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白写的字端正而整齐,笔法却略显生疏,纸上还出现了几处涂改的痕迹。看得出来,他久未写字。好不容易找回书写的感觉,在写到特定词语时他却仍需要停顿片刻,确定笔划后再下笔。
他迅速地把那张纸缴回来,罗森本来坐在书桌前百般无聊地磨着墨。放下墨条,把椅子挪到另一人旁边,接过纸一看,上头却写满各种……菜名和食材。
「这是什么?」
「清单,中午前帮我买清。」
罗森磨墨时大多放空脑袋、只专注于自己的事情上。他「啊」了声,脑筋却好像被墨水塞住了,一时转不太过来。他总感觉哪里不太对,见大白故意不看向他,他决定先质疑。
「为什么要我买?」
比起这个,他几分钟前说没要让大白煮饭或许才是重点。但显然罗森不会记得刚说的话。大白身体靠墙,冷淡地看着他,如同很想再说点什么、又想把他打发走。
「我不方便待在户外,会痛,当然一定要我去也可以。不过我不敢说有没有人会觊觎白子,你应该不想让你的两百万走在街上吧?」
勉强解释,虽然大白认为他的问题根本很蠢。
「你待在这里等我!」
没想到罗森深以为然地猛点头,「砰」一下把椅子推到一旁。大白无言地看着他将磨墨的用具就这么扔在书桌上,匆匆地抓了皮夹和钥匙便冲出门。
咚咚咚地下楼后,才又开始思考。
一路开着车,罗森到离住处最近的市场后仍在思索,哪里怪怪的?一面思索一面走进市场,他住家周边有个开市二十多年的传统菜市。
接近中午时分,市场内的人仍相当多。熟食、生食、面粉类制物,罗森对这些东西都感到新鲜。他看鸡贩将待宰杀的商品塞在狭窄的铁笼内,拉出鸡只,把其它的鸡推回去,又在咕咕嘎嘎的惨叫声中利落地放血。
不多久,罗森手上已提满袋子。他从口袋里抓出揉皱的纸条……操,「八角」是什么鬼?陆生的肉类?蔬菜?海鲜?
看不懂的干脆直接跳过。罗森手上的塑料袋不断增加,当他用怒吼的音量和肉贩杀价,附近推着菜篮车的大妈皆以无限怜爱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孩子」。
「一块肉而已!为什么这么贵?」
「这不贵啊?你去绕一圈,绝对没有更便宜的了。」
猪体被烫毛、劈半、剔除内脏,悬挂于摊贩吊挂的钩子上。站在后方的肉贩一脸「爱买不买」的表情,饶富兴味地看着这个生面孔。
罗森对菜价毫无概念,只是愤愤地想着,为什么大白就是不能自己出来买?不过想到他的两百一十万要自个儿上街头……不可能,绝对不可以!那家伙还是乖乖在家待着吧!
大包小包地提回车上,走完一圈市场,简直比到黑道的场子踢馆还刺激。罗森很久没有这样有目的地出门了,他顶着日正当头的阳光往回家去,虽然是秋末、天气并不热,他踏进家门时仍弄得满头大汗。
2.
出门前被他拴回去的大白静静地待在窗边墙角,啪一下,罗森把装满食材的塑料袋放在他面前,他才抬起头。
「你点一下,我不吃的东西我就没买了。」
还有他不知道的。但碍于面子罗森打死也不会承认。大白点了点头,抬起手方便罗森把钥匙给他。似乎有事能做,使他的心情好了不少,一直僵硬的脸部肌肉总算放松下来。
松开颈链后,他在罗森的注视中活动了下双手,便提起材料。
身体依然疼痛,但他投入接下来的工作,神色难掩愉悦。罗森有些不可思议,看着这家伙径自走进厨房,开始点材料。他跟上去站在大白身旁,主厨要开伙,他也莫名得有点兴奋。
只是厨师愉快的脸色大概只持续了几秒。把食材全翻出来后,他仿佛不敢确信地把全部的塑料袋重新检查过一遍,接着一脸槁木死灰地看向期待的罗森。
「葱花蛋没有葱、凉拌茄子没有茄子、蛤蛎丝瓜汤没有蛤蛎……还有我的蕃茄豆腐呢?」
「我不吃葱、茄子、蛤蛎,西红柿还有豆腐。哦,其实我比较喜欢吃西菜。」
「那你要我煮什么?」
他已经把部分的食材买回来了,大白无语地看着手边东缺一点、西缺一点的材料。另一人双手插在腰际,完全无法沟通,理所当然地瞥了流理台一眼。
「火锅?不行吗?你加一锅水全部丢下去就好了啊?」
不是那样的。大白□□了声。罗森的想法属于完全料理白痴的发言,他努力地提醒自己目前他不打算得罪他的买主。
用力地闭了闭眼,他在内心挣扎了一番,以相当微弱的声音要求。
「去买高汤。」
喔。罗森慢了半拍,不甘愿地应了一声,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有问题。虽然,他接受白子的命令、忘记不让大白煮饭的两件事,已经算够有问题了。
看着他不忘招手要自己回到客厅,把他拴回原处才出门,大白还没开始做饭便感到相当疲倦……即使接受的生活可能稍微变好了,某方面来说,依然令人担忧啊。
3.
一切如此开始。
作为一个尽责的厨师,天天煮火锅绝对不对。抱持这个原则,大白用最短的时间摸清了罗森的饮食习惯。简而言之,他不喜欢吃蔬菜、尤其是叶菜类。爱吃肉,鸡鸭鱼牛猪羊来者不拒。
就是小孩子。大白默默地定调,他仍搞不清楚这人的职业。罗森偶尔会出去,但除了买菜以外就是喂狗,大白很快地从他口中认识了住处附近的几只野犬。
「虽然现在还不行,但我相信有一天大花、大黄、大黑、小黑会来主动过来让我喂的!」
罗森一面挥舞拳头一面笃定地表示,那时大白正在炒一盘没有青菜的青菜肉丝。听闻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顺便侧过脸,眼神停在翻炒的菜锅上,嘴巴咬住罗森从大包装里掏出来的饼干。
那人喜欢在他煮饭时站在一旁,抱一大包零食不停地往他嘴里塞。等大白煮完餐自己差不多也吃饱了,偏偏罗森还会站在流理台前边舀菜边不解地问。
「干嘛不吃?」
于是大白夹起盘中的肉丝、用来堵住无法用筷的罗森。看罗森停顿了一下,咬着东西、愤怒地嚼着,他便有些想笑……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彷佛已在很久很久以前。
大白猛然回神时恍然地想着。
「是说,今天早上去喂狗,看到一坨稀大便,不知道是谁拉肚子?」
罗森咬着汤匙含糊不清地碎念。大白一面收拾着瓦斯炉上的厨具,一面不着声色地敛起飘渺的思绪,他把锅铲放入洗手台,旋开水龙头,头也不抬地回话。
「你昨天说是大花。但整天观察这个,到底是在养狗还是在养狗屎?」
「你懂什么!那是一种养出正常大便的成就感!」
「嗯,对。我不懂。」
罗森恶狠狠地瞪着他,吞下咬碎的肉丝、又扒了一大口白饭。大白从容地刷着锅子,并不担心另一人对他如何。他算住下来了,对罗森稍有理解的人便会知道,他只生了一张刀子嘴,实际上心比豆腐还软。
他爱狗,爱犬成痴。每次从书桌前放下书、跑来摇醒大白都是为了那几只后巷的流浪狗。
天气转凉,没忘搬被子下楼。当然大白也有。从他搞清楚流浪狗们的名称后他就知道,罗森根本把他们一视同仁……
嗯,一视同仁,真是可喜可贺。
「我吃饱了。」
「放着。」
罗森狼吞虎咽地吃完,放下碗筷,大白正用手接在水龙头下、冲洗炒锅。罗森看了看他,似乎忽然注意到什么,不管护腕会弄湿,伸手便捞起青年洗碗的手。
大白不明所以地抬头,发现他把自己的手凑到眼前端详。脑海里不知怎么忽然浮现出「大型犬」、「他喜欢的花色」、「白毛」等等关键词……反射地回握住罗森,上下摇了摇。
「你干嘛!」
居然下意识地握手了。大白自个儿愣了一下,赶忙藏住表情。他抽回手,顺便关掉了水。
「是我要问的吧。」
如今竟然已能和罗森平静地说话,可以说相当不可思议。四个月了,偶尔大白会想,这是否是他以往不敢求的奇迹呢?被一个这样的主人买回来,在落入地狱后还有能平静思索的一天。
「我在看你的手啦,还有伤口没好?你洗碗不会痛吗?」
大白手上还带着数道才结痂的伤口,其中一部分在刷洗锅碗瓢盆时裂开,渗出丝丝血迹,混在水槽底的泡沫里。
「还好。」
「那就是会吧?」
不甚在意地看了一眼,大白甩掉手上的水珠。他的身体早好了不少,除了因常活动而容易反复撕裂的伤处、身上只剩下后背那道较严重的口子未愈合。
「可以忍耐。」
「讲得好像我很亏待你……」
罗森低声哼着,把不用两天便喂掉大半包的饼干踢到流理台和外纱门的转角。大白注视着他,微微垂眼,厨房里的米油盐醋都是这几个月添上的,瓶瓶罐罐整齐地排列于靠墙的位置。
你没亏待我。大白伸手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颈圈,没作声,转头又打开水龙头继续刷锅子,其实他不知道为什么罗森要善待他,当他不逃了……宛如放弃,生活却迎来了恍若梦境的平稳。
大白停下动作好几秒,任水流冲着指尖。
好热。
「喂?喂喂!」
从刚才开始便在疑惑对方怎么忽然安静下来的罗森,看着大白双眼一闭、朝洗手台的方向倒下,顿时傻眼地鬼叫起来。只见大白「哐」地撞上储藏柜,身体向地面滑落,闷响之后,罗森错愕地看着倒卧在脚边的白子。
水依然兀自「哗啦」地流着。
叮铃!偏偏这时候摆在客厅的电话猛然响起,罗森僵硬地看了看大白、又扭头看了看厨房通往客厅的方向,他焦躁地骂了声「操」,便往铃声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老周?都什么时候了你才打电话啊!」
罗森一接起来电便破口大骂,拎着手机又往厨房折返。许久没联络,他一度以为老周真放弃他了,没料到在他开始准备另找方式谋生时,中介打来要求他兑现他的承诺。
「小罗,有件大事给你干啦。还记得你说不收报酬的事吧?」
「什么?我没说!」
回到大白身旁,他还一心挂念地上的人。老周却还是那调笑的语气,这种时候,让人感到有一丝……恐怖。毫无理由。
「总之,晚点看看信箱。是件你受伤前大概都没干过的刺激大事啊。」
「你说什么!」
老周干脆地切断电话,在可能遭窃听的通话里告知任务细节,确实不聪明。罗森了解这道理,可仍难免因被踩中痛脚而发火。
这就去把那家伙……不对、不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暂时没心思看电子邮件,罗森把手机「啪」地扔在流理台上,气急败坏地蹲下来,摇了摇大白,没醒。他手脚并用地把那人的头翻到上方,探过鼻息,又伸手去碰他额头。
饭菜开始变凉,与之对比的是白子烧得烫红的脸。
粗鲁地翻开大白上衣,罗森见他背后的伤口渗出了点组织液、可也未有发炎的迹象。
于是,他很快地决定把大白扒光。他猜是感染,但要找出造成这状况的部位。
「感染不会完全没征兆吧。我是真对你很坏啊?我不是只跟你打过一次架?才一次啊!」
罗森抱怨着,显然他的两百一十万无法响应他。他干脆跪下,把大白的脑袋先枕在自己膝上,把他所穿的衣服全扒下来,花了好一下子,可脱掉衣服并没有找到疑似染的伤口。
「到底是怎样?」
喃喃着,同时,他看到了大白脖上的颈圈。灵光一闪,把颈圈松开后,才看见整圈皮肤几乎溃烂。
即使因工作关系见过许多死者伤者、自己同样受过不少伤,罗森依然僵硬了下。受伤化脓,没什么了不起,但死撑着连吭都没吭气的人他是头一遭遇到。他又不好送一个显眼的白子往医院跑,发现只能自己处理,罗森心里顿时充满粗口。
「靠……」
不知道送兽医行不行?
他力不从心地把人抬起,结果只有「砰」地将大白摔到地上。试了半天,终于找到能好好出力的抱法,拖着大白,他准备先把人移动到房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