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玉兔的声音。
我听见他凑上来在我耳边说了声:“不用等的,我现在很聪明的。”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玉兔的手向来都很温暖,我任由他握着,被人抬去床上之后,我又听见他轻声询问管事的人,是否能让一个清净地方,那些人便退下了。
玉兔有那张无公害的脸在,缺点是别人知道他好骗,容易哄他上当,好处是什么人都不会轻易怀疑他。
我睁开眼看他:“好,你聪明。”
他弯起眼睛,俯身抱住我一只胳膊,很满意地对我笑了。
☆、老师
我躺在床上, 玉兔生怕我身体再出岔子, 给我灌了一大堆补药, 扣着我的手腕给我灌仙气。
我拦住他:“就算你是上仙,仙气也不是你这么个使法,太过浪费, 我凡人身躯用不着你灌这么多的。”
玉兔满眼感动地望着我,又要给我深情告白:“为了你,灌到仙元散尽也是可以的。”
我:“……”
事已至此, 我不再试图将玉兔的思维从那些情如倒悬,爱得魂消魄夺的市井小说中拉回来。
毕竟会写道德经的书生遍地都有,会给自己加大戏的兔子却只此一只。别人有的,我的小兔子也能学, 我家兔子会的, 别人却学不到根骨里。这么一想也便释然了。
我等陈明礼回来,一直等到了晌午。
原先我预计错了时间,林裕当皇帝当得兢兢业业,惯例早朝时间是卯时,我晕倒时以为的大清早, 其实只有三更天。玉兔守在床边,趴在我身上睡了一觉,我摸着他的头发, 倒是一直清醒着,最后听见门外有动静,便轻轻地将他拍醒。
玉兔揉着眼睛问我:“我要躲起来吗?”
我想了一下, 握着他的手道:“不必。”
郑唐是个断袖,陈明礼早晓得这件事,以后瞒也瞒不住,如果我执意要把玉兔藏起来,以后行动时说不定更麻烦。
门嘎达一声,老人踏了进来。玉兔从我床边站了起来,很紧张地看着他,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陈明礼没理他,径直看向我。我从床上下来,顺畅又自然地在他面前跪下了,再道了声:“老师。”
我听得一声苍老的冷笑声:“你倒还记得我这个老师。”
我不说话。
陈明礼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找了把凳子,威严十足地坐了下来。此时他注意到了玉兔,又冷笑了一声:“若是真记得,你带这么个人来我府上,是特意来膈应我这个老头子的么?”
我垂目道:“学生不敢。明公子是我的药师,亦是我的家人,古来弟子成婚,当携妻子来老师府上恭访,学生无能,膝下是没办法儿孙环绕了,带家人来看望您的这份心却是无比真诚的。”
“当真是看望?”陈明礼咳嗽了几声,喘了几口气,脸色有些憔悴。“十年不见,你还真是越长越出息……我老了,也该给小辈让位了,你是听说了我在朝中不得势,再过不了几天就要被赶回老家,所以特意过来让我给你留个位置?”
我道:“学生无此意。”
陈明礼一拍桌子:“我看你就是这个打算!怎么,本院部为官四十载,你觉得我找不出几个学生么?就算我手头有千百个位置,也轮不到你!当官是造福百姓的,不是给你这种只晓得私欲的畜生养老的!”
他气得面色通红,手有些打抖。我怕他气急了引出病来,一时没有说话,玉兔在那边看得也有些担心,我给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现在是一个被我这个大霉头牵连的小霉头,不要轻举妄动。
玉兔看懂了,一声不吭地站在角落里。我很欣慰。
我等着陈明礼气平。
根据我以前同我爹吵架负气的经验,初次重逢,过了最气的这个当口,便能好好说话了。他吼完我,端坐在椅子上抚胸半晌,脸色越发的憔悴。
我看得有些不忍,跪得更低了些:“学生年少愚笨,识不得家国天下,如若不是年前江陵那场战祸,也未必能认清这个道理。如今豫党祸乱超纲,圣上受奸臣引诱,逐日昏聩,学生亦无法守得故里的长久平安,说来说去,仍是为了一己私欲,老师教训的是。”
我半伏在地上,只能瞧见地面上投下的几方影子。陈明礼一直没出声,我便知道这话说对了。
郑唐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志向相投的共鸣感。朝中三分之二的人呈结党的鼎沸之势,六部尚书中,唯独剩陈明礼一个礼部仍在苦苦支撑,不要说将张此川的党羽一锅端了,单单是稳住这个位置不往下掉,便是一件如履薄冰的事情。
若要长久,必有心腹。
要取心腹,不出门生。
当然如果挑学生的时候养出一窝子白眼狼,还要另说。
我刚来时不大能确认郑唐在陈明礼这儿的分量,也不确定陈明礼心中是否早有人选,本打算开门见山地将这一点说出来,再不济也能捞个替补的身份,毕竟人多力量大,多一个候选的继承者,也便多一分后路。
不想他的确非常看重郑唐这个人,所以才会动这么大的火气。这算是无眉给我的一个意外之喜,我决定此事了结之后请无眉小少年去忘川吃一顿火锅。
我再道:“还是说老师,十年不见,您已经投身了豫党?我来京,本着老师定然一如既往地当着学生的标杆的愿望,想见着一位干干净净的人物。如若老师真的已经……弃暗投明——”
我刻意停顿了一下,口吻淡漠:“学生便即刻回乡,永不再来。老师对我的赏识之恩,没齿难忘,只是若实在无缘,也强求不来。您亦可当做没有我这个学生,我在外也不会提起老师大名。”
言下之意——如果您也成了那种人,便不配当我的老师了,就此恩断义绝罢。
这一招似乎应当叫作先扬后抑,或者倒打一耙。我认为我发挥稳定,已将闽人郑唐的率性莽撞演了个十成十。
玉兔在一边听得目瞪口呆。
陈明礼不怒反笑:“弃暗投明?这个词,是你这么用的吗?”他站起身来,又放开了大笑几声,往桌上拍了几巴掌,震得桌台簌簌落灰。他的神色仍然阴郁,只是眉目已经舒展开了:“我老头子一个,投了也是半截骨头进棺材的人,死磕到底便罢了。”
效果已经达到,我见好就收,又开始不说话。
陈明礼却迈出了门去,半晌后拿来一杆次竹木的戒尺,大喝道:“跪好了,我陈涉川门下没有经不得打的学生。”
陈明礼字涉川,家中有个书斋便叫涉川斋。他提起精神,往我肩头、背脊上狠狠抽了几十棍子,用力之大,我隐约听见了那戒尺发出龟裂的声响。
他打我的这几下实在疼,跟我爹一个水平的。我等他打完,听他对玉兔轻飘飘地道了声:“伤养着,你既然是药师,当知道怎么做。”
玉兔正要答话,陈明礼又冷着声音说了声:“男儿年纪轻轻的不学好,非要委身人下,没出息!以后少在我跟前出现,早些找个地方滚罢。”
他出了房门。
玉兔无端挨了老陈头一通说,十分悲伤。
我宽了衣服让他给我上药,拍着他的背安慰他:“老人家容易口是心非的,他让你早些找个地方滚,意思就是我们可以先在这里慢慢住下。”
玉兔稍稍好受了一点:“那你呢?你们说话,我实在听不太懂。”
我想了想:“他大约算是接受我了罢,看他样子,还像是要考察我一些时日。”我摸着他的头:“这个老人家心肠不坏。你若是听了难受,以后就——”我看了看他的神情,将“搬出去住”四个字咽了下去,改成了“避开他罢”。
玉兔乖巧地“嗯”了一声。
其实我挺心疼他的。我一向不爱将感情掺入正事里,不算个护短的人,他跟着我,免不了得不到他应当有的那些宽慰与爱护,即便有时只是凡人给的一点委屈,却硬生生被我带累得无话辩驳。
我抱了抱他:“对不起。”
玉兔在我怀里蹭了蹭:“嗯?为什么道歉,谢樨。”
我以为他不会懂我的心思,结果他懂了:“我不难受。我,我既然是你的……嗯,若是跟着你去见你的家人,一定也是要过这一关的罢?我,我再不济,也可以跟你私奔的。”
他抬起眼睛看我,脸有点红:“不过现在,应该还不用私奔罢。”
我笑了:“不用。”
玉兔便跟着我在尚书府上住了下来。
房间不大,离正厅堂很远。与我们挨得最近的是马房与后厨,玉兔每天给我煮药,我时不时地踱去后厨做几样点心,一份送到陈明礼那里,一份留着给兔子吃。我偶尔还能拿到晒干的白菜和萝卜,也一并塞给了玉兔。
玉兔被我喂得又胖了一小圈儿,生活十分滋润。不过他害怕给我惹事,死死遵守着陈明礼的要求,十丈以外见了他便跑得无影无踪。
这天我和玉兔在床上,我圈着他共读一本戏本子的时候,陈明礼突然杀了过来。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见玉兔跳了起来,飞快地变了兔子窜进了床下。我几番劝他上来未果,只能由他去。
陈明礼进来后,打量了一下我的床被,似乎是感觉到了些什么,神情有些不自在:“已给你在礼部挂了职,三月的考核期,若是通不过吏部的查验,我也不管了。”
我道:“谢谢老师。”
陈明礼立时又吹胡子瞪眼起来:“你莫要得意,礼部的末职,你就是给人洗笔,也别来我这抱怨。我可养不起阔少爷。”
说完,他气哼哼地走了。
果然跟我爹是一个类型的,死要面子。
我送他走出园子后,回来拍拍床:“小兔子,人走了,上来罢。”
我听得床下一阵窜动声,闹腾了许久也没见他上来,疑惑了一下:“兔子?”
我蹲下去看,看见一截雪白圆润的短尾巴飞快地往更深处藏了进去。
我有些奇怪:“你躲我干什么,快些出来罢。”
床角缝隙不算大,明无意的人身定然钻不进去,他变兔子却可以。我见他迟迟不出来,刚想将他拽出来时,就见他磨磨蹭蹭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小眼睛无辜地望着我。
“谢樨,我卡住了。”他无辜地道,“刚刚很急,我也不知道怎么钻进来的,可是我现在出不去了。”
我憋着笑,把他往外拉扯了几下,果然见到这只肥兔子被卡了个屁股在缝隙里。
玉兔很黯然:“谢樨……你说我以后,是不是少吃点的好。”
我忍了好久,终于笑出了声,点醒他使了个变化术,变小了一号,这才将这只肥兔子抱了出来。
我躺在床上,玉兔蹲在我的肚皮上,毛瘪了下去,豆子眼里的神色很凄凉:“我还是少吃一点罢,你肯定也不喜欢一只身材走样的兔子,谢樨。”
我又笑了:“不用,你这样很好。”我伸出手去,捋了捋他的长耳朵和柔软的绒毛:“我很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由于时间关系本章未修,明早整理~谢谢大家(T▽T)
☆、死人
我的位置叫“员外郎案前洗笔”, 除了给人洗笔端砚, 另外的一项工作便是抄书。至于职衔, 则要归到从九品以下,俗称“不入流”。
陈明礼老狐狸一只,精明得跟什么似的, 既然不打算将我和玉兔赶出家门,便不会将我随随便便地打发了。
我抄了几天的书,终于发现了一些东西:凡交给我誊抄、校正的书本, 不是别的,而是订成册的奏章,从七八年前的老折到半月前的新折,统统都会在我手下过一遍, 我抄出的东西整理成册送去吏部, 吏部查备无误后,再转交给司徒府,和户部的档案存放在一起。
我从没听说过奏章归册要走这个流程,起初不大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便询问了一下同跟我一起抄书的人。那人也是陈明礼的学生, 四十多岁了,长相神似一条风干的咸鱼,木木呆呆的。
他道:“这个么, 官家档案,连带着记载圣上日常生活的起居注,原来都是一并在皇史宬中整理封存的。只是四年前, 皇史宬中的人不留神忘了灭灯,烛火烧完后顺着桌案就燃下去了,险些走水。陛下就此觉得皇史宬中多有疏漏,从此将档案存放的地方移去了司徒府,本质上还是礼部在管。”
我道了声“多谢”,便接着抄我的书去了。那人却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他看我不大顺眼,便常常将手里的事丢给我做。
同为陈明礼的学生,我和我的同事毫无共同语言,我看他是一条呆咸鱼,他看我是一张棺材脸。
几天后,他彻底放手不管,将所有的活计都交给我做,连带着人也不常出现了。我便将玉兔带了过来。
玉兔很高兴:“谢樨,你也被罚抄书啦。”
我在他脑门儿上敲了一记,再给他递了张单子:“乖,这里的几千本帮我筛查一下,只要是这单子上写的人名,都帮我单独分去一边。”
玉兔乖乖照做,帮我筛了三天豫党的奏折。陈明礼发下来的折子,大多数都陈说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不涉及朝堂中重要的事情。
虽然内容不多,但这些东西,已足够我在之前观察到的基础上,再对整个朝廷的情况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让我有些料想不及的是,是陈明礼的处境比我想象的还要差。
我在礼部贡院中抄书,他偶尔会过来巡视一下,向来不说什么话。另一个学生跑路了,也不见他有何反应,常见他身后带着一群谈笑风生的人走过,他如同笔架山一般立在最前,端着尚书架子,比院前的石狮子更肃穆,一言不发。
别人来看时,兴许要笑这老头子已经老成了一块木头板子,除了脸上深深的褶子,已经不剩什么了。他身后那些人谈笑时,未必没有一些含沙射影地嘲讽他的意思。
另一个让我起初没有想到的事,便是林裕已经整四年没有批过奏折了。
那一封封谏言上的朱批,毫不掩饰,是张此川的笔迹。张此川失踪之后的这段时间内,便由司礼监掌印太监撤函,宰相批注。
要说消失的那个人,仿佛是林裕本人才更为贴切。
我在那个小房间里呆了半个月后,发到我手里的奏折突然内容一变,那些琐碎重复的内容被人撇去了,送到我这儿来的,十封里有四五封直陈政务要事。
我见到了许多张此川的上书,由他本人写,本人呈送,最后本人批,整个过程一丝不苟。
另有陈明礼和其他几位老官的奏疏,叽叽喳喳不少,大多都被打回了,没打回的都只是淡淡两个字:“已阅。”张此川批的时候估计眼睛都没眨的。
玉兔很有意思,他帮我找奏折的时候,只要看见了张此川的,都要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然后攒起来推得老远,直到我找他要的时候他才肯磨磨蹭蹭地交出来。
我边叹气边摸他的头:“好了,别吃醋了,咱们办正事儿呢。”
玉兔一本正经地道:“我没有。我是一只深明大义的兔子,不会耽误你的,你放心罢,谢樨。”
因我自己要研究,便没有同意他帮我抄写的提议。他眼见着没事干,就帮我研墨,灯影压字的时候,便站起来为我掌灯。
有时我写累了,就把他拉到怀里抱着,在椅子上靠一靠。卷帙浩繁中,灯影绰绰,玉兔轻轻帮我揉着手,仔仔细细地按压上面的穴位,我偶尔会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挺有意思。
陈明礼将我们抓到过几次。
这个老头子怒道:“上哪儿谈恋爱来了?!不务正业!今儿早上的抄完了吗!”
我道:“抄完了。”
玉兔被我抓着,想跑没跑脱,只能眨巴着一双眼睛望他。
陈明礼:“……”
所幸我反应快,当即作了检讨,向他保证以后再也不在办公的时候带人搞小动作,他方气哼哼地走了。
我和玉兔一商量,决定让他以后变成兔子,陪在我身边。这样我一边抄书,一边撸着膝盖上的兔子毛,柔柔软软的十分舒适。
如此本来万无一失,但有时我整理奏折太过入神,常常会忽略玉兔的存在,忘记摸他,他很寂寞。
他一寂寞就想找点东西吃。
礼部没有大白菜和萝卜,陈明礼再来时,就见到玉兔趴在桌上,已经啃去了一本奏章的边角。
老头大惊失色:“有兔子!”
我:“……”
我将玉兔抓起来,对陈明礼歉然道:“老师,对不住,让它给跑进来了。”
陈明礼哆嗦着,一脸的震惊:“竟,竟然有兔子……我以为有耗子便罢了,怎的这样肥的一只大兔子也跑了进来?”
我正色道:“老师不要惊慌,我这就将这只兔子处理掉。”
我抱着玉兔出了礼部大门,将他放在路边的野草地里。
他有点委屈:“谢樨,我以后白天见不到你了,是不是?”
我叹了口气,捋着他毛茸茸的长耳朵:“这段时间,你悄悄地来罢。别人进门时,记得隐形就好了。”
他蹭了蹭我的手:“我会忘记的。”
我批评他:“这点小事都会忘记吗!”
他期期艾艾地道:“我,我一见到你,到了你身边,就什么都忘记了。”
我:“……”
我让玉兔先回了家。
第二天,我在贡院中例行抄着奏折,送了一批去司徒府中后,觉得比平常更疲乏。
就在这时,门房处传信说有人找:“郑唐,你家中人来送饭了。”
我家中人?
我一头雾水,出门去看时,就见玉兔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衫,手里揣了个食盒等在那里。明无意周身明净漂亮,惹得路人频频回头。
我赶过去将他拉到一边:“你怎么来了?”
他望着我笑:“谢樨,我来给你送饭。”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食盒,正准备保留意见的时候,他便打开了送到我眼前,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我做的东西实在不好吃,便去街上为你买的,你先不要嫌弃。”
午休时间,贡院中其实没那么多人。我将他拉回了我抄书的小房间中,一人一碗碧玉粳米粥,就几样小菜吃了。
玉兔又给我递了一封信,嘱咐我过后再拆开。
我问:“这是什么?”
他连耳朵都红了:“情,情书。”
说完,他飞快地收拾了碗筷与食盒,急急忙忙地就想走。刚跑到门口时,迎面撞上了陈明礼,他傻乎乎地摸着被撞到的鼻子,连人都没看清便一溜烟跑了。
我端了杯茶,以袖掩面漱过口后,将玉兔的信收好。再拜道:“老师。”
陈明礼往玉兔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我刚刚压在桌上的信,没说什么。
他背着手走到我面前,探身翻捡了一下我抄写的成果,终于开口说了这些天的头一句话:“字写得不错。”
我晓得这是抛砖引玉,答道:“常言道字如人,学生至今,写的东西不及老师半分笔力。”
他沉默了一会儿,过后,将手里的书卷丢回了案上。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你抄了这么多治世之能臣的墨宝,可有几分答案?”
我道:“学生愚笨,不曾得出什么答案,有的只是疑惑。”
“哦?”陈明礼挑了个青方椅,稳稳地坐了下来,“为臣最忌心存疑虑,如此便难以为陛下尽心力。”
我作势去关门,顺便确认了一下四下无人偷听。要做戏,就要做全,我演了这个心怀天下的郑唐,就要一直演下去;我便再在地上跪下了。
我拜道:“这十几日来,我唯独发现老师的一封折子与众不同。您身在礼部,却早在四年前便上请建议将皇史宬中的档案移交至司徒府。当时皇史宬并未走水,您不断奏请,似乎有越俎代庖之嫌了。”
“你是嫌我管得多?”陈明礼笑了笑,抚摸着自己的胡须,向我道:“当初……孽党才有苗头,坊间传言那姓张的有意把控皇史宬,篡改先帝遗诏,我一时急躁,也曾号群臣进谏,这不是什么秘密了。”
我顿了顿,仍然低着头,只问了一声:“那四年前,老师放火烧了皇史宬的事,又有多少人知晓?”
另一边没了声音。
我继续道:“老师图此一时之切,宁愿冒着被张此川发现的风险。您做事一向端得稳,如此急躁,是为了什么呢?”
仍旧没有声音。
我等了片刻,等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声。
陈明礼拉我从地上起来,让我在椅子上好好坐下了。
“四年前……”
他抚摸胡子的手颤抖了一下,落了下来,搭在桌上。只是仿佛这样也还有些不稳的样子,他摸索了一下,握住了一只瓷笔筒,这才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平静了下来。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果然我当年没有看错你……你若是肯再念书上用些功,远不至于落得三甲末名。”说罢,他自嘲地笑了笑:“罢,这也许是好事,叫你考上了状元榜眼,也便没有如今的你我了。”
我只道:“凭老师指教。”
他问我:“你十年间远在闽地,不涉朝堂,当真一丝一毫京城的消息都不曾听说?”
我面不改色:“不曾听说。”
“那你便不知道了。”他松开那个笔筒,两只手交握,用力地搓动了一下。“四年前……刑部接了个案子,是……死了一个人。”
我隐约有了一些预感,抬头望向他。
老人只当我疑惑,并未在意,接着说道:“此人死得着实蹊跷,主事者过后还进过一次大理寺,不久便放出来了。这件事,我过后托人查例行卷宗,并未查到。刑部与大理寺那样的地方,连个苍蝇都难飞进去,进出都要层层报批,断然不存在被人拿走之理。唯一的可能——便是被圣上他扣下了。”
我问道:“那个被放出来的人,可是张此川?”
他并未回答,只轻轻叹了口气。
我再问:“那个死人——可是京中人氏?”
陈明礼道:“是的,是皇城一处好人家的孩子。”他伸手揪了把胡子,口吻中有些许的遗憾,慢慢地问我道:“胡天保,字怀风。这个人——你是否听说过?”
☆、要想生活过得去
——胡天保, 字怀风, 这个人你是否听说过?
我愣了一下神。
虽然事先已经做好了准备, 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的反应仍然迟了几分。
我定了定神,道:“听说过些许。”
我深吸一口气, 努力将口吻压成平常的样子,揣度着一个旁听者的立场:“老师,我只知道此事有关……神灵。”
“什么神灵!”陈明礼蓦地打断了我, 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桌角悬空的几沓册子哗啦啦摔在了地上,溅起一些轻细的灰尘。“姓张的害人性命,还要污人身后名声!这是人能干出的事吗!”
我走过去将那几本书捡起来, 然后站在原地望着他。
时到今天, 我的感觉并无当初刚到冥府时那般强烈。怨恨消解不少,唯独想知道个真相。
大约是被玉兔喊谢樨两个字喊久了,第一世那些带着血腥气的斧钺味道已经消散。我常记着的是我院里养的花,我同我爹坐在花圃前喝酒,当时我爹大病未愈, 刚刚接受我是个断袖的事实。他屏退了几个妾,口若悬河地谈女人,并鼓励我也谈一谈男人。我恼羞成怒地拒绝了。
我爹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种事就要自己去琢磨,琢磨了才好做,可别折腾自己一辈子。我老头子一个了, 你看我都不折腾自己,咱们家就到你这儿了,想一想也不是不好。”
我爹皱皱眉头:“那,你既然这样,那边姑娘家不能耽搁了,等我病好了,咱爷俩儿一同去退婚。”
陈明礼长得和我爹神似,虽不是我爹那类欢喜跳脱的类型,但我面对他,也不大能讲得出些漂亮话。
我道:“诸事从理,老师详细讲一讲罢。如若是此事存疑,水落石出时,才好替死者做了断。有时候,旁人要的只是个答案而已。”
陈明礼冲我笑:“答案?我不关心那个。你们年轻人呐,心思纯善,惯常为别人着想是好事,可咱们人在朝廷中,就该用朝中人的想法考虑。”
一面为死得不明不白的陌生人臭骂了张此川一顿,一面告诫我须得仔细思量。我渐渐熟悉了他的套路,也能明白他的侧重点是什么了:张此川犯下命案,死的那个人其实是次要的,重要的是看看能否用这个事,找个合适的时间掺和一脚,最好就此将他扳倒了。
这与我想要的东西并不矛盾。
我道:“老师请讲。”
陈明礼拿了茶杯,喝了几口,然后道:“那个叫胡天保的人,后来那些神不神灵的都另说,你该已经知道,此人素好男风,因家底不错,在皇城中还颇有名气。”
他幽幽地瞥了我一眼。
我叹口气,为自己,也为郑唐辩解了一下:“其实……这档子事……由不得自己做主。”
陈明礼也叹口气,道:“话是这样说,但我听外面那些年轻人的风言风语,这姓胡的小兄弟,看上的不是别人,却正好是那姓张的,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
我:“……”
我实在不知在这种情境下该说些什么,只好保持沉默。陈明礼接着道:“那个张……去别地巡按时,也准他随行。好些人还撞到过他们二人牵手——我原想此事不会这么荒唐,结果正是这么荒唐,那姓张的也是个断袖。”
我听着,他从别处听来的故事与我经历的大致相同,没什么错漏。唯独提了一件事:张此川同我好过以后,遭了弹劾,原因是生活作风问题。
算一下时间,便是他第一次出访三省,回京同我去过一道紫竹林后。我在那儿为他挂了红绳。
红眼病年年有,张此川如日中天的那段时间里冒出的尤其多,他以前也不是没被参过,向来不同我提这些事,那回也没有提。
陈明礼为人古板,谈起这些有关风月的事情时脸色有些奇怪,大约觉得同小辈躲起来叽叽咕咕谈论别人的家事很没有面子。
我问:“这可与胡天保的死因有关?”
陈明礼面色青白,我还在思索的时候,他神情复杂地又补了一句:“这封弹劾倒是没什么……陛下究竟有没有放进眼中,我也不晓得。不过那胡天保死后,张此川掌权整三年,势力生根拔地而起。”
我有点茫然:“是的。老师怎么说?”
他似是不太满意我表现出的愚钝,跺了一回脚,再慢吞吞地道:“三年内……后宫无所出。”
我:“……”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好似被雷劈了一道。
我当王爷时的种种浮现在眼前,云岫楼中,张灯结彩、人声喧哗,千盏花灯逶迤而去,同月色一起透着细碎的光芒,人与人的剪影重合,晃出一片和谐与欢腾。
大小爷之所以叫大小爷,因皇家子孙断绝,只剩他一个,既是排行中的老大,也是林氏的老小。张此川挂了牌,带了小倌儿,扮的是男娼。
故事里是花好对月圆,清歌对雅乐,爷要去馆子里,对的便是娼妓,还定然要一个清冷艳绝的头牌。
原来那不单是引诱我上钩的一个局,那竟是专为林裕设好的一场风月,叫他尝尝凡人最俗的一门情爱滋味,有场面,有群芳俯首争艳的传奇在,想必能讨得一颗刻薄孤绝的帝王心的几分愉悦。
好巧不巧,被我一拳头给搅黄了。
这等约会的手段实在是非常人所能想。早知这皇帝爱好角色扮演,我该劝我爹租个戏馆子,做文人生意。
我看老陈头喝茶喝得欢,也想摸杯茶喝一喝,结果没摸到,茶之前已经被玉兔喝光了。
我迟疑道:“所以那胡天保……死因是,当了皇帝的情敌?”
陈明礼看了看我,不置可否。
这个结果出乎我意料又在我意料之中。张此川那样的人,能被以前的我喜欢上,也会被其他人喜欢上。
只是我心中尚且存着几分怀疑。
我死的时候,动手的是张此川带来的人,他本人是从头到尾看着的。他若有意迎合林裕,大可直截了当地与我提分开二字,不要我的命,也能落得两边清净。他不是好给自己揽事的主,退一万步讲,他即便是做了,也会有个利落的收尾。最后折腾得去了大理寺关了几天,想必也非他所愿。
除此之外,三年之前,林裕的表现尚且在正轨之中,国泰民安,时和岁丰,坊间提到当今天子,无一例外都是夸赞,丝毫不见如今暴戾的走向。
只手遮天的人,将我流放到天涯海角是多么容易的事,为何一定要取我的命?
为何恰好是我?
为何胡天保这个人,一定要死?
我道:“老师,话说尽罢,圣人教导,昭昭真相永不磨灭,只要一息尚存,学生定然倾力维护。”
“话说尽。”陈明礼眯起眼睛看我,“说尽了又如何?”
他拿起一卷书,像私塾先生教导孩童那样,在我头顶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若是凡事说尽,阴间该多多少死人。格物方能致知,你琢磨过么?”他平静地道,“剩下的,要琢磨,你自己想,老师能说的只到这一步。”
——花木盎然,风声细细。往日景象骤然回归。
——我爹立在花圃前道:“儿啊,我让你自己琢磨,不单是让你别瞎折腾。别人说的你便当真么?是真的又如何,缠着你的,永远是你自己的心魔。做人最忌拧巴。”
我爹叹了口气,便叹气边微笑:“你说我老胡家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拧巴孩子?你爷爷和你老子我,可都是潇洒了一生,从没给自己落下什么债。”
我如今瞧清楚了,人生在世,常常是前走三后走四[1],做之前考虑三步,做之后考虑四步。我也明白,陈明礼肯把话讲明白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他这个情况下,所能透露的极限了。
说到底,我不过是他的一个学生而已。
有时我不明白这老头,究竟是清流心思还是狐狸心肠,他这个人十分矛盾。
反过来再想想我爹,似乎也挺矛盾的:瞧着是没什么心眼、大大咧咧的喜相商人,对我敞开心思,可商场上那些尔虞我诈,他又是怎么过来的?
我常以为自己成长了,却经常在事后才晓得,我望见的不过是一个边角,连浅尝辄止都不算。
我道:“学生明白。老师放心,您没有后顾之忧,学生知道如何保全自己。”
陈明礼点点头,神色间有些疲惫,终于起身准备走了。我也站起来,准备送他出门。他走在我前面,突然停住脚步,反身咳嗽了几声,苍老的声音道:“你懂事就好——”
他抬手敲了敲门板,贡院这处小书房年月已久,门板一侧已经被虫子啃了,内里有不少小洞,积攒着灰尘。他一敲就仿佛要散了架似的。
“咱们这儿,人人都晓得一句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便是这个理,以后若真有什么大事,你也莫要记恨老师。”
我道:“学生明白。”
我抬起头,对上他渐行渐远的、略显佝偻的背影;这才发觉自己长吐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1]前走三后走四,这个俗语取自盗墓笔记,形容土夫子做事准则。
☆、兔要过年
那天过后, 陈明礼又去我坟前祭拜了一次, 这次挑的时辰仍是大清早, 把我也带去了。我和他一个贴身仆人立在外面等他。
他倒是没强求我跟他一起拜,放了供奉之后便走了。临走时天上落了些小雨,陈明礼又咳了几下, 咳得胸腹震震,似乎闷住了,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儿来。
老陈头这段日子身体明显不好, 回去后,玉兔除了例行给我塞补药之外,还认真挑了几味润肺化痰、清心明目的药材,煮好了给陈明礼送去。我没敢告诉玉兔, 他送去的那些熬好的药全都让陈明礼给倒了。这老头对我们依然有所保留, 行走官场多年,他谨慎惯了,忌口颇多。
不过,有关这件事,我问过玉兔:“我调养得差不多了, 也没有伤,你怎的还在天天给我灌药喝?”
玉兔有点不好意思,他拿了药方给我看:附子、枸杞、破骨子等等。
我“嗯?”了一声, 正准备接着问的时候,突然瞧见药方最末还有虎鞭、淫羊藿几味药材。
我:“……”
我神色复杂地望着我身边这只兔子。玉兔连连摆手:“谢,谢樨,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说,大概,这些对你——我们的生活有裨益,除了壮……壮阳,它们确实是,调养身体的药材。”
我不说话,继续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他跟我对视了一眼,嗖地一下变了兔子溜了。午后,我在尚书府的后院山坡头把他逮到了,上上下下猛搓一顿,他被我搓得胡乱动弹,连连告饶,我才停下来,将他放在膝盖上。
我懒洋洋地道:“今日写悔过书就不必了,你就口头检讨一下罢。”
玉兔梗着脖子道:“我不检讨。”
我一听,有些意外。我膝盖上的这只兔子眨巴了一下眼睛,理直气壮地控诉我:“我,我就不说洞房了,你答应的每天亲我一次,现在欠了好多了。”
我一想,好像有这么一回事:“乖,先欠着。”
他有点蔫吧:“那,你什么时候还啊。”他瞅了瞅周围没有别的人,准备扳手指给我数天数,结果发现兔爪子是一个团,并不能供他明确地数数,便变回了人身,低头在草地上给我画正字:“你看看,欠了一百个了!”
我照着他的脑门儿就是一弹指:“你算术谁教的?”
他盯着我,面不改色:“你教的。”
我瞥了他一眼:“哦。”
我觉得这般同玉兔在外面打情骂俏的有伤风化,便拉着他回了房,我们彼此争论了一番后,抱在一块儿睡了午觉。
陈明礼的发妻前些年逝世,他过后也未曾续弦,只听说有个女儿,不知道是否已经出阁了,府上总之是没见到大小姐这个人。偌大的一个尚书府,同我那府邸有异曲同工之妙,有些冷清。
这般冷清的氛围中,我和玉兔就成了十分辣眼睛的那一对。连厨房的长工都表示看着很心酸,为了排解寂寞,便拉了柴房和马房里的几个伙计镇日搓麻将。我偶尔参与几把,赢来的钱给玉兔买糖葫芦串和春宫图册。时近年关,我们一通搅和,这府邸中渐渐也有了人气。
陈明礼对我们打麻将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还会在晚间散步时过来观战,眉头皱得死紧,周身整肃,对着我指点江山:“吃!碰!好,胡了,不错。”
我:“……老师早。”
老陈头瞥我一眼,背着手一言不发地扬长而去了。
玉兔不会打麻将,他热衷的是将刻着索条的竹牌啃一啃,竹牌坚硬耐啃,玲珑漂亮,他特意收藏了一个一筒,和他的大白菜放在一起,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他道:“谢樨,你看这个像不像月亮?”
我向他建议道:“你可以看看有一张叫九筒的牌,上面有九个月亮。”但玉兔嫌弃那九个月亮加在一起都不如一筒一个大,便拒绝了我的提议。
时当陈明礼去礼部宿值巡检,我和玉兔成天待在房中,我仍旧抄着我的书。在这期间,陈明礼又往上陈第了一封奏章,举荐闽人郑唐及几位外方官员入翰林,附带近期考核情况。
我在礼部挂了个不入流的末职,离那些人斗争的中心还差得远。按照流程,我须等到明年春闱发榜过后,同新科进士一起视情况进国子监。
宰相给批了,林裕那边仍然悄无声息。我听礼部的人八卦说,这个皇帝似乎是在沉迷修仙,讨得了一个十分有仙缘的道人作指点,写青词炼金丹。
“那个谁一死,圣上便沉迷到这其中去了。”有人道。
豫党的人则道:“张大人定然还在世,只是归隐罢了,功高震主之理大家都懂,为的仍是圣上安康。”
陈明礼见机再上了几本折子,将张此川大骂了几通,言辞犀利,甚而很有几分血谏的意思。折子送上去后就没了消息,我估摸着以当朝宰相那样和稀泥的性子,根本没敢呈给林裕过目。
我隐约觉得陈明礼未免有些操之过急。但我看着这个老人一天天的越来越疲惫,连带着身体上各种各样的小毛病一齐出现,也晓得他在急些什么。
他还认我这个学生,肯提拔我。但他仍然不打算将我拉进去,不完全信任我。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他不愿将我拉扯进去,是想万一他无法功成身退,还有个我记着他做过什么事,——从他的角度来看,未知的是我是会抓着他的把柄往上爬,还是继承他的愿望,一切仍然以谨慎为上。
他要这样想,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进度再次停滞,我又去杨柳街找了一回无眉小少年,却发现无眉也不知所踪。
玉兔比较能放宽心:“判官他要是放我们鸽子,我便去向玉帝爷爷告状。”
我道:“你告了判官能有什么好处?”
他很向往的样子:“彼岸花我还没吃过呢。往日找他讨,他都不肯给我吃,可以罚他赔我们几十朵花。”
这天我带着兔子散完步,从后园回了房,隐约听见外头有人放烟花炸爆竹。我的房间居西侧,后窗正对着半条街和一条河,越过层层低矮的房屋,能望见浓厚的白雾慢慢飘散,鸣哨般的声音过去后绽开几朵白日焰火,经久不散。从黄昏炸到夜晚,绽落一地彩纸。
我道:“好像快过年了。”
玉兔扒拉着我的袖子:“我们在凡间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