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之二艳鬼
1.
优儿的身分尴尬,要那群习惯逞凶斗狠的黑道们尊她一声「小姐」,绝大多数的弟兄都是不服气的。所幸木讷归木讷,她是个懂得看人眼色的小姑娘,成天与一群大男人待在一起,倒也相安无事。
她不至于真的按照梁谕所说,找他们陪他她做些扮家家酒一样的事。她甚至不出门,就待在房里等少爷随时想起她。
除了梁谕,也就那么一个人能同她说上两句话了。那人偶尔会来请教她杂务──当妳扎在男人堆里,连缝扣子都会被凸显为稀罕的技能。
愚鸠这次找她,是为了梁谕的盒子。
那旧鞋盒惨不忍睹,本身老化不说,昨日的血迹想当然耳地渗入纤维、把大半的表面都染成黑褐色。梁谕一句「把它恢复原状」,着实强人所难,愚鸠实在想不到办法,便来到优儿的房间讨教。
优儿很难得地、露出了一副「见鬼了」的表情。随即自己觉得失礼般地说了声「抱歉」,接过盒子。
她和他们一样住的是普通房间,虽然比梁谕那间差了点,但也有它别致的地方。从这排住房可以看见夜色里的整个青城,灯火幽幽、如魅如魔。
优儿受夜景吸引,坐在窗边想心事想得出神,才这么晚还醒着。她让愚鸠进房,自己坐到单人沙发上仔细端详鞋盒。愚鸠出于尊重并未坐下,待在房门口,不经意地对优儿的房间多看了两眼,床边的梳妆台上干干净净,不过搁着一个纯黑的发圈。
「这个……不可能弄干净吧。」
「这样吗?」
「你回去跟少爷说,我们把人找回来了,对方还可以送他,这种盒子要几个有几个。」
「少爷交代李,要把它恢复原状。」
优儿愣了愣,被愚鸠的偏执逗笑了。她捂住嘴,努力地控制表情,可一想到李伊尔那家伙,仍忍不住多嘴。
「那更好呀。就别管了,让他被骂吧。反正他老是不负责任。」
「……李工作时还是很尽责的。」
他居然还帮着他说话。优儿边笑边摇头,石膏一样的脸居然有了柔软的神情。她能背地里碎嘴也因为对象是愚鸠,愚鸠作为组织里唯一一个能让她完全放松精神的人,死板的个性反而在一群游走偏锋的黑道中显得温柔。
「你真要帮李伊尔的话,还是去说服少爷吧。」
愚鸠垂下眼──他在生我的气。当然他没说,少爷一醒连打带踢地把他轰出门,可以想见对泡汤时的事还没消火。
那张倾城绝色的脸又哪堪乞怜?愚鸠让他丢了面子,他赶走人又不知道出饭店上哪去放荡。有最资深的保镖跟着他,愚鸠倒也不担心,只不过想到梁谕恶毒的嘴脸、泼妇般地朝他骂「贱东西」,不起波动的心仍产生一丝厌烦。
他想起他还没回优儿的话。
「知道了。谢谢妳。」
「不会。」
优儿把盒子还给他,客气地送愚鸠到房门口。离开前他瞥见小姑娘衬衫胸前的口袋中、放着一张印刷模糊的相片。
他没说什么。
2.
少爷亲自拖着一个四尾家的混混回饭店。这件事让几个偷跑出去花天酒地的弟兄,以「失职」为由被罚跪在走廊外。梁谕特地开了一间房,把捉来的倒霉鬼关进去亲自问话,那个满脸胡渣的男人像颗粽子般五花大绑,躺在梁谕脚边,骂骂咧咧地呻吟着。
「名字?」
「……梁狗种,我操(不要没事问候别人妈妈)你妈的!」
「嗯,狗种,看过这个人吗?你们最近在找他?」
梁谕用无名指和小指夹着照片,其它指头忙着给自己补妆。昨晚没睡觉,黑眼圈都出来了,他正拿着小镜子用遮瑕膏把它盖过去。
两个当班的保镖守在一边,愚鸠看得出来李伊尔想笑,但工作中他完美地维持住严肃的扑克牌脸。
狗种不吭声,被李伊尔的拳头擦出一道口子的耳朵正兀自淌血。愚鸠想,这人不知道也是应该的,他看起来一把年纪、在四尾家也混得不怎么样。才会半夜在街上落单,给他们轻易拿住。
狗种不说话反而让房间沉默得诡异。梁谕一双眼睛都化好了,满意地收起化妆包。
「不回答?你吶,是不是嗑药把脑子都嗑坏了,难怪入组几十年都只能当个替上头干脏事的工具呀……不委屈吗?」
「狗东西!死人妖!」
狗种扭动身体,脑袋撞上了梁谕的脚。少爷的眼瞇起了一瞬,很快又随着笑容绽开。他离开床垫,弯下身打趣地拍了拍男人的脸。
男人口齿含糊地骂着,他身上有股味道,长期泡在酒精与毒品中的气味。明眼都看得出,他的神智已经不清楚了,搞不好连他人的问题都无法分辨。
绑他在这没有任何意义。
若让愚鸠来处理,他会把男人给放了。这样的人在道上能活十年已属奇迹,大多最后被派去执行弃子的任务、或当谁的替死鬼。连灭口都不需要,趁早让他走、四尾家才难抓把柄。
扣一个混混半天不至于当成找麻烦的借口──愚鸠正这么想。梁谕却顺手抓起狗种的脸,凑到眼前晃呀晃。
「还能骂什么?赶快把你会的全说一说。」
那人还当真又爆了几句粗口。
「人妖、贱货、万人跨、梁家的狗儿子。你知道我嘛。但你还是没想起来我是谁吗?完全不记得了?」
气氛开始不对劲。梁谕的声音猛地拔高,手里的摇晃也剧烈起来。
「七年前你当着我的面砍下老师的手,拎着它问我恶心吗?不记得了?愚鸠、李伊尔,压着他!」
梁谕前半段话还没讲完,狗种便激烈地挣扎起来。他放大的瞳孔彷佛找回了多年不见的清明,显然他还记得,几千个由他行刑的人中有这么一个熟艳的少年!
「你、你是鬼──」
两个保镖熟练地压住他,他的脑袋仍顽强地往地面撞。他要自杀,可就凭这受制于人的处境要怎么自杀?没撞两下愚鸠便按住他的额头,把他死死地固定在原处。
狗种的腿蹬在李伊尔身上,后者纹风不动。
「呵,当时我看起来比较老成点呢。也是,我和老师说我十六岁他信了。可是今天看上去我又太年轻了对吧?你知道我没事就出国去整容,怕老师来梦里看我认不出我是谁──」
还好,看你这样他一定也认得出来。梁谕笑着把话接完,微喘地继续:
「混蛋,害我以为老师死了那么久。」
蓦然握紧拳头。愚鸠注意到他细微的动作,开口要阻止:
「少爷,让属下来……」
啪叽!他的声音快不过梁谕,房里炸开非人的惨号,梁谕用鞋跟在男人眼眶里转了两圈。
「哎呀。血肉模糊的,确实好恶心。」
李伊尔反应得快,呆住半秒,立刻补上笑容。
「就是啊,挺恶心的呢。」
愚鸠愣愣地看着满脸是血的男人,下意识地压紧对方的脑袋。梁谕的细高跟在眼前优雅地站立着,小腿到脚踝的弧线匀称而性感。即便溅了血依旧很是诱人。
「我是鬼吶。给你们弄死的无名学生。嗯?我还是梁家门唯一的少爷──」
以同样的方式,梁谕把高跟鞋踢向狗种的另一只眼。一次不够,拔出鞋跟又一蹬,凌迟似地连踢。狗种「呀呀啊啊」地叫破了喉咙,嗓音慢慢扯裂,变成噎着般地粗糙摩擦声。梁谕全然没放在心上,抽空把垂落的头发拨到耳后,直到狗种喊都喊不出声,他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怎么回事?」
狗种口吐白沫、整张脸成了青紫色。空气里散发着奇异的骚臭,竟然是他失禁的结果。
这分明死人了。
「属下失职。」
愚鸠站了起来,离开的手在男人脖颈留下了深深的掐痕。李伊尔朝他投以费解的眼神,而梁谕上前便是一巴掌。
啪!
换了一只手,再打。李伊尔看不下去,起身拉住了他。愚鸠脸上出现两个通红的掌印,可他一脸木然。
「好啦,少爷。人总有失手嘛?」
李伊尔看了他一眼。
「这里味道挺糟糕的,我们先换个房间如何?您别误会,属下只是觉得没必要为这种家伙打咱们小鸠鸠……」
「闭嘴!」
吃了一拐子,李伊尔悻悻然地放开手。挨少爷的拳脚倒不会怎样,愚鸠那副事不关己的姿态却真正让人泄气。说真的,梁谕心狠手辣,但哪个黑道不心狠手辣?愚鸠对敌对帮派的底层混混有所同情,李伊尔也认为他把他们的工作想得太过儿戏──这有点侍宠而骄的意味,愚鸠迟钝到从不知谄媚逢迎,而就算如此,他的位子依然做得好好的。
看他和梁谕无声对峙,梁谕惨白的面庞上阴森地展开了笑。少爷开心时笑、愤怒时也笑,因此格外得使人猜不透。
「愚鸠。」
「是。」
「你今天放假,不要让我看见你。」
在场的另外两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这算惩处吧?对一个把保镖当保母做的工作狂来说异常严厉,只见被打也没反应的愚鸠露出手足无措的表情。
李伊尔差点笑出来。
「但是,您……」
「我说不要让我看到你,从现在起!」
愚鸠闭上嘴,眼光朝李伊尔这头看了过来。后者耸耸肩,他就当他承诺了看好少爷的工作。低声说了句「抱歉」,便退了出去,门外一排人还跪着,窃窃私语的人声在愚鸠开门时瞬间噤若寒蝉。
他带上了门,留两人沉默地在房中。梁谕看向李伊尔,年轻的保镖训练有素地堆起微笑。
「少爷尽管吩咐。」
梁谕转开视线,捂住了鼻子,抓起床上的化妆包,鞋跟在地毯上使劲蹭了蹭。看他「哒哒哒」地走到门前,却不开门。
「我要看昨天的监视器资料。我们等愚鸠走远了再下去。」
「少爷真可爱。」
李伊尔发自肺腑地感叹,旋即被梁谕狠狠地瞪了一眼。
3.
四尾家的人当天下午便找上门。
肯定有饭店人员泄漏风声。所有人心知肚明,没有一个是真心为了死掉的那家伙而来。给梁家做足面子,对方来了个位阶颇高的参谋。李伊尔知道到他,是个不简单的男人,姓刘,似乎在正当公司干过主管,听四尾家的人喊他,「刘经理」、「刘经理」地叫。
己方去迎接的虽然是大少爷,却年纪尚轻、论资历还要叫刘经理一声前辈。李伊尔一听说对方想见少爷时,便赶紧把同为保镖的老同事找了回来。又再拉了优儿、外加两个看起来撑得住场子的弟兄。
「他们来干嘛的?有目的的谈判、还是纯粹找碴?」
「好像想藉此说服我们放弃杀手。」
李伊尔忙得焦头烂额,忙着调人,还要不时往楼下跑、向大厅里等着的刘经理赔罪。优儿帮他和饭店协调出宴客厅,对方却说在对面的茶馆包个包厢就好。为求慎重,李伊尔先布了人手在附近,免得他们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出了差错他就得收拾行李跑路了。
「太突然了……说要见就见,少爷没考虑拒绝吗?」
「哎呀妳懂什么。君心难测啦。」
优儿闭上嘴,坐在床边继续打电话。李伊尔来回踱步,用无线电和自己的同事联络。听说,少爷还在隔壁房看监视录像,他正赶着几张路线图,要手边空闲的弟兄们待会直接出去找。
李伊尔虽然被禁止入房打扰,但仍能从老同事沉稳的口气中想象出梁谕振笔疾书的模样……也许他想拖住刘经理呢?能让四尾家的参谋抽不开身,争取到安全的两个小时,对于当前的情况来说算得上极大的帮助──那些下层收到的命令肯定是活捉。就算这下午四尾家找到了杀手,他们只要在送到刘经理面前之前把人截下来,再上谈判桌,也算功德圆满。
就怕错过了杀手被四尾家偷偷处决,到时矢口否认,要报复都找不到借口。
「少爷好了。」
「他没问题吗?」
李伊尔问完便知道自己多嘴了,梁谕的声音在背景里慢幽幽地响起:
「能有什么问题?」
声调冷彻,他不禁打了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