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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是风动 当前章节:149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8:34

我现在一听别人说话,脑海中就嗡嗡的:“没多大事,就是过几个时辰,可能会有人过来抄家,你们早点走,莫被牵连进去。”

没等王二再惊慌失措地发问,我加快脚步去了房中,只想安生睡一觉。

回来一趟,我也没在家中找到玉兔的身影,原本想找找他,估计这回被我骂哭了难受,正躲在那个旮旯里偷偷抹眼泪。我迷糊间只想着,这蠢兔子应当已经听我的话乖乖呆着了了,大约再出不了什么岔子。

我一边想,一边摸黑宽衣睡觉,外袍宽了一半的时候,我鼻子突然里淌出了一挂温热的东西。我抬手一擦,借月色一看,黑乎乎的,好像是血。我没怎么在意,拿帕子随手擦了擦,正准备朝水盆走过去是,却突然眼前一黑,接着什么都不知道了。

昏过去的那一瞬间,我像是一眨眼间跌回了三年前,血腥味在我喉咙里漫开,好像是有那么一把刀子扎进来,直戳戳地告诉我:您别蹦跶了,是嗝屁了。

这句话听着也耳熟,我后来由两位无常引着去地府时,还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当时判官就和他媳妇儿站在那儿迎接我,判官阴森森地道:“这便是冥府,您确实是嗝屁了。”

那好罢,我一向是个很容易接受现实的人,于是伸手管孟婆要汤喝。孟婆拍开我的手:“今儿火不够大,你的那碗还没煮,先去另一边蹲着。”

我便蹲着。

后来的事情我记不太清,我数着忘川里漂浮的鲜红的石蒜花,正看得入神时,就被玉帝提去了他面前,给我封了个莫名其妙的神仙官。

我在漆黑的迷蒙中回顾了一下这段过去,隐约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但梦境并没有如同我的记忆那样发展,我的梦断在我伸手找孟婆要汤的那一刻,接着便跳去了一个诡异的方向。我瞧见孟婆温柔地注视着我,端着一碗汤轻轻柔柔地哄我:“你喝一点,谢樨。”

我刚要开口时,又见孟婆眨眼间变成了我娘,我已经不记得我娘的样子了,只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她将我抱在怀里,我趴在她肩膀上,看见她发间一只金步摇晃来晃去,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我盯着那步摇看了看,对她喊了声:“娘。”

风移影动,我娘没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我,拿手摸了摸我的脸颊。动作很轻、相当温柔,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意思。

我道:“娘,您记得不孝子的生辰吗?儿子糊涂了,不晓得现在几岁。”

我娘说:“八月十五,正是凡人做月饼的那一天。”

我想着我娘这话有哪里不对,但老是没想出来,还是不依不饶地问:“娘,我如今多大了?您陪着我几年?”

我娘还是不说话。

我自己在心里算了算。我记事极早,我娘抱我穿过后院晒太阳的那一年,我三岁。再往前一点,仅剩的记忆便只有一个古旧晦暗的方木桌,上面爬着很深的裂隙。不知道是什么场景的事,我周边一个人都没有,我拿手去碰那些凹陷下去的裂痕,摸到了一手干干的青苔。

“那就是三岁了,娘,您再有两年就要走了。”

我说道。我也不知道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大约只是提醒一下我娘,该吃吃该喝喝,每日梳妆,出来后仍是新嫁娘的模样,我觉得我娘应该是有过那种好看的样子的,虽然我从没见过。

我得不到我娘的回音,再等了一会儿后,便放弃了,对这个梦也生出些嫌恶感来。我不大贪眠就是这个原因,有时做的梦实在是让人生气。我气着气着,迷蒙间感觉又人拉了我一把,很紧张地说了声:“你不要动,药洒了,谢樨。”

我没理这个声音。片刻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上了我的嘴唇,将什么东西渡到了我口中。那东西非常苦,我呛了几口,感到头脑发疼,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半夜时我出了一身的汗,灵台变得一片清明,醒了过来。我一睁眼就看见怀里躺了个人,整个人挤着窝在我胸口。

是玉兔。

我低声叫了声:“兔子。”他睡得很沉,满脸迷蒙地拱着我,眼皮子肿着。我动了动,越过他的肩膀看了看,天色将明,室内泛着青光,里面灰扑扑的。我床头放了一个药碗,一个偌大的药舂,再想起我晕倒前那一挂鼻血,我估摸着我是中了毒。

只是当时云岫楼中的茶酒我一口都没碰,我想来想去,只有我挑剑尖的时候被刃口轻微划了一下,这时候有可能沾上些东西。

随身佩剑,还给剑上挂毒,难以想象这是帝王作为。这防人害人的心思快赶上我隔壁那只耗子精了。

我动了动,发觉我手上被划伤的地方已经被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包法也很符合玉兔的风格,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像个馒头。我看着眼前睡成一滩泥的年轻人,几个时辰前的怒气消了大半。虽然我也很想把他弄醒再收拾一顿,想想还是算了。

闯祸了就闯祸了罢,再等几个时辰,谢王爷被抄了家,还要因为侮辱圣上掉脑袋,不过是再去地府走一回,换回我胡天保的壳子。

我一个人占着大半个床位,瞅着玉兔可怜兮兮地被我挤在了床沿边角,想把他往床里带带,又怕把他弄醒了。我想了一会儿,伸手将他搂紧了,确保他不会掉下去。

大约是梦见了我娘的缘故,我觉得我现在的心境很平和。

我维持着这个平和的心境,第二天起床收拾齐整,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人来抄我的家,却在我书房桌上发现了一封信。

我看着信封上简笔画着的那个兔头,再看了看信纸开头三个乌黑的大字:悔过书。嘴角抽搐了一下。

玉兔写了整整五页纸,废话连篇,我单看那纸上洇湿的水痕就知道这家伙肯定是边哭边写的。

他在信中道:“你怎么罚我我都接受,你真的要烤我,我也不会反抗了。对不起。”

他写:“我听你的话,以后都变兔子。你不要生气了。”

我将拆开的信原封不动地放回去,用一本厚实的书压好,然后回房去找玉兔。

玉兔已经醒了,他坐在床上,一声不吭地磨着药,见我进来,他吸吸鼻子,把我的手拉过去,拆开了细布给我换药。

往日都是我伺候他,仔仔细细地给他敷花泥,此刻好像我和他的角色倒转了。我咳了一声:“上仙……”

他给我重新包扎好了,又端了碗漆黑的药汁给我喝。我刚喝了一口,险些吐出来——本来苦涩的煎药,他硬生生给我加了半打蜂蜜进去,甜齁到喉咙根的同时仍旧掩不了川穹五味子的那股腥苦味道,只让口感变得更加可怕起来。

玉兔眨巴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我喝。

我闭着气一口将药喝空了,再道了声:“上仙……”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端起药碗去了院外,蹲在井边咯吱咯吱地洗干净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他笨拙地洗完了一堆药碗药罐子,然后神情郑重地走到了我面前,看着也不像是在求表扬,而是像……英勇就义。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已经“嘭”地一声变回了兔子原身,伏在我脚下的草丛中。

我叹了口气:“我不烤你,上仙你不用这样。”

玉兔跑几步趴到我的脚背上,我不得已只能将他抱起来,揣在袖子中。想了想他的性子,我温声对他道:“罚个差不多就可以了,你变原身五个时辰,就这么说定了。”

结果玉兔完全没有鸟我,他这回铁了心自罚,连院子里的草都不肯吃,只趴在桌上咔擦咔擦地嚼干巴巴的枯草,我眼看着他油光水滑的毛又要瘪下去,左右无法。他只在每天傍晚、中午变回来一次,给我上药,等我伤好了之后,他啃枯草啃得更加起劲儿了。

这么过了几天,我始终没等来抄家的人,玉兔也始终没有变回来,他甚而连话也不怎么说了。有一天晚上,我把怀里的兔子在床铺上放好,拉灯睡觉后,突然感觉到身侧一沉,玉兔他重新化成了明无意。

“谢樨,你睡着了吗?”兔子声音有点沙沙的。

我道:“嗯?没睡。”

我便听见他翻了个身,伸出手让我也翻个身,面对他。夜里,我瞧见他一双眼睛泛着细微的亮光,然后闭上了,埋头钻进了我的怀里。

我有些手足无措。

“谢樨,我明天就回去了。”玉兔说。

我看着埋在我怀里的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叹道:“你家中一个人也没有,回去能作甚?老实在我这呆着罢,小兔子,别老跟自己拧着。”

玉兔没答话,我想了想,突然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你要……回月宫?”

他“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后,他又道:“凡间跟我想的不一样。我有法术,可我也什么都干不了,还给你添乱子,所以我想先回去了。这件事情,我去请罪,然后让玉帝爷爷换个人办。我的仙阶让给你,你可以回去好好休息了。”

他这话说得很生分,是初见我时摆上仙架子的那种口吻。我胸口没来由的堵了一下,勉强笑道:“也行,上仙还是回月宫更好,凡间人心太恶,对你多有不利。仙阶的事就算了,我这样来得更自在。”

玉兔在被褥下摸索了一下,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凉,贪温暖似的抓着不放:“凡人很好的。谢樨。”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渐渐发现,我竟然有些陷在他给我布置的这场荒唐事中,无论是下凡也好,调查张此川也好,原本我想应付应付过去,只当陪这个兔崽子玩玩。当玉兔叫停时,我却有些不太适应了。

大约我接触到的那些秘密、我三年前未曾探清的事物就在眼前,触手可及的地方,我舍不得走。可又不全是这样。

前尘往事,玉兔拉着我再走了一遍,走到尽头,还是会走到我莫名其妙死的那一天,我孑然飞蛾一般的生命撞见了一些微弱的光亮,扑进去后便烧了起来。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做,我娘走了,我爹也走了,他们生前是一副在春光里笑着的小像,挂在这十几年来没有旁人走动的老宅院中。

那种感觉,我曾经强迫自己遗忘了三年。

现在兔子要离开了,我突然就记起了当年的光景:无论我走过热闹的长安巷多少次,与多少个红尘男女说笑大闹过,我终要回到这里,我冷冷清清的家中。

我道:“上仙想走就走罢。如今闹也闹够了,是该回去了。”

兔子没听出我话语中的恶意,我平日多对他冷言冷语,这么久了,他也没能分辨出来我何时是在逗他玩、何时是真的生了气。

他又“嗯”了一声,抬眼问我:“谢樨,明天你可以再给我做一顿饭吃吗?”

我哑然失笑,半晌后,我道:“不过是一顿饭,上仙要吃,自然可以。”

“那好。”玉兔照旧抱着我,偎在我怀中。今夜他没变兔子也没在我前头睡着,他认认真真地说:“我想吃火锅。”

☆、告别

玉兔又吃哭了。

我丢了块绢帕给他擦脸,将桌上的五熟釜转过来,让辣汤锅朝向我这边,剩下几锅胡茄汁和大骨的汤留给他。

他哽咽道:“你干嘛,谢樨,我还没有吃饱,我才吃一根青菜。”

我稳稳地夹住他伸过来的筷子:“这种人间烟火味你已经尝过了,上仙应该试试其他的。”

玉兔垂着头看着盘中我夹给他的、清清淡淡的萝卜和圆薯饼,仍然钳着筷子跟我僵持:“那你为什么不试?”

“我以前是凡人,这些滋味都知晓,最喜欢这种而已。”我耐心跟他道:“兔子不能吃辣的,你晓得了吗?”

“你头一次见我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玉兔蔫了吧唧地收回筷子,瞧着面前嘟噜翻滚的汤锅,若有所思。“你说人间烟火味,可以让人哭,也可以让人笑,我只吃到了让我哭的这种。”他夹起一个薯饼嚼了嚼,再评论道:“味道是很好,可是我也没有想笑。”

我:“……”

我倒是挺想笑的,可是不大笑得出来:“上仙,那时我骗你的,你只是口味清淡,吃不得这种辣而已。”

玉兔又夹了一块薯饼,咬了一半后犹豫了一下,另夹了一块生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我面前的辣汤锅里蘸了蘸,我以为他要吃,还没来得及阻止的时候,就见他将那一红一白两个薯饼摆在了一起。

他说:“原来你是骗我的。”

他拿筷子尖戳了戳那块辣的,带了一点油沫进嘴里,又伸手开始擦眼睛:“人间真的很好,我还以为要真正接近凡人,须得天天吃火锅。”

我对着这只傻兔子,突然生出了一点歉疚感来:“怎么会这么想,上仙,凡仙有别,就算是被派下来福泽百姓,也不用费心思去接近他们。”

话一出口,我又想起了青龙。再想起了那皇帝和张此川。

我沉默了一下,再道:“凡人其实对神仙是很忌惮的,忌惮了就变坏了。小兔子,你千万别再有这种想法,知道了吗?”

玉兔不是很认同我的话:“那凡人成了仙要如何?当了神仙的凡人也还吃火锅,还喜欢人间烟火味道,想着凡间的人,我——”他吸了吸鼻子,“你说得不对,你明明应该觉得这里很好的。”

我看着他那控诉的神情,没料到他说着说着扯到了我的头上。我一阵紧张,生怕误导了他:“当凡人很无趣的,我什么时候说过这里好过?”

玉兔望着我:“你说了,我做梦梦见的。”

我:“……”

他又夹了一片青菜叶,探身过来放进我面前的辣汤中,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等着它煮好了,然后愉快地捞进了自己的碗中。

果不其然又被辣哭了,他边吃边流眼泪,还要一本正经地询问我:“谢樨,你为什么不吃?”

我深吸一口气,说道:“吃,我吃。”我将桌上剩下的菜盘全部倒进了清汤锅底中,然后开始吃辣汤锅中的食物。

过了一会儿,玉兔抗议:“你不要吃这么快,你看,你还把我的白菜帮子吃了。红的要被你吃光了!给我留一点……”

我迅速地将最后一块沾着辣椒碎的芜菁片吞下肚,严肃地道:“忘了,刚刚吃得有点投入。”

玉兔哭丧着脸:“谢樨,我没有吃饱。”

我顺势将清汤锅里煮好的蔬菜夹给他:“上仙就先吃不辣的凑合罢,十分对不住。”

玉兔捂着半饱的肚子看了我一眼,最后决定退而求其次,吃起了不辣的菜来。

我松了一口气。

他大约也是全天下第一只哭着喊着要吃辣的兔子了。

饭吃完,玉兔将我按在座位上,将锅碗瓢盆都抢了去,开始洗锅洗碗。虽然他洗过的碗筷有一大半我需要重新洗一遍,但我不好给他泼冷水。

在凡间,这大约也是最后一回了罢。

一炷香后,玉兔擦干净手走过来,站在庭院里与我两两相望。

相顾无言。

我笑:“上仙要走了?”

他像是才想起来这回事似的,有点慌乱地挠了挠头:“哦,是的。”再问我:“你呢?”

我和玉兔不同,他回天庭,我的太阴殿却是设在地府中的,一点也不顺路。我琢磨着什么时候把凡间的这摊烂事收了尾再回去,抬眼看见玉兔送我的那颗桂树后飘出一方黑漆漆的衣角,那上面的煞气把树上的鸟儿都惊飞了。

判官站在树后冲我摇了摇手,示意我和玉兔慢慢说话,再隐去了身形。

玉兔没有察觉到这院中多了一个神仙,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看起来有点呆,又问:“那我走啦。”

我道:“慢走。”

他摸了摸鼻子:“那好,我慢慢地走……谢樨,我还有话对你说。”他看上去有些高兴,过来拉了我的手,眨着眼睛道:“你回去了之后,不忙的话,能来广寒宫找我玩吗?嫦娥姐姐一般不太准我出来。”

我笑了,在他脑袋上拍了拍:“好的,小兔子。”

远方飘来一朵云,在玉兔身边停住了。

玉兔踩上那朵云,一下子离我有了十尺八尺远,他的声音在微风里听起来有点小:“你一定要记得啊。”

我说:“记得的,上仙。”

他冲我挥了挥手:“谢樨,你说当凡人很无趣,其实当神仙也很无趣。”

他轻飘飘飞走,在半空中隐而不见后,我心想这兔崽子最近说话真是越来越高深了。

我也冲着他离开的方向挥了挥手。

作者有话要说:  1.最近三次身体不太好 事忙,连续几天存稿箱发文,也没来得及逐个回复小天使的评论,很对不住,过几天我会仔细观看和参考大家的意见的,谢谢大家!超喜欢你们!

2.本周六会进行一次文章修改(非大修,捉虫改错查病句),到时候会出现一整天的伪更,大家无视就好。

3.本文已经开始走签约流程,万分感谢大家的陪伴。蠢作很激动,一不小心就短小了,保证明天不这样。

☆、回到神界

“怎么,舍不得了?”判官的声音幽幽地从我身后传来,“驾个云,天庭到忘川也就一炷香的时间,你再催个风,保管让你在半路追上小兔子,小兔子还能高高兴兴地扑进你怀里——”

我看了他一眼:“我追他干什么?抓回来再把碗筷洗一遍吗?”

判官棺材板似的一张脸上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这理由也不是不好。”

我挥挥手:“直说罢,你今日为何过来了?”

判官顾左右而言他,犹自耿耿于怀:“怎么着?还不欢迎我不成,我昨儿听夜鸦说你要给玉兔煮火锅,打早就批了今日的生死簿赶过来了,没想到还是没蹭上你这顿饭。兄弟,我跟你说,我家那口子最近做饭的手艺,真是——”

我正好也没太吃饱,懒得听他絮叨一大堆,找了找,还剩下煮过菜蔬的一些底汤,便指挥判官去后厨再下了一锅面条,我和他一人一碗端着蹲在池塘边吃。

判官几乎要摔碗:“怎么我来你这里做客,反倒要给你做饭?”

“不单做饭,过会儿碗也你洗。”我去书房拿了本书,坐去庭院中翻开,听见判官在那碎碎念:“这差别待遇,虽然我不是小兔子吧,但好歹也是个上仙……”

一阵吸溜面条的声音过后,我将书翻到了末尾。那碗面条我吃了一半,放在桌边放凉了,被判官兴致勃勃地拿去喂了邻居家跑进来的大黄狗。

过了一会儿,判官噼里啪啦地鼓捣完,终于在桌前坐下了,摆出了一副谈正事的架子。

他问我:“你什么时候走?”

“一个月后。”

判官奇怪地瞧了我一眼:“这么久?你有什么事要办么?”

我点点头。

他见我不说话,突然哼了一声道:“你怎么还是这种德行,这张死人脸什么时候能松一松?我看了牙疼,小兔子那么闹腾的性子,怎么受得了你,唉。”他一把夺过我手中的书本,抚摸着并不存在的胡须,幽幽地说:“哟,开封县志,又查你那个小情人儿呢?”

我摇头:“不单是查他,还有其他几个人。朝中以地域分党派的人居多,我在查——”我拿手点了点那本泛黄的书,突然发觉自己能坦然地说出事由了:“三年前,我的死因。”

判官哂笑着鼓了鼓掌:“我倒是觉得你早就该查了,不然有些事,老是断不了。”他往前移了移身体:“若那姓张的是一只鬼,我倒是能判他生平,给你一个交代。不过诸神不议凡人事,还是由你自己来罢。”

我将那本书放好,判官又道:“不过有的人特殊些,一旦有了需要在生前判定的罪罚,我还是要实地考察一番。要不要提前收了他的命,全看他的造化。”

我想了想:“你说的是……皇帝?”

我闲时曾向太白金星学过些看面相的法子,按照我见到的那样子,当朝皇帝伏犀贯顶,是至尊显贵之相,这样的人通常来说有大气量、大眼界,而他颧骨深凹,斜眉吊眼,又是一副尖酸刻薄的样子,非常矛盾。

这样的人,不是自己作妖便是逢到了一些怪异的事情,以至于改了命格,往歪门邪道里去了。江湖中也有这种说法,与走火入魔类似。

见过了那皇帝之后,我更加确定了玉兔这回被派下来的原因:当朝圣上,无论他是心性本如此还是受人诱导,一定与张此川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判官笑容可掬:“老谢,你看,这事巧不巧?往后这一个月,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便好,任他背景大过天去,我自有方法帮你摆平,谁让咱们是神仙呢。”

有判官做盟友比玉兔靠谱多了,我笑了:“多谢。”

我让判官封闭了我的五感六识,再等了两天后,终于等来了圣旨带到的抄家大队。

他们先是将我宅邸中的东西清扫一空,但凡能毁坏的全部砸了烧了,砸不碎也烧不掉的东西统统都丢进了湖里;再将我上了枷锁,直接送去了三司会审,入夜后严刑拷打。

我装作奄奄一息的样子,在那些人面前坚贞不屈了三天。这三天里,一批又一批审我的人来来去去,我一打量,其中熟面孔不少,都是我前世在风月场结识的人,有的升官了,有的给人当了门生,前途无量。

有的也与我喝过几场酒,笑嘻嘻地贺我跟另一个人百年好合。

今番我这么一查,方知道自己从前是多么天真。我以为不结党、不贪权的一群人,其实早就在暗中打点好了关系。

几番察言观色下来,我总结了一下,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中,有三分之二的人的位置来得名不正言不顺,三分之二的人,把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都拉扯了出来,想要往开封那边靠。

本朝祸患就在这里了。

祸因,结党。

党首,张此川。

探查得差不多后,谢樨这副王爷躯壳也快被打得不能用了,我便让判官将我的神识提了出去。

仙根和五感六识骤然回归,我浑身舒爽。

“走了?”判官袖手浮在半空中,衣袂飘飘:“我的事也查完了,这一处人间的朝堂可真是有意思。”

我道:“走罢。”

判官掏出笔,在一张看不见的纸上默默写着什么,写完后,他问我:“再过些天,玉帝召众上仙审议人间龙脉之祸,要仔细琢磨一下这个皇帝,你要来么?说不定对你有点启发。”

我还没开口,判官便情深意重地告诉我:“小兔子也去。”

我脸皮抽了抽:“他也去?”

判官大笑:“老谢,听你这口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咱们小兔子好歹也是个祥瑞,并没有你认为的那般没用,虽然确实挺没用的,哈哈哈……”

和判官一起离开后,我回我的太阴殿中休息了几天。

这期间,判官和孟婆喜滋滋地将灶台搭在了我家。孟婆送了我一条灵鱼,说是忘川里捞出来的,很稀奇,估计养几千年就能化个人身,当我的水中坐骑。

“你想象一下,你骑着一条鱼在海里肆意遨游,那该是多么快乐的事情啊。”判官用十分诗意的口吻给我描述了一下养宠物的必要性。

我却觉得水生物太呆了,不如陆地上的玩宠有趣。我整天对着水碗中那条一动不动的大头鱼,除了将它做成麻辣鱼片之外没有别的想法。

孟婆戳我的脑袋:“你这个人!”她叹着气,冲我“啧”了一声,神情有些哀伤:“果然是养过玉兔的,眼光大不同。”

我道:“你们夫妇两个若是不去唱戏,真的可惜了。”

孟婆送鱼给我时,距我离开凡间已经过了大半个月。所谓天上一天,人间一年的说法其实是不对的,我们这儿天上一天,人间也是一天。我甚而觉得神界的日子过得更慢一些。

他们夫妻俩那天顺带提了提,玉帝的审议大会马上要开了,让我早日准备,不要误了时辰。

我答应了下来。准备动身时又抽空想了想,答应玉兔去广寒宫看他的这事好像被我忘了,反正众仙列席,玉兔也要去,干脆等会散了,直接跟着他去月宫喝喝茶罢。

说起来,我和他也很久没见了,不知他当初跟着我在凡间瘦下来的那一点,有没有再胖回去。

他要是不胖回去,对不起他原身那漂亮温暖的毛皮,怪可惜的。

☆、上天

众仙列席,玉帝召的是上仙。我虽然和身份尊贵的玉兔共用一个封号,但论到阶品,还是差了不少。这回去天庭,我走的还是月老和判官的后门。月老穿着一身喜气洋洋的红编绳长衣,和判官夫妇二人一同将我围在中间,一边欢腾一边阴煞,中间插个我,一路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

我本想站在凌霄殿外听听就好,判官硬是将我推了进去:“哪有这么多讲究,上回西天佛祖座下开道法会,有只蚊子飞进去喝了口王母娘娘的血,落地就飞升成了一个小散仙,还正好跌坐在莲花座上。你说这规矩是破还是不破?”

我便进去了,寻了个角落坐下。时辰还没到,殿内人来人往,气氛十分活跃,像判官、月老这样爱折腾的,去东边摇了几回酒,走走停停,见人都拉着聊几句,场子注定是冷不下来的。

我摸了个脆柿慢慢啃着。天上菜肴花样不如人间多,甜的要占去一多半,以精、小、美三样为标准,摒弃会将口舌弄得油光发亮的、脏兮兮的烧菜,崇尚果蔬与点心。就我的凡人眼光来看,偶尔尝尝,确实比人间的吃食来得鲜美甘甜,但吃久了确实没意思。

我以前在自己殿中煮火锅的时候,食神出于好面子没有来蹭饭,却暗地里托人找我送几包人间榨菜给他,过段时间后又托人要了一次,我因此得了食神送来的几品珍稀的花卉种子,就种在了忘川边上。

我啃着脆柿,等着众仙会谈开始。我本隐在一个不受人注意的小角落里,却见眼前突然伸过来一只白净的手,挑挑拣拣地选了好久,最后捞了……几片桃子叶。

与此同时,旁边传来几声笑声:“太阴星君今儿穿得可漂亮,是见谁来了?”

又听得一个人插话:“小兔子么,自然是来见我的。好久没来了,玉兔,想不想哥哥啊?”那猥琐兮兮的强调,除了判官再无他人。

我抬起眼,就见玉兔手里攒着一堆绿叶子,张口准备往嘴里送。他一见被人发现了,急忙将手里的东西藏进了袖子里。

我再一瞧,玉兔今儿没穿白,而是同月老一样穿了一身红色的锦袍,不过不是大红,是边角纹了银线、颜色有些暗沉的云锦。这颜色衬得他更加面白如玉,从眉梢到下颌尖都是一水儿的青葱嫩色,确实……非常好看。

我拿绢帕擦了擦手。玉兔偷偷往我这瞟了一眼,转过身去对着判官咕哝:“不见你,一点儿也不想看见你。”

判官大笑。这边的动静引来了旁人的视线,众仙顿时一个二个地都走了过来,揣着茶杯请茶,或者唠叨几句。玉兔一下子被挤去了人群正中。

天上的仙者们都与他熟识了,玉兔不拘谨,旁人也不为难他,虽说那点不断发散的有点蠢的气质一直在往外飘,但他举止得当,进退有礼,一点错处也挑不出来。

判官凑到我耳边问我:“老谢,有何感想?”

我想了想:“儿子大了。”

判官望着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知为何神情有些愤愤然地走了。

我一个柿子啃完时,大殿正前飘来一道金光,一个和蔼的老人声音飘了过来:“很好,众仙卿都到了,各自归位罢。”

这道话音一落,原先嗡嗡的谈论声都小了下去,很像我以往念私塾时,夫子进门那一刻的情景。人群渐渐都散了,找了自己的地方坐下,玉兔和判官孟婆一同去了最上座,我呆的地方来了个一个小仙,自我介绍道:“我是一只豪猪精,还差半日就能化仙,借了天蓬元帅的关系上来沾一沾仙根,对了,你是谁?”

我道:“我叫谢樨。”

那小豪猪精道:“呀,就是你呀,那个因为看了屁股……后来封了仙的凡人?哈哈哈哈哈,这可真有意思,哈哈哈哈……”

我不说话。那豪猪精继续笑:“你这样没见过世面的小仙怎么来了这里,是不是还没来过凌霄殿?嗳,我跟你说,凌霄殿这不算好看的,要说忘川之后有一处种着六界珍奇花卉的宝地,花群瞬生瞬萎,永不终结,那地方才好看呢,我就去过,那个地方稀奇得很,我们元帅都是好不容易才去成的。”

我爹曾教给我一句话:无论什么人,都要把他的缺点当成可爱之处,这样生活才过得下去。我平日心情好的时候一直奉行着这个道理,此刻瞧这个爱胡吹的小猪精也有些可爱起来。

不说忘川之后有没有那个圣地,天蓬元帅来的那回我还记得,他当时想找判官借个地方,约嫦娥见面。判官是个小心眼儿的人,还死死记着跟天蓬关系好的那只猴子毁了生死簿的仇,死活不肯把开满彼岸花的场地借出来。

判官道:“一个生死簿,三条墨的墨笔!后来补上,我手都要写断了,那个月的绩效也没了,当时我还在跟我媳妇儿搭讪呢,就为了这档子事儿,我在冥府的面子败光了,连着大半年都没好意思跟她说话。那只猴子差点害得我丢媳妇儿,我干嘛要帮他师弟这个忙?”

眼见着判官不肯让步,天蓬元帅便退而求其次,来了我府上,把地方定在了我府外栽花的地方,也算是有山有水。

只可惜那回嫦娥没有来,我瞧着天蓬元帅孤零零站那儿,被放鸽子的样子,颇为感慨。

这边小豪猪精在絮絮叨叨,我集中精力听大殿中玉帝说话的内容,只听得他逐一问候了一下众仙家的境况,废话连篇,我不禁感到有些无聊。突然,玉帝提高声音,我只听到了前半句:“那么,星君此行的成果确实有待褒贬,只不过你这么说了——谢樨为何不来殿上?”

我陡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往那边望。玉帝也瞧见了坐在角落中的我,口吻严肃起来:“谢樨,你为何坐在哪里?是不把这场论会放在眼中么?”

我站起身走出去,对他拜道:“回禀玉帝,不敢。”

坐我旁边的小猪精大声嚷嚷:“他连下仙都不是!不坐这里坐哪儿!”

其实他的话是对的,我也正有些疑惑时,便听见玉帝清了清嗓子:“谢樨无品阶确有其事……可是!寡人不是曾给你一个封号么!论封号,你该和谁平齐,这点事也要我教你么?”

判官在前面冲我笑眯眯地招手:“老谢,快过来。”我茫然地刚要过去时,又听玉帝斥责他道:“你怎么又来胡搅了,瞎闹。”玉帝呷了口茶,庄严地命令我道:“你过来,坐这边的上仙席,别跟他们挨一块儿,省得闹腾。”

我便过去了,刚要坐下来的时候,玉帝皱了皱眉,又很不满意地指挥我道:“不是这儿,谢樨,你再过去点儿,同——太阴星君坐在一起罢。”

我瞧着一旁那抹红衣,走过去坐下了。玉兔低头盯着面前的酒盏一动不动。

玉帝甚是满意地笑了:“就是这样,凡事就要按规矩来。”

我:“……”

我悄声问玉兔:“他们在搞什么?”

玉兔看都不看我一眼,仍旧盯着眼前的酒杯,硬邦邦地回了声:“不知道。”我正在为他这态度感到奇怪的时候,就看见他塞过来一个纸团子。

我打开,又看见了一个他画的标志性的兔头,后面跟了一行字:你为什么不来广寒宫找我玩?

我心下一叹,果然这件事被他惦记上了。

我刚要跟他解释,我最近实在忙,且忘了这档子事的时候,玉帝在上面威严地道了一句:“好了,众仙家私下里有什么悄悄话回去说,我们进入正题。”

众人噤若寒蝉。

玉帝的眼光扫过来,停在玉兔这里:“便从星君开始罢,你这回下凡,见了一次那凡人皇帝,可觉得有些不对劲?”

玉兔踱步出去,行了礼后道:“有。此人周身气息近煞,我当时……没有多注意,只……觉得很不舒服。”

面对兔子,玉帝面貌温柔,目光也和蔼了很多:“你初次下凡,诸事不太妥当也是可以原谅的。太阴星君,你再仔细回想一下,借神识看一看,那皇帝的元神中,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玉兔安静了一会儿,不多时,凭空变出一张画纸,一支墨笔,用心在上面画了起来。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我占了离他近的便宜,看得一清二楚:玉兔认真作画时的笔力和他画兔子头的鬼画符是两个极端,那一抹暗红的衣角稍稍一动,便漏出画纸上半方隽秀的墨痕。

他画了一坨肿胀鼓包的黑家伙,我起初以为他画的是山石,凑近了仔细一看,却发现那竟然是一条黑龙。四肢俱在,只是身形已经扭曲病变,不知变成了什么样的怪物。

此画一出,众仙哗然。

玉帝道:“星君先归位罢,众仙家都看到了,人间天子的龙身已化为一条孽龙。为了确信,请冥府判官也来说一说。寡人近日命你下凡断此人生平,可有了答案?”

判官一听终于轮到他了,兴冲冲地站了出来,准备开始长篇大论。

我刚要听,就感觉到玉兔戳了戳我。

我扭头看他,他还是不看我,有些闷闷地:“你见了我,没什么话说吗?”

我想了想:“我原想今日见了你,就随你去广寒宫中找你的,也不算忘了这件事。”

他瞥了我一眼:“哦。”

我再想了想:“你今天穿得挺好看。”

他满意了,终于转过来正眼看着我,美滋滋地“嗯”了一声。

☆、绯闻兔

判官立在凌霄殿中,神情端正,念了一大串那皇帝的生平。当朝天子姓林名裕,十三岁继位,到现在十二载,正好二十五岁。

判官皱着眉头念道:“此人在位,治举得当,国泰民安。民间虽传言此人凶暴嗜血,他却没做过什么荼毒生灵的事。唯一可窥得端倪的事,便是这皇帝爱看天牢中秋决的场面,越是死法凄惨他越感兴趣,还曾经假扮成刽子手亲自将犯人处以极刑。”

周围鸦雀无声。

判官再道:“由此可看出,此人虽气性残忍,但还是个知分寸进退的人,只拿罪犯试手而不伤良民。杀破狼三命中,他全占了,这与他先祖有关,注定一世孤寡,亲眷死绝。”

月老插嘴:“但越是这样,越容易变态的。凡间天子如何能次次假扮成刽子手?想必忍着的时候还要占大多数,既然亲眷死绝,必然孤苦无依,连纾解的地方都没有。心魔或许正是由此而来。”

我眼皮子跳了跳。

玉帝赞许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却转头问我道:“怎么,谢樨,你有不同的看法?”

我道:“他忍不忍得了这回事还要另说。我同太阴星君在凡间时,那皇帝就曾想要对星君下杀手。”

玉兔在我身后补了一句:“没有杀成,谢樨救了我。”

座下传来一片唏嘘声,判官偷偷看了我一眼,“啧” 了一声,笑容越发的猥琐起来。

玉帝悦然道:“果然我知道谢樨是靠得住的,这么说来,此次去凡间,你还护了星君一次——这便是护了星盘的重要一格,护了天象,也匡扶了紫薇六仪。依众卿看,我给谢樨封个什么位分好?我看要不就封个上仙——”

判官咳嗽了一下:“陛下,咱们还是先讨论正题罢。”

玉帝恍然道:“哦,那便先讨论正题。”

我看着玉帝时不时扫向我和兔子的、慈爱的目光,有点怀疑人生。这场景莫名其妙的很熟悉,这种十分微妙的感觉我前世似乎经历过。

我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就听见玉帝问一旁的司案小仙:“我似乎听说,离凡间天子最近的人便是宰相了?”

“回禀天帝,是这样的。”

“怎么当宰相?”

“呃,回天帝,科举榜上靠前的人得了这个位置的人居多。他们现在这个宰相,便是一个连中三元的人。”

“那便如此,一回生二回熟。”玉帝微笑着看过来:“太阴星君,谢樨,这回还是你们两人罢——星君此前探查的那个凡人,我交由判官去理会。你们二人,专心负责这个凡间皇帝。接近他,成为宰相,做得到吗?”

我道:“做不到。”

开玩笑,我前世胡天保名满京城,别人说我是第一风流贵公子,第二才子,搞得我全家上下都十分飘飘然。我十五那年被我爹撺掇着回老家考儒生,指望着我在一群大龄老爷们儿中脱颖而出,当个县试第一。我自信满满地交了卷,后来跟我爹一起灰溜溜地回京了。

考试这一事上,我的确不太在行。而且天上的神仙们对朝堂之事似乎有些误解,别说宰相都是三四十年地熬过来的,我这个资质,去户部帮人抄书都要抄错字。

玉帝神情一下子冷了下去:“那你是不愿了?太阴星君呢,你怎么看?”

玉兔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过来偷偷拉了拉我的袖子,然后对着上座的人答道:“我……可以努力一下。”

我眼皮又跳了跳。玉兔又凑近了些,有些忐忑地望向我:“谢樨,我保证这次不坏事,你相信我。”

我很想跟他解释,这不是我相不相信他的问题,而是我相不相信自己的问题。正惆怅时,判官用传音入密跟我道了声:“老谢,你是不是没脑子,此事可从长计议,你答应了就是上仙了,不说白不说。下凡后怎么做,小兔子还不得听你的?”

我与玉帝冷冽的视线对望了半晌,叹了口气:“好罢。”

玉兔惊喜地握住我的手。玉帝脸上顿时也如同绽开了一朵花儿,和煦了许多。

我终于想起这场景的熟悉感在哪里了。

前世,我考试失败之后,我爹带着我郁郁回京,过后生了一场病。病中,我爹想着我既考不上功名,也不擅交际,除了家中的钱还够用以外,我的未来实在是看不见什么希望,他怕我半生寂寞,便找了一个媒婆,替我向京中一处大户人家说媒。

姑娘是好姑娘,皇城中有名的绝色美人,只是家道中落,很需要一个像我这样有钱又没脑子的金龟婿。我琢磨着,眼下在凌霄殿的这番场景,着实很像我当时去相亲,登门拜访时那姑娘家中的场景。我的老丈人也便是如同玉帝这样,慈爱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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