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之二十五 乱局
1.
天翻地覆。
姜先生作为告密者,首当其冲地死在青城。他的死引来梁家门几派各自的猜想。以郑小媛为首,主张一切不过是当家设下的局。再来以与姜先生同一阵线的闵姨为领头,部分的人开始骚动,隐隐约约有了叛变的想法──再者,当然也有相信姜先生死于穆老三之手的愚忠者,固执地执行当家所分派的任务。
当梁家门内四分五裂,外部的势力自然蠢蠢欲动……依旧是那风雨飘摇的山城,恍然许多事物似曾相识。有个人的立场在众目睽睽下成了某种指标,他站在郑家小姐身旁,似乎就强化了郑小姐与闵姨的看法。
藏身幕后的穆老三又是属于哪一边的呢?他配合着当家的「测验」、或者真正属于敌对的一方?又──是否有可能,「穆老三」此人根本不存在?
无人知晓。当人们忙着布下天罗地网。在汉平的一处别墅内,正发生着无关紧要的争吵。
「别废话,就说让你带着他们走了!」
「砰」的一声巨响,罗森一拳砸在黄铭身后的墙上。后者绷紧了脸,唇齿间吐出的解释不自觉地发颤:
「现在外头局势不明不白的,当家既然让我们藏在这里,我想还是……」
「你连这里是哪里都不清楚吧!啊?」
的确,那天黄铭收到通知,匆匆地带了两人到当家指定的地址。但这里只有个哑巴一样的管家,对外通讯全断,他们住了几日,甚至连别墅主人的模样都没见过。
罗森主张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黄铭趁乱带大白和小黑远走高飞。他还有个说不出口的秘密,在他们离开酒窖仓库以前,常出现在梁谕身边的混血裔曾来找过他,带来梁谕的口信:我替你保住白子。
我替你保住白子。
虽不明白那小子中间又想了些什么,可罗森姑且还是信他的。中间几次受难,他彷佛没恨过,知道梁谕要从四尾家手下保住自己是何其难的事,允诺他不动白子已经是极限。
有些东西在变化。
他看不到,但却知道十年之前他竭力想保护的少年,已经开始理解他为他断去双手、过了多年都不愿意复原它的心境了。当初教字教画,结果最终梁谕领悟的才是留白──他给他们的留白:不恨、佯装不恨。事实上也唯有如此,直到梁谕与大白都褪去心上的杂色,他自己才能释怀他们给他的伤。
可惜他没有太多机会享有温存。
「……我不走。」
大白站在房间另一边,脚边伴着小黑,和罗森与黄铭的位置正好形成一个三角。罗森暴怒地扭过头,一拐一拐地冲大白走去:
「我说了!你活下去……你是自由的。」
他压抑着声线,面对的却是大白平静的脸。他的人生,从他再也意识不到此身身为白子的那刻开始。
予他新生者、他所爱之人。
「我是自由的,所以我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老子说的那个是……白痴!」
黄铭默默地上前,领走了小黑。留下僵持的两人在房间里。随着门关上,罗森更加暴躁了,他承认他的怒气里包含了些酸涩的暖意,他想……不,他没什么能想的。
大白走上前,一只手搭到他肩上。罗森也忘了反应,他察觉的竟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例如:大白的头发又长了。
胖了。
「真好。」
罗森脱口而出,大白似乎会错了意,以为他终于肯放弃要自己先离开的念头──是啊,真好,即便一同死在这里。
他顺势把罗森带到怀里,这人现在一手一脚都废了,无所谓,他就作他的手脚。罗森静下片刻,把他的手移往自己颈上,但大白难得地违背他的意思。拿开手,凑上前在残留了些许勒痕的位置上、小心地吻了吻。
罗森打了个机灵,一把推开他,踉跄地退后两步。
「有人。」
砰!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了枪响,再来有人撞开门,黄铭拖着小黑面带惊慌地跌了进来。
「她、她……」
「谁?」
黄铭努力地咽了咽唾沫,抖了半天。直到罗森忍无可忍地上前给了他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后,他总算定下心,挤出点声音:
「一个女杀手……来了一个杀手。」
2.
管家横卧血泊中,扣枪那一刻,何凝同时察觉了身后的不对劲。她迅速回身,一时间,枪口对上枪口。
悄然无声地立于她身后,面前的男人面目白皙、似笑非笑的神韵竟然和她死去的同门有几分相似。她看不出男人具体的年龄,只从对方身上,敏感地嗅到了危险的气味。
他只是端端地站着,并没有特意散发出敌意或杀气。但杀手圈就是如此,有时对方什么都不用做,你自然区分得出谁是同类。
或许不是杀手,但应当也是习惯用枪杀人的人。握枪的手不受风、情绪、甚至脚边弥漫的血气影响。一开口,何凝听见了一把温润如玉的嗓音。
「敢问小姐,造访寒舍有何目的呢?」
何凝的神色冷了下来,她缓缓移动脚步,嘴角勾起了点锋利的笑意。
「没什么事。只是听说杀了我同门的家伙在这儿,要与你借个人。」
「那也得要妳把人活着还我呀。」
男人笑,房间里的人也大概猜出了来者的身分。女杀手是冲着何如的事而来,只是他们同样摸不清那男声的底细,听他话语,貌似便是这座别墅的主人。
「怎么称呼?」
廊上的对话还在持续,房里的气氛已经紧绷到极点。罗森把剩下的两人一狗拖到墙角,即便徒劳,仍咬牙以身体护住。
三双眼睛紧盯着敞开的房门。
「何凝。你是谁?」
「四尾家,周以平。」
长久的沉默,黄铭第一个打破寂静。他颤声地喃喃道:
「我们在……四尾家的地方?」
罗森紧锁眉头,并不打算理他,外面久久没有动静,不过是暂时的假象。何如所属的师门也是同行中颇有名望的一支,出师后统一改姓「何」作为标志,就像不久前梁谕所言,一直替传闻中的穆老三卖命。
另一股势力,也要参杂进来了吗?
「何小姐,冒昧了,我很佩服你们的情报网,居然能找到这里来。能否好奇问问,妳怎么断定我这里藏的是妳要找的人?」
「当时我师弟死在山间,最后与他接触的,不就是那个叫罗森的杀手吗?」
「呵。是吗?」
周以平轻挑的语气让人不自觉地捏了把冷汗。何凝听完话后同样被激起怒意──他们好不容易才捉到狡猾的中介老周,逼供下得到的情报,难道会假?她端枪的手握紧不少,只不过强忍住,从紧咬的牙根间迸出问句:
「要不你认为还有什么可能?」
「当时的事情我只略知一二,不过就我所知,那次出动的杀手,活着回去的,似乎……还有一个人?」
何凝的身体微微一顿,而周以平用从容的语气接了下去:
「现在你们锁定的那个人是什么身分,妳应该清楚。当时妳同门死去的真相谁也不晓得,但──把目标放在罗森身上,不觉得相当不智吗?你们认为要走了人命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梁家门、或者四尾家,能容许你们这么容易地拿下他?」
又是许久的默然,何凝彷佛在思考,也可能只是在心底自负地嘲讽周以平的说词。答案很快揭晓,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从周以平的视角看出去,她放下了枪。
「我们家小五,疯了一样地在找凶手……要不,其实这种事我也不想管。」
「妳应该是现在师门内说话最有份量的一个吧?听妳这口气,我猜的。」
周以平耸了耸肩,同样放下枪释出善意。女杀手低笑了声,上下打量他,在他的分析后,忽地像泄了气的皮球:
「……小五是个疯子,不找到杀掉何如的人,他不会罢休的。你不可能理解。」
李逸或罗森,非要找一个人作交代的话──
「你心思倒挺清楚的。道上那帮猪脑子,你算聪明。」
她很快得出结论,决定了回去说服口中的「小五」,转以另一名杀手为目标。
殊不知房里的三人都已满身冷汗。危机似乎解除了,何凝往回走,丢下地板上管家冰冷的尸身,周以平也没有挡她的意思,目送着女杀手的背影。
在玄关处,何凝突然顿住了脚步。
「对了,你为什么会清楚他们那一次的任务?山上的仓库、白子……你都知道?」
「这、恐怕不在我的回答范围内啰?」
周以平笑笑,何凝蹙眉,没再多追问。临别前,周以平甚至对她挥了挥手。
──而另一边的房间中,更多疑问产生。罗森放松下来,脚步不稳、险些就要摔倒,大白实时搀住他,让他倚靠着自己。低下头,却发现罗森神色阴沉。
「那个周以平,是谁?」
为什么梁谕会决定将他们送来这里?外面的局势……到底怎么样了?
3.
这是座人吃人的城。
梁谕亲眼目睹穆老三将满脸不可置信的姜先生毙命,临死前,被封住口的姜先生瞠着血红的眼,彷佛诅咒般地瞪着两人。下一秒,他的脑袋被轰成一团浆糊,穆老三转了转枪,回头对梁谕笑道:
「是不是该把机会留给你练练手?」
他已经没有半秒迟疑,立即报以笑容:
「好呀。」
不想沦为刀下俎肉,就得习惯吞下人肉的滋味。现在梁谕才知道他们那些纷争在穆老三眼里,不过是孩童似的小打小闹。当他亲眼见到姜先生的千百人马,被困在山头上一个不剩地扫杀──他明白了,穆老三的势力庞大得等同于一支军队。他弄疯了一座城,在金钱与白骨筑成的王座上睥睨,还很优雅。
再来冲他们而来的恐怕就是闵姨那派人,他们哪里知道,冒死前来劝告会白白送掉性命?自以为是的情义、道义──
「亲人与情人都容易成为你的软肋,人有软肋,就永远没办法强大起来。」
梁谕也搞清楚了,穆老三曾有一子,儿子及儿媳最终皆死于他的手。剩下的孙女……什么下场他见过了。穆老三还当真把自己的软肋抹除得干干净净,生生地将手深入胸腔里,是骨是肉、连根拔起。
他也该开始习惯,是吧?
姜先生被杀的那夜穆老三心情大好,特地又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梁谕在后山的露天温泉中被几个男人几次压进水底,他们轮番地操()他,直到整片池子被染红。
噗通!
梁谕几次呛水,手才构到池边的岩石又被狠狠拖入水中──山中的树林形同鬼影,鬼影在笑,他却在恍惚中努力地朝阴影瞪过去。水痕、血痕,他破碎的红衣都搁在岸旁,穆老三兴许正在某处看着,于是当他好不容易得到片刻呼吸的机会,他都试图扯开笑脸。
笑得迷离,因为血、溺水的苍白和喘息的潮红,素颜脸孔比上了妆还艳。不知第几次遭人压进水中时,他听见一名男人和同伴低语:够了吧?他快没命了。
「……当然不够。」
他浮出水面时这样笑说,发梢滴着水,隔着乱发看见下方机构幢幢的灯火,无意义地笑了声,男人们犹豫片刻,那心软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不然,您至少休息一会儿吧?」
这回梁谕真真确确地笑了出来,先是轻笑,再来转为有些疯癫的大笑──
「什么啊?哈……哈!穆老三的招待,我高兴地接受都来不及了!什么休息?我是纸扎的还是玻璃铸的?有需要你──可怜我?」
若这也是穆老三要的「乐趣」之一,他乐意奉陪。看不见容貌的男人上前来,再度把巨物塞入他下)体。梁谕在抽()插间干呕,笑着、喘着、哭着,也不过生理性地泛泪。他没有眨眼,在沉浮之间缠紧男人的躯干,直看向前方的树林深处。
他蓦然见到穆老三的孙女,站在一棵山梅花后。冷冷的眼光对上他的视线,一瞬间,漆黑的瞳孔似乎有笑意闪过。
梁谕心口一抽,寒意沿着脊椎爬上后背。
那人影很快地转身、没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