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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是风动 当前章节:148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8:34

如我所愿?

未必。

我只记得我还十分镇静,低声向玉兔道:“兔子,我的身份恐怕已经暴露了。张此川他的眼睛利得很。”

玉兔疑惑地看着我。我用袖子擦了擦手,再度拉起他朝云岫楼走去,强行稳下心神来说:“没什么,你此前一直想去青楼看看,现在我带你去罢。”

玉兔问我:“听说里面有很多好看的凡人,是吗?”

我道:“良莠不齐,不过大多数还是能看的。”

玉兔被我拉着走了一会儿,突然挣了挣要往回走,语气有些不情愿:“断袖是不是,很喜欢来这里找自己的心上人?”

我没好意思告诉他我们断袖来这其实是找床上人来的。我笑了:“难呢,小兔子。”

他望着我,斟酌了一会儿:“谢樨,其实我也不是很想来青楼,我觉得像现在这样远远地观望一下就可以了。有一句话不是说,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作为一个有节操的神仙,谢樨,我认为你还是不要去亵玩——”

我捂住他的嘴,轻轻道了声:“别动。”

就在玉兔说话的当口,我瞥见云岫楼的偏门处走来一个人。那人我不认识,但他将眼光投了过来,在我们这边停留了片刻。

我不能保证他有没有听见玉兔说的“神仙”二字,这身份招摇,玉兔又是一个很难进入凡人角色的家伙。我出来前忘了提醒他,若是被人听见了也怪不得他,可难免生出事端来。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陷在门口处、灯火在门槛上投下的长阴影中。华服高冠,应该是此处的客人。我将玉兔的嘴捂着,揽着他的肩膀转了半步,好让我透过玉兔的肩膀瞧见那人。玉兔被我半抱着,同我几乎额头碰额头,他温暖柔和的呼吸扫过我的脖颈。

玉兔声如蚊蚋:“谢,谢樨……”

我几乎是有些严厉地低吼了一声:“别出声!”玉兔被我吓得不轻,我将手臂紧了紧,将他抱得更近些,作出一副欢馆常客揽着小倌儿,在外放浪形骸的样子。我确保玉兔的一溜儿下巴尖都没让那人瞧见,却看见那人又扫了一眼,露出一个笑意。

那笑容很明显是做给我看的,我谢樨凡人二十年,神仙三年再回转,不说经过多少风浪,可那种神情和目光我从未见过,几乎让人克制不住地生出恶寒来。

像是一条蛇,在离你半步远的地方咝咝吐着信子,悄无声息地同你对峙。

半分都退不得。我虽已是神仙,但我的头脑清醒地告诉我,此时我一旦退了,一定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而且会是比三年期那张此川带人过来弄死了我、比我眼见着青龙的庙堂逐渐荒废,更加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情。

玉兔起初不解,但见我神色,知道他背后肯定有什么异端。我不让他动,他便一动也不敢动,只偷偷伸出手,也抱住了我的脊背,再往我怀中贴了贴。我对他这样配合我演戏的行为感到很满意。

这短短几瞬无比漫长,那人与我对视了一会儿,反身走了。我盯着他走进云岫楼中后,终于放松了下来,松开了玉兔。

玉兔眨巴着乌溜溜的眼睛瞧我。

我道:“没什么,小兔子,以后在外切不可提我们的身份,一定要记清楚了。”

他点头。

我再道:“再就是术法能不用就不用,知道了吗?”

他再点头。我仰头看云岫楼富丽堂皇的门面,突然听见他结结巴巴地问:“谢,谢樨,你刚刚这样,算不算是在,调戏我啊?”

我站住脚,回头看他。

他有点脸红:“我,我就问问。我看那些书本里面,这样写的很多。”

我忍住笑,心情突然一下放松了。我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皮,仍然用之前凶他的语调道:“算什么算,回去再把道德经抄一遍,整天想些什么玩意儿呢。”

一听还要抄书,玉兔又颓萎了下去。我拉着他走进云岫楼,想了想觉得不放心,在兜里左掏右掏地扯出了一条我包过瓜子仁的绢帕,斜撕成一长片,给玉兔蒙住了半边脸。

他长得太好,旁人难免见色起意。馆子里的规矩便是所有娼妓都要以丝覆面,我这么带着他,旁人看来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对小倌儿和客人,应当是出不了什么岔子。

我们寻找着张此川。但欢馆中人头攒动,望过去全是人和灯笼,烛火一跳一跳的晃着人眼睛。云岫楼的布置已经大改,又一层高过一层,足有七层高楼,修筑得如同一座宝塔。我和玉兔连挨着走动都有些困难,稍不留神就要被人群挤掉,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找到我们要找的人。

只是这里面人多得太不寻常了些。我面前窜过去一个短衫客,面色黝黑,满身泥泞,一股十分提神的汗臭味直往我鼻子里冲过来,不像是会来这种地方的人。我拉住他,问道:“这位仁兄可知道最近有什么好事,今儿怎么这么多人?”

那大兄弟瞧了我一眼,憨厚地说道:“都来看热闹呢!今晚头牌要贩标了,只要进来的人都能看一看,赶平日里我们可来不起这地方。”

头牌贩标?

我心一沉,刚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时候,就见到玉兔已经探身出去,急急忙忙地抽出手给我指:“谢樨你快看,张此川在那儿!”

我想要把他的手抓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人浪又一波推过来,将我往后推了几步阶梯,视野一下子被各种花花绿绿的衣衫挡住了。我扯起嗓子喊了一声:“兔子!”声音很快地淹没在了群众兴奋的呼喊声里。门外张灯结彩,点燃几挂红彤彤的鞭炮,十分喜气。

我站在原处,只听众人不停地往里推挤,叫道:“来了,来了,诸位让一让,让一让。”等了好久也没听见回音,也没见那一抹白色的影子回来找我。我费力地在这层晃了一圈,找了几遍,再去楼下,闯入室外寒凉寂静的风中看了看,仍然没有。

我这回是真把他弄丢了。

☆、小大爷

按照玉兔的性子,一旦发现我和他走开了,一定会回过头来找我,而且是在人群中大喊我姓名的那种找法。

唯一的不稳定因素就是他很容易被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吸引住视线,一旦觉得感兴趣,就会进入一种天人合一的境界,平日里我拿书拍他的头他才能回过神。如果他进入了这种境界,大约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意识到自己走丢了的这件事。

其实我也觉得挺神奇的,我头一次见着他这样能蹲竹林里研究一上午蚂蚁的人。现在这个情况,坏就坏在他从没来过青楼,见什么都挺有趣。之前我和他上楼,他还试图摸一摸头顶悬着的纸灯笼,发现够不到时,还跃跃欲试地准备爬楼梯外的长沿栏杆。

我思考了一会儿,先去门口找了那几个看大门的,递了几块雪花银过去,让他们帮我留意一个穿白衣的、姓明的小公子。那些人都应了,等我再上楼时,人群已经在打场小厮的引导下寻到了去处,不再像之前那样拥挤。

场外敲锣的大声唱道:“今夜飞花令——请诸位静听还静听!”周围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主楼四角掌灯的人拿铜杆取下了莲花灯,放在地上逐一吹灭。窗门大开,夜色漫进来,在暗下去的人海中投进几星零落的虫鸣。

我借月光四处走动,不理会要领我去场外坐的小厮,径直往上走了一层,去了没有人的客场后方。

玉兔既然不在外面,估计是趁着人多眼杂的时候迷迷糊糊地进了里面。

这里划成一个同心圆,圆外是来瞧热闹的,正中则是备好了银两准备来买标的。我立在那几道门前,对挡在我面前的人道:“我要进去。”

那人眯起眼睛对我笑:“这位爷,进场时间可过了呢。”我神色不变,淡淡地睨了他一眼,不开口。他便再细细打量了我一遍,改口谄媚地道:“这点小事不妨,看这位爷是来接有缘人的,只是爷看着面生,敢问一声,是得了咱们哪位哥儿的如意贴呢?”

我想了一下,道:“张此川。”

那人楞了一下,随后再度扯出一个笑容,回头向身边的一个人小声说了些什么。再向我道:“原来是……那位的有缘人。不过,咱厂子里有规矩,爷您先对个飞花令,再行一杯八宝酒罢。”

我一看他那神情便晓得我说错了话。

青楼里哪有用真名出来混的?他这是拖我的时间,在支使人进场子问人,如若查无张此川这个人,我多半要被轰出去。不过我此前确实也不晓得张此川的牌名和艺号,不晓得他是只行艺弹琴,还是要……陪床接客。

说到底,我还是没怎么能反应过来这回事。

很快,那人支使的人回来了,冲他使了个眼色,似乎是没问题的意思。那人便装模作样地递了枚令签过来,让我接场上的第一首词。

青楼要做这种大场面,同茶馆说书其实有几分相似。开头要定场,压轴后收尾,一头一尾决计马虎不得,一般在头尾出场的,都是能撑得住场面的人。

眼下我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他们一个班子出身的头牌,打头的便是号称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雅字辈,出来了一个肚子里很有几分墨水的小倌儿,开口便是能吓死人的、五字并韵的活词。

我年少时不学无术,好在我背负着我娘的遗愿,还是去京中有名的私塾先生那儿念过几年圣贤书,那小倌儿说的这副词,我恰巧听老先生讲过,便对了出来。他们送来的八宝酒我没喝,接过来后放在了一边。

那拦着我的人听我对出了对子,又见我没喝酒,知道我是一根老油条了,便也不再跟我耗着,躬身放我进去了。

我刚走几步,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笑:“我也迟到了,只不过不同前面那位公子一般有真才实学,我随意对一对,你们这些人还是给我个面子,莫真要把我拦在外面。”

那声音很陌生,口吻也很酸,明显是冲着我的。这种事我以前也遇到过,多是皇城中寻花问柳的王公贵族哥儿,想跟我攀谈结交。但我没有在这地方结交人的打算,便没有回头。

就在此时,那人突然提高了声调:“公子留步,眼下我这里抽到一句上联,实在是对不出,公子可否帮我对一对?”

我转过身去,望见了一个刚刚才眼熟的身影,愣了愣。

是那个站在门后阴影中望着我和玉兔的人。

见我停下脚步,那人笑了一笑,眼里泛过一道针尖似的光,让人浑身不舒服。

他缓缓念道:“一二三四六七八十,我无名。”

我急着进去找兔子,这奇形怪状的数字对我也没研究过,听了只头疼。便匆匆回道:“我对不出,阁下另请高人罢。”

那人非常夸张地“咦”了一声,向那门边的小厮摊摊手道:“你可知道那边的人是谁?那可是名满京城的谢王爷呢!他都对不出的句子,你们用来为难我就不对了。”

那人弯起眼睛看向我,“谢王爷,您说是不是?”

我还没说话,周围人却安静了下来。后面匆忙跑过来几个小厮,对着我点头哈腰的,不住道歉:“小人眼拙,小人眼拙,不晓得王爷大驾,还请恕罪。”

与此同时,一群人往我这边打灯,要引我往客座上走。我顿时成了众人的目光焦点。

我心下生疑,被众人簇拥着,来不及回头问,便随手抓了个人问:“那人是谁?”

小厮回答我:“回王爷,是咱们馆子里的一个常客,姓名咱们也不知道,只晓得有人管那人叫‘大小爷’,颇奇怪的一个称呼。”走了十来步,小厮又低声告诉我:“钱多,可是人像是疯疯癫癫的,我们这伺候过那位爷的人都说怪瘆的慌。”

我再看了一眼,那个“大小爷”已在另一群人的众星捧月之下,往我对面场的客座上走了。当我坐下时,眼光跟那人一对,他便隔着人群遥遥对我敬了一杯酒,又笑了一下。

我收回目光,等着开场,等那些人打灯照亮场内,我好挨个去寻人。在这等候的间隙,我静静地想到了一个以往没想过的问题。

我这谢樨的躯壳是真的,下凡一睁眼便是在自己的灵堂,据悉,谢樨本人家眷尽逝,府中的仆人伙计也都跑光了,但这不代表这具身体的主人没有任何人际来往。正相反,越是家中冷清的人,越喜欢往外面跑,认识的人也就越多。

起初我看王府中没什么要打点的关系,乐得清闲,导致我现在才意识到一件事:那个“小大爷”两次见我,两次都做了些惹眼的事情,难不成是谢樨认识的一位旧人?

换做我,要是我在外面遇到一个相识的人,那人不认我、不同我打招呼,却防备我、宁愿搂着小倌儿不动也不过来寒暄几句时,我定然起疑。而验证对面身份最直接的办法,便是佯装成陌生人去找他搭话。

若真是如此,那我抱着玉兔在他面前演那一段时,便已经穿帮了。

我心一沉,端着茶杯喝了几口,不再往那边看。没过多久,场子里亮堂了起来,嘈杂声起,欢馆在一片口哨声、调笑声中亮出了他们的第一批头牌。那些少年最大的不过十七八岁,这个年纪,在青楼里已经算是老人了。

这些上场子的人中,随便挑一个出去都是风华绝代的佳人。只是我前世久经沙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对他们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来。我正走神,想着离席去找兔子时,突然闻得头顶有人击掌三声,奏了一曲轻快的《豆叶黄》。台上正中人群散去,引出一个穿白衣的青年人。

四下静了静。

我看到那人后,也静了静,随后“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又坐了下去。

这一起一落间,台上的年轻人也瞅见了我。玉兔一双乌黑的眼睛看过来,高兴地喊了一声:“谢樨!”

这一嗓子十分清亮,我也能瞧见他脸上的欣喜,甚而觉得有几分感动。

他喊完后,便想往台下走,向我走过来,只是被旁边的人拉住了。不知那些人跟他说了些什么,他居然又乖乖地站在那儿不动了,再由那些人给他戴上面纱,顺服地往另一边,小倌儿待价而沽的地方走过去。

他一路走还要一路看我,神情有点疑惑,似乎在想我为什么不回应他。

而我——

开玩笑,老子我是什么人,我不要面子的吗?

不要就不要罢,我谢樨的养子被当成男娼、在爷馆子里标牌竞卖,总不会比被嫦娥吊起来打更丢脸。

我站起身,大步往台后走去。现在我只想把这只兔子抓回去烤了。

☆、还有谁比老子有钱?

我上去的过程很顺利,因为有王爷这一名头在,周围人都不敢拦我。我一把将玉兔抓过来,扯了他脸上的薄纱,脱了外袍给他兜头盖上了。

玉兔用手拉着我的外袍,露出两只眼睛偷偷看我。

旁边涌上来一群人,在众人间炸起的炒板栗似的聒噪声中,一个教引嬷嬷的声音穿透了过来,是对着玉兔的:“哥儿,赶快回去!乱了规矩呀这是!”

说着,她迈着小碎步扭到我面前,用那张扑了一指厚铅粉的脸皮堆出一个笑容,亲切地问候我:“谢王爷,您可是咱们这的稀客,站这儿别污了您的脚。那些倌儿姐儿的没伺候周到,尽管与我老嬷嬷讲。奴这就引您去最上等的雅间。”

我没理会她打的这个圆场,盯着她道:“我长久不出来走动,京城人不认得我的养子就罢了,你们这儿却能随便将客人乱作官娼的么?”

那嬷嬷的神情呆滞了一下,很快又笑容可掬地道:“王爷怎么说,咱们这儿小地方,怎么会做出这般没眼力见儿的事?”

她往前走几步,打量了几眼玉兔,回来对我拜道:“王爷,您瞧瞧是不是认错了,且不说咱们这儿尚且没听说过令公子尊名,您身后站着的这位呀,可不是雅字辈的雅月么?”

我一听这凭空变出来的两个字,心头火起,把玉兔拉到跟前,向那嬷嬷道:“你问问他自己,他认不认得这两个字?你们这儿,雅字辈的人精书画琴艺,你让他弹琴,焦尾都能被他砸了,让他背书,他除了能念叨几句道德经——还是我近日让他抄的,哪里有个清倌人的样子?”

玉兔在我身后咳了一声,拉了拉我的衣角,认真道:“谢樨,那个,这两个字我认得的……我认字的,不是文盲。”

我一愣,视线对上他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再次怒道:“谁说这个了!你叫什么名字,告诉他们!”

玉兔怯怯地看看我,又看看眼前的人群:“明,明无意……”

看他的样子,似乎还不知道欢馆插标卖标是怎么一回事。

云岫楼中的都是官娼,与私娼的性质不同,前者正儿八经归朝廷管,有宗册记载的,不能随便摸、睡、带走,即便是我这个王爷也不能。越是这种场合,我越不能端着身份做事,这是其一。如果事情闹得要去见官,别说玉兔了,我自己的人头都保不了,这是其二。

那嬷嬷听了之后,仍旧拦在我面前,这会儿语气已经变得有些不耐烦了:“王爷和哥儿说的是一回事,咱们馆子里要做生意的又是另一回事。像这般不肯长留、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人不少,说自己是谁的都有,说自己是天王老子的都有。这种人每年少说都有十几个,回回都这样,真真乱规矩的人却还是多数。咱们这可真折腾不起。”

老鸨说完后,气儿也不喘地往旁边呼喝了一声:“花册拿来,给王爷瞧瞧。”

很快,下人呈上一副小案板,上面摊着一张黄灯纸。雅册第三,雅月二字在列,旁边还赫然描着玉兔的一幅小像。

官娼入册,归朝廷管,是雷打不动地按照画像登记的。我见了这画像,再看见了上面清楚印下的户部印章,便觉得此事有几分不对来。

我回头问玉兔:“你答应了给谁画像么?”

玉兔看了看我的神情,有些瑟缩,但还是老实回答了:“方才我找你的时候,有个人拉住我,说要帮我找你,还说你在这里,叫我不急着过来。我问他要不要酬劳,他就说他是个画画的,想拿我练练手……”

我将他往身后挡了挡,声音越发的和蔼轻柔起来:“小兔子,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玉兔犹豫了一下,揭开头上顶着的外袍,清亮的眼睛打量了周围一圈,伸手朝角落里一个方向虚虚一指。

我抬头一看,那坐在角落里的“大小爷”右手握拳抵住左掌,端端正正地冲我行了一个拱手礼。

很好,又是这个人。

他如同等着返场子的唱段演员一样,抖了抖袍子,拿腔拿调地打了一盏莲花灯,眯着一双笑眼看了过来:“王爷不必心急,雅月这个孩子,我这几年来看着也是很好的。若是王爷想要,按价同大家竞个标便成了,何必强行抢人呢?”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道:“我话放在这里,强抢官娼,这是要掉脑袋的事情。您毕竟是……圣上身边唯一的亲眷了,王爷还是要……给陛下留些颜面呐!”

说完,他抛了十只标花上台,算是出了价。这个数目折成现银正好一千两。场外顿时传来一阵嘘声,分两种,一种是惊叹那人的财大气粗的,另一种是嘲讽我的。

我便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他第一句话,以自己欢馆常客、别人都认得他的身份,硬把玉兔的身份给压了下来,钉死了他便是雅字辈的一个小倌。伪造了画册名册,人证物证俱全。

只是那上面的官印从何而来,我不知晓。他到底是什么人,我亦不知晓。

他第二句话矛头直指向我,直接挑出了我的身份,给我扣了个朝廷律令作对的帽子。

我隐隐想起还在楼外时张此川的话。

他说——“最上面的那把椅子该是谁的,王爷心中没有数么?”

“大小爷”挑一盏花灯的时间,那些场外看客便已经议论了起来,此刻我无论再做什么说什么,在别人眼中定然都占不到理。

既然占不到理,我孤身一人来此,保得住谁呢?

百口莫辩的时候,我干脆就不说话了,只是死死地拉住了玉兔的手,低声跟他交待:“此次你若是再看到什么好玩的事物,奔过去挣开了我的手,老子就把你煮成兔汤佛跳墙。听明白了没有?”

玉兔点头。

我再对那皮笑肉不笑的老鸨道:“这位公子我要定了,无论别人出多高的价钱,我都往上再跟一千两。”

我话音刚落,全场再次安静了下来。

不多时,那“大小爷”起身啪啪啪地鼓了三下掌:“不愧是王爷,当真好气魄,肯为了美人一掷千金,在下都要为王爷的风姿打动了。只是,能让王爷如此倾心的美人儿究竟有什么出彩之处?我倒是越来越好奇了。”

说罢,他落座,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的声音道:“那便接着跟,王爷想缀这个花灯笼,我少不得也要给上面添些彩头。”

投上台子上的花标,总计都要挂在一个大的灯笼眼处,再点一支红蜡烛。以前欢馆里竞价激烈的,常常能跟出一条长龙来。

老鸨在旁边兴奋得手都在抖,她热切地看了看那“大小爷”,再看了看我,这回是发自内心的笑容:“两位爷都想点这个天灯押这个场,实在是咱们这儿的一大盛事,只是,二位还是看着些,咱们馆子里不兴散尽家财的玩法,哥儿出去跟了人,可还是要吃饭的。”

那“大小爷”再拍了拍手:“我同王爷都是明白事理的人,断然不会冲动行事,一旦付不起这个钱的时候,叫停便罢了。”

场外再次沸腾了起来,嘘声四起。这回不再是冲着我,而是冲着那角落里的人。

我是举国上下唯一一个异姓王,单是每年国库里拨出来、发到我府上的银两,都足够买下几十个云岫楼了。

我自己的家底我还是清楚的,整个涪京城,比谢王府更有钱的人家不超过十个,有一家还得姓胡,就是老子我的老窝。

不单我清楚,场外的人都清楚,我叫的板绝对够硬。那“大小爷”怕不是脑子被门夹了,真要跟我拼个倾家荡产出来。

这也是我在这种情况下,唯一的底牌了。

那人却像是毫无自知之明一样,更口出狂言道:“王爷不怕把自己的王府都赔进去?”

我没理他。玉兔紧紧攥着我的手,终于明白了些什么:“这些人……要卖我吗?”

我道:“祖宗,你总算明白了。”

玉兔不解地看着我:“可我看你带我去的那个什么花鸟市场,一只兔子十文钱,这可以买好多个我了。”

我感到他的手越来越用力,似乎是生怕我把他丢了。他小声道:“角落里那个人……我不喜欢他,他给我的感觉不好,谢樨。”

我用腾出来的那只手摸了摸他的头:“没事。你是玉兔,身价自然要比寻常兔子高一些,我不会让那个人把你买走的。”

玉兔放了心。

我牵着他的手,一并站在正厅中央往上看。提花灯的小厮四处奔走,一盏又一盏烛火亮起来,将苍白透明的灯笼纸映成暖黄色,标花的飞絮缀成一条逶迤而去的红龙。夜风拂过一次,那些亮堂堂的灯火便要摇晃一次,人眼中的星子也要闪动一次。

直到那报数的人都念得疲乏时,那条红龙方才收了尾。不是我和那“大小爷”二人中哪个喊了停,而是蜡烛已经用尽,灯笼已经填满四周长廊。

在我们头顶,不知哪个暗处的人打了一声尖利的鸣哨,划破了寂静的空气。我见着一个陌生的小倌踢踢踏踏地跑上了台子,在我面前跪下了,泪眼婆娑地抱住了我的腿。

他哭着喊道:“王爷,奴不信您这就爱了别人。”

这一声引得人群中再度炸开了花。嘘声一浪高过一浪。

玉兔动了一下,我握紧他的手。

此言一出,这个我从未见过的小倌郎又压低了声音,轻轻道:“王爷,求您停下来,此事决计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您往后看,您看一眼。”

我惊讶道:“你是——”

小倌垂下眼睛,与他刚刚撕心裂肺的哭叫声不同,他淡声答道:“我是张大人那边的人。”

我抬头往他身后看去,就见到二楼门扉洞开,我来时对诗的几道门处,站着一个青衫公子。

张此川挑了一个人少的地方站,见我望过来,他摇了摇头,不只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他大约也是想让我喊停。

我还在观望时,又见张此川撩了衣袍下摆,面朝我的方向跪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我依稀能辨认出他的口型。

他说:“求求您。”

作者有话要说:  有小天使提出了质疑,我修改了凌晨初稿的一些硬伤,再给大家说明一下为什么老谢在青楼里这么憋屈:官娼和私娼的性质不同,前者正儿八经归朝廷管,有宗册记载的,不能随便摸、睡、带走(参考唐仲友与严蕊案),王爷也不能。即使是竞拍买下了,最终还要去朝廷那里登记交钱。说得严重一点,这是皇权集中的一个畸形产物(毕竟祖师爷是管仲……),老谢身份特殊,一旦挑战,面临的是来自皇帝的压力和质疑,性质会更加不一样。

至于其他疑点,答案在下章差不多就出来啦。该打脸打脸,该批评批评。

☆、狂霸酷炫拽·王爷·谢

我本以为张此川会在头牌位置上,可着远远一看,他又换了身衣服,穿得跟常人无异,不像其他小倌们那样花枝招展的。

我刚收回目光,跪在我面前的那个少年又低声说道:“明公子在风口浪尖上,王爷若真想捞他出来,就当换个人出价,否则大小爷他会咬死不放的。”玉兔站在我身边,也听见了这些话,回头慌张地望着我:“谢樨……”

我道:“别急,你先别说话。”

张此川仍旧在远处跪着。

电光石火间,我陡然想起了我这回重返凡间的第二个错漏:那便是玉兔的身份。

我此前问过王二,是否听说过一处姓明的行医人家,王二答说没有,也证明了明家不是什么有名的杏林贵胄。

养子这一身份,是我和判官打趣时生出的一个挤兑玉兔的说法,真正要说,他来我府中,用的其实是是我身边药师的名号。无凭无据,更没有去司徒府报备。他家中空落,一睁眼就丢下了身边的一切跑到我这里来,案宗上记载的明无意早就病死在了破落的家中,恐怕姓名都已经勾掉了。

谢樨是王爷,好端端坐在自己的家中,故能死而复生,可若是一个无名小卒呢?玉兔下凡这么长时间,跟他打过照面的人屈指可数,除了我和王二,剩下的只有一个张此川。

我看着眼前的少年人,问道:“张此川让我来,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是不是?他邀的其实不是我,而是我身边这位明公子?”

少年不言,只是仍旧抱着我的腿,卖力作着哭戏。我将他拽起来,望着他的眼睛:“他图什么?”

把我看重的身边人弄进青楼,他能得什么好处?

那少年仍然不回答我,我再抬眼看时,张此川已经从跪着的地方起身,寻了个看台的角落位置坐了下来。

席间,有人叫停,那老嬷嬷似乎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我的仙人哟,这又是哪一出?哥儿,你又怎么跟王爷认识了?雅字辈的是谁在带?怎么出了这么一群幺蛾子孽障!”

那少年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无比流畅而自然地答道:“嬷嬷饶命,雅笙只是情非得已,往日偶尔在窗边瞧见了王爷风姿,如此便一发不可收拾。雅笙日日违背嬷嬷们的管教,靠信物与王爷传情,本来约定让王爷在今日买下我,可,世事难料……王爷来迟,雅笙亦没能排得上头牌位置,根本没有露脸的机会。”

这叫雅笙的小倌儿抽噎了几声,“王爷不见奴,以为奴爽约跟了别人,想来是将气撒在了雅月公子身上。也要借雅月公子一事,激一激雅笙,王爷您说,是不是这样?”

他哭得楚楚动人。我从善如流地将玉兔的手放开了,俯下身揽住那少年。

与此同时,旁边跑上来一个人,往我们这边瞟了一眼,向那嬷嬷道:“雅字辈都归佘嬷嬷调(口口)教,可只有这雅笙不同,是……从那位的侍童做上来的。他出来接客后,也是……那位公子在带着,并无其他人管教。”

我揽着那少年,侧耳细听,将那人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嬷嬷,看来此事真有误会,王爷刚刚来迟了,报的也正好是那位的名字,想来确实是冲着雅笙来的。”

他们不敢提张此川的大名,如我所料,张此川即使是进了青楼,也绝没有我原先想的那么简单。

“那……大小爷那边怎么办?”

听到这里,我搂着怀里的小倌儿站起身,对嬷嬷道:“我押停,身边这位雅月公子,便让给对面那位仁兄了。”

玉兔睁大眼了眼睛,他望了望我,张了张嘴巴,最后没有说话。

那大小爷却突然笑了一声,抖出一把折扇:“用新欢刺激旧爱?王爷可真够得着情圣二字了。方才我在门口时,王爷还搂着那雅月公子,怎么转眼间就换人了?啧,人心呐。”他阴冷的视线递过来,我坦然与之对视。

这么大眼瞪小眼地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突然丧失了兴趣一样,神色恹恹地往旁边问:“我出价出到多少了?”

有人答:“爷,十九万两雪花银。”

他挥一挥手,将那人打发走了。那“大小爷”原本一直坐在暗处,此刻终于站起了身,往台上走来。他面相生得极其阴鸷,给人一种十分古怪的威严感,我从前见过发疯的红眼夜狼王,那眼神差不多就是这样。

他走上来指了指玉兔,兴味索然地道:“那这人归我了?”

旁边的嬷嬷战战兢兢地答道:“是的,爷。”

玉兔一个人被单独晾在那里,那“大小爷”正眼也没看一下,而是过来打量了一下我怀里的少年雅笙,再指了指我:“那这人归他?”

雅笙仍在抽抽搭搭地哭。我对他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怎么,阁下还要抢吗?这回这个我可不叫停了。”

“没这功夫,来一次就够了,我没这份闲心次次陪你们玩。”那大小爷道,他阴阳怪气地让人撤了花灯去兑钱,走去了玉兔面前,像审视一样物件一样地审视着他。

“脸皮子不错。就是可惜了。”他说完,突然扬起手掌,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见他狠狠地往玉兔脸上扇了一巴掌!

兔子直接被打得翻倒在地,滚去了一边。

周围爆发出一阵惊叫,只见那大小爷从腰间抽出佩刀,往玉兔的方向指了指:“没用的东西,白让我赔了这么长时间!”说着就要挥刀砍下去,我被那叫雅笙的小倌拼命拉扯住一会儿,终于挣脱了冲过去,拿我常备在袖中的短匕一挡。

玉兔脸色苍白,坐在地上叫我:“谢樨。”

我挑短匕沿着那人剑尖一路错下去,直接挑翻了他手里的剑,将刃口抵上他的喉尖。那人立刻就不动了,颤抖着声音道:“你……你干什么,我管教自己买回来的狗,你横插一脚算什么事!”我一听他说话就犯恶心,一句话也没说,反手拿刀柄在他脖颈处一打,直接将他踹去了台下。

那个嬷嬷惊慌失措地跑开,四处叫着人:“打杀人啦!打杀人啦!”

我深深吸着气,问那个“大小爷”:“你他娘的是个什么东西,也想在本王面前杀人?”

我没得到回音,那人被我打得口鼻流血,指着我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住地颤抖。就在这个当口,我望见张此川冲了下来,在那人面前跪下了,似乎说了几句求情的话。那“大小爷”恼火得不轻,又在他脸上扇了一耳光,再将他恶狠狠地踢开了:“滚!”

张此川捂着腹部,痛得皱了一下眉头,照旧跪在那人面前。那叫雅笙的少年手脚并用地爬过来,不住地劝我:“快走,王爷您快走。这事儿大发了。”

我往张此川那边望了一眼,拉起玉兔。

这事儿大发了?

我无论前世今生,是个浪荡子还是个王爷,还没有怕过什么人的说法。那少年跪在我面前,话都讲得不太利索了:“您,您赶快走,赶快走!”

走又如何?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我刚刚揍的人就算是天王老子,又能如何?

——那大小爷拿着飞花令,问我:“公子留步,眼下我这里抽到一句上联,实在是对不出,公子可否帮我对一对?”

张此川一口一口天子之位就罢了,这个人也一口一个朝廷和皇帝,逼着我拿钱当底牌,就是知道这天下的钱财都是他的,我在京中再有钱,也拼不过他。

他念:“一二三四六七八十,我无名。”

没有五和九,无名的人,倒过来便是九五之尊。

什么狗屁云岫楼,一场子的做戏人,全等着老子我上钩。

我本以为我不争便罢了,谁知道即便如此,旁人也要以为我觊觎那一把龙椅。

我本以为张此川当真沦落至此,结果他才是真正有出息的那一个,肯自降身份接近我,在兔儿爷庙里哄着我与造反二字搭上边,只为除掉我这个眼中钉。

三年前是我,三年后也是我,只是我不再是那个能被他哄得团团转的小青年了。

我冷笑着对台下的人道:“之前公子出的下联我可对不出,倒是能为您送一幅横批——二七四三,正合您意。”

我带着玉兔走了。

出来后,玉兔也像是脱了力,背靠着墙边愣愣地瞧我。

过了好一会儿,再伸手戳了戳我的肩膀:“你刚才……是不是讲他儿死妻散?”

他大概是想讲些话活跃气氛。

我恶狠狠地将他抓起来:“现在聪明了!刚才是个什么情况,你的脑子呢?脑子呢!”

玉兔望着我,胸口起伏,眼边有些湿润。

我破口大骂:“别他娘的这时候再来洒猫尿!老子问你,走丢了不知道回来找?别人带你走你便走?别人打你,拿剑来砍你你也不避,你的法术呢?玉帝规定不能在凡人前显身,这种时候凡人看到了就看到了,你怎么就是少根筋?”

半晌,他嗫嚅着回答了:“不是……玉帝爷爷,是你……说不让我用法术。”

我呆了一下,才想起来之前我告诉他能少用则少用,我再次怒道:“你还有理了!下次再有这种事,老子让嫦娥亲自下来提你!”

玉兔低头望自己的脚尖儿。他抬手擦了擦眼睛,又低低地道了声:“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我看他这样子,不知为何心头的火越烧越旺:“又哭!哭什么哭!你他娘的是个大男人,不是小姑娘!再哭就给老子滚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和他站在巷子里半晌,我吼也吼累了,他埋头也埋累了,最后我松了口气,和他一同往回走,玉兔自知理亏,不敢和我靠得太近,脚步也磨磨蹭蹭的。

在路口,我们碰见了一个轿子,四人抬。朝中规定一品大员坐八抬大轿,二品及其以下年不到六十不允许乘轿,只有极少数得了皇帝赏赐的,才能有资格坐上这轿子。

我太熟悉这个轿子了:深青花纹,朱漆红的辇子,用了至少三年。我看着那上面穿着官服的走下来,冷冷地道:“张大人还是穿这身好,让人看着不膈应。”

张此川来到我面前,笑吟吟地道:“扮成倌儿也挺有趣。我想邀王爷再喝一杯茶,王爷来还是不来?”

我道:“不来。”

他像是早预料到我这个回答,笑了。我带着玉兔抬脚预备往回走,突然听见他清清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王爷,今日我布局,固然有陛下命令的原因在,只是我想救您,而非害您。陛下这个人,只爱抢别人喜欢的东西,这个癖好从登基时便开始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问:“他抢过我什么?”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张此川道,“想折腾您的时候,您身边是明公子,他抢明公子。一旦以为您爱的其实是雅笙,他便不要明公子了,就是这个脾气。”

他一双眼睛清清亮亮的:“想折腾我的时候,也是这样。”

我道:“那似乎跟我没什么关系。”

他一笑:“关系是有的。我——喜欢您,他便想要您的命。”

我停下脚步。兔子在我身边抬了抬头。

他再道:“其实王爷您病好的时候,陛下便注意到您了。您当时不是生病,只是中了一剂鹤顶红而已。”

我顿了顿,低声对兔子道:“你先回家,我过会儿回来。”

玉兔埋着头,拖沓着脚步离开了。

张此川见玉兔走了,再问:“王爷如今知道为什么了?死而化生,您和您的身边人,便一个都不能放过。明公子单纯,对我们没什么防备,稍稍哄骗一下便能上钩。他若不上钩,又怎么能勾得住您。”

我扯了扯嘴角:“张大人还是瞒了陛下不少事罢。”

张此川看了看我,抿起嘴唇。过了半晌,他轻声道:“陛下只当明公子是您身边的玩宠,不知道他是您的心上人,否则也不会这么轻松地放了人。”

我道:“那么雅笙一事,我欠张大人一个人情了,大人可是这个意思?”

张此川微笑着说:“不敢。只是下官确有一事,还要请求王爷。”

☆、玉兔式道歉

我以为张此川会借机刁难我,结果他并没有。他来我府上转了一圈,去正厢房里看了看,最后问我要一本书。

那本书还是我四五年前买下的,是一本晦涩的剑谱,被书虫啃了一大半,混杂在一堆尘封的画册中。

我没问他拿那本书有什么用,他却主动告诉我:“是故人旧物,惦念一位朋友。”

我将书送给他后,再推掉了同他一起吃茶的邀请,没多大功夫就送他出了门。

王二站在院中看我送走了张此川,挠挠头看我:“王爷,这位公子是……?”见我不回答,他又挠挠头:“那明公子——?”

我甩甩手,想着近日发生的这一堆有的没的事情,只觉得疲惫:“都没事。”我抬脚往房里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来告诉他道:“去账房那儿把月钱结了,都回去罢。”

“王,王爷?”王二一听,立刻结巴起来:“这是要赶小人走了,是小人做得不好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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