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林兆!”
我骤然回转,看见街面上、街角处、房檐下都站满了人,有些是道士装扮,有些不是。他们一见有人过来,立刻如鸟兽散状奔逃而去。比起御林军,这些人的战斗力接近于负数,却比真刀真枪的兵马来得更让人头疼。
我没有理会那些唱戏一般跳弹的人,奔过长安街时,被守城将军拉住了,他的神情异常焦灼:“是造反么?这是造了反么?陛下没有下令,如今怎么办?”
我道:“加强巡防,小心他们放火。宫中会有人与你接应。”我抬头看去,黄昏将至,还看不见星星的位置,但我晓得那个时辰快到了。
林兆已经死了,他们要怎么反?
我路过长安街,路过紫竹林,路过菜市口,最后将累得气喘吁吁的马拴在了我家门口。我的宅邸。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我扶正了脸上的面具,掂了掂手中的剑,踏入了我熟悉的园林中。这里一草一木我都了如指掌,有半点儿变动我都能察觉到。我在花木见看见了有人来往的痕迹,踏坏了不少我给玉兔种的猫尾草。我拨开半人高的杂草,穿过因久无人烟而繁盛生长的青苔,一抬头望见了玉兔送我的那颗桂树,参天入云,枝杈青青。
有一个人也站在那里,同我一样抬头望着这棵树。
张此川立在那里,面色稍有茫然。等他听见我的脚步声,回头望过来时,我几乎以为我看见了一只鬼。
他面色极其苍白,双颊凹陷,仿佛历经了长达几十年的风霜。我不晓得他是怎么从那悬崖底下逃出来的,但想必不轻松。在他身边,我看见有人画了一个潦草的法阵,贴了数十张蜡黄的符纸,地上铺陈的有规律的沟壑慢慢被深红的血迹填满。
那是他自己的血,我看清楚了,一枚一尺有余的菱形长锉深深扎在他的腿上,仿佛将他钉死在那里一般。张此川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攒出一个微笑望向我:“戴面具的人……你便是同无眉国师在一起的那个人么?”
他顿了顿,再问:“白兔教主?”
我没有答话,我仔仔细细看着他脚下那个阵法,与我们之前找到的、招魂的阵法如出一辙。而另一边的符咒,则是换命的符咒。
换命,顾名思义,是将一个人的命格转嫁到另一人身上的做法。我不是没有听说过这种作为:有的男孩生来是阴命,活不长久时,便会当女儿教养,防止哪天被黑白无常捉了去。彼时我曾在窑子里见过这样一个小倌儿,他浑身上下与女子并无多大差别,只告诉我:“家里人穷,请不起大师给我换成男子的命数,我便只能活成一个女儿家的样子。”这样的做法不仅有违天道,还是十分残忍的:被转嫁祸命的那个人,从此便要接受本该不属于他承受的困厄。
我走上前去,伸手制住张此川,强行将那深入血肉的长锉拔了出来。一泼血唰地溅出来,张此川疼得已经没有力气反抗我,他白着一张脸,哆嗦着对我微笑道:“没……没有用的,您阻止不了我了。”他摸了摸浸透他鲜血的地面,举起鲜红的五指,再往旁边指了指:“你们叫我元宵节那天……等在这里,我不会信的。他……已经死了,不可能来见我。”
他的声音很微弱,却很稳定,有些固执地跟我陈述着:“胡天保,已经死了。是被我害死的。”
我给他包扎好。天慢慢地黑了下来,我估摸着他这下最多不过废一条腿,包完了起身,我道:“所以你就想用这样的方法复活他?”
他满头大汗,紧紧咬着嘴唇,一副落魄模样。张此川茫然地扫了我几眼,继而笃定地道:“青宫道长告诉我,要生死人肉白骨,须得以命换命……我欠他一条命,欠他……一个龙椅。这回该我还给他。还给他了,我便不欠别人什么了。”
他慢慢地勾出一个笑容:“我什么都不欠,谁也不欠。”
接着,他猝不及防地一把将旁边的长刃抓起来,伸手就要往自己的心口刺去!
我早有准备,一剑将他挑翻,拿剑尖抵在他喉咙上。
我道:“你看清楚。”
这回我没有再压低自己的声音。我伸手将自己脸上的面具摘下,他大口喘着气,一脸惊惶,看见一张属于郑唐的人 | 皮面 | 具,紧接着,我再将那人 | 皮 | 面具也撕开了。
张此川望着我,眼神逐渐由茫然转为清醒,接着又转为震惊。
“你……”
他似是有些崩溃,反复呢喃道:“不……你明明死了……是死了……是我亲手——”
我道:“张大人信神拜神,信命拜巫术,怎么就不肯信兔儿神的传言呢?我已是神灵,与他人再无关系。你不必豁出性命来还我。托你的福,我死后成神已是欠了你一笔债,如今你若是死了,我便又要欠你一笔债。”
我站起身,分神朝天边看了一眼——
风起云涌,星象初显。那颗青色的星星,正在慢慢地,慢慢地离原来的地方远去。
应劫,七杀星破。
这样一来,留在那里的星子还剩三颗。黄云翻动,我第一次见到出来这么早的银河星盘,也是头一次见到星盘有如此显着的变化,四方星位,没有一个还在原来的正道上,青黑的天幕中,没有一处不是暗潮涌动。那天上的棋盘仿佛被人抓起一个角,即将慢慢地倾倒下来。
孽龙出世。
我转身过去,望见了一脸惊诧的林裕。早在他带着随行人马赶过来时我便已听到了动静,我的目的,无非是要在他面前原原本本地说一遍我将要出口的话而已:“我就是是林兆,先帝皇长子,皇后唯一的儿子。是你们害死了我,我如今已成神灵,不死不寿。我来——取回我应得的东西!”
我举起手中的剑,对着林裕喝道:“你若真是男子汉大丈夫,同我在此做个了断,才好配这个林家姓名!”
林裕宛如一头发疯的凶兽,双眼血红地向我扑过来。他手里举着他那把惯用的长匕首,我如今封闭神识,什么也瞧不见,可我却也依稀见到了他身后巨大幽深的黑影——是一条龙的样子,宛如九天泼墨一般带着令人窒息的狂风,四下刮起了令人胆寒的狂风,尘埃与草叶漫卷上天,遮天蔽日,带着一个人纠集了毕生执念的杀意。
我一剑捅穿了他的肩膀,将他撂翻在地。紧接着,我拔出剑,紧跟着在他两处手腕、两处脚踝、两处膝头狠狠斩去,风中,我隐约听见了巨兽泣血的声响,林裕疯狂地挣动着,几乎要将我的手腕捏碎,拼着命往我下腹捅了一刀。
我根本没有避开他那一刀,我不是玉兔,他便也只能伤我这一刀。而我手里的剑,却是一把斩龙剑,正是我上回头黑龙一行人分别时,去一处桥梁下取来的古剑。
黑龙告诉我:“除了祥瑞,神界不知道的是,人间另有一种对付龙的方法。这种方法是由人想出来的,每当蛟龙升天,带大水过桥之时,在桥下悬一把剑,便可阻绝腾龙升天的道路。长年累月,那把剑也会带上专克龙类的斧钺之气。只是凡人真想要拿这剑屠龙,没有非凡身手,则是难上加难。”
我没有非凡的身手,我不过是偷了个他心神动荡的空子。
林裕四肢尽废,挣扎数次也没能从地上爬起来。他带来的那些士兵中本有人想杀过来,却在见识了反常的狂风与黑云之后一动都不敢动了。我捂着腹部的伤口,看着我的血液流淌下去,慢慢覆盖了张此川的血迹,将那阵法填成一朵妖异繁杂的花。得了我的血,我再将周围的那些符纸挑开,俯身在旁边换上无眉为我准备好的符纸:
那上面写着我的生辰八字,与林裕的生辰八字。
一命换一命,大抵如此。
狂风骤然停歇,我感到禁闭的元神在我身体深处疯狂地跳动着、叫嚣着,我凭空多了相较于原来数百倍的法力与力量,它压在我身体中不断冲撞着,直接冲开了束缚我法术的神仙决。我血液中躁动不安的沉积与嗜血的愿望越发张狂,在这个瞬间,几乎要把我吞没。
深空中,倾斜的星盘停止了。
林裕的那颗星星与我的交换了位置,我的命星替代了他,成为了牵引星盘中那颗唯一的、最重要的棋子,林裕的星位瞬间脱出,消失在了卷上来的黑云中。
提劫,贪狼星,破。
杀破狼星宫中,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与一颗淡黄的、明亮得如同一个人温柔的眼眸的星星连在一起。
耳边,我依稀听见了有人的呼喊声,有什么人试图冲上来阻止我,我看见了他的口型,但我听不清他说话。
我承了孽龙的命数,很快就要走火入魔,变得六亲不认了。判官往我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嘴巴一张一翕,我费力认着他的口型,在失聪即将带来的宁静中看了出来,他说:“你疯了!你让小兔子怎么活!你要他和你同归于尽吗!你让他怎么活!”
我无力地冲他摆摆手,孽龙之息正在席卷我的四肢百骸,我强撑着从袖子中拿出一卷纸张,塞到了判官手中。
那上面有着我最后的计划。
在五月二十七,我将以林兆的身份拿回我的皇座,江山易主。
当天,我将下令:“妖鬼巫术祸国,神只庙堂该受到整治。以京中祸乱为始,兔儿神罪孽深重,应当砸毁庙堂,永禁香火。”
青龙怎么死,我便怎么死。
这样的我,不需要玉兔用命来杀死,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个消息。我会托判官和月老告诉他,他的谢樨最终还是决定不要他了。
我的小兔子不需要陷在杀破狼这样凶险的星位中,他永远是最好看的那颗星星。在我坠入黑暗之前,我这样想到。
破劫,破军星,死。
三星归位。
☆、圣旨
当我醒来时, 却发现事情并非我所料。判官、陈明礼替我料理好了朝中的一切, 我登上了皇位, 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还好端端地活着。
我在玉兔待过的那个冷宫中醒来。
我慢慢地想了起来,住在这里是我自己要求的。我睁眼瞧见了几只黑色的耗子,它们被我突然坐起的动作惊了一跳, 跑开了。
我看了看它们,将桌上的点心拿下来,放在了地上。接着, 我走出门去,抓了一个侍卫询问道:“什么时辰了?我的旨意发出去了么?”
那侍卫看着我,战战兢兢的。我强忍住体内嗜血的躁动,按捺着将这个人一刀砍死的想法, 快步走了出去。
事到如今, 我方理解了林裕有多不容易。孽龙命格带来的另一个必然的习惯便是嗜血、凶暴,我从未体验过这种情绪,只觉得这几天十分难熬。相较之下,林裕忍了十多年,的确为难他了。
还有多久, 我的神识再压不住孽龙之息,就要失控了呢?
我先去了一趟礼部,结果没找到陈明礼。我思考了一下, 又去了紫薇台,可应当在那里值守的判官也不在。礼部的人战战兢兢地告诉我,砸毁兔儿神庙堂的旨意的确是发了下去。
可我为何还没死?
我仰头看天。我醒来时是深夜, 那倾斜的星盘凝成一副近似永恒的画儿,在我眼前清晰地闪动着,很快,我就发觉天象有异:有一颗星星突然变得特别亮,在上面晃动了一下,紧接着向地面上坠落下来,坠成一颗流星。
跟着那星子的还有数道天雷,我听判官提起过,那是违逆天条、天界中十恶不赦的刑罚,二百道天雷从不落空,是能够将一个神仙的元神撕裂般的痛苦。
“天有流星!是好兆头,往……青岩观那边去了呢。”
“青岩观?”
我认出了那颗星星,觉得一切思绪都离我远去了。我快马加鞭,抽死了两匹照夜白,十万火急地感到了青岩观。我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崩出了一些血迹,在那伤口之上,还有什么地方,也在一跳一跳地疼。青岩观中人山人海,我抬手呼来狂风将他们崩飞了,在我将将进殿时,我眼望着几个青色道袍的人将那汉白玉的壁画敲了个粉碎。
“圣旨驾到,妖鬼巫术祸国,神只庙堂该受到整治。以京中祸乱为始,兔儿神罪孽深重,应当砸毁庙堂,永禁香火。”
“兔儿神实有两位……胡天保庙有福德,因不在列。圣旨所宣,各地玉兔庙,皆要砸毁。”
有人改了我的圣旨。这旨意发了千千万万份,唯有神仙法术才能在朝夕间篡改成这副模样。
大殿中白光闪耀,刺痛着我的眼睛,在那光芒隐去后,我见到了我的小兔子。
他眨巴着一双眼睛叫我:“谢樨。”
他张开双臂朝我飞奔过来,就像他一直以来经常做的那样,跳到我身上,环住我的肩膀,吻上我的嘴唇。他低声道:“谢樨,你元神中这个黄龙印不好看,我帮你消掉好不好?”我感觉我的眼泪流了下来,刚要把他推开,吼他的时候,却见他放开了我,立在我眼前几步的地方,歪着头看我。
玉兔挠了挠头,冲我傻笑:“已经被砸啦,谢樨,你就不要生气了,让我顺便帮你消了那个龙印好不好?”
他又蹭过来让我抱他:“不要生气,谢樨。”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没有问他怎么胆敢逃出禁闭庭,怎么顶着二百道天雷来到凡间替我受死,怎么绞尽脑汁地想出一个“顺带”,让我不得不同意他的主张。
他怎么能……
我抱着他跪倒在地,看着实实在在的他,心中还存留着一些希望。但很快,我看见他的笑容变得越来越疲惫,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我怀中一空,他变回了兔型,肥嘟嘟的一团。
“彩云易散……琉璃脆。谢樨,你不要忘了我啊。”
地上的小兔子抖了抖耳朵,蹭了蹭我的手心,然后消失为一片光亮的尘埃。
他怎么能?
我什么也没有抓住,他什么也没留给我,他的一切都消失殆尽,只留给我两个雕刻得歪歪扭扭的兔儿爷。
彩云易散琉璃脆。
明月常照……玉兔死。
☆、尾声(17.12.28捉虫)
半年后。
“报告上仙, 兔兔们又逃跑了, 下一步要如何行动?”
“又跑了?”
我坐在书桌边, 抬眼瞧了瞧立在我面前的这只小灵鱼精,近日我将养兔大业托付给他,专心研究起园艺来, 琢磨着怎么将苜蓿草、彼岸花、大白菜嫁接一下,造出一种同时具有这三样植物属性的植株。我敢说,若是成功了, 这样的植物必然被兔子界奉为神物。
但两边计划同时受阻,听了小灵鱼精的汇报,我只有放下手中的书,亲自出去督战。
没错, 是督战。
以往我曾畅想过在家中开后宫的场景实现了, 现在我家院落中养了二百七十三只兔子。玉帝告诉我,由于负责转生的环节出现了一些问题,导致他们无法追查到灵魂宿主的气息,我需要在这毛绒绒的、肥嘟嘟的兔子军团中,找到我以前养着的那一只。
这工程量不得不说, 十分浩大。兔子一旦多了,便容易打架,漫山遍野地跑。我挑挑拣拣, 起初选出了一只最肥的兔子作为候选兔,后来又发现一只会游泳的。两边举棋不定的时候,我又发现了一只爱打滚儿的……诸如此类, 不枚胜举,拥有玉兔属性的兔子实在是多得数不过来,我根本分辨不出来哪只是转生的他。
话是这样,我丢下了书去观战时,还是注意了一下战局。近日兔子中时常有争斗,今天却不同寻常。
小灵鱼精道:“报告上仙,有一只兔子抢了所有兔子的吃食。”
我有些震惊:“你说真的?”
我赶过去看时,便见到了一只大兔子立在山坡头,以睥睨一切的姿态提着前爪。山坡下,是一群滚滚白云一般的兔子,正在疯狂地往上冲去。紧接着,我便见到那只大兔子如同旋风一般背身跑了,行动之迅捷,气势之威猛,仿佛出膛的一只兔子炮。
我腾云跟上去,见到这只兔子虽然气势威猛,但是由于过于肥胖,很快便在速度上落了下风。眼看着后面的兔子们即将追上,它很快地在地上刨了个洞,一头扎进去准备遁地。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三十六计走为上。这只兔子还是有些头脑的。
然后……它的屁股便被卡在了洞口。
它似乎是很惊恐地挣扎着,但是挣扎并没有用,我瞅见它的小尾巴在外面凄惶地摇来摇去,然后不动了。这只兔子很颓废地选择了放弃。
我看了看即将到来的兔子大军,伸手将这只勇敢的、为了吃的宁愿与全世界为敌的兔子给拖了出来,抱在了怀里。
我瞅着它,它瞅着我。它的一双小眼睛里充满了疑惑,还有些劫后余生的惊喜。
我懒懒地对它道:“认的我么?”
它在我怀里立了起来,扒拉上了我的肩膀。
我再道:“不认得就把你丢回去。”
它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很快,在我还在斟酌的时候,这只兔子歪了歪脑袋,抖动着一双耳朵,往我嘴巴上亲了一口。
我把他举着提远了些,看着他踢着小短腿儿动了几下,接着不动了,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
我叹了口气:“……今晚你跟我睡。”
它还在动弹,我只有再次将它抱回怀里,它刚一贴上我的胸膛,便再次用小爪子按着我的面颊,吧唧又亲了我一口。
我知道我这次选对了。
世人传说,半年前,玉兔庙被砸毁,新帝驾崩。
帝崩前传遗诏,告天下立先皇后遗腹子林意为太子,太后陈氏为摄政。
陈姣瑶怀了林裕的孩子,这也是我此前没有听说的。我驾崩前诸事琐碎,只来得及将这几件事给捋顺了,可以说是急匆匆地回了忘川。
林裕没有死。他自己选择了退出,去追寻张此川的踪迹。——张此川这个人,的的确确,再一次的,在大家的眼中消失了。
只是如今,他们再弄出什么动静,都与我无关。
那时在青岩观,我捧着一把细碎的银色沙土,只觉得眼前什么都望不见了,这之前和之后的时辰,都将在我生命中消散。
无眉找到了我,向我递出一个琉璃瓦的兔儿爷:“我从前说,可以答允你们一件事,你还记不记得?”
我抬眼看去,那个琉璃瓦的兔儿爷望着我笑,里面有什么细小的、温暖的东西在沉睡。
无眉刚同人斗完法,大胜而归,行动间甚是扬眉吐气。我不知道这少年是如何有手眼通天的法子,靠着那一点碎魂,将玉兔余下所有的魂魄都召了回来,也不知道天庭是在如何运作,上面的众仙联名请奏,消除我违逆天规、篡改星盘的罪孽,只将我的工作加了一加——
玉帝和蔼地道:“那便分配他去养兔子罢。毕竟是兔儿神么……”
我便回了忘川。
一只兔子要长到能化形,还需要许久的时间。自从认出玉兔之后,我将庭院中其他的兔子都遣散了,打包送去了月宫,让嫦娥有些事做,也好不那么寂寞。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平稳下来。
我没有计数年月,我只通过我家兔子长膘的速度判断着时间,十年?百年?
很久之后,我清净的府邸外迎来了一个客人。
张此川站在院外,垂眼默默打量着我的院子。他凡人寿数尽了之后,被阴司判为草菅人命、罪孽深重,入轮回中当永世煞神,被六道所耻。
我没有说话,却看见他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开口问我道:“最近在干什么?”
我答道:“养兔子。”
他再默默看了看我身后的院落,我怀里嚼巴着草根的肥兔子,什么都没说,冲我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
又过了几年,我遇见了林裕。
他的态度十分谨慎且有礼貌,也不再是我记忆中那番不中用的倒霉孩子模样。
他叫了我一声:“哥。”
我眯起眼睛看他,他又对我道了声抱歉。过了一会儿,他鼓足勇气开口问我:“他……去了哪里?”
我道:“他在偿还杀孽,已同判官说,等事情办完,令他再入轮回,不做神仙。”
轮回道,与我们都不同路。
林裕低声道:“这样么……多谢皇兄,”
我目送他离开,怀里的兔子爬上我的脑袋,不断地蹭着我,眼里充满了好奇。
有一天晚上,我按照往常的惯例,准备将兔子揣在胸口睡觉,找了半天没找着,最后一屁股坐在床上时,惊跳了埋在上面的一个光溜溜的人影。
这个人裹着小被子,哭丧着脸道:“我我我不是故意躲在这里的,我不知道要怎样变回去,你还愿意跟我一起睡觉吗?”
我看着他,问道:“你不记得我了?”
他看着我,迟疑道:“你失忆了吗,我,我是你养的兔子。”说着,他又很颓然地道:“你……不认得我了吗?你是不是要赶我走了,但是你看,我现在没有穿衣服,听说长成人都是要穿衣服的,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件衣服再—— ”
我捂住他的嘴巴,将他连人带被子抱在了怀里。他有些茫然,又有些欢喜地伸出胳膊将我揽住,脑袋在我肩窝处蹭着。
我告诉他:“小兔子,我们先认识一下。”
他继续茫然地道:“嗯。”
我道:“我的名字叫谢樨。”
他卡了壳:“我,我……我叫兔子。”似乎是觉得这名字不太好听,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我放在一边的玉石摆件,喜滋滋地道:“不,我叫玉兔,就是很好看的那个玉。”
他弯起眼睛对我笑:“你的名字很好听。我,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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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1.后面是小张番外X1,感兴趣的同学可以看看哦。
2.蠢作第一次写文,还有诸多不成熟之处,感谢大家的陪伴和建议,超喜欢大家QUQ
3.在这里推一下蠢作准备开的下篇文《给龙算命的日子》,下面是文案,跪求大家看一看瞧一瞧收藏一波,要是没人的话我过会儿再来问……
文案放在这里~
——江陵算命小先生花珏有一枝毛笔,据说是地府判官大人的座前笔,写啥有啥。
他兴冲冲地写:“一夜暴富”、“今晚有桃花运”并加入“少年你想获得力量吗”豪华符咒套餐。卖符未果,穷得叮当响;暗恋隔壁账房先生十一年,惊觉先生已有对象。
花珏的内心毫无波动:“……我还是用这笔给我家猫挑虱子吧。”
卖家表示:“亲,我们不接受退款申请哦,请深入发掘商品性能。我们的口号是:一笔在手,天下我有!”
牛鬼蛇神听命,生死人肉白骨。花珏一(wai)举(da)开(zheng)创(zhao)妖鬼界命理学,横(te)眉(bie)冷(hai)对(pa)各路找上门来的小妖精,直到一条龙认真地递上申请书:“希望龙也可以有被挑虱子的待遇,请一视同仁。”
备注:“你前世欠我很多钱,必须收留我。我可以帮你洗碗。”
从此,花珏过上了日常给龙算命讲故事亲亲抱抱举高高(……)的日子。
玄龙:“早上好,我想算一算今天能亲到我的心上人吗?是那个江陵神算子,很有名的,你或许认识。”
花珏:“不能,快滚。”
排队等算命的小妖精们纷纷抗议:这龙又发嗲!不理他!孤立他!
本文阅读指南:
1.这是一个带着一条龙开算命铺子的故事~CP:看似高冷实则每天都在琢磨怎么在媳妇儿面前给自己加戏的禁欲黑龙攻 X 根正苗红·江陵一枝花·小天使受。攻受都是亲儿子,基本甜,全文剧情都为谈恋爱服务。
2.主角有金手指,不吓人,我们走暖心小甜饼妖鬼故事流~
☆、番外 有雀栖榕(一)
客堂满座之中, 青衣青年推门而去。
附近有人低声问:“那是谁?”
“好像叫张此川, 郑州人, 家里有个老母亲。年轻呢,可是穷成什么样。”
“……哪里来的穷酸,倒是会仗着年纪小跟人拿乔。看他那样子, 还以为春闱单给他一人开呢。”
屋内窃窃私语,说话的人往望外去,压着声音:“——今番考试若是不中, 他可真是要回老家喝西北风了。可我听说这次连三甲末尾都有人打点了关系,这样的愣头青,磕绊几下就知道皇城的厉害了。嚯,我跟你讲……”
榜上三甲, 就是四十三人。一提到“打点关系”, 室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还在讲话的便是平日里关系热络的那些人。如今朝纲腐败,约定门生、提前贿赂考官串通作弊,早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在座的人很显然都是相识的,当即将话题揭过, 纷纷开始商议晚间去哪处快活。
文会结束,二月里天还没放榜,冬日里炭火吱吱作响, 攒这的这点热气比涪京城中最美的伶人来得更招人。屋里的人非富即贵,融不进这个圈子的人,自然就像那个拂袖而去的青衣青年一样离开了。屋外天寒地冻的, 有三三两两的人在屋檐底下跺脚,眼尖的人目睹了一切,赶上去跟走出来的人搭话:“哟,张兄给人甩脸色了?”
那青年一身布衣,冻得面色发白,只用一双深潭一样漆黑的眼睛望过来,直望得人心里一跳。他不回答,搭话的人碰了个软钉子,悻悻地走了。
今天的文会赛诗,比的是飞花令,座上来了国子监一位太师,极有可能会有哪位幸运儿被他相中,约为门生,就此飞黄腾达。学生要显才,要自荐,张此川照着他考中解元的那股子锋利劲儿去写了,那挺着大肚腩的官员却只草草称赞了几句,转而就将他辛苦写出来的东西丢去了一边,和几个官宦家子弟谈笑风生。旁边几个同期考生注意到了,明里暗里一番嘲讽,换了谁会愿意接着屋里呆下去?
与张此川走得近的人都能发现,这人性子其实非常直,想怎么做的时候,便由着性子去做了。旁人添油加醋,一定要说那是张大解元“拂袖而去”,但他不过是简单离席而已。
他父亲去世得早,是个一辈子也没考中举人的穷酸书生,给他取名此川,是望着他能有百川胸怀。俗话说是云从龙,风从虎,字要随名,他原定的字是“照水”,只是他百天抓周之时,院门外的一棵榕树上栖满了鸟雀,他父亲认为这是好兆头,便给他改字为“雀榕”。
然而山沟沟里那样的小地方,不出去,至死也就能望见几条小水沟,燕雀飞得再高远,高不过皇城中栽种的参天古木。他代替他死去父亲完成了读书的理想,也代替他眼瞎的母亲看见了皇城繁华,旁人都夸赞他,说他有出息,将来必有大用。
张此川笼着袖子慢慢往外走着,回到自己借住的小屋中,仔细算了算这几天的开销,再预计了一下一番待在京中的时间。算完后,他出门买了一小张葱油饼。他常去的摊子的店主格外实诚,只一文钱便能买到摊了五层的,若是从中切开来吃,能够顶两顿。
他抓着荷叶包往回走,到了门口时,忽而见到门口等着一对年迈的夫妇。见到他过来,老先生先开口问道:“是张此川公子吗?”
他停下脚步,有些疑惑。那老者和蔼地笑了笑,自我介绍道:“老朽是京城南街人,久仰公子大名,有些话,老朽想要同公子说。不知公子可否移步去寒舍,我们坐下来好生谈一谈?”
这对夫妇笑容和蔼,周身都带着书卷气,他以往甚少见过这样的人。张此川将那个荷叶包悄悄藏进袖子中,先道了声稍等,进门略微打点过后,便跟了过去。离开前,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下自己破落的小院子,家徒四壁,压箱底的几件衣服摊开了,袖口吹的风都比路上走的要大。他什么也不问,晓得自己这里并没有什么便宜可占,对方不会是什么坏人。
路上攀谈时,张此川才知道老人是京中一位有名的私塾先生。老先生在家中养了一园子蓬勃的花木,七只毛皮顺滑的猫,学生们把它们叫作“七贤”,平日里学生念书,七贤就在琅琅书声中来回窜,偶尔会有几只跳进门中,在摇头晃脑的学生中挑一处温暖的大腿,在上面打卷儿趴下。
“解元应当是不缺老师的,可我这里还缺个学生,你愿意不愿意当我的学生?”老先生给他倒了茶,老夫人为他煮了一大碗烩面片,他十分克制地吃着,听到问话后放下筷子,有些怔愣。他看了看学堂中默写功课的孩子们,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四岁,他这个“学生”今年却已经十七了。
过了会儿,他开口了:“为什么?”他垂下眼睛,不太敢看这对温和的夫妇,视线落在面前的面碗中,烫热的蒸汽往眉目上冲着,过一会儿就凉了下去。
解元是解元,可全国上下数位解元,个个都是凤毛麟角的人物,怎的偏巧注意到了他?
老先生没说话,却只是将一幅字画轻轻展开,铺在了桌上的另一边。上面画着一副鸟雀图,参天树木仿佛要透过纸张伸展出来,笔意疏狂。
张此川只觉得自己面颊如同火烧,更加不敢往前看——有雀栖榕,这的的确确是按照他的字画出来的一幅画,不过是早年画的。这画上,年轻人想要平步青云的愿望呼之欲出,是一幅张扬无比且容易为人诟病性情的图画。那时他拿捏不好收放的度,现在来看,里面满满的都是不加遮掩的无知与自负,是……他一介穷学生所羞于启齿的。
这幅画,怎么会落到老先生手中?
他想了半天,终于想了起来,前些天他学人家出去买字画,在路边摆了个小摊,希望能再筹得几个买葱油饼的钱。但他在寒风中苦等,也没等来几个看中他字画的有缘人,却遇见了那一伙儿尖酸刻薄的权贵子弟。
“哟,张大解元在贩字画呢?”
有人骑着马,他还没看清是谁的时候,马蹄就一脚踏过来,几乎从他脑袋上掠过,要把他碾为血泥,风声大作,他抬眼望着那匹威风凛凛的马,觉得昏天黑地的黑暗就从那蹄尖涌来,要把他压下去,因马腾踏而死在这初春前的寒风中。
但这只是虚惊一场——那天,那人只是故意要吓他一下,看清了他惨败发青的脸色之后,心情大悦,勒马掉头,与同伴大声道:“要我看,他这张脸可是比字画值钱。你们说是不是?”
“要我看,如果弄到锦绣楼里去,收拾一下,没准儿还是个头牌呢!”
张此川始终没有抬眼看他们。
半注香不到的时间,张此川犹如又去鬼门关前走了一道,不仅仅是那条命。他垂头望去,烈马没弄死他,却踏坏了他堆叠着心血的字画,泥浆与灰土牢牢与之勾连。
他半蹲在地上,试图用冻僵的手指将它们擦净,但是没能成功,轻薄的纸张反而发出了龟裂的声响。他不敢用手去弄了,却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十分少有的,他蹲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只觉得眼前一片迷茫。
这时,一个人来到了他的摊子前,同他一起蹲了下来。
张此川有些没反应过来。这人他没见过,二十岁左右,看打扮也是富贵子弟。
是那伙人去而复返吗?
想到这里,张此川的手僵了一下,刚要出声时,却瞧见那人低头摸出了几幅完好的字画,仔仔细细甄选了一下后,选了三幅,问道:“多少钱?”
“什么?”他仍旧有些反应不过来,没有听清。
那人也是有耐心:“这三幅画,多少钱卖?”说着,低头摸了摸荷包,似乎是没找到零钱,于是将一整块雪花银锭递了过来。
张此川道:“我没有钱找给你。”
那人却眼疾手快卷了字画准备走:“也不妨事,公子,我现下赶时间去拜访老师,钱放你这儿挂账,就当垫了以后的份儿。”
他打量了一下张此川:“这个时候来卖字画……是等放榜的考生罢?你这价格也委实低了些,希望放榜过后,这些余钱还能买得起你一张画。”
张此川没出声。那人又打量了一下这个小摊子,似乎是此刻才注意到眼前的一片狼藉,道了声:“公子以后可换个临街远些的地方,近日冬雨多,过路人马多,容易毁了你的字画。”
那人微笑着带着字画走了,步履匆匆,与之前那帮人也不同路。似乎……是真的赶时间。
张此川过后很快收整了东西回家去,将那雪花银兑换了零钱,寄了一大半回家,只给自己留了一点。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应当将换来的零钱拿去还给那个人,但他没有这样做。他母亲目盲的病要钱抓药,他自己也要活下去。他只是日复一日地画着画,写着字,拼命添补着作品的数量,期望着有一天那人真的会回来,将他剩下的字画带一些回去。
这样的情况下,他没来得及清点自己原先没准备卖的鸟雀图,现在看来,却是那人拿走之后,送给了自己的老师么?
老先生果然开口了:“这幅画是我另一个学生送来的。看了之后,想与公子结交一番。这画里功底与灵气都有了,只欠些打磨。公子如若不嫌弃,希望能来我府上,帮我修复一些古画书籍,不知你可愿意否?”
他从老人眼里的笑意中看了出来,对方显然也很清楚他的情况。这对夫妇没有那种盛气凌人的架势,只是十分安静地等待着他的答复。他们愿意帮他渡过难关,即便是此次春闱不中,也有一个安稳的去处。都说书生无用,有这样的好事,何乐而不为?
张此川点了头:“愿意。”他只说了这两个字,面上也无多大的波动,却觉得声音有些梗涩了。他复又低头捡起筷子,继续吃那碗烩面。
老人看出了他的窘迫,轻叹一声,收了字画,留他一人在这里。这样的举动让张此川很感激。他看着老先生走出门,先视察了一圈儿自己的宝贝花卉们,又将一只老猫从雪堆中抱出来,拍打着它身上的薄雪。
“落雨又落雪,这个天气啊……”
老先生仍旧叹着气,背过身去,却揽着结发妻子,轻声讨论着屋里那个新学生。
“圣上昏聩,年龄又小……这个孩子心气高,也不知他以后会如何。”
张此川听不见这些议论。他来到私塾的第二个月,见到了来买他字画的那个人。那人应当经常来拜访自己的老师,每每带着东西上门,与二老交谈几句,并无一般学生那般热络,却从不中断。师生间反而有些像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做法。
他们二人除了那次在街上,此后再未直接碰面。张此川在他单独的书房中打理烟海般浩繁的书卷,就坐在窗边,不知不觉的,每当那人走过庭院时,他就会放下手里的东西,静静观望着。
那人衣衫料子很好,举止也大气,应当是大户人家罢?
老先生德高望重,学生中又有多少不是大户人家出身,根本不必问。他也是有些痴傻了。不在私塾的日子,他仍旧抱了字画去街面上卖,仍旧是上次的地方,可惜那人再也没来过。
三年间,他也只认得那张脸:眼光清透,眉目间透着几许稳重,却并不如同满脸愁云的人那样透着悲苦,他的稳重中自有洒脱,只带着些微末的孤绝。
他听老先生叫过那人的名字。
他的名字叫怀风。
☆、番外 有雀栖榕(二)
春闱放榜过后便是殿试, 新科进士中, 出了一位冰雕似的美人儿, 因了那张脸,被只得十六岁的天子钦点为探花郎。四下恭贺道喜之余,免不了还有些风言风语传出来。
只是众人一打听, 张此川这人根本与风月二字不搭边,你还能指望一个棺材板儿似的家伙变出朵花儿来不成?茶余饭后,众人略微谈谈便罢了。朝中现在正在发生一件大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少帝与自己的养母,也就是如今垂帘听政的太后翻脸了,要以虎狼之势把皇权握稳在手中。
张此川自然也是听说了的。
他在三甲中排名并不靠前,少帝却力排众议将他列为探花, 他感念这份提携之恩。如同他半月前遇到那对温和的夫妇一般。他与泥浆和灰土勾连的一生, 似乎终于看到了些希望。
少帝召见他,握着他的双手,脸上的笑容说不清是什么样的,问他道:“张卿,你会同我一起的罢?”
他跪在地上, 只看得见少年赭黄色的衣袍。
进了朝堂之内,就要懂得人们争夺的都是些什么事,人要从善如流。他慢慢摸索着, 晓得自己必然不能再是以前那个蒙昧无知的书呆子,他要学会争夺自己的位置——不会再被人一脚踩下的位置。
他答道:“臣必犬马相随。”
陛下还年轻,甚至还未及冠, 张此川却自信自己可以将他辅佐为一代明君。很快,几年之内,皇座上青涩的少年已经成长为声势迫人的青年,身量变高,脊背宽厚,是个可以扛起担子的男人了,不再需要他以前那样的寸步不离的探视与教导。天子依赖他,他晓得,也因为这件事位极人臣。林裕起初叫他“张卿”,后来慢慢不这么叫了,改叫他的字,雀榕,雀榕。
与此同时,他在朝堂中的风评也越来越差,奸臣、佞臣之类的称号信手拈来。他不在乎,圣上要踏上那条路,背后必有人背负黑暗和血腥。他没什么可在乎的,心也慢慢地硬了起来,唯望自己能有些用处而已。他仍旧时常去私塾中拜访自己的老师,那里是他的平安港,有他隐约恋慕的风景。
他认为这样就很好。
唯一不好的地方是,林裕似乎有些龙阳之癖,不过几次对他动手动脚之后克制住了,自己另去寻了娈宠。年轻人心性如此,男风之类的癖好玩玩也就罢了,张此川并没有当回事。直到有一天,林裕叫他去御书房,低声问他,是同最开始一模一样的话:“你会同我一起的罢?”
他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几欲开口,林裕却拉住了他一只手,凝视着他的眼睛,低声命令:“说是。”
他道:“……是。”
这一回,林裕让他去杀一个人。
其实这样的事也没什么。张此川自知并非什么善男信女,死在他手里的人不少,这次有些奇怪的是,陛下并未告诉他究竟要铲除什么人,只让他去一个地方,静静等着。
揣着这样的任务,他茫然地走进了那家酒楼,被安排坐在一个雅间。他左等右等,酒喝了大半,终于等来了他要弄死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