代替了车夫替无眉和判官驾马,独自吹着冰冷的夜风。我抬头凝视漆黑的夜空,发觉星盘之上,稀稀拉拉的边角处,我的星位旁出现了一颗我此前从未见过的、青色的星星。
☆、三星归位
无眉掀开马车帘子, 坐到了我身边来。这少年用厚厚的斗篷将自己裹了起来, 已过了四月, 他仿佛依旧畏惧夏日夜晚的寒冷一般,不住搓着手,呵气也像是透着冬日的冰霜。
“杀破狼。”他也跟着看了看天空, 然后道。与我不同的是,他只略微看了一眼,便忽而低笑起来:“你们三个人, 竟然正好落在杀破狼的格局中……可真是有意思。”
我仍仰头望着天空,只淡淡问他道:“你当真是如今才看出来的吗?”
无眉摇头,理所当然地道:“自然是早就猜到了些。但我之前便同你说过,咱们不是一路的人, 提前将这些事告诉你, 对你们并没有好处。老实说,之前算那姓张的命数时,我便察觉到有些不对。若不是到了今夜,张此川星象一直不显现的话,我也不敢下此断言。”
少年转过头来看我, 伸手直指青天:“这是你和那只大兔子的神劫,也是林裕和张此川的。有林裕一个还能用巧合来解释,现在有了张此川, 便不再是巧合。”
七杀、贪狼、破军在命宫的三方四正会照时,就是所谓的杀、破、狼格局,落在这里面的人, 必然相争相乱,永无止境。那颗之前隐而不见,此刻却突然出现的青色星子,正是张此川的命星。
我、林裕和他,刚好落在这将将要运转起来的命宫之内。
我询问道:“他们二人也是天上星宿么?”
这回无眉没有答话,反倒是判官还带着睡意的声音从马车厢中传了出来:“林裕是命定黄龙,属于星宿之一,毋庸置疑。至于张此川……自古以来杀破狼命格易出杀伐英雄,凡人死后也能成神,却是以凶神为多。心机尤深、罪孽尤重者,可自升为仙星,主阴煞气。我看,他本来的的确确是个凡人,多半是积累至此,以至于半路成了煞星,不知已造了多大的杀孽。”
我想着那个被活活放血放死的人,心下肃然。
无眉掰指头算了算,幽幽地道:“三颗星三方四正会照之时,你们三个注定要聚在一起……是赶得上呢,还是赶不上呢?”
我们快马加鞭奔往京城。
判官晓得我心里有个对着天庭的疙瘩,这几天并不怎么敢跟我搭话,只低眉顺眼地给我和无眉打着下手,成日都是一番愁眉苦脸的样子。无眉倒是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跟我找着话题,从他小时候修道时讲起,讲了几个时辰还没到他下山的时候。
无眉道:“我跟旁人不同。我不求长生,那时候我只是想讨口饭吃而已。后来我被人赶下山后,意外碰到一个命格十分奇怪的人,我便跟着他走了。”
我随口附和着他,问道:“有多奇怪?”
他探头问我:“你还记得那个小白脸娘娘腔军师么?就是那个人,他的命盘是断的,整整断了三次,按理说根本活不过十三岁。那时我也是没见识,不晓得还有续命这种说法,一时激动就跟着这人跑了,后来打仗一打就是好多年,我却总没找到给他续命的人。说起来,那人的命格也离贪狼星很近。”
无眉总结道:“但,这样好运气、有人关照着给你续命的人毕竟是少数。命不命的,谁说了都不作数。”
在路上,我又问了些有关摄魂、换命之类的东西,无眉都一一耐心地为我解答了。我在一日之内学了许多从前要被先生说是“不学无术”的知识,感觉自己焕然一新,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神棍了。日后若是想出来散心,可抱着兔子去给人算命驱鬼。
我眼看三星周转,越来越近,即将居于正位。玉兔关联着林裕的星子,同张此川关联着我的那颗青星一样,被带了进来。我想着我的小兔子,数次指手在夜空中涂画,只为在脑海中将那看不见的牵连斩断。
终于抵达涪京城时,我头顶那四颗星星已经离得很近了,甚至不需要特意辨认,抬头望上去,几乎会以为它们并成了同一颗尤其亮的星星。在城门口,我们被排着长队的人流拦住了一时半会儿,守城官兵一一验实过后,才肯放人。
京中的形势也严峻了起来,听说新上任的守城将军下令严查,还是让一些术士妖道混了进来,在京中宣扬散布阴兵摄命的消息,弄得人人自危。不止如此,就在皇城脚底下,再出现了几起命案,杀人的手法与此前的如出一辙,统统都是被利器割开大腿根的经脉,活活放血而死。
林裕去紫薇台求祷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慢慢地,他也有了和百姓一样的恐惧,担忧着自己哪天就会被人在睡梦中剪去头发、偷取字画,掩藏在某个阴暗地角落中日复一日地进行诅咒,他拒绝沐浴净身,也拒绝内宦宫女给他梳洗打理。
我也基本对这个毛糙糙的不肯洗澡的皇帝不抱希望了。
半日之后,我向林裕请来了旨意,领了一路人去探查此事,连夜揪出了七个混在普通居民中的术士,但我所找到的这些人,只是他们人马中的冰山一角。此番打草惊蛇过后,一夜之间,京中四处走水,不断有四处游走的人大声呼喝:“是妖风邪火!宫中有孽龙,咱们的皇上,他已经成了一条孽龙了!是妖怪啊!”
重重火光中,不单我一人,其他人也嗅见了与此前张此川发动的那场叛乱类似的气息。判官紧赶慢赶回了宫,使出浑身歇宿将林裕骗在紫薇台闭门不出,与外界一切消息也隔离开来,只求能稳住这个祖宗。
无眉的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林裕有可能成为孽龙这个说法,天庭中知晓,我也知晓,绝不可能散布给外人。此事定然还有其他高人在插手,让人给算了出来。”
他剪了一个小纸人,轻飘飘地对它吹了口气。纸人动作起来,在风里飘飘悠悠走了半晌后,消失在墙角拐弯处。片刻后,纸人摇摇晃晃地走了回来,却已经被人涂画成了血红色,上面写着最恶毒的诅咒。
那纸人还没近我们的身,忽而飘飞起来直往我们扑过来,无眉眼疾手快地夺走我手中的剑,狠狠地将它一剑插碎在泥土中。他拍了怕手:“那边青宫道观观主亲自下场了,还真是下了血本。”
他对我道:“你忙你的,这边斗法的事就交给我。”这少年眉目间浮现出一丝阴戾:“——论到老本行,我还没输过。”
三人成虎,半真半假的谣言一传十十传百,宫中奏折如飞雪堆积,俱是要求林裕本人出面澄清的尚书。内阁重臣熟悉林裕的脾气,根本不敢让他瞧见半个字,只是眼瞅着宫里还压得住,宫外却压不住了。
五月十七,我们再追缴了一批术士,他们慌乱逃窜中,有人爬去了鼓楼楼顶,挥舞着烛火大喊道:“宫里的是个妖怪——他不是真龙!不是真龙啊!”
我骑马追到高阔的木楼之下,周围已层层叠叠围满了百姓。这种时候,人人为辟邪,都拿着一盏蜡烛,灯影摇晃中,我接弓瞄准那人,一发直追而上,洞穿了他的咽喉。他呼喊的话音立时变得如同风箱中拉过的呼哧呼哧的声响,只剩下半句话:“我们的真龙天子,他的名字就是——”
万籁俱寂。
那人将灯油从头泼到脚,狂笑着点燃了自己,燃烧的人影带着洞穿咽喉的箭羽往地上砸下来,周围仿佛只剩下了那一声骨肉碎裂的闷响。就在这个时候,我身后爆出一声厉喝:“林兆!皇长子,是我们的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