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下凡时带着兔子来过这里,也瞅见过一样的豆沙包子。如今我更加确定了:这豆沙包,的的确确就是张此川放在这里的。
如今是四年了,四年来他不断祭拜,这是其一。我做王爷时,他又向我讨了胡家人留下来的折旧书本,这是其二。
他不是会因愧疚而折磨自己的人,更不会对我如此长情。想来想去,我当初被他害死的这件事中,的确有蹊跷。
他在……怕些什么呢?
难不成还怕我活过来找他讨债?
我眉头一皱,发觉此事不简单。
我把我的分析给玉兔说了一遍:“小兔子,你觉得呢?”
他认真地听了一遍,然后弯起了眼睛:“你说什么都很对,我觉得非常有道理。”
我看着他一副只想把心捧出来给我的小眼神,嘴角习惯性地抽搐了一下。
果然爱情使人盲目。
玉兔眼看着不能成为一个靠谱的搭档,我又想起了判官。玉帝这次将调查皇帝的任务交给了我,将张此川丢给了判官对付,我觉得,他的生活想必比较精彩。
我们事先约定好,有空碰头交流情况,遇事以鸣镝哨声为信号。我从袖子中掏出那个斗大的哨子,还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就被玉兔抢了过去。
他欢欣鼓舞地叫道:“烟花!”
接着我看见他眼疾手快地拉了一下上面的哨绳,那哨子“砰”地一声飞了出去,在地上四处乱窜,吓得玉兔直往我身上爬。
我勉力抓住玉兔:“给老子变兔子了再往我头上爬!”转头去看时,却发觉那哨子伸展开来,先是变扁了,再腾出一团烟雾,化成了一只黑鸦。
那黑鸦振振翅膀,口吐人言:“判官大人同地府中的兔儿神一般,俱已封闭了仙骨先根。有事找西街口杨树下穿黑衣的人,是判官大人的徒弟,谨记。”
黑鸦威风凛凛地抖了抖翅膀,慢慢地将要隐去。
我叹道:“还能有信差的,我下凡前怎么就没想到。”
玉兔听了,却伸手点出一串神仙决,硬生生地将那快要消隐的黑鸦给拽了回来,又给它灌了一堆仙气。
他抱着黑色的大(口口)鸟兴冲冲地递给我:“给,谢樨,你喜欢的话我们就带回家养罢。”
我:“……”
我占了玉兔还能使出仙法的便宜,琢磨着一向走冷酷黑暗风的地府信使从没有这么憋屈的时候。
那黑鸦转了转漆黑的眼睛,木然道:“上仙您松松手,就让我乘风去了罢。”
好说歹说,我让兔子把人家放开了,他还觉得有些委屈:“我以为你喜欢,想养。”
我叹了口气,然后暗暗蓄了把力,对他深情地道:“旁人我都不喜欢,我只喜欢你一个,也只养你一只兔子。”
他十分欢喜,欢喜过后,又敏锐地指出了另一点:“忘川的家里有一条鱼,还有,凡间的家里养了火锅。”
他这么一提,我方想起来我养过一只叫火锅的大鹅,它被我灌了不少鸡蛋酒。
一来一回就是一年,不知道它还健在否。
兔子眨巴着一双眼,很担忧:“你,你要一视同仁。我心胸很宽广的,你不必为了我抛弃了它们。”
他又忸怩地道:“不过兔子,只养我一只就可以了。”
我摸摸他的头,答应了下来:“好,只养你一只。”
我再带着他回了一趟胡家府邸,换了两轮主人,宅院中倒没什么变化。令人惊喜的是,我们在玉兔送我的那颗月桂树下找到了那只大鹅,它活得很精神。
玉兔很高兴。不过我不大看得懂他们动物间的交流方式,他变了兔子爬去了大鹅的背上,大鹅嗷嗷叫着,载着他快乐地奔跑了几圈。
我迟疑道:“我们——回去罢?找找判官那个徒弟。”
兔子瓮声瓮气地答道:“好。”
我再迟疑道:“我们就这样回去吗,上仙?”
兔子再答道:“好。”
好他个大白菜,他总以为我在提出意见。
我服气了,将他和火锅一同抱起来,就这样怀里一只大鹅,大鹅背上蹲着一只肥兔子,慢悠悠地晃到了西街口。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个傻的,现在才学会看……
感谢给我丢地雷/手榴弹的青城、咸鱼生、稳如瘫痪、满京华、入扣、懒了十年琵琶小天使们!还有一个是我自己丢的我是不会说出来的。
感谢给灌营养液的丹、珑刹、萝卜糖、沙葛葛葛葛葛葛同学!超喜欢你们!(T▽T)
☆、嘴炮少年
那黑鸦说, 判官的徒弟就在“西街口杨树下”, 身着黑衣。
我怀里抱着一只呱呱叫的鹅和一只肥硕的兔子, 勉力挤了半天,抬眼一看,西街口满眼都是杨树, 早市开张,到处都有穿黑衣的人。
我:“……”
我刚走了几步,琢磨着判官的徒弟总该有些奇人异相, 准备挨个打量过去的时候,就听得后面冒出幽幽的一声:“劳驾,这位,抬抬脚。”
我听见这和判官如出一辙的、冒着冷气的声音就觉得稳了, 回头一看, 看见了一个小萝卜头。
那小孩儿用黑布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背上挎了张阴阳八卦图,长袍及地,只露出一双死鱼珠一样的眼睛,翻着白眼询问我:“天王盖地虎?”
这是要对暗号了。
玉兔抖抖耳朵, 趴在大鹅的背上道:“玉兔吃萝卜。”
我扶额。
那小孩儿估计是没见过这阵仗,明显震动了一下,犹犹豫豫地踮起了脚往我怀里望。
我介绍道:“买兔子吗?会说话的, 一只十文。”
那小孩儿连连摇头,退后了几步,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清了清嗓子:“看来,是判官大人要我找的人了,您二位……”他看着我怀里的大鹅,不确定地改了口:“您三位,随我来罢。这儿人多,不方便说话。”
他看不出凡仙之别,应该是个凡人。我带着兔子和大鹅走在他后面,见他在胡同巷子里灵活地拐着弯,突然有些好奇起来,没忍住问了声:“你多大了?”
那孩子冷冷地说道:“无父无母,不知生辰年岁。”
很好,有几分老子我当年的风采。
玉兔在那儿叭叭地道:“太巧啦,我也没有爹娘,但是我听别人说我快三千岁了。我们兔子都是大了才出洞,你还这么小,判官为什么这么放心让你出来呢?”
他痛心疾首地道:“判官真是太不负责任了,你有什么事可以找我,还有谢樨,我们都很可靠的。”
我应声道:“……对,很可靠。”
我瞥了那孩子一眼。他似乎不太适应这种情景,离我们几尺远,目视前方,昂首挺胸,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模样。
等被他带去了一个古旧破落的小土屋里,孩子才自我介绍道:“我名无眉,江陵人氏,去年战乱时被判官大人收了当徒弟。你们有什么话,说给我是一样的,以后也由我来协助你们。”
“无眉?”玉兔一听,来了兴趣,从我怀里跳到了桌上,抬起前身就要往孩子身上爬,吓得那孩子连连后退。
我一把将玉兔按在桌上,对无眉和蔼地笑了笑:“你不用理他,我们来说正事。”
玉兔在我的手中挣动了一会儿,安静了下来,摊开四条小短腿趴在了桌上。
无眉站得离桌子远远的,沉稳地点了点头:“好的。”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就从——那个张此川讲起罢。”
这孩子做事的效率超乎我意料。我和玉兔下凡这几天,成日谈情说爱、吃喝玩乐的没干正事,他却在判官的授意下将张此川的底细摸了个底朝天。
据他说,他扮成算卦人在皇城扎根时,张此川找他来求过一卦。
“求的什么?”
那少年摸出一张纸,上面用墨笔画了一副卦图:“他求卦,希望诸事顺遂。”
跟当时在我庙里发的愿望,一模一样。
我的直觉告诉我,张此川在干一件瞒着人的事。结合我当王爷时看见的那些所作所为——我问道:“他不会要造反吧?”
无眉慢悠悠瞟了我一眼,我在他的眼神中读出了几分嫌弃:“造反?这人一年前权倾朝野,皇帝被他弄得五迷三道的,那时候造反不是更好?”
我回想了一下青楼中看见的场景,张此川把控全局的手腕,的确有几分他说的模样。
本着不调查不发言的原则,我进行了一番自我检讨,再和蔼地道:“你继续。”
少年把那张卦图按在桌上,点了点,问道:“看得懂么?”
我道:“看不懂。”
“看不懂就听仔细了。”那少年清了清嗓子,模样里带着三分轻蔑,七分漠然,十分的欠打。我总算明白了我以前为什么人缘不好,这个样子实在是想让人呼一巴掌上去。
无眉叽里呱啦地道:“他所求之事,卦象是坎下离上,水火不容。六十四个卦象中,轮到他的偏巧是唯一一种所有爻位都不当的卦,出班离位,做什么都阴差阳错,不得善终。”
我有点怀疑:“这准吗?”
少年的目光顿时锐利起来,神情十分坚定:“若是不准,我愿意自承天罚,挫骨扬灰也是受得起的。”
俗话说得好,你可以质疑一个人,你不能质疑他吃饭糊口的本事。
我揉了揉太阳穴,安抚这个激动的少年道:“准,肯定准。”
无眉“哼”了一声,再将这一年来的经过同我讲了一遍。
谢樨这个王爷的肉身死去之后,由皇帝下令,丢去野外任野狗分尸。张此川曾找过我的尸体,但无功而返,接着便趁着王爷府被抄,向林裕上书请赐那处宅院。
但他挖空心思,只差把我的院落翻了个表里,也没找到一丝一毫有价值的线索。
这一点我早先便预料到了,张此川在青楼里设计我那一出后,已经对我这个中了鹤顶红却死而复生的人有所怀疑,后来我去了三司会审,他更是命令人对我严刑拷打,往死里逼着想让我招了。
不过他没想到我没了五感六识,根本不怕疼,一个月后便将那副肉身弃置不用。他对我谢樨这个身份的探查,注定无功而返。
无眉盯着我道:“皇帝已经盯上他了,他想查谢王爷的尸体,皇帝偏将尸身丢去了野外。他想住进王爷府,皇帝准是准了,可也提了个条件——”
我顺势接道:“让张此川在一年之后,昭告全天下自己已死,从此隐姓埋名不涉朝堂?”
“是的。”
我刚同玉兔下凡时,到处都在传言“小宰相死了”,当时我还纳闷儿,朝中什么时候出了个小宰相,一打听才知道说的是张此川。
为官数载,一手培植了势力遮天蔽日的党派,竟然就这样顺服屈从了。
无眉幽幽地撇了我一眼,再点评道:“听说他是你旧情人来着?别怪我话说得不好听,这人阴狠极端,肯走下路,不是个省事儿的主。”
那么只剩下唯一的一种可能——与他的朝党相比,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在他心里,这件事的重要性甚至远超过他苦心经营培养起来的羽翼。
我道:“我知道了。”
无眉在屋里走了一圈儿,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又给我端了一杯,望着我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我再说些难听的,没了仙骨神法的神仙就是凡人一个,你们在天上当米虫,下凡了后只怕是比米虫还不济。你们的出发点便错了,那些人不弄死你们才怪,早回神界休息罢,别给神仙丢脸了。”
玉兔在桌上立起来,眼巴巴地望着他。我知道他是对号入座,被这少年说得有些委屈了。
我呷了口水,默默看着。
无眉被玉兔看得楞了一下,神色有些复杂,思考了半天后,拿了个杯盖儿盛了一点水,小心翼翼地推到了桌上。
他看了看我怀里的大鹅,又思考了一下,去墙角搬了一个高水桶,放在了桌边。
我咳嗽了一声:“我得澄清一下,我原来是凡人,有分寸的。”
无眉又翻了个白眼儿,噼里啪啦地说道:“你么,我听判官大人讲了。就是那个第一世被坑死、第二世被打死的倒霉断袖?我指望你有分寸?现在那姓张的半点影子都找寻不见,你要怎么计划?指望你们,我还不如指望林裕早日封我当国师。”
我:“……”
我要找判官退货。
叛逆期的小孩简直太难搞了,我的脸皮虽厚,也架不住他在玉兔面前这样打压我,要知道,我的形象在玉兔眼中一直都是很光辉伟大的,在判官他们眼中也是不苟言笑、严肃沉稳的。
或许这就是报应罢,我早该想到,年少时给人家摆过的臭脸,迟早要还到我头上来。
我心想着气势上不能输给这个小萝卜头,也冷漠地道:“人都在失败的经验中成长,此次计划定然能万无一失。找不到张此川的踪迹,按任务分配来看,是你们的问题。我要查,自然要从皇帝那边下手。”
无眉飞快地答道:“你就事论事,这事查到张此川失踪后便查无可查了,只能看你们的情报。我的进度被你们拖慢了好几天,我可不背这个锅。”
我瞪着他,这小萝卜头也瞪着我。一只雪白的兔子夹在我们中间,茫然无措。
最后我决定礼让后辈:“行……我背就我背罢。咱们还是说一说计划。”我敲敲桌子:“认真听。”
玉兔正在桌上打滚,我再把他按住了:“你也给老子认真听,下一趟人间只顾着谈恋爱了,没出息见儿的。”
玉兔的耳朵耷拉了下去。
判官的这位犀利徒弟说得没错,既然找不到张此川的人,现在只能从林裕那边下手。
如今,我靠科举考进朝中是不可能的,一是没那本事,二是没那时间。
最有效率的方法,还是尽早给自己找个人间身份,比如……礼部尚书的门生。
我想起了那个来我坟前祭拜的老头,问无眉道:“可否帮我查一查当朝礼部尚书,陈明礼和他周围的人中,有没有适宜我混进去的身份?”
无眉沉吟了片刻,点头道:“可以,给我两天时间。”
我十分欣赏这孩子的执行力,想一想他话虽说的难听,但都是事实,不由得释然了。
玉兔一听我话说完了,又开始在桌上滚来滚去。无眉始终不能接受兔子竟然开口说话的这个事实,像是受到了惊吓,站得远远儿的。
玉兔滚舒坦了,再趴在桌上探头:“小无眉,你不要怕生,咱们这般无父母的人容易怕生,可是你不用担心的,我们都是好人。你站过来点,我分你一些饭团吃。”
少年站在原地,听了他这个称呼,仿佛五雷轰顶。
其实也怪不得他,我年少时最忌别人按着表字叫我“小吉祥”,十分不符合我的气质,可玉兔向来不走寻常路。
他循循善诱,一心想感化冷漠的小辈:“站近一些,除了谢樨,我特别允许你摸一摸我的毛,很软的,既可爱又暖心。”
我瞥他:“……你这招还能重复使用的?”
无眉全然不是刚刚声色凛然的模样,他畏畏缩缩地凑近了,看着玉兔摆出一副信任的姿态,乖巧地将小尾巴上的毛也捋圆润了,等摸。
我眼看这这少年凑近了,隐隐觉得大事不好。
果然,他伸出一根手指,非常小心、谨慎、犹豫地戳了戳这只大兔子的……屁股。
他仿佛完成了一件艰难的任务,放松地叹了口气,挠挠头问我:“这样吗?这只兔子是不是你养的,怎么养成了这样,怪吓人的。”
☆、勾引
玉兔受到了莫大的打击。
一是有人说他吓人, 二是这个人竟然还戳了他的屁股。
那无眉小少年狐疑地看了看我, 问道:“怎么了?你没其他儿事了罢, 没事了我就先走了。两天后给你消息。”
他又翻着一双死鱼样的眼睛走了。
我目送他离开,然后搬把椅子在桌前坐下,拍了拍玉兔的头:“上仙, 冷静。”
玉兔颤抖着声音道:“谢,谢樨……”
我安抚他道:“人间的熊孩子就是这样的,不太能理解上仙你的苦心, 我们应当谅解。”
兔子挣扎了好久,终于屈辱地点了点头。我为了继续安抚他,也往他屁股上戳了几下:“其实上仙你既然化了原身,这些就该不在意了, 总之是只兔子, 也占不到便宜。”
玉兔:“……”
他跳到我膝盖上愤怒地弹跳了一通,然后窜了出去。
我稳稳地端着茶不让它被玉兔抖得撒出来,对着兔子毛茸茸的背影道:“别跑远,咱们马上要走了。”
他便停了下来,立在门口, 留一个凄清寂寞的背影给我。
我感到十分愉悦,喝了茶后,我走到门前蹲下来拍拍他:“变回来罢。”
他梗着脖子不说话。
我跟他对视半晌, 过了一会儿,他可怜兮兮地道:“我现在很没有面子,你就让我当会儿兔子好不好, 谢樨。”
我思考了一会儿,道:“也不是不好,只是我已经两个时辰没见着你人了,十分想念你,你负不负责的?”
玉兔精神了,竖起耳朵问我:“真的?”
我面不改色心不跳:“是的,上仙。”
他立刻就化了明无意出来,眨巴着一双眼睛瞧我。
我继续跟他对视。
这小子还嫩,要拼脸皮的厚度完全不可能赢过我。他被我盯得脸上又烧起了霞色,十分心虚地别过了视线。我哂笑一声,牵起他的手,单手抱着大鹅走回了家。
左手一只鹅,右手一只兔子,这只兔子还会说话,时不时还能表演个大变活人,我对这样的生活十分满意。
我觉得我赢得很漂亮。但在路上,玉兔指出了一点:“谢樨,你为什么脸红了?”
我斜睨了他一眼:“你是在说我?”
这只兔子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自己害羞了不说,竟然还栽赃到了我的头上。眼见着快到我们下榻的客栈,我带着他走入门廊,刚想把他搓一顿的时候,他就急哄哄地把我推进了门内,拿了个铜镜往我脸上盖:“你看,真的,你脸红了。”
我被他推得险些栽倒在床上,见他压了过来,只能眯起眼睛,仔细地照了一回镜子。这种小店里的黄铜镜都坑坑洼洼的,丝毫不能照见老子我的英俊,更别说照出脸色了。
我挑眉看他:“小兔子,看错了还是欠打了,你自己选一样。”
玉兔讨好地按平我的眉毛,把我脸上的铜镜拿开放去了一边,咕哝道:“真的,不骗你。”
最近他致力于找出我喜欢他的、哪怕一丝一毫的证据,我一直都比较配合他。我仰躺在床上,捏了捏他的脸皮:“好了,从我身上下来罢。”
玉兔仍不甘心地压着我,我威胁他:“下不下来?你这样是会被——”我想了想,接道:“会被烤的。”
他低头望着我,一双眼亮得跟星子似的,隐隐有细小的光华流动。我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觉得这样的兔子与平时不大一样。
没长变,也还穿着早上出门时我给他挑的那身白练绸,袖子宽宽,有些傻气。此刻在房内幽暗的烛火中,我看他比以往更加顺眼了,无端的觉得十分顺眼,很想多看一会儿。
我被我脑子里这个想法镇住了,伸手将玉兔揽着,翻个身将他反压在床上。他睁大眼睛,四肢摊开,歪着头瞧我。
他叫我:“谢樨。”
我命令他:“眼睛闭上,不要打扰我想事。”
他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我再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那种有些异样的吸引感挥之不去。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在我想明白之前,我翻身下了床,终于感到这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的情绪缓解了下来。
不是难受的情绪,有点儿甜的感觉,但是它搞得我很紧张。
玉兔大约也是白天累了,此刻躺在床上,也没有立时奔下来找我。他仰头盯着床帘上的缀花儿:“晚饭吃什么啊,谢樨。”
我道:“你想吃什么?”
我听到自己那温柔中带着欢欣的声音之后,打了个寒战。
我开始琢磨,是不是那个叫无眉的小神棍给老子下了点料,搞得我今天不大正常。
玉兔没有发现我的异常,他又开始在床上打滚:“嗯……我想想,炒小白菜可以吗?”
我道:“好。”
他再道:“我听凡人说,一直吃素对身体不好,我是一只兔子,没有这么多顾虑,可是你一定要保存好体力。那天他们给我推荐了两样菜,其中有一个叫烧牛肉的东西,听说很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他抱着一个瓷枕,有点黯然:“另一个菜叫麻辣兔,谢樨,你可不可以不吃那个。”
我再道:“好,不吃。”
我答得几乎有些刻板了,兴许是玉兔听出了些不对劲,他扭头往我这边望了望。
我瞪着他,冷漠地道:“干嘛?”
玉兔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个头出来:“谢樨,我有点困,想先睡一会儿,你过会儿叫我起来好不好?”
我还没应声,又看到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期期艾艾地道:“再就是……”
“再就是什么?”
他有点不好意思:“那个,谢樨,你说不可纵情,很有道理。可是我能不能预支一下明天的?”
我找他确认:“预支?明天的?”
他又开始脸红,“嗯”了一声,生怕我听不懂似的解释了一下:“你当现在就是明天,现在你,你该亲亲我了。”
我:“……”
我朝他道:“上仙你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吗: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玉兔曾拿这话在我面前摆谱。他表示听说过,但是不懂我的意思。
我木然道:“你给我老实一点。”然后夺门而去。
出了门,我一把将门关好,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老脸。温度正常,颜色也应该是正常的,我稍稍放宽了心。
这只兔子真是越来越事儿精了。我琢磨着,以我的心性,应该不会这么早就破功。
好歹这么多年过来了,我冷静地思考着,怎么也能再在他的勾引之下撑个……十几天罢。
作者有话要说: 蠢作今天时间有点赶,没来得及进入预计剧情的时间线,短小了十分抱歉~
☆、郑唐与六道
两天后, 无眉如约来见了我们。
玉兔立在桌上迎接他, 抬起小爪子冲他招招手:“小无眉, 你过来,我给你看个宝贝。”
无眉很警觉地一动不动:“我在这儿便好。”
玉兔叹了口气,跳下桌凳, 念了串神仙决——“嘭”地一下回了人身,然后双手托腮望着他,满眼期待。
为了效果, 他特意化出了一些云雾,使他看起来仙气缭绕的,营造出一种清高又平和,疏离又亲切的矛盾气质。
不过, 大约唯有傻气是无法掩盖的。我看见无眉往他这儿看了一眼, 淡漠地翻了个白眼儿,再过来同我道:“你养的兔子成精了?”
我想了想:“差不多罢。”
玉兔试图澄清:“小无眉,我不是兔子精,我是玉兔。”
无眉又翻了个白眼儿,将一沓纸张塞进我手里, 阴恻恻地答道:“我脸上这两条眉毛是玉眉,我说话都是玉音。”
无眉今天没把自己从头到脚包起来,与我之前凭他名字推测出来的结果不同, 他的眉毛好好的长着,看起来是很正常清秀的一个少年,就是阴沉了些。
玉兔楞了一下, 没有放弃,继续澄清:“是天上的那个玉兔。”
“哦,我是地上的,对上天并没有什么兴趣。”
玉兔:“……”
无眉不理他,走过来跟我交代道:“你要我调查的那个陈明礼,他为什么会去你坟前祭拜,我暂时还不清楚。此人当官四十多年,如今做到礼部尚书,人脉遍及天下,我结合你的情况,给你挑了个最合适的身份,你自个儿看罢。”
我将那人的身份资料看了一遍,不由得赞赏起无眉的眼光来。
他给我选的这人叫郑唐,福建人,是陈明礼早年收的门生,中了进士之后却向自己的老师请辞,说是再因莼鲈之思故,要回乡过好日子,一去就是十年之久。
他的确过上了好日子——这位郑唐先生,他也是个断袖。
不单如此,他家中十分有钱。闽中男风盛行,这人平日里一毛不拔,唯独肯在此事上挥金如土。
我数了一下,与他长期有染的男人一共十六个,去他家住过的人更是远不止这个数,其地多有人仰慕他的风姿,经常趁夜里爬上他的床,想要将他勾到手。却也常发生在床上遇见其他怀有同样目的的夜游者,导致几个人争妒打架的事件。
对于这种打架事件,郑唐的态度是照单全收,一并养在家里放着。
看到这里,我“啧”了一声。无眉也“啧”了一声。
帝王后宫也不过如此了罢。
一旁,玉兔因没能成功地让小辈扭转对自己的印象,在一边消沉,并没有注意到我们在唏嘘什么。
我暗搓搓地肖想了一下在家中开后宫的场面,但是阅历限制了我的眼界,我只想出我家后院里堆了二十多只东跑西窜的兔子的场景……
二十多只玉兔往我头上爬……想一想就有些怕。
我接着往后看。
那郑唐寻花问柳了十年后,终于动了一次真心,喜欢上一个买鸡蛋的小贩。为了陪这个小贩做生意,郑唐变卖家产,出资给小贩开了米店,两个人做了几年买卖之后,见过对方父母,结成了一对契兄弟,随后去山中归隐了,属于去天涯海角都找不着的人。
看罢合卷,是个好故事。
无眉道:“郑唐天资聪颖,常言说五十少进士,他二十七岁考中前三甲,虽是末名,但也相当厉害了。放到今天,此人四十有余,你们既然可以用障眼法蒙蔽旁人眼睛,年岁这事便算不得什么难题。陈明礼十年不见他这个学生,十年中相貌性情皆可有大改变,你自由发挥的空间也更大些。”
我刚准备应下来,顺便感激一下这个少年的时候,就听见他话还没说完:“不过,我也考察了一下你,你十五岁时考过一次春闱罢?似乎是没中榜来着,此后也不见你再次参考,想来是已经认命了。要你去陈明礼那样的老油条面前扮演一个才华横溢的才子,似乎有些为难你。”
我顿了一下,淡声道:“不,一点都不为难,易如反掌。”
无眉瞥了我一眼,扁扁嘴巴,没再说什么。
我默默跟玉兔坐一块儿去了。
我招待无眉同我们一起吃了饭。这少年吃饭的口味极其怪异,只吃白米不吃菜,且一定要将筷子插入米饭正中,专挖米饭中间的饭粒。
他的手法相当好,中间一小柱米掏空了,外面一层还不崩散。他再拿黄酒将米饭浇松,压实了嵌入几颗小红枣,吃几筷子后便拿了碗去窗边,整碗倒在了墙根处。
“我吃好了。”无眉放下碗筷。
玉兔批评他:“小无眉,你为什么只吃这么一点,还将粮食倒在了外面?这样是长不高的,如若是一只兔子只吃这么一点,出洞时也跑不过其他的兔子,会很跌份儿,没有面子。”
我回忆起以往被压醒的时光,看了玉兔一眼:“这就是你兔形这么胖的理由?”
玉兔想了一下,勉为其难地承认了:“嗯……”
无眉很难得地笑了一下:“我不靠人吃饭,是靠其他的东西养活。”
他那个笑容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无眉往我这边望了望:“人神有别,我走的路在六界之外。道不同,此事成后我们也无缘再见,但是——”他咳了一声,干巴巴地道:“你们请我吃饭,我可答允你们一件事。”
玉兔疑惑道:“六界之外?”
无眉面无表情,看他如看一个傻瓜:“天地五行能跟我说悄悄话儿,你信不?”
玉兔惊道:“这,这么厉害?”他斟酌了一会儿,惴惴不安地看了我一眼,把语气压了下来:“比谢樨还要厉害,嗯……更厉害一点点罢?”
我:“……”
我注视这个少年,隐约想起了我少年时看过的一些奇谈。
有一说是世界分神、魔、仙、妖、鬼、人六种。神为远古洪荒时的夸父、女娲之类,俱已消隐在古往今来、四方上下的宇宙中。
我和玉兔这样的,叫做仙。
林裕那种,虽为皇帝,身后护佑着一国龙脉,与仙界有勾连,但仍旧是个人。凡人中也有修仙者,只求无穷无尽的寿命,不再有肉体凡胎之苦。
人与神仙看着差别是挺大的,但要同归于这六道之间,有各自的来路与去处。
而有一类人,眨眼间能断天地五行、举手投足能读懂六仪星盘,在他们眼中,万物都能说会道、因果齐全,更不会被方寸芥子间的事所束缚。神仙对他们而言不算什么,凡人则更入不了他们的眼。
好比一个算命的,学破了头学得个六爻,给人看命时,有八或九成能说中,剩下一成不中的时候,要归结于运气不好。但对于一个踏入了六道之外的人,命格都是坦然呈现在他眼前的,无数种可能得以被窥见,不存在秘密。
我前世看那些修仙传奇,唯独见过一本书敢将主角这么写,当时直追得废寝忘食,晚上在被窝里点着灯也要看,险些烧了床榻。今番无眉这么一提,我陡然想起了这么个说法。
我有点怀疑。
传奇小说定然是有夸张的,如果真有这样的人,判官凭着什么本事,能收这么厉害的徒弟?
无眉盯着我:“不要胡思乱想,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至于其他的,我答应了判官大人,不能同你们说。”
我被刚刚的猜测洗了脑,一时没反应过来,也惊道:“你竟然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无眉顿了顿,再用看玉兔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你刚刚看我跟看你丈母娘似的——判官大人说得对,越是冷冰冰的人内心越是骚气,整天看着挺正经,脑子里不知道能想到什么地方去。”
我:“……”
我冷静下来,注意到他讲的是“不能同‘你们’说”,意思是判官知道,却不能告诉我和玉兔。
抛开我胡乱想到的那些,这个算命的少年无眉,同我们又有什么关联吗?
一顿饭吃得我好奇心大起。但这少年口风死紧,任凭玉兔接连发问,也只是接着用看傻瓜的眼神,和蔼地望着他。
“你们去吧,闽人郑唐,再混进朝堂中看一看。”
无眉站起身来,看了玉兔一眼,再看了我一眼,眼神清明:“以后,你们会用得上我的。”
☆、聪明兔
身为郑唐, 十年辞官后再次出山, 虽不需要再考一次科举, 但需要中间人引荐,再由皇帝审批过后方能入朝。
普遍来说,这位引荐人, 以当年中榜时点中自己的考官为上佳,若是早前就约定了门生关系,师生的名头已经坐实, 再回来时纵然心有芥蒂,也不好驳这个面子。
一是时已有十年之久,人人都爱听伯乐相马和浪子回头的故事,稍不留神还能传成美谈。二是陈明礼年事已高, 我琢磨着时间, 他也快到了收拾包裹告老还乡的日子。虽然他与豫党斗智斗勇的热情十分高涨,可人毕竟磨不过岁月,他本人大约也想找个接班人出来。
怀着这样的期待,我让玉兔将我身上的障眼法换了换,照着无眉给的一大摞画像修正, 不求形似,力求神似。
我握紧玉兔的双手,一面回想他画的兔子头一边道:“你画画这么好, 一定不会把我修得乱七八糟的罢?”
玉兔受宠若惊:“不,不会的。”
我担心他再出岔子,决定趁机再对他进行几番敲打:“我在外给别人看郑唐的脸就好, 谢樨这张脸,只准你一个人看,知道了吗?”
玉兔一双眼亮晶晶的,开心得说话都不利索了:“知,知道了。”
他施完法术后,我为了确认效果,又去杨柳街找了一回无眉。郑唐有一副招桃花的大叔脸,无眉起初没将我认出来,差点将我当成一个轻薄猥琐的老断袖,并试图对我进行殴打。
我道:“少侠,别动手,自己人。”
无眉冷静下来之后,表示效果非常好,捎带着夸赞了一下我原本的长相:“原本见你我想一卷卦图扇过去,现在见你只想把你丢去花柳巷子,早日被人踩死的好。”
我放了心,一大清早就往陈明礼府上递了信函,接着在门房处等着。玉兔化了原身蹲在我脚边,那门房看了看他,对我道:“这只兔子是你带来的?我们大人不收礼,也不吃荤腥,你还是原样带回去罢。啧,也难为你,上哪儿找的这么大一只,我瞧着比对面街屠户养的的小猪都胖。”
我抱起玉兔,用袖子将他收好:“多谢提醒。那么,我就在此地等着大人来。”
时过正午,早朝下了很久了,我在陈府前蹲着,隐约看见一列轿子从不远处的巷口拐了出来,过不多时,停在了大门对立的影壁处。一个老人慢悠悠地被人搀扶着从轿子上下来,腰背都有些佝偻,步伐却还稳健,五官圆润精短,带些喜相,是同我爹一类的人;正是陈明礼。
他已经看到了我。
几步之遥,我袖子里揣着玉兔,沉沉坠下一大截,对他拱手,叫了声:“老师。”
陈明礼的步伐顿了一顿,再往我这瞥了一眼,连门房递过去的名帖都没接,便头也不回地踏入了府邸中。
玉兔悄声问我:“谢樨,我帮你化的形不成功吗?”
我摸摸他:“不是,我们再多等几天就好。”
得意门生一言不合就弃官回乡,一走就是十年,换了我我也郁闷。来这一趟,苦肉计必不可少,要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诚意。
陈明礼不见我,也不接我的帖子,我便一直在门外候着。玉兔在我袖子里,怕我烦闷,絮絮叨叨地给我讲他心心念念的那些市井小说,并建议我:“谢樨,你要不要跪着等,我听说这样成功的概率比较大。”
我道:“丢的是郑唐的脸,可老子我的膝盖会疼。你都不心疼我的吗?”
玉兔喜滋滋地给我推销:“很心疼,可是我有兔子毛织的小垫子,能白给你用,很软的。”
我不信他:“你身上能多少根毛?”
他从我怀里跳出来,真变了个毛绒绒雪白的小垫子叼去了我面前:“你要爱护它,珍惜它,里面有嫦娥姐姐替我收集的三千年的兔子毛,很珍贵的,吴刚叔叔找我要我都没给。”
我:“……”
我又把他抓起来搓了一顿:“你以后扯谎也扯像些,三千年的兔子毛?想送我什么东西,直接给我就成了。是否珍贵,我都会好好珍惜的。”
玉兔被我搓得满身的毛都蓬勃了起来,他动了动耳朵,抬起头瞅我,满怀感动地道:“谢樨……”
我道:“哎。”
他蹭蹭地想往我身上爬,拱来拱去好几次后,才安稳地在我肩膀上扒拉住了:“谢樨,今天你可以亲亲我了吗?”
我等他千辛万苦地爬上了我的肩膀,准备再往我头上爬、蹬鼻子上脸的时候,将他抓回来重新塞进了袖子里:“不可以,先办正事。”
他“哦”了一声,趴在我身边不动了。
我捋着他一身攒得圆滚滚的毛,就这么在陈府外站着等了三天。期间我不吃不喝,后期觉得不大能撑得下去的时候,就让玉兔将我的原身提了出去,留一个木偶似的肉身在那儿。
府邸外有两个石狮子,玉兔隐了身,正好和我的元神一人一个蹲上去,我们两个好似四处飘荡的幽魂。
等到第三日凌晨,府中打早灯火通明,陈明礼准备去上早朝的时候,我瞧见我的肉身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玉兔吓得一跳,立刻就要扑过去,好歹被我拦住了:“你冷静一下,我好好地在这儿呢。”
他哭丧着脸,叫我的名字:“谢樨……”
这只兔子胆子也忒小,上回我在忘川捞水藻时也是这样。没出息见儿的。
我的牙酸了一下,同时心中又像是有一团热流滚过,莫名带上了些温暖。这感觉很熟悉,我想起我小时候走路磕绊了,我还没出声时,我娘就将我抱了起来,边走边流眼泪。
一个片段的记忆,很容易忘记前因后果。我突然意识到,我在我娘发间瞥见金步摇的那个下午,前因便是我摔倒了,我娘一路抱着我,哄着我上药。
以往我反复回忆都不曾记起的完整场景,竟然在现在轻轻松松地想起了。
我在回忆里摇摇晃晃的,终于回过神来,安慰了兔子几声。另一边,备轿的人已经先一步提了灯走出,一照就照见了我倒在一边的肉身,一群人惊叫道:“死人了!”
“还有气儿呢!没死,快回去问问老爷!”
“死了,哪里还有气儿,脉摸着都没了。”
眼见着有人要探我的鼻息,我对玉兔道:“等等我,我们去了府内见。”便赶紧元神入关窍。灯笼的火光在我脸上晃来晃去,映出一双又一双盯着我的眼睛。我的头晕了一下,在一叠声的嘈杂呼喊中瞥见了门后姗姗来迟的老者。
陈明礼周身肃穆,过来查看了一下,面上终究带上了些不忍:“带回去治,我早朝后回来。”
我闭着眼睛,感受到自己被人急哄哄地抬了进去。身后紧接着跟了一个清亮的声音,听起来还有点紧张:“我是这位公子的药师,让我也进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