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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章之三十五 永生花

作者:牧葵 当前章节:4911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9:14

章之三十五 永生花

1.

头顶上的钢筋弯曲变形,从扩大的缝隙间「砰」地落下焦黑的尸身。无法辨认面目的人们倒在各处,梁谕的视野被热气扭曲,他伏在掉落的画框旁,稍微移动,便碰到了他亲笔所绘的人皮。

其实只差一点,他相当靠近出口了。可当何小五凄厉的笑声消失在二楼的爆炸声间,他便明白已经没有再挣扎的必要。

两腿一软,压根不知为何能撑到现在的身体,回到它应有的状态。

愚鸠,他会来吗?梁谕这么想着,不自觉便笑了笑:不来也就罢了。他不想在死亡时被烧成一团难看的焦碳,因此他拖着身体、朝离他最近的尸体缓缓移动。

很奇怪,总说人死前会看见走马灯之类的影像。可他非但没有,心情还平静得异常,他想这并非什么慷慨赴死的大度──他自知没那个胸襟。大概就是种无所牵挂的感觉:他又笑了一下。

从那人手上拿过枪,掂了掂重量,梁谕用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可能会产生误差,但对脑袋开枪总不会错。他闭上眼,在霹啪的燃烧声中,四周彷佛回归宁静。

可指头迟迟没有扣下。

梁谕微微打开眼,才发现举枪的手正剧烈地发抖。他不禁愣了下,试图出力握稳枪身。然而,身体似乎与意志脱节,当他想开枪、有股力量便反射地抗拒着。

扣不下去,发颤的手甚至开始拿不住枪。

怎么会?他觉得滑稽,开着嘴还没笑出声,却尝到眼泪的咸腥味。大火从楼梯口烧过来,他摇了摇头,不解地发现自己脸上爬满泪痕。

再这样下去,真的会狼狈地被烧死。

枪从手上滑落,梁谕捂住嘴,四下张望,目光蓦然停在某个方向。他看见有个人踏着火光来了,他想叫他名字,却只是发出不成音节的呜噎。

他低下头压抑声音,那人很快便来到眼前。

笨鸟啊。

从他的高度,只看得见那人手里垂下的枪口。这段漫长的时间,他挺住了,到这一剎那才忽然觉得软弱。原来他有多么奋不顾身、就有多害怕失败。

如果他不小心死在折磨中了呢?成了被人唾弃的贱货、又一事无成……要是穆老三没除掉,反而回过头来踏平梁家门呢?他不敢假设。最怕的,也许是这个人看了信后选择不来,最后听见他的死讯、嗤之以鼻。

「啊……」

梁谕抓住了愚鸠裤管,把额头贴上了对方膝盖、任眼泪落下。地上出现了水痕,一滴、两滴……他没有时间慢慢哭,于是催促着自己平复心情。

压在心头最底的疑问,向着他最后的净土所在。

火已经烧到近处,下一次的爆炸就在眼前。他抬起头,平稳了声线,和愚鸠轻轻说道:

「你来了。」

「嗯。」

还是很久以前的笨拙,梁谕被逗笑,朦朦胧胧地松开了手。他退开一些、好让愚鸠有空间执行任务。

「动手吧。」

他看不见男人的表情,不过听着一切崩落时他们各自的心跳声。很多年,两人就保持着这样的距离……愚鸠拉开了□□保险。时间变慢了、却不再倒流,从今以后他们不必为过往所困。

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枪响,十多年的守候,成为这震聋发聩的无声告白。

──砰!

2.

子弹破坏了后方的门锁。

梁谕整个人呆住,他被愚鸠一把抱起,往后门的方向奔去。他感觉到横过后颈的手布满冷汗,那人起伏的胸膛有些呼吸不稳,却真实地在那儿让凌空的他挨靠着。

他仰起头瞧见愚鸠的下半脸,后者却根本不敢看他。

「哐」的一下,又有钢筋砸落在脚边。愚鸠实时煞住脚步,左顾右盼、从另一个方向绕过去。从所在的位置到门前不过几十公尺,窜升的火焰阻隔了离开的路、却阻隔不了爱人来到身边的步伐。

「为什么?」

梁谕不禁问,愚鸠的外套被烧出了几个洞,他听见问题,只是收紧了臂膀:

「……因为,这不是您真正希望的吗?」

那封信上,累赘的言语彷佛都在说着「救我」。愚鸠明了、也深怕自己会错意。可他愿意这么想:他的少爷已强大到足以揣摩他的心思。他甘愿随这样的信任盲目己身方向,并不辜负他承诺梁谕的、每一个字。

试着相信他们的心思是靠近的。相信梁谕说着谎,除了如同爱过的那些话。

「你还是背叛了我。」

随着他们踏出建筑,梁谕这么说,却笑了。相当柔和、安心的表情,如同这「背叛」的确是他真正所想:心里说不出来的迷惑,何妨各自解答。

太好了。

愚鸠轻轻地「嗯」了一声,他的脚在火场中被异物划伤,可刚才离开,他便又更快速地往后山移动──身后发生了小型的爆炸,更大规模的还在后头。

梁谕有些发晕,他在愚鸠怀里看着沉沉夜色中那冲天的火光。

「你要好好的。」

愚鸠毫无预警地说到。火树银花,当梁谕再次看向四处寻找逃生路线的男人时,他同样明白了。

他死了,对那人来说或薄如尘埃、或重如心上击碎的轰然巨响,接着,留下的人在原地风化掉一颗心,便没有更大的格局可言了──所以,只有他活着,他才知道他们的故事百转千回后,会是轰轰烈烈的挽歌、抑或被未来仔细收藏的永生花。

今天以后,他们有所不同。

泪水又漫上了眼眶。

「沿着这条路走,有几个露天的温泉,应该赶得上……」

梁谕沙哑地说,愚鸠心领神会。抱好他便往他指的方向冲去。一路蜿蜒的血迹,脚下踩碎了枯叶与树枝、他与时间赛跑。

枪从手上滑落,那剩下一发的子弹,再也不需要了。

「别睡着!」

愚鸠低头看了怀中人一眼,梁谕眼睛半瞇着,进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像没听见他的话,有他在,颠簸的途中也得以安然熟睡。

一旦睡着了,还愿意醒来吗?愚鸠真的不知道。他跑过几株枯树,眼前豁然开朗,耳边传来爆炸的起音,他向前猛扑、「哗」地跳入水里。

水声立刻充斥了听觉,巨响慢半拍地跟上。愚鸠搂着梁谕把人压进水底,上方爆炸中喷溅的异物摔入水面,落下的力度便得到缓冲。

池子并不深,愚鸠用背部挡下了其它掉落物。由水中睁开眼,入目一片幽暗冰冷的蓝色,梁谕散开的发丝却像拥抱一般,包围着他。

水下的时间一秒一秒地挪移着。

愚鸠冒险探头,吸了一大口气后再沉入水下。他抓着池边的岩石好把梁谕压在水底,唇抵上唇、嘴里的空气就全渡给了对方。

他看见泡沫中梁谕紧闭的眼,但也感觉到那人抓住自己、以本能在挣扎着呼吸。愚鸠往上划,拨开碍事的漂浮物,重复刚才的动作。并在一次次交换唇上温度时,深刻地记住了他们紧抓彼此的力道。

不怎么浪漫、甚至称不上接吻的接吻。可他们的日子就要像这样,相濡以沫地活下来。

活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爆炸声渐歇,他把梁谕拉到水上。

脸上被划出了一道口子,血淋淋、且湿漉漉的,他恍若不觉。梁谕上岸后咳了起来,咳出两口水,愚鸠才真正地放下心。

山间的风带着寒意,他便抱住他以暖和身体,稍微缓过来后,才再度抱起人、往山下走。

结束了。

那火一直烧到天亮,惊动整个青城。一个晚上,数万只眼睛都盯着这场华丽的闭幕,没有一双真正看透故事的本质。

第一道日光洒落时,他们已经踏上归途,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或到很久很久以后再次回来,不过那时,曾有的名字对他们而言,大概已无意义。

3.

远在青城的消息,几乎无时差地传至汉平。

他们告知了罗森一切,才把他松绑。罗森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木然地坐在水泥地上,直到周以平的手下离开。

手脚彷佛有千斤沉重。追想之前发生的事,每一件都好像隔了几十年远。他想:梁谕那小子肯定没能离开吧?他竟然这样去送死!还一厢情愿地说是为了自己的自由!

罗森笑了出来,只不过因为想笑才笑。他实际上并不晓得自己还能做何反应,地下室的入口透出门缝大的光亮,他已不感兴趣。

好吧,就算他自由了。那他出去后还剩什么?狗?狗也不能算他的。那么他和大白……不,不可能吧。

就算那白子出现了,身后跟着小黑、略带迟疑地走到他面前,他都觉得站在跟前的这个人不是真的。

「罗森。」

大白一到地下室,看见的就是呆滞的杀手。辗转听说了那些话,他来见罗森时多少也有所犹豫。周先生虽传来计划成功的消息,可梁当家不知所踪、愚鸠先生可能同样身葬火海……那都不是最重要的。罗森记恨他,这些东西换来的自由那人恐怕并不想要。

本来预定好结束后他便和罗森离开,到了如今他不免想:罗森愿意吗?

这个人崩溃时他身在青城为周以平效命,但仔细想想就算他在汉平,也什么都做不了。

「……你不是都听说了。还来做什么?」

一贯没好气的语调,但虚弱许多。从前以为他好懂,到现在听他一个字一个字讲出来,才知道罗森这么多年藏得可真好。

「老子他妈的真的不喜欢男人,只是随便找个东西作伴而已!你很恶心,自以为老子什么都能原谅你啊?是了、就算让你知道除了没人在我身边以外,我什么都能忍……你以为我真的会忍?啊?」

大白被问得一时语塞,愣愣地注视着罗森灰白的脸色。他好像苍老了些,或许他们都是。小黑适时地拱了拱他的腿,他才回过神。大白他可以了解罗森的受伤,但比起憎恶,为什么这些话听上去更像某种死要面子的撒娇?

无论如何他该说出来。不管罗森怎么想、他得让那人知道:

「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我想留住的、也只有你了。罗森。当初阿光──九世纪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但既然我是你的,从你买下我、到这辈子结束为止,能不能……至少把我留在你身边?」

大白蹲下,抿着唇:如果他不管罗森的伤痛,全心全意地表达出真心,能否至少在未来弥补?

只要他不走。

「妈的……」

罗森的动摇体现在他转过来的眼神上,他像委屈的孩子般咬着牙,又不肯说明白自己真正的恐惧。在他面前的白子已不是当初什么都不会的商品了:他好看、努力、还做得一手好菜。

自己呢?他甚至不能告诉大白,他真正在乎的不是发生于身上的事。

他怕的是他可耻的孤独被人看穿、并用以伤害。他不敢开口叫大白留下来下跪认错赏自己几个巴掌完事。他怕、怕被一眼看透他其实不如表面强大。

「那时候你把你的本名给了我。是不是,我还有机会多用那名字喊你几次?」

大白垂下的眼同样没有勇气直视罗森。后者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他猛力地摇了摇头,忽地伸手,把大白的手拉到脖颈处──用着习惯的方式、试图把他们拉回到他不擅处理的那种关系。

想到第一次与白子□□时,那种恐惧到崩溃、非得痛到确认有谁在身边的感觉。

可是这家伙直接把手抽了回去,将头埋到他肩上,脸颊摩擦着罗森留有瘀痕的部位,如同安抚。

克服重重惧怕后的拥抱,相当用力地环住他。

罗森一个哆嗦,随后静止在用动作叙述着「不会离开」的臂弯里。那股重量好比托付,他感觉大白的呼吸停在肩膀上,温暖得不似真的。

最终不说谅解、也不需谅解──他不知道他们的结局,要与另一双人殊途同归。

罗森长长地舒了口气。

停留很久,他缓缓地抬起手,深吸了口气……一拳揍上大白肩头!

「好了起来!你是准备压死老子不成!」

大白跌坐到地上,一脸莫名其妙。看罗森起身,涨红着、仍故作凶神恶煞的表情。忍了忍、没忍住,爬起来动手反击了。

两人扭打成一团,惊动了楼上的人。还以为发生什么事、赶忙冲下来将他们分开。

看被制住却还张牙舞爪的罗森。大白想:他要跟这个脸和心态都没长大的人,打打闹闹地过上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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