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面想着,一面知道今夜肯定又睡不着。我胸口像是浇了一点鸡蛋酒,温润清洌的,散发着清早晨雾的水汽,干净又甜美,就是有点烫。我摸着我被烫到的地方,起身将那团肥兔子捞起来塞在我身边,用一只胳膊圈紧了,这才感觉到那点轻微的刺痛缓缓消解下去。
我也有点想不明白。
在前世,别人说我我冷淡是一,记仇是二。前者我不认同,后者我却无法不认同。
我记仇,以至于如今再见张此川,心中难以再觅得半点柔情。小时候哪个同伴欺侮过我,我虽不报复,但也会将那人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可有一点奇怪,兔子骗了我,哄我下了凡,我却意外地不怎么能气起来了。
我抱着肥兔子想了半天,大约是神仙当了几年,真的可以修身养性,我脾气是变好了罢。
☆、和一只兔子的拉锯战
玉兔一大早醒来,发现我没有把他腌入味,也没有把他送上烤架,十分生气。
我起床时,就见他在我怀里瞪着一双小眼睛看我。又由于被我箍得太紧实,另压住了他的短尾巴,他很不开心。
我跟这只兔子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半晌,最终我发言了:“继续睡还是先起床?”
他蹬了蹬腿儿,我琢磨这是昨晚上没让他翻身,他不太舒服,于是松手将他放开。玉兔在床上拱了几下,回头瞧了一眼,突然头也不回地奔下了床,窜了出去。
话也不留一句,看来是真生气了。
看他奔出去的速度,我头一次清醒地意识到我面对的不再是那个听话又好哄的小青年,而是一只擅跑窜、被我喂得毛皮油光水滑的兔子。照他兔形的身量体重,后腿一弹踢晕个人不成问题。
我赶紧披衣下床,胡乱洗漱了一下后出去找。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玉兔虽然蠢,其实相当钻牛角尖,当初吃火锅的时候,他明明尝了第一口就辣得受不住,却偏偏摆着架子吃光了我给他烫的苜蓿草,就为了琢磨出那什么“人间烟火”的味道,从中可见一斑。万一给我整出些什么事,我就只能提头去见嫦娥了。
我分神想了想,突然觉得玉兔这个家伙说来说去,还是蠢。这么想着,我走在寻找兔子的路途上不由自主地就笑了一下。
这一笑,迎面便碰上前面走来的一个青衣人,他瞧见了我,轻轻道了声:“王爷早。”
我一个没刹住车,险些撞到他身上去,再抬眼一看,立在那儿的人,正是张此川。
他对我行了一个礼:“贱民观王爷行走匆忙,不知所为何事?”
我看着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恍惚了一下。这么一说,我也没管他怎么又进了我胡家大门,当即越过他望了望,又往周围看了一圈,唤来王二嘱咐了几句:“把几个大门都关好,再多叫几个人来,本王丢了一只兔子,千万不能让它跑出去。”
王二点点头,喏喏应了。眼见着他要走,我又把他拉了回来:“找到了不必捉它,回来告诉我便可。”为了保险,我威胁道:“那只兔子若是掉了一根毛,我拿你们是问。”
王二战战兢兢地走了,我擦了把汗,整肃地对张此川道:“张公子见笑了,我最近养了只兔子,性子活泼得很,经常跑出房间,是以出来寻找。”
张此川刚刚看我折腾了半天,此刻怔了一下,嘴角勾了勾,往旁边让开几步:“王爷若说的是一只圆润灵巧的白兔,贱民刚刚见过。”
我挑起眉望他。
前些天我刚给过他脸色,此刻他却像是不记得那些不愉快的事一样,一双眼透彻清明地望过来。张此川带了我往湖边走,指点了片刻,对我道:“在湖石后面。”
我眼神不太好,找了半天没找着,张此川便带着我走得更近了些。我好不容易才在池水后的假山上望见了一坨白色的毛茸茸的家伙,站定后勾了勾手:“过来。”
玉兔一动不动,似乎要假装成一块白色的乳石。我耐心地道:“过来,给你切猫尾草碎吃。”
玉兔还是一动不动,过了好大一会儿,他动了,却是转过了身,再次把屁股对准了我。
很好,非暴力不合作,我估量了一下假山和湖岸的距离,刚准备找个不会伤到他的软扫把之类的东西将他挑出来的时候,张此川却将我往后一拉,手紧紧地攥住了我的手。
离了我三年的触感陡然回归,我的心像是过了电一样跳了一下,接着浑身汗毛直竖。
我和张此川对望了一下,相顾无言。他放开了手,先垂首道了歉:“我以为王爷没注意脚下,眼看着要栽进湖水中了。”
我还没说话,张此川又笑了:“王爷是真的爱惜玩宠,您对着一只兔子说话,倒像是哄一个孩子。”
张此川面冷心硬,今儿早上不足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却笑了两三次。这样的他让我有点不适应。
我望望赌着气的兔子,轻飘飘地应了一句:“是要哄,惯着了,长大后性子便有些野。”
玉兔背对着我们,抖了抖耳朵。
张此川又笑了一笑,没再说什么。眼下既然找到了兔子,我不再像之前那样焦急,终于想起了正事。
我问眼前的人:“张公子来我府上,有何贵干?我的话前几日已讲明白了,这府邸我决计不肯卖。”
张此川眨眨眼睛,摇头道:“贱民只是想为之前的礼数不周,登门道个歉。”
我故作客气:“没有的事,是本王荒唐了,一时冲动便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没想到吓走了张公子。真要道歉,该我来才是。”
张此川不语,却走近了几步,凑到我跟前看我。
我望着这张曾经日夜惦念的脸,皱了皱眉,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后退了些:“张公子……”
他轻轻咳嗽了一下:“王爷今日没去粥铺,想来是起得有些晚。正巧我在那儿吃饭,多买了一盅鸡蛋酒,依稀记起王爷爱喝这东西,便唐突地来了府上。也望着前几天的事情,王爷不与贱民多计较。”
我之前没注意,此时一看,发现他手里却是提着一个青方窑的烧酒瓶,沉沉坠在葱白似的手指间。
见我不应声,张此川赶着又道了句:“我算是王爷府中半个客,上门拜访提些微不足道的小人情,也是应该的。”
他这样说了,我也只好收下。张此川送了酒,没再与我多言,告辞后便离去了,看来是真想与我道个歉。
三年前他去陇川做巡按,吃酒时与当地一个有背景的权贵有了言语磕碰,我要他去赔礼道个歉,他不肯,只说:“唯有当今圣上能责我失职,我做我的事,为何要打点这些不相干的关系?”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唏嘘。果然景致还是原来的景致,我和他两人,却无一个还在原地行走了。
兔子仍在生我的气。我以前常常和他斗嘴,大多数都是说完便忘,这次他整整四个时辰没有理我,可以说是史无前例。
我像一个傻瓜一样蹲在池塘边,在众人或惊疑或钦佩的眼神中哄他:“兔子,出来罢,不出来我就将王府的草拔光了,你的苜蓿花木糕我明天就让人倒去猪圈里。”
我看它那瘪下去的毛,看它抖抖索索的背影,知道这家伙肯定已经服气了,只是拉不下这个脸皮回来。为了给他一个台阶下,我呆在池塘边哄了半日后,便将他晾在了假山上,自顾自回去睡了。
果然,半夜时我听见有人偷偷摸摸地潜进房中,先去放花泥和苜蓿糕的地方瞧了瞧,见吃的用的还没有被扔走,便放了心。我等到他走到床边,想着他终于可以安分下来的时候,玉兔却在床边停住了,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我闭着眼睛装睡。
又过了很久,玉兔爬上了床,我枕边一沉。他用的是人身,我听他小心翼翼地掀被角钻进来后,很小声地咳嗽了一下,然后喊了声:“谢樨。”
鬼使神差地,我没有回答。接下来,我突然感觉到一个温暖的身体贴了过来,极其轻微地往我怀中挪了挪。我鼻尖尽是苜蓿花的香味,玉兔整个人贴着我,畏寒似的不动了。
可现在是初秋,不是三九寒天,哪来的寒冷之说。我正要睁开眼睛开口说话时,又感觉到玉兔变回了兔形,神气活现地在我怀中蹦跶了一下,寻了个舒坦的姿势停了下来。
我松了一口气,半夜时翻身,又将这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往怀里带了带,用胳膊圈好。第二天我比他早醒,提前穿好衣服搬了凳子坐在床边等他。
他醒过来,我端着鸡蛋酒和苜蓿糕,冷漠地道:“跟老子和解,你不说话就没得吃,鸡蛋酒也没得喝。”
兔子打个滚儿变成明无意,自己伸展着套好了衣衫,紧紧抿着嘴。他去路被我堵着,除非他从此呆在床上不下来,只要我不开口,他都得从我身上爬过去。
我作势要将手里的碗筷丢出去,他一把将我拉了回来,总算是开口了:“我不喝鸡蛋酒。”
之前喝得好好的,眼下就开始挑食了。现在正是决定战争进程的关键时刻,我决定以后再来对他进行批评教育。
他顿了顿,又蔫蔫地抓住我的手,摇了摇,我看他神情,似乎是想说“我们和解罢”。
可是他没有,他只垂下眼睛,像昨天夜里那样很小声地喊了一声:
“谢樨。”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忘记说了,祝大家国庆快乐,平安愉快!
☆、阴魂不散的前任
跟玉兔和解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
其一就是玉兔开始体察我的心情,他以迟来的敏锐问我:“我睡在你旁边,你是不是就睡得不太好?”
我道:“你变兔子就能睡好。”
玉兔很伤心地道:“之前你嫌弃我人身吃得多,现在又嫌弃我人身打扰你睡觉,可我下凡来总不能一直是一只兔子,我还是搬回我家住罢。”
我:“……”
我定了定神,问他:“你家住哪儿?”
他蔫巴得不行,蹲在池塘边拔狗尾巴草:“青菜街萝卜巷,门前有两个很好看的石雕,门后有一个很好玩的院子。我原来想带你过去玩一玩的,眼下我还是自己回去吧。”
说完,他又把包裹变了出来,吃力地往门口拖动着。我拦住他去路:“你诓我下了凡,还好意思丢下我跑路?”
他吓得一呆,挠挠头道:“我不想你生气,谢樨。我知道,当凡人就要脸皮厚如城墙拐,若是不想继续伤害一个人,便要早些跑路,不用负责。这样对大家都好。”然后丢下包裹到我面前来,瞅了瞅我的脸色:“你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本来这张脸就比以前丑,这样多难看啊。”
我把他后领子一拎丢进了房中,再将包裹踢进了湖里。玉兔像个乖学生一样蹲在书案前,茫然地看着我。
我问他:“近日你看了些什么书?除了春宫图以外?”
玉兔有点害羞,但他屈服于我的淫威,慢吞吞地将书桌的暗格挪开了,把最上面的几本春宫扫去了一边。我一看剩下的几本,全是什么《寡妇秘事》、《纯情书生俏娘子》、《艳郎风流》之类的书本。
玉兔跟我介绍:“卖书给我的凡人说,这便是人间情爱。我琢磨了一下,你与张此川的事情很像那本《张生猎艳之从头再爱》,里面主角也分别姓胡姓张,可以多做参考。”
我颤抖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勉强镇定下来。
这真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后浪将前浪拍死在沙滩上,玉兔瞧着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却着实是后生可畏。
我干巴巴地跟玉兔说:“书我没收了。”
玉兔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瞧着我:“你也觉得这些书有趣吗?不用没收的嘛,我借你看就是了。”
我不理他,将这些书本一并打包了,也丢进了湖里。再回头把玉兔的房门锁了:“抄十遍《道德经》交给我,抄不完点心没得吃。”
玉兔在里面狂敲门:“为什么!凭什么!谢樨你不要忘记了,我的品阶比你高一轮呢!”
我透过窗看他,冷笑道:“入乡随俗,现在是你投奔我,我没让你给我捶腿捏肩都算好的。”
玉兔不吭气了,晚上睡觉时蹭了过来,给我看他被毛笔磨红的手指,再亲切地为我捶了捶腿,捏了捏肩膀,边捶边抱怨:“谢樨,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嫌弃我了,判官他们要笑我的。”
我一边给他手上抹花泥,一边听他叽叽咕咕的,感觉头又隐隐作痛起来:“闭嘴。”
他一抖,我敷好了花泥,将他用被子卷起来往床里一丢。可能我看起来比较凶,他一动也不敢动。
我告诉他:“今天你是鲜兔春卷。春卷是不能说话的,明白了吗?明白了就眨眼睛。”
他连忙眨巴了几下眼睛。我松了一口气,另拿了一床被子给自己盖好,吹熄了床头的蜡烛,轻轻松松地睡起觉来。
分两床被子,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之后选择的床位分配方案。玉兔认为这种方式不亲民,但他的抗议被我驳回。今晚便是方案实行的第一夜。
第二天早晨,我发现玉兔呈一字状横压在我身上,头朝外,像一根被压弯的筷子。他双臂都老老实实埋在被子卷里,脸陷在被褥里,睡得很香。
我长叹一声,把他身上的被子拆开,推推挤挤地把这家伙摆正了。他边动弹边哼哼,迷迷糊糊地问我:“谢樨你起床啦。”
我道:“嗯。”
他睁开眼,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摸索着他的衣物:“你是不是要去买粥喝,我同你一起罢。”他晃了晃我的胳膊,打量着我的脸色,又加了句:“那个什么经,我回来再抄好不好?”
他一唠叨我就犯困,我一犯困就很和蔼,于是我带着他出了门。
这一出门,说起来就碰到了我近日生活中的第二件大改变:
我又见着了张此川。
这几天里,无论我清晨起床还是晌午起床,无论我是买牛肉面还是买瘦肉粥,总能在那一条小吃街上碰见他。他总是笑吟吟地过来叫我一声“王爷”,再提一盅青方窑的烧鸡蛋酒给我,几天下来让我省了整整十钱银子。
我起初怀疑张此川想毒死我。回家后,我想拿不老不死的玉兔原身做实验,可他不知抽了什么风,死也不肯再喝鸡蛋酒,我便喂了些给我家那只被玉兔起名为“火锅”的大鹅。大鹅喝了鸡蛋酒之后除了步子迈得不太稳一点,一切正常,我便暂时放下了疑心。
那些烧酒瓶被我在墙角放了一排,很有一些绵绵不绝的意思。
今儿我拽着玉兔去街上,等我们的煎饼馃子出炉,果不其然又让我在腾腾烟雾中发现了一片青色的衣角。我装着没看见,拉着玉兔往回走,张此川却走几步到了我面前,轻轻笑了。
“王爷,好巧。”
我避无可避,已经麻木了:“巧,巧。”玉兔起初把脸埋在包煎饼馃子的荷叶包里,听见我们说话才抬起头,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张此川也是才看见我身边还带了一个人,说起话来也有些迟疑:“这位公子以往未曾见过,想来是王爷的同行人?”他很仔细地打量着玉兔,神色有些不自然。
其实他们两人之前见过,就在我兔儿爷的庙里,大约是张此川忘记了。
我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玉兔挡在身后:“我儿子。”玉兔挣动了一下,我回头凌厉地瞥了他一眼,再加了一句:“菜市场沟槽里捡来的。”
玉兔安静了,哭丧着一张脸。
“王爷如此年轻,已经有这么大的孩子了么?令郎有芝兰玉树之风姿,令人侧目。”张此川笑眼弯弯,抬手似是想摸摸玉兔的头,又放下了。他将手里的酒瓶递给我,说着与此前一模一样的话:“多买了一瓶,王爷便收下罢。”
我道:“张公子每天都多买一份,这样的人请,本王有些受不起。”
张此川再一笑:“若是我跟王爷说,这是贿(口口)赂呢?”
我不解其意。这鸡蛋酒好喝是好喝,架不住他天天送,硬要说成贿(口口)赂,哪有拿这么几钱银子的东西来糊弄人的?
还是他想走温情路线,哄着我把房子卖了?
可无论哪种作为,都不是他会做的事。如今的他虽然大半都让我感到陌生,但我看得出他骨子里那种傲慢一点都没有变,甚而有种加深的趋势。
张此川却不解释。他看了看我,再看了看被我挡住半边身子的玉兔,俯首作礼后便走了。我望着他的背影,边想便带着玉兔回了府中。坐定后,我瞧着玉兔又是一脸悲愤,这才想起来他对我那句话上了心。
玉兔说:“谢樨,你是不是又嫌弃我了,我觉得我被抛弃了。”
我安抚他道:“凡间的父母都这样,常骗自己的儿女说是阴沟里垃圾堆里捡来的。”
玉兔咬着煎饼馃子,问我:“你怎么知道?”
玉兔无父无母,由天地而生,自然不太理解这种关系。我娘在我四岁时就去世了,可这样的记忆我还是有,我记得我娘说我是狗洞子里掏出来的……
我这么跟兔子说了,玉兔边听边拿了条绢帕擦嘴擦手,然后把它叠成一只蟾蜍的样子。听见我也被我娘这么哄骗过,他精神一振:“真的?”
我道:“真的。”
他一本正经地评价说:“这样的父母不好。”我想听他还要发表什么高论,却见他将一只手伸过来,勉力往我头顶拍了拍,眼睛里满是担忧:“谢樨,你不要伤心。你也可以将我们当作爹娘的,我们不会开这么坏的玩笑。”
我顿了顿:“……我不伤心。”
拍开兔子的手之后,我将张此川送的鸡蛋酒倒出来,照例先给那只叫火锅的大鹅喂了一点。今天张此川也没有给我下毒,却在瓶盖中塞了一张叠好的纸。
玉兔也瞧见了,凑过来跟我一起看。我将那张纸条展开,和着氤氲的酒香慢慢看,只见上面短短的一行字,是张此川隽秀有力的字迹。
“小榼二升酒,新簟六尺床。”
这一刹那,我茅塞顿开。
玉兔问:“他说什么?下一句是什么?”
我再看了一遍,思绪沉沉。
张此川这个人,这么多年来仍然没有一丁点儿长进,一步都不肯往前迈,非逼着别人读懂他的心思,主动往他这边走。说得好听是收敛含蓄,说得不好听,就是拧巴,心思深沉。
能来夜话否?池畔欲秋凉。
我捏着那张纸,摸了把玉兔的脑袋,回答道:“他想约我见面。”
作者有话要说: 引用来源:诗为白居易《招东邻》。他的《问刘十九》写得其实比这首更好(绿蚁新醅酒的那篇),不过现在太多人用啦,怕小天使们审美疲劳。
祝大家生活愉快!
☆、约法三章
我打算去赴这个约。
一是如果推却,张此川恐怕还能拿无穷多瓶鸡蛋酒来烦我。第二便是,我想知道他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与我预想的不同,玉兔在此事上对我表示了反对。我以为他知道些张此川的内(口口)幕,颇有兴致地向他求问了一遍,他却无辜地道:“书里不都这样写,第一回约会,定然会出些妖蛾子么?主人公们都缠缠绵绵死去活来好久之后才能在一起,谢樨,”他顿了顿。“你要是出了事,我就没有饭吃了。”
我认真地看向他,他也认真地看向我。
玉兔抠着手指,与我相对无言了半晌,终于很是落寞地叹了口气:“你去罢,我不劝阻你了,判官说的是对的,爱情使人盲目。”
他一脸怅然。我呷了口茶,觉得那茶里直泛着酸味。
我问:“上仙,你最近遇着什么事了?”
玉兔愣了楞:“我……怎么了?”
我凉凉地说:“仙者需静心、明目、养气,上仙你最近正好跳弹、懵懂、颓然,将兔儿爷一族发扬光大的事情,怕不是要折在你手里。”
玉兔听了,居然也没有为自己辩解。我恐他那套“你嫌弃我”的理论再出来,马上改口哄道:“你看,小兔子,你下一趟凡便变得如此不济,是有什么烦心事呢?”
这一瞬间,我觉得我有点像河西村的人拐子。
玉兔吸吸鼻子,把我面前的那杯茶水抢来喝了,不说话。明无意这个少年身长得人模狗样的,嘬一口茶抿一次嘴唇,然后用舌尖舔舔,很有年轻人的玩趣意思在里面。
他一脸心事重重地喝完了茶,又吸吸鼻子看向我:“谢樨,你真八卦。”
我对这个回答始料未及,脸皮抽搐了一下。
他又道:“八卦不好,谢樨,你要认识到这个问题。我近日想了想,我到了凡间不太快乐,大约是你时常欺负我,想玩的东西没有玩成,又有点想念嫦娥姐姐和玉蟾大哥。”
玉兔看着我,说着说着话音有些抖。
天地良心,我虽然偶尔逗弄一下他,但却是打心眼儿里把他当成小皇帝供着的。
不过我大概能理解他的想法。人一旦受了委屈,又没办法说些什么的时候,便常扯些乱七八糟的理由出来膈应自己。我自信我是无辜的。
想来还是玉兔年龄太小,从小呆在月宫中没挪过窝,不太适应人间的环境罢了。
我批评他:“上仙太过娇气了,祥瑞御免,要福泽凡人,总要有些担当,不要老记挂着自己私人的情绪。”
玉兔擦了擦眼睛:“你又凶我。可是你说得对。”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眼眶中那包泪快要落下来的时候,他又“嘭”地一下变回了原身,把自己的脑袋埋在肥厚的兔毛里。
兔子在桌上埋着,再无声息。我伸手将他抱下来,放在膝上顺毛:“小兔子,你是不是想家了?”
玉兔不吭声。
我接着问:“还是觉得经书不好抄,我没收你的书很不讲道理?”
这回他“嗯”了一声。我乐了,轻轻揪着他的耳朵道:“别跟着判官学坏了,书里的东西都是骗人的。”
玉兔乖顺地任由我摸着毛。我耐心等着他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果然开口了:“谢樨,对不起。你其实对我很好的,这次下凡,我觉得……嗯?你在干什么,谢樨。”
他突然停下了话头,目瞪口呆地瞧着我。
我听着他说话,闲得无聊便捏着他的肚皮,把他翻过来揉那几条小短腿,突然间就理解了那些弄猫人的心情。前人有写猫咪的诗言:昼眠共藉床敷软,夜坐同闻漏鼓长。把一只猫狸崽子写得香艳无比,那时我觉得这个作者有些变态。
兔子虽然不是猫,但我现在知道,这种心情是喂养人之间一脉相承的。
——实在是又软又温暖,摸起来真的很愉快啊!
玉兔被我摸得毛骨悚然,他牙齿打着颤问:“谢,谢樨?”
我端正着一张脸,淡然道:“没什么,你接着说。”
“哦。”我感觉玉兔咽了口唾沫。他接着道:“这次下凡,我决定抛却私人感情,端正心态,好好做事了。谢樨,我们约法三章好不好?那个张……”他顿了顿,“我们两个人一起查,你要见他的话,把我带去好不好?”
我道:“好。”
他又道:“你不和他谈恋爱,好不好?”说完,他很快地又补了一句:“玉帝爷爷让我收他,你若是跟他和好了,你会很难过的,你不要难过。”
我道:“好。”
玉兔在我膝盖上抬起头,看了我几眼,突然又改了口:“这一条你可以反悔的。因为你看,我是玉兔,是个上仙,此事上也能帮你暗度陈仓,敷衍一下过关。你要是真喜欢他,有我罩着你。大家既然同是兔儿爷,我可以为了你在两条肋骨上插几把刀子。”
玉兔至今还认为我与张此川之间有情,我根本没听完他唠叨的这堆废话,只说:“嗯,我知道了。”
我等着他说的第三条,左等右等没等来,却听见玉兔问我:“谢樨,那些凡人小说中的故事,真的都是假的吗?”
我说:“好故事就不是假的。”
玉兔表示不解:“可我看那些都是好故事,那些人最后都在一块儿了,凡人说这叫大团圆。”
我再摸摸他的毛,让他变回原身,跟我去书房挑了些正常的书给他看。我再次警告了他不许再看那些艳情风流小说,他乖乖答应了。
好故事?什么样的事是好故事?
我不爱见傻乎乎的青年思追上层楼,想要摘九天之上那弯冰冷的月亮,也不爱见等不到回书、日日唱着西洲曲,看太阳落山的小姑娘。要讲我二十岁时风华正茂,遇见一个瓷人儿似的青衫公子,我性平他性冷,踏过月也听过杨柳岸边姑娘的笛声,话说尽时,好聚好散,这是好故事。
故事里该有成双的人,你一半我一半地写下去。我前世独自写了那么久的风月,以为他对我多少有些真心,便算不得一厢情愿,却让我死过一次后才慢慢想透了。
玉兔无心之言勾起我一些念想,我挥挥手便将它们抛去了一边。
近日玉兔闹别扭的次数确实有些多,我看着靠在我身边读小人书的白衣人,反省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我疲于应付张此川,冷落了他,确实不该。
我道:“明儿跟我一同去见张此川。”
玉兔道:“嗯。”
我再道:“想去什么地方玩,想买些什么东西,想好了列张单子,到时候别忘了。”
他瞅我一眼,终于又弯起了眼睛:“好,你不能反悔的。”
我一看他笑了,且晚间时又开始闹腾着要吃三十个月饼,便放下了心。只是我过后回头想这件事,始终还没能搞清楚他为什么低迷了这么长的时间。
大约是真的想家了罢。
作者有话要说: 玉兔带着谢樨做的月饼前来祝大家中秋快乐!
☆、麻花兔和背锅侠的第一步
第二天清晨,我把兔子从睡梦中叫起来,让他下床洗漱吃饭。昨天他的睡姿呈麻花状,照例压在我身上,我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现在看他这样时不时的扭出一个新的姿势,还觉得挺惊喜有趣。
我瞧着玉兔咔擦咔擦地啃猫尾草叶,回味着我这破罐子破摔的心情,心想这大约就是岁月不饶人,我已经不想挣扎了,由他去罢。
玉兔见我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问我:“你有话说吗,谢樨?”
我漠然道:“上仙,我只是觉得我的人生发生了一些变化,觉得命运有些多舛,平时易生变。”
玉兔赞许地看了我一眼,颇有同感地叹息了一声:“我也是。”
我:“……”
玉兔出门用人形。他这几天变兔子闹得太过,明无意迟迟不现身,弄得王二以为他被老子毁尸灭迹了,背着我边抹泪边去后山挖土,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死人骸骨。
我再见到王二时,就听见他在那儿边刨土边哭:“这可如何是好?这么好的一个小公子,怎么就被我们王爷生生在床上折腾死了,早知道便该劝着王爷一些了,善哉,善哉!小公子您被埋在哪儿,托梦告诉我一声,小的为您寻个安生地方下葬。可千万别缠着我们王爷,小的还得靠王爷吃饭呐。”
玉兔跟在我身后,听见王二的话后“嗯?”了一声,我淡然告诉他:“他这是在排演唱段,晚上回来的时候,咱们就有戏可以听了。”
玉兔没有深究:“哦。”
王二一回头看见我们两个齐齐望着他,屁滚尿流地跑了。
我怕玉兔走失,牵着他的手往王府外走。张此川给我的字条上只说了他有意见我,却没说明究竟要去何处,我便和玉兔去了往日的那家粥铺。
一人一碗烫粥下肚后,我果然又见到了那一方青色的衣角。
张此川今儿没提鸡蛋酒来,他倚着粥铺浅黄的小竹棚,轻声问我:“王爷不嫌贱民突兀荒唐,可还愿见我?”
我一听他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就头痛:“来都来了。”
张此川笑了笑:“也是,来都来了。”这次,他给我递了一张周正的请柬。我接过来一看,他定的地方是云岫楼,正好是我前世同他第一次相见、此后也常去的地方。
他道:“时间就定在今晚,不知王爷是否有空当?贱民眼下什么都没准备,还是晚上见您更好,准备周全些。”
我说:“凭公子意愿罢。”
玉兔蹲在一旁玩泥巴,我跟张此川议好时间地点,回头把他拽了起来。我想了一下,还是没告诉张此川我要带个人同行的事情。
张此川的一颦一笑我都很熟悉,神界凡间沧桑一辗转,我识人的本事又远远高过以前——我看他神情,似乎还是想毒死我,背后似乎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防范于未然还是好的。
玉兔见了张此川,先喊了声“叔叔”,想了想不对,又改成了“张大哥”。张此川看着他,笑了笑后没说什么,跟我告辞离去了。
时候还长,我兑现了跟兔子的承诺,带他去了街市上玩耍。我从小生活在这座皇城中,每一处小巷每一栏断墙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以前没事时就一圈一圈地遛弯,有时候张此川陪着我,有时候就单我一个人。走了这么多遍,我觉得这座城在我心中快要烂透了,今儿陪着玉兔走了一遍,却突然又寻出了些意思。
大概就是对着一个特别傻的乡巴佬吹牛,都用不着如数家珍地卖弄,随便给他瞧些东西,他都能大呼小叫起来。
乡巴佬兔子一度担心把我弄得破产了,他在文玩铺子前面问我:“谢樨谢樨,这个东西亮晶晶的,还是赭黄色的,我听凡人说这种东西都特别贵?你要是没钱了怎么办?”
他十分忐忑地抓着我的袖子:“你若是没钱了,不要硬撑啊,我虽品阶比你高,但是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收这些人情,是一只深明大义的兔子。”
我忍了好久,语调温柔地告诉他:“上仙,你瞧见的不是卖品,是旁边人家砌墙落下来的次琉璃瓦。”
兔子“哦”了一声,还是望着我:“砖瓦砌墙,墙门成家,家定天下。那你的意思是这真的很贵了?”
他这点文化储备,总是能在人意想不到的时候冒出来。大约这就是思维发散的人给人的惊喜之处。
我再忍了忍,最后屈服了:“是很贵,你小心收着就行,钱我有,够你买一个城的这东西。”
玉兔便穿过一地的玛瑙玉石珠翠,准确地捡起了那两小片碎裂的瓦片,小心翼翼地收入了怀中,还要分给我一个:“见者有份,谢樨,是不是这么说?”
我表扬他:“是,是。上仙您最近真是越发的有文化了。”
他满意地拽住我的手,又向菜市场走去。
说实话,他是一只兔子,我能理解他对菜市场这个地方的热情,也能理解他面对着一地白菜帮子时的痛心疾首。但他非要将地上的白菜帮子捡起来时,我还是拦住了他:“上仙,我在凡人中好歹是个王爷,您好歹是个王爷的养子,咱们能不能……要点脸面?”
他看着我叹息一声:“谢樨,我不是同你讲过,脸皮这种东西……”他的声音渐渐远去了,玉兔从地上的污水里捞出几片菜叶,去井水边冲洗干净,在哗啦啦的水声中递给我:“你看,你其实喂我吃这个就够了,我吃的真的不多。”
我心情复杂地接过那几个洗得白生生的菜帮子,玉兔望着我,眨眨眼睛笑了一下,一副很乖巧的样子:“来,你可以试一试,我绝对不挑的。”
他舔了舔嘴唇,眼巴巴地望着我。
我看看玉兔,再看看自己手中的白菜,有点怀疑人生:“上,上仙,咱们不如回去再试?”
等着投喂的玉兔明显有些失望,但他屈服了:“好罢。”
这一天我过得十分虚幻。
当你身边也有一只兔子的时候你便明白了,无论你身在何处,生活总是会多姿多彩。
到了晚上,我觉得我步子都在飘,玉兔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地让我有些眼花,等我走到云岫楼底下的时候,险些走错了地方,差半步就踏进了一个新修的庙里。
近几年来皇宫无嗣,皇帝下了罪己诏检讨自己,也命民间大修庙堂,大大小小的庙宇如雨后春笋一样地冒出来。可我定睛一看时,发现这个庙不是别的,好像又是老子我的庙。
看来我在民间的人气越发高涨起来。以往我只在青楼旁边见到过我的香火地,没想到现在酒楼旁边也兴俢这个了。
我还想定睛一看的时候,便听见玉兔在后面喊我:“谢樨!谢樨!你找的人来啦!”
我转过身去,没找着玉兔在哪儿,却看见张此川立在一旁,眉目含笑,向我轻轻鞠了个躬:“王爷来得真是早。”
我道:“早。”
他走到我身边,深深看了我一眼:“王爷见过这座庙了,以后还是离远些得好,这里不清白的人来得多了,恐脏了您的身。”
我睁眼说瞎话:“我不迷信,天上也没有神仙。”
“没有神仙,可王爷该听过些传言罢?”
张此川没看我,他的视线落在庙堂内,那个正在修葺的泥塑身上。“这里供的是兔儿神,司男子间的情(口口)事,有人便说,是这个断袖神仙影响了国运,才让当今圣上子嗣凋零。”
我没想到他提了这个,沉默了一下,道:“兔儿爷他……可能没干过这种事。”
“王爷,这种事说不好。”
张此川眯起眼睛。
“谢王爷病重前风流倜傥,常在莺莺馆中寻花,爱的是水一样的女子,不是年少儿郎。可是恕贱民冒昧,听闻您自打住进那兔儿神的老巢之后,便再没传出您……这方面的消息。您年少时曾娶妻,可直到尊夫人病逝,您也没有得到一个子女。如今那位明公子,想来是合王爷的意了。”
我冷笑:“张大人倒是将我的事探听得一清二楚,我收个养子的功夫,您能查到我的祖宗十八代去,不愧是去三省做过巡按的人。”
我话音一落,张此川的脸却陡然白了几分。他抿了抿嘴,眉目间有一抹苦涩浮现,不过转眼间就消失了。
他再度挤出一脸笑容:“王爷怕是误解了我的意思。当今圣上无能,因为他没有那个命,生不出孩子——可王爷是婚娶过的人,只是一不小心有了这癖好。若是能提早破除这兔儿爷的困厄之灾,再娶个王妃进门,添几双儿女,最上面的那把椅子该是谁的,王爷心中没有数么?”
这大约也算是千古奇事。有人想拿皇位靠发兵打仗,有人靠朝堂中数载隐忍一朝翻盘,我从没听说过靠生孩子当皇帝的。
只是张此川的神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道:“张大人,您晓得您在说些什么吗?”
这是要我造反。
其实他能说出这话来,我并不是很意外。这人一身反骨,清高傲慢,我老早就觉得他要被皇帝收拾掉。
他用那种笃定的、锐利的眼神看了我半晌,终于回答了一声:“贱民自然知道。”
我觉得同他说话太累了。
玉兔在旁边拔狗尾巴草玩,一直往我们这边瞧,我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可他没有过来,慢吞吞地用袖子擦起了狗尾巴草上沾着的花絮。
张此川大约也瞧出了我的心不在焉,淡淡说了声:“过会儿说罢,王爷。”
我看他的意思是不打算马上走。张此川又补了一句:“劳王爷再等等我,我献一把香便可。”
他拿了香走进去,在胡天保的神像前跪了下来,闭眼长叩。
我在他身后道:“兔儿爷祸国运,张公子何必来拜他,莫非是想要找他,替这江山主人求情?”我刚想踏进来,却被他出声制止了。
他在前面跪着,看不清面容,声音低低地传来:“王爷莫进来,这地方脏。清白人不来的。贱民是无处可去罢了。”
我听了他的话,一怔,终于觉出有什么不对来。
张此川本该是二品大员,同我这个王爷说话时,即便是不摆架子,风头上却没必要多让着我。可我这次下凡,自打见他以来,都听他一口一个“贱民”,听他今天一口一个“不清白”和“脏污”。
他穿着青绿的袍子,不再是以前喜爱的月白或沉黛色,官服居正,也要常常穿赤红色。他以往梳洗齐整,打扮的一丝不苟,现在却是将长发披散下来,不冠不弁,拿一副碧绿的发簪虚虚挽了一个角。
不是官员的打扮,甚至不是平常人的打扮,
他这是爷馆子里,男娼的打扮。
作者有话要说: 参考了一下笑林广记和三言,古代(明代)按衣着颜色分三六九等是没错的,但本文中的颜色规定就属于胡说八道了(喂)。男娼其实是比较好认的,他们的扮相普遍与女人无异,这里我为了阅读美感,只让小张散发,所以谢樨一开始没认出来他的身份。
感谢小天使们!
☆、可能遇见了人拐子
直到我离了那还在修的庙堂,抓住玉兔的手往另一边走时,我还在愣神。
玉兔瞅着张此川离去的背影,把狗尾巴草塞在我的荷包里,问了声:“他为什么走啦。”
我没说话。但张此川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一直浮现在我脑海中。
他问:“王爷不知道么?我动私刑杀人,断人生前念想,毁人死后名声,罪大恶极,圣上将我贬为官娼,要我也尝一尝遭人踏在泥里耻笑的滋味,如今别人看我如瘟神,避开我犹恐不及。王爷肯与我讲话,肯收我的东西,是不在意呢,还是——未曾听说呢?”
他道:“云岫楼如今在做皮相生意,早在三年前便已不再是原先的酒楼了。王爷您却像是少活了三年。”
他说完这些话,便撂下我走了,走的是云岫楼的后门,不是客堂。他经过我时特意停了停,我嗅见那一股扑鼻的脂粉味,方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待我想明白后,生生出了一手的冷汗。
我神思恍惚间,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从前的事情想要拼命挤进我的脑海里,让我做个对比。我承认我是个很恶劣的人,我希望见着张此川难过遭报应,我给他脸色、冷漠待他时也觉得很痛快,可我没想到是这种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