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田眉一挑就要发作,柳在一边清清淡淡开口:“行了赤也。”
一口气没发出来,真田咳了一声。
工作多年,他的脾气倒和年少时没有太大的区别。
在桌边坐下后的谈话从寒暄开始。
作为最先知道仁王受伤的事的人,真田既有些不解也有些担心。
“你属于专业外聘人员的话,怎么会让你出外勤?”
仁王嗤了一声:“别瞧不起人啊,我通过了体能测试和职业选拔,不属于‘外聘’啊。”
“哦。”真田微微皱眉。
他不太擅长关心别人,话说到这里也就到了极限了。以他和仁王的关系让他进一步去问询他也做不到。这也是属于他的礼貌。
切原听完对话一头雾水:“等等,仁王前辈现在是警察?”
“算吧。”仁王勾了勾唇角。
他回应完切原的问话后终于去看坐在真田旁边的柳生。
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好像没变,又好像变了很多。
他们分手后断了一切联系,双方都开始回避可能会见面的场合。
其实也不需要刻意回避。原本也就没有多少能够见面的机会。
他也是那时候才发现,他和柳生的联系,在双方都消极的情况下,真的无限接近于零。
就好像当初,如果他不是主动去找了柳生,提了“做搭档”的要求,留在高尔夫球社的柳生,或许都不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于是渐渐的,仁王开始明白,他无法面对的不是柳生。
而是那个自以为是的自己。
矮桌上的席面换过一轮,摆在桌尾的一拍酒瓶子也空了大半。
切原和丸井拉着桑原开始划拳的时候,仁王颇显得异常的沉默终于引起了真田的注意。
“你是伤还没好吗?”真田看着半趴在桌子上的仁王忍不住皱眉。
仁王摆了摆手。
“你身上有伤?”同样一直沉默的柳生这才开了口。他面对着仁王,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心:“有伤就别喝酒了。”
“一个两个都这么说。”仁王小声抱怨道,“我也根本没喝多少吧。”
“这倒是。”幸村在一旁微笑,“你今天这么收敛,实在很反常啊。”
“噗哩。”仁王忍了忍终于没忍住,“你没立场这么吐槽我吧,幸村。”
“哦?”
“刚才非要提一些让人想要借酒消愁话题的人是谁。”
“是我啊。”幸村弯起眉眼,“你有什么意见?”
仁王嘁了一声,终于完全趴在桌子上。他把脸埋在自己的胳膊肘里,就露出一双眼睛:“没有,我有什么意见。我还心虚着呢。”
真田没明白仁王和幸村在打什么哑谜,一脑壳的问好。
柳生却多少猜到了点,却不会点名。
他和仁王在居酒屋介于昏暗和明亮之间的灯光里对上了目光。
很短,又好像很长。
有些东西在这久违的对视里被两个人打破了,碎成碎片消失不见。
仁王从桌子下面摸出手机:“留个联系方式吧,你换号码了吗?”
柳生淡定地也掏出手机:“工作号码和私人号码。你呢?”
“我公私不分。”
眼见这两个人真的开始互存手机号,真田头顶的问号更多了:“等等,等等,你们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我年初回国刚换的号码。”仁王道,“我没有群发消息通知过,不知道是正常的吧。你之前打电话给我还吓了我一跳呢。”
“……”真田。
见他的表情实在微妙,仁王只好笑着解释:“现在也没必要非用电话联系了。文太每次找我也都是直接SNS上私聊。而且你去问切原,他肯定也没存我手机号码。”
“……”真田无言以对。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又觉察不出哪里不对。
转过头去看柳生,温文尔雅的男人一脸的理直气壮:“他说的没错。”
听完一切的柳默默地转头抽了抽嘴角。
真是骗人都骗的不走心。
你们俩SNS都互相取关多久了,也就偏偏平时不玩社交网络的真田了。
就连切原都问过我你们是不是闹翻了,被我糊弄过去说你们平时电话私聊。
吐槽完一轮以后眼尖的柳看到仁王把手机放在桌子上默默划屏幕。
……这是又关注回来了?
算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里面的水太深。
不能把错归咎给任何一方,也不能说哪个人做的决定是错的。不过是有了一个共同的开始却走不到共同的结尾,做出了不同的选择罢了。
聚会结束的不算太晚,就算是倒数第二天,上班族第二天也还是要上班。
而走出居酒屋才发现外面下起了小雨。
“天气预报居然有准的一天。”丸井掏出手机开始戳打车软件,“早知道我就带伞了。”
“拼个车吧前辈~”切原嬉笑道。
丸井挑眉:“你不是开车来的吗?”
“我喝酒了啊。”
“那就叫代驾。”丸井一脸嫌弃,“你不要指望我回神奈川还陪你去游戏厅。”
“喂喂喂,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只会打游戏的人吗!可恶,丸井前辈看招!”
“诶诶诶你们……”
那头喝了不少的切原和丸井又闹起来了,桑原和柳过去处理残局。
仁王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伞,心想忍足的龟毛居然是有用的。
柳生侧头看过来:“你打车回去?”
“这个点了,坐公交还要走路呢。”仁王道。
柳生便点了点头。
他当然看见了仁王手里拿着的伞。
夜色里仁王的眉眼依旧带着年少时的一点锋芒,眼神里的攻击性却被掩盖了,在夜里灯光下反而无端显得温和。
柳生忽然就觉得释然。
时隔多年,这个男人的吸引力不减反增。
他看上去过的还算舒心,也不曾被生活磨灭了理想与热情。
他不知道这样的表现有多少是真实的,也不想再去猜了。
但至少表面上,能够相安无事,已经再好不过了。
他希望他过得好。
不问过去,不看未来,就仅仅是此刻。
那边打闹着的人终于被柳和桑原分开。
然后被送上了同一辆出租车。
柳实在担心这两个人在车上又闹起来,但他和两个人不同路,只好拜托还算清醒的桑原多看着点。
毕业这么多年还需要担心不省心的后辈,也是心累。
送走了最闹心的两个,柳走了过来。
幸村,真田和柳也要回神奈川,幸村叫了代驾,一辆车也很方便。
柳就顺口问了问仁王:“你现在住哪儿?”
“东京综合病院那边。”仁王还在低头看手机,“同路吗?”
“不同的方向。”柳皱了皱眉,“你不会还没出院吧?”
“参谋,你也喝多了吗?”仁王无语。
“我以为你住在警队宿舍。”柳有些冤枉。
仁王回答的有些含糊:“之前是。现在……嗯,为了养伤方便在和别人合租。”
“原来如此。”柳无意深究,就这样放过了。
出租车在居酒屋门口停下,他侧过头:“你先走吧,早点回去休息。”
“有空下次见吧。”仁王摆了摆手算作告别。
屋檐下到出租车的距离不长,但仁王想了想还是打开了伞。
收伞坐进车后座时他对上柳生在镜片后显得含混不清的目光。
他勾起唇笑了笑,无声地做着口型。
再见。
是在和柳生告别。
也是在和耿耿于怀了许久的自己告别。
他想,下次再和柳生见面,该和他说声谢谢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上一章写清楚没有,就是仁王和柳生分手其实分的很干脆的并没有藕断丝连所以仁王的心理负担一直也不在这边,幸村问他累不累也不和这个无关……我觉得立海大这一群并不是会干涉别人选择的类型。
主要是……嗯社会舆论和家庭这边的压力吧。
幸村会劝仁王也是怕仁王和父母犟过头以后会后悔。不过我还是觉得有些事能妥协有些事不行。
并不想让仁王成为一个拖泥带水的人所以他和柳生就是很普通的EX关系。
同理可证忍迹。
疗伤期早就过去啦,这文还是无虐点的。
☆、8
仁王走下出租。
他没戴围巾,风衣也敞着,凉风打在皮肤上。
饮酒后不可避免的体温上升和出租一路上发闷的空气正让人觉得燥热,被风一吹反而觉得舒服了些。
他这回反而没撑开伞了。
细雨打在皮肤上是没有力度的,却因为温度过低而有细微像针刺的体感。
一直以来他都喜欢淋雨。
一开始是懒得打伞,再后来就变成了一种习惯。
他讨厌晒太阳,却不反感晴天。但某一天开始他更喜欢雨天了。
他在英国住过一段时间,偶有闲暇的时间,就开了窗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半睡半醒。
东京的雨又与英国的雨不同。
更温柔,更缠绵,也更冷。
挺好的,他喜欢冷。
在雨下大之前仁王穿过了小区。
等电梯时他抹了把脸,酒意便随着雨水散去。
电梯一路上到顶层。
仁王掏出钥匙开了门,把几乎还是干的雨伞放在玄关的鞋柜上面。
客厅和餐厅交界处的吧台的灯是开的,一层却并没有人。
他在忍足家住了十几天了,说起来对这个房子不算特别熟悉。
但深夜归来有人留灯这种事,其实还挺……
虽然也不算深夜?
仁王换了拖鞋,默默地觉得在忍足加班的时候自己也该留一盏灯。
骤然接触到热空气让他打了个寒战,从手心开始热潮一路染上脸颊。
还是适应不了空调,仁王犹豫了一下,在上楼之前先去了厨房倒水。
饮水机里的热水始终是适温的,被冷空气侵染的胃被热水抚慰,仁王呼出一口气,额头出了汗,终于舒服了一些。
他喝水的时候忍足听到声音走下来,就站在楼梯口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着他。
虽然戴着眼镜(当然是无度数的)视力却很好的男人靠着楼梯的扶手,半晌后微微皱眉:“你淋雨了?”
仁王正好放下水杯。
他把杯子洗了放回原位,往楼梯的方向走:“淋了一点。”
忍足深呼吸:“这么冷的天,喝了酒还去淋雨……你生怕自己生不了病?”
仁王走的不快。他闻言带着笑意看了一眼忍足,在忍足的蹙眉下越过他慢慢一点一点地往上走,声音浸润过了水倒比平日里要更温和些:“人呢,总是会有某个时刻,突然一根弦接到了奇怪的地方,想要做点疯狂的事。淋雨……其实不算疯狂。但这种心情,你懂的吧?”
“……我懂什么?”
“就和大半夜一个人去看夜场电影一样。这是一种情怀。”
忍足皱着眉跟着仁王往上走,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道:“去你的情怀。”
这是仁王第一次听到忍足用如此标准的口音说出这么有力度的吐槽。
啊,当然不是说忍足之前不吐槽,而是……基本上这家伙有故意压低声线带着关西腔的爱好,越是心情好越是喜欢用气声,明明只是吐槽还非要说的像调情。
仁王听得笑出声来,在心里想忍足的标准语不是说的挺好的吗。他走到了最上面的两层台阶,就一步跨了上去:“人都是要有情怀的,或大或小。而且大冬天的不生一次病不显得太可惜了吗?”
忍足语塞。
他看着仁王走进房间,也不回身关门,就赤着脚——哦,这家伙居然还不穿拖鞋?!——弯腰去翻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摆进了衣柜的衣服。
他靠着门框:“你喝醉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脑子有病。”忍足诚实道。
仁王耸了耸肩,也不生气。
他把干净的衣服往后一丢扔在床上,又扯过浴巾。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在灯光下隐约可见的脚印,没什么诚意道:“啊,淋了雨就直接踩进来了……没事反正我明天也不上班,会打扫干净的。”
“这不是重点。”忍足又蹙了蹙眉。
仁王还在笑:“这不是挺重点的吗?你作为医生的洁癖呢?”
“仁王……”忍足压低了声线。
得天独厚的嗓音划过耳膜是会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感觉,仁王很短暂地愣了愣,又捋了一把自己湿了的头发。客卧自带浴室也是忍足这套房子显得格外奢侈的一点。仁王拎着浴巾走进了浴室,反手掩上了门:“洗个澡就行了,也不一定会生病对吧?”
“……你如果喝多了,洗澡才会出大问题。”忍足翻了个白眼。
水声响起来。
忍足往房间里走了两步。
仁王浴室的门根本就没关上,很随意地阖了一大半,露出甚至都不能用“缝”来形容的宽度。白气隐隐约约开始蔓延。
我家的客卧是怎么装修的来着?
布局和主卧一样吗?
忍足盯着那条缝发了一会儿呆。
今天晚上的节奏有哪里失控了,从仁王打开门就开始的。
但其实他和仁王之间的节奏一直处在失控的边缘。
似乎是两个人都想要维持着一点矜持与冷漠,却因为太过默契反而显得那样的矜持和冷漠格外虚假。
记忆里他和仁王不是这么合拍的人。
但他和仁王原本也不是那么熟的,所以“记忆”的真实度也得打个折扣。
现在是发生了什么呢?
……这还需要确认?
忍足侑士,你是三十岁不是十三岁。
他玩味的勾了勾唇,走出房间下了楼。
仁王走出浴室就发现门口放了一双拖鞋,地面上也有被擦过的痕迹。他挑了挑眉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想忍足这是心血来潮做家务?
他把用过的浴巾叠好放在床尾,套上宽大的棉T和居家裤。
用电吹风草草吹过了头发,再走出浴室时忍足就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水。
热水加电吹风再加上空调让仁王整个人都觉得发燥。
他后退两步坐在床沿,忍足就走进来把杯子递到他面前。
……体贴过头了吧。
仁王一边想着一边接过了杯子。
尝了一口,是甜的。
蜂蜜。
他皱起眉接着床头灯光去看杯子的颜色。
“做什么这个表情,蜂蜜水而已。”忍足道。
仁王抿了抿唇,表情有些微妙:“太甜。”
“……你别太过分啊,蜂蜜水哪里就太甜了。”忍足无奈道。
仁王不置可否地舔了舔唇。
他确实是渴了,就皱着眉喝了两口。
甜腻的味道留在唇齿间,他透过玻璃杯去看忍足一半背着光的眉眼。
温热的蜂蜜水消解不了燥热。
他反而更热了。
清酒是不会醉的。
但醉不醉这种事……难道不是想让自己喝醉,喝水都会醉吗?
他有一点想做狗血无逻辑偶像剧里常做的事,又觉得这样的事太……过了一点。
所以,要不要做?
犹豫的时间持续了几秒。
仁王慢吞吞地抬头,看了一眼忍足。
对视的瞬间他做下了决定。
“真的太甜。”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试试吧?”
忍足弯了弯眉眼,摘下眼镜。
这下真的是骑虎难下了。
但我居然还有点兴奋?
仁王这么想着,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醉。
他喝了一口蜂蜜水,反手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抬起手去揽忍足的脖子。而忍足配合地弯下了腰。
一个吻来的顺理成章。
仰起头的角度颇高,这让度水的企图变得容易了很多。
当然两个人都不是这个目的。
一小口的蜜水很快被两个人分别咽下了,吻却还在继续。
一开始显得急迫,两个人都是。于是呼吸很快就变得凌乱。
仁王仰着头有些缺氧,便反射性向后想要拉开一点距离。忍足便顺着他的力道往前。
两个人都倒在床上后,动作反而慢下来了。
试探着,又似乎并不是在试探。
残留在唇齿间的甜味几近于无时他们才停下来。本就吻的不算深,分开时的喘息便都很克制。
甚至就连吻着的时候,他们的眼睛都是睁开的。
对视着,偶尔错开视线。
这像是一场交锋。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直到连呼吸都逐渐平复。
忍足没动。
这么近的距离,他能感觉到仁王瘦的有些膈人的身上过高的体温——也许是因为酒,也许是因为刚洗过澡。薄荷的味道很浅,应该是洗发水的味道。
他在客卧备着的是无味的洗发水和沐浴露,这人大概不喜欢。
这倒是了。
这段时间这人表现的这样成熟稳重,本质却还是率性妄为的。
“甜吗?”这么问的人微微眯了眯眼,流露出一点带着揶揄和调笑的神态。
忍足挑了挑眉,压低了声线:“确实挺甜的。”
故意做出的语带双关的姿态。
仁王侧过头笑出声,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过来。
忍足挂念着仁王的身体,就算伤口基本复原,但整个人被开了个洞,要修复起来也不仅仅是外面长好的事。他翻了个身坐在仁王旁边,探出手摸了摸仁王的额头。
“我没发烧。”仁王抬起手覆住了忍足的手背。
医生的手是温暖的,被微凉的掌心握住时能感觉到这个人手心的茧。
他皱了皱眉:“你手怎么还是这么凉?”
“天生的,改不了。”仁王拉长了句尾。
忍足便点了点头,抽了手站了起来:“你等我一下。”
仁王看着他走去自己的房间,接着传过来翻东西的声音。
然后是下楼,倒水……
等等,又给我递什么?
仁王抽了抽嘴角,看了一眼床头柜上还有小半杯的蜂蜜水。
果然几分钟后忍足端了另一个玻璃杯上来。
他又一次坐到仁王旁边:“来。”
“噗哩?”
忍足摊开手心,里面是大小不一的药片。
仁王抬眼看他:“……我没病。”
“我知道。”忍足一本正经道,“但我怕你就这样睡了半夜会生病。这些都是维生素和非处方药,预防用的。”
“……”
“吃了药就早点睡吧。”
“……”
这样的“善意”让人没法拒绝。他们僵持了一会儿后仁王还是妥协了。
翻身坐起来把药吃了,他看着忍足端走了两个玻璃杯,还替他带上门。
门关上之前仁王喊了一声:“忍足。”
“嗯?”没戴眼镜的男人回过头,眼神在阴影里难得显得锐利。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含糊不清的文化。
忍足歪了歪头笑了。
他问:“你心情好吗?”
“……还行。”
“那就好。”他这么说着,回过头离开了仁王的视线。
仁王走到门边看着他下楼,挑了挑眉神色有些微妙。
关上房门,把床尾摆着的浴巾挂起来,仁王打开被子把自己塞进去。
关灯,闭眼。
空调还是热的,他却没有前几日那么难受了。
窗户没开。
不如试试不开窗能不能睡好吧。
仁王想。
作者有话要说: 韩剧第八集亲吻定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