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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是风动 当前章节:147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8:34

判官再道:“江陵地,群民开化,都是敬神的人,将这条龙放去了山里,每天供奉食物香火。人间大旱,还给那龙挑担取水。”

我松了一口气,暗暗想道,同是一个族类,只可惜青龙没这么好的命,这样也算很好了。玉兔见我神色松动,也跟着有模有样地叹了口气,表示他也放宽了心。

判官又递给我们俩一个幽怨的眼神,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人神融洽相处,本来是一件好事。可这种事总是会被人传出去的,林裕听见此地坠龙,命令那处的人将龙交出来。说来奇怪,那里的人说什么也不肯听旨,死活不交。那姓林的皇帝便直接派了兵,要将江陵夷为平地。”

这便有些奇怪。

敬神的凡人有,还挺多,不过能维护到这个份儿上的的确不多见,也算是一桩奇闻了。我们凡人讲究互敬——我给你奉香火,你护佑我平安。人是做不得亏本买卖的。

我瞧着判官一脸苦闷的样子,问道:“那么,我和玉兔再下凡,需要从此事上着手吗?那条龙可要我们去营救?”

判官摇头:“已经打起来了,我们神仙不插手。那条龙自有人护着,左右是死不了的。我前来告给你们,是让你们避过这段时间,别挑凡人生活最苦的那几日下了凡,省得遭罪。”

玉兔拽着我的手,问道:“那,多长时间呢?”

判官眯起眼睛笑:“我虽不司人命,只是个写簿子的闲官,但这次我可以担保,一年内可以打完。”

我瞧他一脸胜券在握的样子,突发奇想:“你不会已经插手了罢?”

判官苦着一张脸,连连摆手:“我保证不是故意的,这事儿上我欠那条龙一个人情。过后再同你们讲。”

判官不死心地向我讨了忍冬花茶,然后飞也似的奔回了冥府。

玉兔同我在家中坐着,我喝茶,他嚼茶叶子,半晌无言。

一会儿之后,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了:“谢樨,我们还要等一年才能下去。”

我道:“是这样的,上仙。”

他忸怩起来:“那,我们那个约定,是不是要加到一年半啊。”

他这几日疯来疯去,我都有些管不住他,还以为他转头就把这事儿给忘了,没想到他还是记得的。

我沉吟了片刻:“加罢。”

他再小心翼翼地问:“一年半的话,你会不会因为时间太长,厌烦我了,把我赶出去?”

我没跟他说到时候指不定是谁厌烦谁,只道:“不敢,上仙。”

他拍了拍胸脯给自己顺气:“不赶吗?那就好。”

其实一年的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我和玉兔呆在忘川中,日子流水一般地过去,我们的相处模式相较之前在凡间,并没有太多的变化。

变化当然有。我对他更纵容了些,他偶尔耍性子闯祸的时候,我批评得也更严厉些。每晚上他要我抱着睡觉,家中的锅碗瓢盆轮流洗,他渐渐也能将它们洗干净了,不需要我再出手。

除此之外,我和他之间只剩下第一天晚上,他迅速地摸过来时印下的那一个吻。此后他像是很不好意思,从来只要求我与他牵手,稍微抱一抱都能让他红透耳根子。我不愿他沉沦情爱,也从不主动。

连判官在对我们表示了一段时间的“腻歪得辣眼睛”之后,对我提出了质疑:“谢樨,我怎么感觉你还是在把他当儿子养?”

我道:“你不告诉他就行。”

判官看看我,再看看在忘川水中扑腾玩耍的玉兔,为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孟婆也渐渐地看明白了,她更直接一点,来了我府上,戳我的脑门儿:“你这个薄情郎!负心汉!王八羔子!该做的不做,不该你管的事情做全了!你以为你是为他好?”

我道:“目前来看,这样最好。”

孟婆气得砸了我一个茶船,愤愤而去:“我看你连自己喜欢谁都不知道!”

我这人其实也有点拧巴,一旦思虑好了什么事情后,便很难动摇。或许正是因为我比常人更冷情一点,我看重兔子,不想让他在我这磕着绊着的耽误了,便只有出此下策。他迟早有明白过来的那一天。

日子眼看着还是惬意不错的。我数着天数,看着玉兔一天天地安静下去,不再在我种花的时候跟在我后面问,不再吵着要吃火锅,也不再去对面冥府串门子,骚扰众鬼。

我给屋里那条鱼换了个大一点的水碗,给它渡了点仙气:“兔子,你过来看,再过一个月,它就能化个小灵鱼精了。”

玉兔还是啪嗒啪嗒地跑过来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条鱼,声音很闷:“嗯。”

我放下水碗,静静地看着他。

他道:“我困了,谢樨。”

我道:“好,去睡罢。”

一年前,他还整日期待着这条鱼化形,唱歌给它听。这么一想,我又记起来,玉兔很久没有唱过歌了。

如我所料,是到了该厌烦的时候了。

我吹灭灯,习惯性地给他掖了掖被子角。他把脸埋在被子里不吭声,我伸手抱过他,温声道:“小兔子,过几天我们下凡。”

他“嗯”了一声。

我不再说话,拥着怀里的人睡了。玉兔这几天睡得格外早,为了陪他,我不得不修改了我以往的作息时间。他睡得早了,起得更晚了,一天中有一大半时间要在床上睡着,算下来,我跟他相处的时间,大半都用来安生睡觉了。

我起初以为他生了病,让药王来看了之后,又说没有。

就这样到了一年整的时间。

玉兔还是化成明无意。至于我,玉兔道:“谢樨,你就用这张脸好不好,别人的脸我看不习惯。”

我想了想:“可以。”

褪去仙根之后,我让玉兔往我身上使了个障眼法,凡人看我只是个泛泛之辈,就是我娘到了跟前也认不出我。唯有玉兔判官他们还看得出我的样子。

我刻意在他跟前说:“又来一世,可真是越来越没意思了,小兔子,你说呢?”

我的口吻十分和蔼且随意。

他怔怔地瞧了我半晌,又“嗯”了一声。

我瞧着他那样子,突然想起之前有一天,我和他从忘川出去,寻了一处人间茶楼,坐下来听说书人讲故事。那天我们算错了时辰,说书人的场子已经过了,只剩下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孩儿在那儿唱《简简吟》。

香山居士的诗我一向觉得不错,他的诗改了唱段后也别有风味。只是这首里面有一句我老是记错——我未学平仄时背的这首诗,常将它拆得七零八落,记成“彩云易散琉璃脆,明年欲嫁今年死。”

玉兔当时在我身边道:“琉璃原来很脆吗?我雕琢的时候不觉得,谢樨。”他让我将他送我的兔儿爷拿出来给他看,确认完好无损后,再郑重地告诉我:“要保管好,一定不能让它碎了,谢樨。”

世间好物向来不长久。我如今站在云端,看着他有些苍白的面颊,回想道,那兔儿爷我倒是一直小心收着,半个边角都没让它碎过。

☆、觉悟吧

与在忘川时不同, 到了凡间后, 玉兔的精神比之前好了一点。

具体表现是又闹腾了起来。

他抓着我的手, 问我:“谢樨,我们住哪里?”我从云上走下来,看着我那个再经了一年荒夷的家, 摸摸他的头道:“先不回家,我们去找个客栈住。”

玉兔年前送我的那颗桂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我带着他去附近逛了一圈儿,找到了一些人迹。

据判官说, 谢樨的凡人肉身死后被丢去了乱葬岗,任野狗分尸。这宅院里却没有一直空着,起初是张此川来这里住了一段时间,随后他离开了, 被坊间传成已死。

这一年来, 群狼无首,朝党的祸患却一直没能解决,我的宅院换成同是一个开封籍的四品官员住进来,但很快又搬走了。

我带着玉兔去客栈,边嗑瓜子边听着周围人唾沫横飞地讲故事:“那个宅子据说是兔儿神家中旧址, 主横死,死了一个王爷,又死了一个小宰相。这么晦气的地方, 谁敢再往那里住?”

玉兔听了,拍案而起:“那里明明是神仙福泽的祥瑞之地,是很好的地方, 一点也不晦气。”

我怕他引人注意,赶紧将他拉回来。

玉兔拿着筷子,颇委屈地夹了块辣椒进嘴里嚼。我把他的筷子夺过来,先给他灌了半壶清水,再命令道:“吃点别的。”

玉兔很黯然:“谢樨,我在帮你说话,你应该支持我的。”

我笑了:“我前世名声已经臭了,天底下说人坏话的人多了去,我若是跟他们挨个吵,可没那么多功夫。”

我再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头:“多谢你。”

玉兔抬头看了我一眼,突然打掉我的手,把碗筷往面前一推。

我们身在客栈中,他这动静不小,引了好些人围观。

我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瞧他。

玉兔飞快地打量了两下左右的人群,故作镇定地清清嗓子:“我,我有话跟你说。”

我道:“说罢。”他憋了半天,一张脸在众人注视下越来越红,大约也是没想好这回要怎么使性子,最后吭哧地道:“这,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十分镇定:“哦?小兔子,那你觉得哪儿是说话的地方?”

我象征性地冲那些围观的人挥挥手:“都散了罢。”我今儿穿的是锦,佩的是玉,掏钱时排的是沉甸甸的金条儿。话一出口,那些人就被我身上的王霸之气所震慑,很识趣地散了。

拜玉兔所赐,我现在赶人赶得十分熟练。

果然,玉兔一见周围人不多了,气焰立刻又上来了:“你已经很久没有跟我好好说过话了,我觉得——”

我伸长耳朵听。

他铿锵有力、无比坚定地道:“我们还是去床上说罢!”

万籁俱寂。

我将碗筷搁下,对店小二笑了笑:“劳阁下收捡,明儿早抬两桶水到我们厢房。”

小二连声道:“是,是,公子您慢走。”接着躬身送我,身后一干人翘首看着我将玉兔拽了上去。

我将玉兔丢回房中,凶恶地道:“交出来。”

玉兔拒绝。

我再道:“你敢让嫦娥知道么?你不交出来,今儿你对我说的话,我便原原本本地告诉嫦娥,还要让众仙都知道。”

玉兔伤心地道:“嫦娥姐姐不要我。我是你的人了,反正丢的也是你的脸。”

我:“……”

我走几步上前,琢磨着让他变兔子,好让我搓一顿。结果他不肯变,他一定要把话说完。

我道:“你说。”

他牢牢地抓着我的手,边抓边吸鼻子,小心翼翼地抬头望我,一字一顿地念道:“官,官人,你不要这么猴急,我,我这就给你。”

我整个人都震了一下,呆住不动了。

玉兔摇了摇我:“谢樨?谢樨?”看我没反应,他才低着头慢吞吞地从衣襟里摸出一本书,垂头丧气地交给了我。

我瞥了一眼,今天这本叫《拴住官人心》,默默地打了个寒战。

玉兔爬过来抱住我一条胳膊:“谢樨……”

我揉揉太阳穴:“三页悔过书。”

他跟我讨价还价:“两页可不可以,谢樨我手疼。”

他看了看我的神情,再不确定道:“那……两页半?”

我道:“三页。没得商量,赶快睡觉。”

玉兔却不说话了。他翻个身躲进被子里,再度进入了这几个月来的颓靡状态。

我伸手过去捏了捏他的脸皮:“兔子?小兔子?”

他半天不回我。

我笑他:“你多久没看过这类书了,今天是怎么了?”

他仍旧不理我。

我将他的东西收好,用温热的手巾给他擦了把脸,挨着他睡下。

他背对我,我看着他的后脑勺,想起他送我的那个琉璃瓦的兔儿爷,慢慢地也有些兴致恹恹。

今天我没有抱着他。他也没有开口要求我。

半夜时,我下床起夜,回来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想随手找些书看,摸来摸去却只剩下玉兔的那本艳(口口)情小说。

我想着好歹也是字,看看可以磨时间,刚打开没几页的时候,就听见身后有人赤脚走动的声音。玉兔下了床,突然从我背后靠近,将整个人都压在了我身上,紧紧地抱着我。

我轻声问:“兔子?”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闷闷的声音传过来:“我睡不着,谢樨。”

我轻声道:“怎么会睡不着?”

他只是那样抱着我,挂在我身上。过了一会儿,我感到身后的压力小了下去,一只雪白的兔子跳上了我的膝盖,蹭了蹭我的手。

“上仙是睡得不暖和吗?”我摸着他的毛,想着给他找个东西裹一裹,刚一动,手指上突然一痛。

玉兔咬了我一口。

他瞪着小眼睛看我,我也瞪着他。

我道:“上仙,适可而止罢。”

玉兔还是瞪着我。

我看着他这样子,不知为何心头火起,压着情绪道:“偶尔玩玩也就罢了,时间太长,小仙也奉陪不起。我再怎么说也是个人,不是物件儿。”

我近日也不大对头,跟玉兔在一起的时候时不时就上火。

我将玉兔从膝盖上抱下来,放进了被窝里。自己拿了件衣服披着去了桌上趴着睡。

我记得是这样,应该是这样的。

第二天我醒来时,自己却躺在床上。

一只肥兔子趴在我的胸口,睡得昏天黑地。

我醒来的动静吵醒了他,这只兔子动了动,睁开眼睛瞧我。

他的声音很欢喜:“你醒啦,我们什么时候去找那个皇帝?”

我有点恍惚,一时间没答话。他却化了人形,跑去门边给小二开了门,问我要不要洗澡。

我看他那若无其事的样子,有点怀疑自己在做梦。我伸出手看了看,被玉兔咬伤的地方一片平滑,半点痕迹都没有。

我没有法力,明无意却有,化这一点小伤不成问题。

我道:“不用了,我再睡会儿。”

玉兔说:“哦,好,那我不吵你。”

我翻了个身。

玉兔说到做到,果然不吵我,连呼吸声都很轻微。我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整理一下我这颗木掉的脑袋中的思绪,眼里浮现的却是玉兔的脸。

一张笑嘻嘻的脸,眼眶是红的。

他周全细致地将我弄回床上,化了我的伤口,却唯独忘了给自己洗把脸,化一化眼睛周围的红晕。

是他在做梦,还是我在做梦?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昨晚匆匆扫过的那几眼,那本奇奇怪怪的书。

玉兔给他看的艳(口口)情小说做了批注,正是主角二人花前月下、盟定终生的好时候。他写:“为什么到这里就没有了,这后面,我不知道怎么做。”

他又画了一个兔子头:“谢樨好像不喜欢我,他很忙,可是我很想念他。”

☆、老谢:我有病

我一觉睡得浑浑噩噩。而且我又做梦了, 仍是梦见我娘抱着我, 我瞧着她发间的金步摇一晃一晃, 白珠桂枝相廖,上面刻着奇形怪状的兽类,攒成一大片细碎的金光, 。

又梦见还是空蒙一片的记忆中,我面对着一方破旧的木桌,拿手去碰那上面干干的青苔。

醒来时, 我的疲乏感比入睡前更甚,但是我已经不打算继续睡了。

玉兔乖巧地坐在桌边,托着腮望我。

我道:“小兔子,我有些头疼, 你去对面街上的药铺帮我抓几钱白芷。”

听我这么一说, 玉兔有些慌神:“谢樨,你嗓子哑了。”他走过来瞧了瞧我,抓过我的手给我诊脉,在拿指尖轻轻按过我头顶几个穴位:“谢樨谢樨,你头哪里疼?”

他是一只捣药的兔子, 在这方面比我懂行得多。他给我看完后,啪嗒啪嗒地跑下楼,管店小二又要了两床被子, 抱回来堆在了我身上:“厥阴头痛,你昨晚冷到了,散寒止痛, 要入颠顶,我不能给你抓白芷。”他似乎以为我很想吃那一种药材,跟我比划着解释:“要用吴茱萸和齿独活。”

我道:“好。”

他担心地看了我一眼,又磨磨蹭蹭地道:“我昨天……踢被子,没让你盖住。对不起。”

他昨晚变了兔子,哪里来的踢被子之说,明明是我自个儿趴桌上睡着受了凉。

再说,我跟他一块儿睡的时候,通常都是我被子盖得好好的,他会扭来扭去地翻出去,比较容易着凉的是他。

我没有拆穿他。看着他出门后,我把那两床厚厚的棉被推去了一边,下床找玉兔昨日看的那本书。

如我所料,玉兔怕被我看到,趁我睡觉时将那本书藏了起来。我昨晚将它放在桌上,此刻去看,已经不见了。

我琢磨了一会儿,去客栈的衣箱中找了找,只发现玉兔随身带着的一颗干白菜。搜索了枕头和床褥子底下也不见,我回想着玉兔今早上以来一动不动端坐在桌前的样子,突然间福至心灵,将他坐过的那个板凳拿来瞧了瞧,看见上面有个活板,便拉了出来。那本书果不其然就藏在里面。

我将它的边角抻平了,直接翻页到末尾,玉兔的字迹还在上面,乌黑的墨迹清晰可见。一男一女成双对,大团圆旁挂着一副小人图。

我默默看着那两行字,感觉自己被人照着胸口锤了一下,实在难受。一难受我就看不下去,便将最后两页撕了折好,收入衣袖中,好来日不难受了再看。

我将那本书放回了原处。

人便是这样奇怪,你消沉的时候,事情更会一件一件地来,让你更加消沉。我回了床上躺下,想了想后,把玉兔拿来的那两床被子都盖上了,虽然它们压得我有点胸闷。

我等着兔子回来。

结果我没等到,我又睡了过去。

这次下凡,我没有用任何人的躯体,单褪去了仙骨仙根,差不多就是我二十六岁时的体格。我从小算不得一个身体康健的人,泡在药罐子里长到了成年,过后才有好转,只是仍旧喜欢犯些小毛病。

我在睡梦中,隐约知道玉兔开门回来了,并且管店小二借了小火炉,熬了药送到我枕边。他来来回回的,动作很轻,门扉时不时因此带起几丝风进来。

等他不再走来走去时,我咕哝:“兔子,药好了吗?”

他道:“好了,还很烫。”

我怕我一会儿睡沉了又要做梦,于是爬了起来。玉兔赶紧放下药碗,过来给我背后垫了一排绣花枕头,又把那两床被子往我身上凑了凑,压紧实了,一直把我埋到下巴。

我无奈道:“你这样埋着我,我手动不了,一会儿怎么吃药呢?”

玉兔楞了一下。

我接着道:“只有劳上仙你喂我了。”

他再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慢慢露出一个笑容。他脚步轻快了些,从桌上将药碗端过来,很紧张地对我道:“会,会很苦的啊。”

我不说话。

玉兔舀了一勺药汁送到我嘴边,再过了一会儿,他疑惑道:“谢樨?你张张嘴。”

我刚要张嘴说话,他便猛地将勺子送进了我的嘴里,精准迅捷,显然注意力十分集中,就等着这一刻。

我差点呛死,咽下去后赶紧道:“等一等,小兔子,你等一等。”

他挠挠头:“真的苦吗?我,我去给你加一点糖……”说着便要起身出去,我一把将他拉回来,他手里的药险些泼出去。

他眨眨眼睛,神情十分茫然:“谢樨?”

我没管他,夺过他手里的药碗便放在了一边。按着他的肩膀便将他拉进了怀里。

他被我一掼,扑到我身上一动也不敢动。

我抱着他,轻轻问:“昨天你是在跟我生气罢。我是不是挺坏的?跟我一起,你过得不开心,是不是这样,小兔子?”

玉兔不吭声。

片刻后,他埋在我怀里摇了摇头:“不是。”说了这句话后,他似乎有了些底气,又重复了一遍:“不是,一点也没有。谢樨,你不要记错时间了,我们,我们还有半年呢。”

他再次慌张了起来:“谢樨,我一点也没有觉得不开心。”

我听他声音急得有些抖,叹了口气,将他抱得松了一些:“是我不好。”

我再想了想,对他道:“这件事我做错了。”

他更加急了起来:“你没有,我……我以后再也不胡闹了,我马上去写悔过书。”他还是动来动去地想跑开,我牢牢地将他拉住。

我道:“小兔子,半年时间还没到,我不同你分开,也不会赶你走。”

他安静了下来。

我又想了很久,慢慢地开口道:“你给我一些时间,不用半年这么久。”我指了指房里燃着的一注檀香:“三炷香时间,让我好好想一想,好不好?”

玉兔看起来又快哭了,把实话一股脑儿地全说了出来:“不用想的,谢樨,昨天我不是故意咬你的,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书里说的都是假的,我以后也决不学了。”

我没理他,按死了让抱着他不让动。

这回真是犯了个大错。我蠢到家了。

我将兔子圈在怀里,手肘还能碰见袖带中压起来折好的那几页书。

我道:“不要难过了。以后你生气的时候,直接告诉我罢。我——”我尽力组织着语言,怕他又伤心,温声哄他:“有情人之间不能生闷气,也不能一直憋着不说话,这样感情是长久不了的,小兔子,你想跟我长长久久吗?”

他飞快地答了声:“想。”

怀中温暖,我听了他这声不假思索的“嗯”,像是又被人在胸口处重重锤了一记。

我问他:“昨天你为什么咬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答道:“你不抱我睡觉。”我听见了他吸鼻子的声音,“你不跟我说话,我变兔子了你也不抱我睡觉。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我摸摸他的头,说了声:“不讨厌。”

我接着问他:“这几个月来,你也是以为我讨厌你了,所以一直不开心吗?”

他“嗯”了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我不会这样了。你以后也不要这样,好不好?”

玉兔道:“好。”

我看着他有点迷茫,又有点伤心的样子,心中异常焦躁。

不是难过,而是焦躁,仿佛有什么人在催着我,让我在脑海中一遍一遍地过着我那几个梦,似乎想让我从中看出些什么:我娘,像蝴蝶翅膀一样颤动着的金步摇,我不记得地方的小木桌。

张此川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我胸口插的那把刀,飘着石蒜花的忘川水。我门可罗雀的府邸,我冷清得能长苔的家,还有……月桂树下千年如一日蹲着的那只白兔。

是了,那只白兔。

它本是春日小像中永久凝固的一个影子,不该踏出画外一步。可现在它跑了出来,变成了一个人,对着我说:我喜欢你。

我生命中本没有他,好比神仙中合该只有一个兔儿爷,偏偏叫我捡了这个漏去,跟一只住在月亮上的兔子有了纠葛。

我道:“小兔子,我都知道了,你让我想想。”

冬日夜长。

我到底没能对他做出些什么承诺。我们面对面躺着,我跟他一件事一件事地核对,他什么时候难过了,我什么时候做得不好了,什么时候在跟我生气,事无巨细,整整一年的琐事。我自己也能感觉我陷入了一种类似疯魔的状态,不知是被纷杳而至的梦境所迫,还是源自我内心深处的鬼影。

我知道那只鬼叫胡天保,他阴魂不散,我拧不过来。

我的状态很不好。

所幸玉兔不问我。他困了,声音慢慢地小了下去,但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着我的问题,把我的手抱在胸口暖着。

最后他急了:“谢樨,你快睡觉,你声音哑了。”他摸摸我的头:“你在发烧。”

我想我可能确实在发烧,我已经胡言乱语了一个晚上。玉兔一点也不嫌弃我,他又给我喂了一次药,仍然是苦里带着令人发齁的甜。

我不愿睡,谁知道睡着了之后又会做些什么梦?

玉兔紧紧地抱着我,我费力地开口道:“兔子,你会托梦吗?”

他摸摸我的额头,认为我又在胡说八道,但还是认真回答了:“可以的。”

我命令他:“今天晚上到我梦里来。”

“干,干什么……”玉兔脸有点红,我知道他肯定想到了一些少儿不宜的东西。但我没有力气再开口了,握着他的手睡了。

他果然到了我的梦里。有他在的梦境,比以往的梦境都要亮堂一点。

这只蠢兔子在我梦里问:“谢樨,你想看些什么?”

他带我去看广寒宫的桂花,袖子一挥,扫落半数的桂花瓣照着我们砸下来,飞起来,像一群细小的花妖在狂风中跳舞。

他满心欢喜地道:“谢樨,我喜欢你。”

我脑海中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黑暗接踵而来。我寻着黑暗往里走,想触摸到我前生的枯骨,送到我手上的,却是一颗星子。

我真的摸到了星子,我醒来时,手中有细碎的桂花粒。清晨,我低下头,看着玉兔安详沉睡的面庞,哑声道:“我也……”

我没有把话说完。已经是初冬了,人莫不是到了中午不会出来走动,屋外也没什么吵闹的动静。我的话音悄悄消失在玉兔均匀的呼吸声中。

我等着我的小兔子醒来。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感情线写了这么多,下章终于可以开主线剧情了。

☆、寻墓

一年前的那场战祸, 从皇城一路波及到江陵, 最后以江陵城中旧主带兵围九燕山, 号群臣兵谏,使林裕退兵而去收尾。

这场战役来得快,去得也快, 双方并未真刀真枪地大动斧钺。我和玉兔在客栈休息几天后出门,发觉涪京城比原来冷清了。

我道:“还差好几个月才到皇城戒严的时候,现在却已经紧张得如同过年宵禁。”

玉兔则不太关心这个问题, 他想找个卖茶食刀切的点心铺,买一些他心心念念了很久的合意饼和杏仁佛手。

他很忐忑地问我:“那吃的还有没有?”

我瞅了他一眼:“没有的话,我做给你吃。”

我扣着他的手,他暗中使劲, 反过来捏了捏我的食指尖:“可是我要吃很多的。你做饭很辛苦, 可能不行。”

我又瞅了他一眼:“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最后那两个字你再说一遍。”

他大声道:“你——不——行。”声音在空气中快活地游荡。

清晨的大街人迹稀少,我眯了眯眼睛,一步两步地走动, 将他逼入街边一个小角落。

玉兔很紧张:“你要干什么,谢樨,我们现在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我要吃三十个月饼和二十个糖心酥,你不许嫌弃我吃得多,这一项不算在分手项目里面。”

我点头道:“不算。我是想告诉你, 你是不能说我不行的,懂了没有?”

玉兔表示没有懂。

我想了一下:“你看的春宫图中没说么?你不能说我不行,你只能夸赞我,这样有利于感情的持续。”

玉兔提出质疑:“但是,谢樨,如果我只夸赞你的话,这就违反了你让我老实说话的原则。”

说实话,这几天我和玉兔黏在一块儿商讨各自的终身大事,几番陈情下来,他每天要向我表白真心几十次。

我被他搞得有些飘飘然。

现下一想,我觉得他这话有些不对:“怎的在你眼里,我还有不值得夸赞的地方?”

玉兔“唔”了一声,倒是没听出我的厚脸皮,他挠了挠头,声音越说越小:“我,你,谢樨,我认为你还是不太喜欢我,你都不主动的。”

我“嗯?”了一声。

他见我脸色还算好,放心大胆地凑了上来,比划了半天道:“大,大概就是……”

我瞥了他一眼:“洞房?”

他的脸“唰”地一下红了,连连摆手:“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我其实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样逗他挺有趣。我拉着他的手,看了看四下无人,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大约是这样了。我在这事儿上没什么经验,对付以前那些倌儿时,一向打了茶围后直接办事,谈不上风月情爱。至于张此川,三年了我也就摸到他的手。

我让玉兔给我三炷香时间,可这些事情,学起来倒真不用那么长久。

玉兔一张脸红透了,整个人的热气儿和傻气儿一起往外头冒。我给他遮好了,围紧实了,拿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声问道:“夸我看看?”

冬日清透,此时此刻,周围很应景地也没有闲人打扰。我把玉兔困着不让他动,看他慢慢变得如同一只煮熟的螃蟹。

然后我怀中蓦然一空,一只肥兔子直坠而下,落地准备跑路,被我一把拎了起来。

玉兔慌不择路地变了兔子,瓮声瓮气地开始夸我,只想快点从我这里脱身。他紧张得话都磕巴:“你,谢樨,你好看,好看又心肠好,会做饭,特别好吃。”

“嗯。”

“你有文化,会背道德经,字也比我写得好。你养兔子也养得很好,我回月宫时胖了两斤。”

我听他滔滔不绝地吹了我半晌,摸着他厚厚的毛,在他那颗兔子脑袋上又轻轻亲了一下。

他再度卡壳,然后疯狂地弹动着,想从我手里下来:“谢樨!我现在是一只兔子!”

我安抚他:“没关系,我亲得下去,不嫌弃你。”

玉兔小心翼翼地道:“我没洗澡。”

我:“……”

我将他揣在袖子里大步往前走:“在外面,刚刚没人看到就算了,从此刻起你乖乖呆着。你自己反思一下为什么这么怕羞,我们回去后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如今就是要坦率一点。”

过了一会儿,我走到了我原先预计的地方,荒郊野岭,十里坟场处,再拐几个弯儿就能见到我第一世的墓。

我去年下凡时,那里还是一方冷冷清清的石头碑,如今听说凡人将我的墓地也翻新重修了,另就地再建造了一所祠堂。

我将玉兔从袖子里放出来,让他变回人身。

他的脸还红着。

我道:“走吧,别磨磨唧唧的,小兔子,男人就是要干脆果决。”

他跟在我后面,肯定道:“是这样的,谢樨,我刚刚反思好了。”

我顿住脚步,回头看他:“你说。”

玉兔拉着我,十分认真:“你才开始对我这样,我很不习惯,你多亲亲就好了。”

他闭着眼睛把脸凑到我面前。

我:“……”

我拿手轻轻拍开了他那张清秀白净的脸:“小兔子,给我一点时间。不可纵情,一天一次。”

他睁开眼睛,疑惑道:“你之前跟我说的,谈恋爱时的注意事项,有这条吗?”

我道:“今天有了。”

我拉着他往另一边山头走去。纵然我一张老脸的脸皮再厚,也架不住这只兔子一天天地越来越奔放。我有点跟不上他的进度。

以往我告诉他“给我些时间”,免不了会有些哄骗的意思在里面,如今我却是真要一点时间了。

我牵着他往山后走去。前些天涪京下过一场雨,空气与草地都还湿润。我在雾蒙蒙的山间找到了我知悉的那块土地,远远地就看见了一个新修的祠堂,光鲜亮丽地立在我的坟冢后。

凡人拜我,走祠堂,戴面纱,多为男娼。我的香火在中秋、清明、年节这几个时段尤其旺盛,可想而知天底下有多少孤苦无依之人。

我专挑了这么早的时候来,为的就是避开前来上香火的人群。只是我和玉兔在天光晦暗时前来,没想到有人比我们更早。

一个须发苍苍的老者立在我的坟前,一动不动。他像是在这站了很久了。

玉兔悄声问我:“谢樨,那是谁?你的岳丈么?”

我往他脑门儿上敲了一记:“你若是有爹,我岳丈该是只兔子。”

我认得那位老者。前世我同他有过一面之缘,后来知道他是当朝的礼部尚书,河南人,开封籍。

但这个人不是豫党。我当初以王爷身份受讯,文书交接都由礼部转手,他混杂在那一堆乌烟瘴气的人群里。凭我判断,这人非但不是豫党,反而是朝廷中的一派清流。

这位耄耋老人十分有干劲,卯足劲儿了想要扳倒张此川。

可他一个该准备朝会的人,大清早跑到我坟前干什么来了?

我正在疑惑,就见那老人对着我的坟墓跪了下来,一跪三稽首,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我对玉兔道:“可能真是岳丈。”

玉兔目光炯炯地盯着我。

我再道:“这么大的礼……大约我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岳丈罢。”

☆、放弃挣扎

我前世, 从没人跪过我, 都是我跪别人。

人间拜亲生父母、生死恩人都未必会用这三跪九叩的大礼, 多少人活了一辈子,从没真心实意地拜过一次旁人。所以我见到那老者摆出如此阵仗,着实很诧异。

我还是胡天保的时候, 家里虽然有钱,但在涪京城这个地方,实在算不得是个多么好的身份。从商者贱, 我爹给人点头哈腰了一辈子才换来万贯家财,出门时也是一团和气,从不跟别人摆脸色。

我年少时曾很不齿我爹这种行事态度,我觉得他是个怂包, 有钱了, 不买官不贿赂,非得看那一群贪官污吏的脸色,既然世道污浊,为何一定要去当那坚贞不屈的傻大个呢?

当年老皇帝还没驾崩,我考完试回家, 金榜未提名,洞房花烛夜也遥遥无期。

我遇见了一回天子携群臣出行,重阳秋猎。当天, 长安街两遍跪着了一摞人,我也在其中。我抬眼看天子身后的仪仗,官阶由大到小, 群臣携着的亲眷中,有不少是我认识的人。

我爹把我的脑袋按下去:“看什么看!好好跪着!”

其实我也没有继续抬头的打算,我觉得被认出来了丢脸。

那回出行的人多,车驾缓缓前行,缀成一条长龙,迟迟不去,那回也变成了我跪得最久的一次,回了家后膝盖生疼,抹了两天的药油才见好。

我在街上跟着别人跪了两个时辰,回头再去窑子里的时候,遇见那些个阔少爵爷,他们都很含蓄地表示:“大家都是好兄弟,这些礼节算什么?”连平常的见面拜礼都不让我拜了。我方知那天在街上,他们其实是望见了我的。

我当时不觉得这是变相的揶揄和侮辱,傻乎乎地以为他们当真敬重我,回头便告诉了我爹,告诉他:“从商者的儿子,也是能得人敬重的,你不必要求我同你一样被人戳着脊梁骨做人。”

我爹把我削了一顿。

他用带藤刺的长条枝子死命抽我:“你觉得你出息了!长脸面了!年纪轻轻的就知道爱慕虚荣,干这些悖德违礼的勾当!老子告诉你一点黑暗的现实,你现在向我吹嘘的,到了以后都是别人的把柄。”

我爹抽完我后,心平气和地往旁边一坐,拿了杯茶喝:“另外,无论你以后是否会怨憎我,我都要告诉你:现在朝廷中是不太好,买官卖官的人大有人在,我不去,不是要让胡家成为一身正骨的出头鸟,咱们没那出息;而是这档子事上,向来都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儿,我文盲一个,要是买了翰林院学士,让天下有才之士怎么活?”

我跪在地上,浑身痛得直抽抽。我爹一身圆肉,整个儿人都带着喜相,严肃起来时其实十分好玩。

我彼时蠢笨,心里虽隐约知道我爹说的是对的,但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跟他赌了三天的气,一句话都没同他讲。

人一旦缺了什么,便容易老是惦记,我年少时心性未成熟,觉得面子大过天,对朝堂、对官场上那些觥筹交错的场面有着一种深深的执念。

为此,我爹特意立了家规:

胡家人永不得从政,后世子孙,经商、务农皆可,生财有道方能得意平安。

这一道家规彻底将我那点儿念想打碎了。我从此收敛了这方面的念头,随着年龄增长,慢慢地淡了,也逐渐觉出了我当年的荒唐,不过我现在再来回想,我最后落得个横死家中、万人嘲弄的下场,与我年少时这点经历可能还是有点关系的。

潜移默化中,我赏识那些有权势的人,一面赏识着,一面不屑着,最中意那些看起来两袖清风、堂堂正正的人。我同张此川相识的过程中,未必没有些这其中的影子。

可叹我爹一直溺爱我、纵容我,拼了大半辈子给我一处到死也挥霍不完的家产,唯独不想让我跟朝堂扯上半点关系,我偏巧就走了他最不愿我走的那条路。

我和玉兔远远地站在那山头,看着那老人跪了很久,随后整好衣衫离开了。

玉兔问我:“我们还过去吗?”

我点头:“过去看看。”

如我所料,我坟前堆了两份供奉,一份是还热乎的梅干菜饭团,显然是刚刚那老人带来的。另一份则是豆沙包,做成寿桃的模样,已经干硬了。

我塞了两个饭团给玉兔吃,蹲下来戳了戳那豆沙包,硬得跟铁块似的,少说有两三天了。

如今我坟墓旁就是祠堂,普通人要拜兔儿神,已经知道去祠堂中供香火。这个时候,还来我坟前祭拜的,便只有我的故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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