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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黑大帅 当前章节:14609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3:30

马连喜右手紧紧握住剑柄,眼中已发出森冷的寒光。

陆小果明白此时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一咬牙,手腕一抖,长刀挥动,砍翻几名帮众后身子凌空飞起,就要窜出墙外。

一个人影同时跃起,正是马连喜,他大喝一声,朝陆小果举刀猛劈,寒光闪烁,刀气纵横。马连喜成名数十年,不论江湖上如何风云变幻,英雄辈出,他的五虎断门刀法在江湖上的排名始终没有跌出前十,甚至还要排在武天向之前。

有他出手,陆小果必死无疑。

所有巨鲸帮的帮众都是如此想法,也都下意识停止追击,把这个诛杀凶手的机会留给副帮主。

然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陆小果突然身体向后凌空一番,竟硬生生躲过这一刀。然而这样一来,他的前胸要害也暴露在马连喜面前。

马连喜岂能放过这大好机会,不等招式变老已顺势一撩,刀尖倒划向陆小果的胸口!

陆小果身体正在下落,已无处借力,眼看要被马连喜一刀砍中,就见一粒石子流星般射来,正好打中马连喜的手腕。马连喜惨呼一声,长刀哐当落地。

朱拓!

陆小果内心一阵狂喜,落地后立刻转头。

高高的屋脊上坐着一个人,却不是朱拓,而是玉面狐。

陆小果无法形容心中的感受,他甚至恨不得刚才就死在马连喜手上才好。

至少他的心就不会像此刻这样,失落得如同世界末日。

玉面狐朝他大喊一声,“愣着干什么?笨蛋!”

陆小果总算清醒了一点,右手一抓,便握住正挥刀而来的一名帮众的手腕,劈手夺下他的长刀,朝张秀杀过去。

张秀一看陆小果如同下山的猛虎一般朝自己扑过来,虽然前面还有很多人保护着自己,不禁仍有些脸色发白,扭头朝内院跑去。

陆小果岂容他逃走,砍倒几人后,身子一跃,从数人头顶掠过,却又被几名长老拦住。

玉面狐坐在屋顶上看得直摇头,“你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你,白痴!”

陆小果就当没听见,与几名长老周旋之际,左掌之中突然飞出几点寒星,对面两人一见不好,已提前躲闪到一边。就听“啊”的一声惨叫,张秀已扑通倒地。

做完叶孤山的任务,陆小果赚了不少银子,又重新打造了一套七星针,这次果然派上用场。

趁包围圈出现缺口,陆小果已闪电般窜出,他的轻功身法快如鬼魅,眨眼便到了张秀跟前,伸手一揭,将张秀身子扭转过来。

“你们看看他是谁?”

这种问题其实没有什么意义,巨鲸帮的人只认得张秀,又怎会认得尹玉商。

哪知几名长老中有人却大声叫道,“我认得他,郑副帮主就是死在这小子手上!”

巨鲸帮曾有两位帮主,除了马连喜,还有一位叫郑启良,三个月前突遭暗害,凶手不明。几名长老陡然变色,同时冲过来。

又听“噗噗噗”暗器破空之声,两名长老应声倒地。他们做鬼都想不到居然会遭到自己人的暗算。

方才惊叫出声的长老幸免于难,怒道:“马连喜,你做什么!……难道郑副帮主的死与你有关?”

马连喜没有回答,他手中的三棱透骨镖已经代替他回答。

又是几声怒吼,巨鲸帮的内讧大战正式拉开序幕。

而导致这戏剧性转折的陆小果早已拖着尹玉商从后院的小门悄然离去。

陆小果出手时算的很精准,七星针并未打到尹玉商的要害。陆小果需要他活着回答自己的问题。

“你不是坐轮椅吗,怎么又能走路了呢?”

“装瘸子总比装正常人容易得多,还能麻痹别人,让仇家对自己放松警惕。”

大概是失血的缘故,尹玉商俊逸的面容有些过于苍白。不过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却不是他,而是玉面狐。

陆小果无语的看着玉面狐,玉面狐却催促道:“别问这些没用的,他眼看挺不了多久了。”

陆小果道:“为什么?”

玉面狐翻了个白眼,“你看不出他快不行了吗?”

陆小果从怀中掏出粒丸药塞入尹玉商嘴中,又转头看着玉面狐,“我是问你为什么还呆在这儿?”

玉面狐不满道:“今天若不是我,你别说活捉了这小子,自己的小命恐怕都得扔在巨鲸帮,不谢我也就罢了,居然还赶我走,真是没良心!”

陆小果懒得再理他,继续问尹玉商,“在白云观,你为何要杀叶孤山?”

吃了陆小果的丹丸,尹玉商面色已好了很多,“我不杀他,他早晚也会杀我。”

陆小果想了想,“因为那柄剑的主人?”

尹玉商点点头。

陆小果又问,“那个人死于叶孤山之手?”

尹玉商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一个极其恶毒的笑容,“这只是叶孤山自己的想法。”

陆小果紧紧盯着他,“是你杀了那个人?”

尹玉商悠悠道:“我从不杀人,只是凑巧帮了叶孤山一个小忙,在他的剑上擦了点东西而已。”

玉面狐插话道:“而那东西碰巧要了那人的命?”

尹玉商不说话了。

陆小果又问,“那人到底是谁?”

尹玉商沉默片刻,道:“他叫唐天齐,自称是唐门子弟,他的父亲就是唐云英。”

陆小果眼中突然露出某种奇怪的神色。

玉面狐眼睛一亮,“唐云英?就是上代唐门族长之子,却被赶出唐门的那个唐云英?”

尹玉商点头,“正是。”

玉面狐眼珠一转,“据说此人离开时偷偷带走了一本剑谱。”

尹玉商继续点头,“月华剑谱,前朝剑器大家公孙氏所创,后来成为唐门的镇门之宝。”

陆小果忽然道:“叶孤山杀他是为了剑谱?”

☆、追踪

尹玉商冷笑一声,“以叶孤山的高傲,怎会为了区区一本剑谱去杀自己最要好的朋友?”

玉面狐插嘴道:“那可不是一本普通的剑谱,多少江湖中人为了那本剑谱可以连亲娘老子都不要。”

陆小果瞪了他一眼,问道:“那是为了什么?”

尹玉商眼中露出鄙夷的神色,“因为叶孤山的父亲。”

陆小果不解。

尹玉商继续道:“叶孤山虽然看不上那本剑谱,却不代表别人也不动心。”

玉面狐又插嘴道:“难道是叶孤山的父亲想抢唐天齐的剑谱,却反被唐天齐所杀?”

陆小果正要接着瞪他,尹玉商居然点点头,“正是如此。”

陆小果:……

玉面狐却有些不解,“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尹玉商道:“十年前。”

玉面狐捏捏下巴,“十年前的唐天齐估计也就十三四岁,前任乌云城主也算是叱咤江湖的大人物,怎会死在一个孩子的手上?”

尹玉商道:“当时的情景,我虽未亲眼看到,但总归不假。”

陆小果沉吟道:“可是我听说叶孤山的父亲是死在前任魔教教主之手。”

尹玉商还未回答,玉面狐又抢着说道:“大概是叶家怕此事传出去后丢了颜面,故意将这桩公案推到魔教教主身上,反正魔教教主犯下的人命官司已经不少,也不在乎再多这么一件。”

陆小果这次没再对玉面狐翻白眼,而是陷入深深的思索中。

如果叶孤山父亲之死真与唐天齐有关,那朱拓又为何对自己说谎?他与叶孤山如果并无仇怨,又为何要刻意将两人摆到对立面的位置?

陆小果似乎隐隐想到什么,又似乎没有一点头绪,一时头大如斗,心乱如麻。

玉面狐道:“那剑谱又在何处?”

尹玉商摇头,“这个我就不知了。”

陆小果一摆手,“唐天齐的事告一段落,我还要问你,是不是还有人要你对付朱拓?”

尹玉商拒绝回答。

陆小果道:“你易容潜伏在巨鲸帮,无非是想躲避那些人的追踪。我今天可以不杀你,但倘若有一天你落到那些人的手上,只怕想死都死不了。”

尹玉商终于微微变色。

玉面狐看着陆小果的眼神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人。

陆小果也看了他一眼,“这些事并不难猜,你不用这么崇拜的看着我。”

玉面狐嘴角慢慢扬起,“不是崇拜,是觉得你很可爱。”

陆小果拼命忍住一巴掌呼他脸上的冲动,继续严肃冷酷的审视尹玉商。

尹玉商似乎经过强烈的思想斗争,缓缓道:“是内卫,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玉面狐又道:“是你只能说这么多,还是只知道这么多?”

尹玉商又闭口不言。

陆小果思索片刻,点头道:“这些就足够了。既然你帮了我的忙,我也不会丢下你不管。我会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在那里,绝对不会有任何人能够找到你。”

尹玉商沉默片刻道:“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叶孤山真的死了吗?”

陆小果居然也没有马上回答,片刻才点点头,“千真万确。”

尹玉商脸上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似是悲伤,又似是解脱,半晌慢慢闭上眼睛,长长吐出口气。

玉面狐玩味的看着他,轻轻一笑,“因情而恨,恨而不得。情字果然是世间最折磨人的东西啊。”

尹玉商别过脸去,一脸冰霜。

陆小果瞪着玉面狐,“你能不能闭上你的嘴?”

玉面狐朝他暧昧一笑,“没问题。”

陆小果忍无可忍,起身走到外面,飞身上了屋顶。

星空璀璨,如银河倾倒,钻辉夺目。

玉面狐在他身边坐下。

陆小果道:“我想一个人呆着。”

玉面狐悠悠道:“你如此费尽心思寻找尹玉商,怕是为了朱拓吧?”

陆小果扭头瞅着他,半天才道:“我真是不明白,你一个大好男儿,为什么偏要去喜欢男人?”

玉面狐朝他眨眨眼,“你真以为我喜欢朱拓?”

陆小果冷声道:“难道不是?”

玉面狐嗤笑一声,“你该不会是吃醋吧?”

一股冰冷的杀意朝玉面狐扑面而来,他眼前寒光一闪,一柄青钢剑就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刚才的话你敢不敢再说一遍?”陆小果一字一句道。

玉面狐居然面不改色,“你这么关心朱拓,难道不是因为喜欢他?”

杀气比刚才更猛烈,陆小果的目光犹如冰刃,直接穿透玉面狐的胸肺。

玉面狐像是感觉不到,直勾勾盯着他,一字一句道:“那你又知不知道朱拓现在被魔教与内卫同时追杀?”

陆小果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玉面狐用手指将剑尖轻轻挪开一点,“我说过,有剑指着我时,我是想不起事情的。”

刷,长剑回鞘。陆小果倏地揪住玉面狐的衣领。

“你把刚刚的话解释清楚!”

玉面狐深深凝视陆小果近在咫尺的面容,仿佛都能看到他眼眸深处闪耀的怒火。

“你知道,我是个生意人,就靠这些江湖消息糊口。”

陆小果咬牙道:“你要多少银子,我给!”

玉面狐微微一笑,“我不要你的银子,只要你的人。”

眼见陆小果的拳头已经到了眼前,玉面狐连忙道:“说笑的,别当真!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就是了!”

陆小果重重松开他,瞪着眼,鼻子不停往外喷着粗气。

玉面狐被他这幅斗牛似的表情给逗乐了,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官府查出杀死叶孤山的凶手是魔教教主。”

陆小果冷声道:“这个消息江湖中尽人皆知。”

玉面狐轻轻一笑,“那你又知不知道魔教教主是谁呢?”

“是谁?”

玉面狐轻轻吐出两个字,“朱拓。”

陆小果脱口而出,“不可能。我曾亲眼见过魔教教主,他和跟朱拓交过手。”

玉面狐道:“我也不太信。但官府在城主府发现魔教教主留下的字迹,和朱拓的贴身玉佩,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陆小果下意识否定,“这也说明不了什么,朱拓曾经到城主做客,也许是不小心遗失在那里,又或者是被人偷去故意栽赃陷害。”

玉面狐摇头,“你说这些都只是推断,而城主府发现的这两样东西,却足以作为铁证。”

“什么铁证?”

玉面狐笑了,“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自然是认定朱拓即魔教教主及杀人凶手的铁证。”

陆小果倏地站起身,“这太荒谬了,简直不可理喻!”

玉面狐定定看着他,没有开口。

陆小果紧握剑柄,做了两个深呼吸,道:“那朱拓又为何被魔教追杀?”

玉面狐道:“朱拓为了证明清白,亲自潜入魔教去追查线索,不仅盗走了忘情剑,还刺伤魔教教主。”

陆小果紧张道:“那他是否受伤”

玉面狐道:“以魔教教主此等人物,想要刺伤他还能全身而退,只怕是不太可能,更不要说魔教总坛里还有成百上千的教众,他们也都不是睁眼瞎啊。”

陆小果突然眼前一黑,脚底发软,竟连站立都很困难。

玉面狐手疾眼快扶住他,“你没事吧?”

陆小果想开口,却发现声线抖的厉害,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玉面狐看在眼里,叹息一声,“他的伤有多重我并不清楚,但我至少可以向你保证,他还活着。”

陆小果再次抓住他的衣领,“你确定?”

玉面狐接着叹气,“你若不信,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陆小果飞快问道:“他在哪儿?”

“具体地点我并不清楚,你若往漠北的方向去找,应该可以找到。”

陆小果二话不说转身就走,玉面狐飞快拽住他,“你答应我的事情,不会食言吧?”

玉面狐的表情看起来竟有点可怜兮兮。

陆小果道:“你觉得我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吗?”

玉面狐安心的一笑,“那就好。”

雁门郡,黄沙镇。

黄沙镇,顾名思义,朔风如铁,飞沙如刀。

只是刚进八月,江南还是桂花飘香秋高气爽的好时节,这里已经寒风刺骨,一片萧瑟。

陆小果坐在破旧而窄小的酒馆里,望着大街上少得可怜的行人。

再往前走,就是漠北了,难道朱拓真的走投无路,被逼出关了吗?

如果真是那样,茫茫大漠,叫他去哪里找?

陆小果叹息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股苦涩的酸意直冲胸腹。他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目光突然定住。

一个身披青色斗篷头戴帷帽的男子走进店中,沽了半斤酒,要了半斤牛肉和几个馒头。

虽然看不清对方面容,但仅凭对方的身材和风姿也能推断出,此人应该长相不赖。

陆小果只是淡淡瞟了他一眼,继续喝酒。等对方离开酒馆,他也悄无声息的跟了出去。

斗篷男走的很慢,似乎并不急于赶路。陆小果明白,对方是在观察是否有人跟踪。这种时候,其实极其考验跟踪者的耐性,只要稍微急躁一些,就会露出马脚被对方察觉。

而陆小果恰恰是个极有耐性的人,他八岁时就曾经连续七个晚上动也不动守在鸡窝附近,就为了捉到那只爱半夜偷鸡的狐狸。

连狡猾的狐狸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更何况是人?

拐过一条长街,斗篷男突然加快脚速,几步便不见了踪影。

陆小果吃了一惊,正想去追,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仰起头,街边正巧有一座两层客栈。在这座荒凉的小镇,可以算得上是最高建筑了。

他纵身一跃,脚尖在墙头一点,飞身上了楼顶,四下里的大街小巷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青色斗篷的身影很快进入视线范围。

陆小果得意一笑,饶你精似鬼,照喝小爷的洗脚水!

☆、原谅

斗篷男七拐八拐,确定没有人追踪后,这才钻入一家棺材铺中。

棺材铺的后院有三间低矮破旧的厢房。斗篷男进了左手第一间,轻轻掩上房门。

破旧的木板床上,一个人背朝着他裹在被子里,似乎睡得很沉。

斗篷男目中渐渐透出一股冷意,他的手已握紧剑柄。

院子里似有一阵风吹过,斗篷男面色一变,握剑的手已松开,慢慢走到床边,朝床上的男子俯下^身去。

砰的一声,木门已碎,一柄闪着寒光的青钢剑闪电般朝斗篷男刺来。

斗篷男一个鹞子翻身,剑已出鞘,刺向陆小果的背心。

陆小果也不回头,手腕一抖,长剑往后背一送,钉的一声,已架住斗篷男的剑锋。

斗篷男却不乘胜追击,反倒急速后退,低声道:“小陆,住手!”

陆小果的剑尖已到斗篷男的眼前,闻言倏地顿住,“……大眼程?”

斗篷男严肃点头,“是我,你……。”

他话未说完,陆小果已经扑了上来,上下其手把大眼程摸了个遍。

“你怎么瘦的这么快?还有这张□□哪来儿的?你不是说你只有女人的面具吗?……”

陆小果说着就去揭他脸上的“面具”。

大眼程左躲右闪也没躲开他的狼爪,只能低吼道:“这就是我的脸!”

陆小果也感觉到了,退后两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他,“你居然长得这么好看?”

大眼程轻轻抚摸陆小果捏的生疼的脸颊,没好气道:“让您失望了,真是很抱歉。”

陆小果奇道:“我为何失望?”

“没我长得好看啊。”

陆小果:……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陆小果视线望过去,心里立刻一颤。

“少主!”

床上的人居然是朱拓!只是他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屋里的两人方才斗得那么厉害,他都没有醒过来。

陆小果扑到床边,正要继续呼唤,大眼程拦住他。

“你现在怎么喊也没有用,他听不见。”

见陆小果怒目而视,大眼程解释道:“他刚刚服过药,一时半刻醒不了。”

陆小果目光更加犀利,“你给他吃的什么药?”

大眼程似是有些无奈,“他伤的很重,这几日总是睡不安稳,我才给他加了些安神的药。”

“伤的很重”四个字犹如一面重锤,重重敲在陆小果的心房上。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比朱拓还要苍白,只知道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他的伤……有多重?”

“魔教教主一剑刺伤了他的左肺,若不是江湖第一名医司徒邪及时救治,他恐怕……早已重伤不治。”

陆小果连身体都开始微微发抖,他扭过头,久久注视着沉睡中的朱拓。

魔教在蜀中,朱拓在重伤如斯的情况下,居然奔波至此,这一路上是怎样的颠沛流离,要忍受多少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

大眼程也在默默注视着陆小果,直到看到对方眼中竟有泪光闪烁,他终于有所动容。

陆小果低头飞快擦了下面颊,低声问道:“你一直在他身边?”

大眼程点头,“我们分开那晚,我回到住处拿金仙倒的配方,不料被小蜡烛碰见,只好跟她说叶孤山被刺,我是趁乱逃出城主府。之后你失踪的事被发现,朱拓被官府认定是杀人凶手,而我就成了栽赃陷害嫌疑最大的人,被朱拓软禁。”

陆小果问:“那现在你的嫌疑解除了?”

大眼程点头,“这件事与我本就没有任何关系,清者自清,加之一路上,我不但陪着他东躲西藏,还尽心尽力帮他隐藏形迹,抓药疗伤,他现在对我的疑心基本上算是消除了。”

陆小果又问:“那你之前易容是怎么回事?现在为何又露出真面目?”

大眼程道:“血影门会易容的又不只我一个,易容也好,不易容也罢,都是为了掩人耳目。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朱拓身边有个胖厨子,我只好恢复原来的英俊本色。”

陆小果紧盯着他,“你当初易容成一个胖子,是不是怕叶孤山认出你?”

大眼程苦笑一声,“这话从何说起?”

陆小果转过头,继续凝视朱拓,“你和叶孤山之间有何恩怨,我不感兴趣,我只希望你能老实回答我一件事。”

大眼程道:“你说。”

陆小果一字一句道:“叶孤山的任务已经完成,你为何还要跟着朱拓?”

大眼程沉默片刻道:“为了另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门规森严,恕我无可奉告。”

陆小果没再开口,拳头却握得更紧。

大眼程道:“你来找朱拓,可曾告知堂主?”

陆小果不做声。

大眼程叹息道:“你来血影门的时日不短,应该知晓这么做的后果。多说无益,你……好自为之。”

陆小果沉默。

大眼程道:“他不会很快醒来,你要不要先去隔壁休息?”

陆小果一动不动。

大眼程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前又转身道:“以后不要再叫我大眼程,我的名字是程留香。”

朱拓睡到半夜,悠悠醒转,却依旧困乏无力,闭着眼睛嘶哑道:“水……”

有人将他扶起,后背垫了个枕头倚在床边,一杯茶水很快递到他嘴边。

朱拓就着那人的手慢慢喝完,终于睁开眼睛,看清对方面容后,他眼中露出惊讶的神色。

“是你?”

陆小果不敢去看朱拓的眼神,只低低应了一声,转身作势站起。

朱拓倏地抓住他的手,“去哪儿?”

陆小果微微有些尴尬,“我哪儿也不去 ,少主出了很多汗,我去拿湿毛巾给您擦擦脸。”

朱拓盯着他看了半天,直盯得陆小果面红耳赤,才慢慢松开手。

陆小果找到个面盆想去打点水,发现盆居然是漏的,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以前的朱拓是何等娇贵,不管走到哪里,饮食起居一概物什只用自己的,几时吃过这样的苦?受过这样的罪?

一想到这,陆小果又忍不住鼻子发酸。

听到朱拓在叫他,他只好匆匆用井水打湿了毛巾,回到屋里。

陆小果给朱拓擦脸时,对方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

“为何回来?”

陆小果动作一顿,又恢复如常,“那晚我去城主府救大眼程,没想到叶孤山被刺,还有官差介入。我怕被官府怀疑,再连累到少主,就偷偷躲了几天。”

朱拓面无表情,“我问的是,你为何又回来?”

陆小果慢慢垂下手,紧紧攥着毛巾,“我不能丢下您不管。”

朱拓道:“你并非我的家仆,我如今自身难保,你不必跟我一起冒险。”

陆小果道:“您曾经说过,为了朋友而冒一点风险,也是值得的。”

朱拓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朋友只可以共富贵,却没有共生死的道理。你走吧,不必再跟着我。”

陆小果有些急了,“那大眼程怎么就能留在您身边?”

“大眼程留下,是因为他对我有所求,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

陆小果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见朱拓的神情越来越冷漠,他急得脱口而出,“我不想你死,我想让你好好活着!”

朱拓冷淡疏离的神色终于有所变化。

既然如此,陆小果索性敞开心扉。

“我曾经说过,愿与少主共生死。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岂能做那背信弃义之徒?”

朱拓忽然道:“这是你的真心话?”

陆小果道:“我人都到了这儿,还有何真心不真心?”

朱拓忽然别过脸,屋子里没有点灯,他的脸完全被阴影挡住,看不清是何表情。

陆小果心中忐忑,不知朱拓是何想法,轻轻唤道:“少主?”

朱拓长长吐出口气,慢慢转回头,眼中不复方才的淡漠,又恢复了以往的温暖之意。

陆小果将这一变化看在眼里,知道朱拓已经原谅了他的不告而别,内心欣喜异常。

朱拓突然咳嗽了几声。

陆小果赶紧给他递来茶水,“少主,您伤的这么重,这里……实在不适合您疗伤养病。”

朱拓喝了几口清清嗓子,“逃亡不是游山玩水,自是讲究不了那么许多。”

陆小果忍不住问道:“为了证明清白便冒险潜入魔教,您这么做是不是过于冲动了些?”

朱拓淡淡道:“内卫也好,魔教也罢,都是这世上最最强大的所在,冲动是死,谨慎也是死,与其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罪名死去,倒不如孤注一掷来得痛快。”

陆小果又道:“您与内卫究竟有何恩怨,以至于他们如此处心积虑的陷害您?”

朱拓思索片刻道:“我曾经得罪过内卫指挥使,大都督魏无涯。”

魏无涯这个人,陆小果也曾经听说过,据说此人是当今朝廷最有权势的人。得罪了这个人,基本上就跟死人差不多了。

陆小果听完朱拓的话,直皱眉。

朱拓也一直留意他的神色,“现在你是不是怕了?”

陆小果呵呵一笑,“比此人还厉害的角色我都见识过,又有何好怕?”

朱拓问道:“你说的那人是谁?”

“魔教教主啊。”

陆小果想起那个雨夜,魔教教主以一敌二的天神风姿,不禁又啧啧两声,“此人的武功风采,乃我平生仅见。真不知天下还有何人是他的对手?”

朱拓淡淡一笑,“你会有机会见到的。”

☆、黑鸽子

陆小果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怕朱拓心里不悦,他赶紧道:“少主孤身一人闯入魔教,还刺伤了他们教主,这份胆魄已在那教主之上。”

朱拓微微一笑,“我技不如人,你也不必刻意卖好。”

陆小果还想再说什么,见朱拓已露出疲态,只能道:“少主还是歇息吧,我为您守夜。”

朱拓点了点头,陆小果扶着他慢慢躺下,看着他闭上眼睛,不多时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陆小果没有动,又过了片刻,确定朱拓的确是睡熟了,他的手这才慢慢伸进被子,又伸进朱拓的衣襟里。

朱拓的肋下缠裹着厚厚的纱布,他重伤如斯,无法自己换药,想必是大眼程帮忙完成。

陆小果有些不是滋味,大眼程帮朱拓换药,那朱拓不都被他看光了吗?

他凭什么看到朱拓的身体,除了自己,谁有这个资格……

陆小果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有多么荒诞疯狂,立刻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没想到这巴掌又清又脆,陆小果吓了一跳,生怕把朱拓惊醒了。

朱拓睡得很沉,竟一点都没有察觉。

陆小果大大松了口气,他的精神一放松下来,疲倦之意便如排山倒海般袭来,终是没能抵制住倦意,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这边一睡着,朱拓便睁开眼睛,视线久久落在陆小果的睡颜上。

陆小果平日里总是一副小心翼翼的紧张表情,即便在睡梦里,他的眉头也是轻轻皱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朱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心。

陆小果真是累了,连身为刺客起码的警觉性都已丧失。

亦或者,在朱拓身边才能让他放心大胆的去睡吧。

朱拓轻轻一笑,数日来的殚精竭虑,逃亡奔波,曾让他几度怀疑自己的决策是否正确。

直至今日,他才真正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

清晨,陆小果醒来时,见朱拓还在睡。他怕吵醒对方,轻手轻脚走出房外。

程留香正坐在井边喝酒,陆小果走过去,皱眉道:“怎么大清早的就喝酒?”

程留香将酒壶举高,“你要不要也来一点?”

陆小果摇头,他打量了程留香一眼,“昨晚没睡好?”

程留香仰头咕咚咕咚连饮三大口,擦擦嘴角的酒渍,“做了个噩梦。”

陆小果挨着他坐下,开玩笑道:“有恶鬼跟你索命?”

程留香居然点了点头。

陆小果见他神情这么严肃,不禁有些奇怪,“什么样的恶鬼?”

程留香缓缓道:“叶孤山。”

陆小果一怔。

房里传出响动,陆小果立刻窜起,冲了进去。

朱拓坐在床边,正在慢慢的穿衣服。

陆小果一个箭步窜过去,“我来。”

朱拓停下动作,看着陆小果围着他忙忙碌碌。

程留香走进来,手里提着药箱,“少主,您该换药了。”

陆小果立刻把药箱抢过来,“我来。”

程留香没什么表示,只说了句“我去准备早饭”,就退出房间。

陆小果白忙活一场,又得把朱拓刚刚系好的衣衫重新脱掉。

昨晚他只是隔着被子摸了摸,如今亲眼见到朱拓的伤口,愈加触目惊心,让他心疼不已。

伤口切面不宽,却很深,可以想见是被人迎面刺入,如此重伤之下还能成功逃离,那情景该是怎样的惊心动魄九死一生?

陆小果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

朱拓明白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我这个人虽然武功和脾气都差了点,但好在运气一向不错。”

陆小果帮朱拓敷好药膏,绑好纱布,直起身道:“少主对待下人和善体贴,怎能说是脾气不好。至于武功,少主与当初的乌云城主都不分伯仲,那魔教不过是以多欺少罢了,算不得英雄。”

陆小果话音刚落,程留香便端了食盘进来。早饭除了他昨天买好的馒头牛肉,居然还有一小锅米粥。

朱拓道:“坐下一起吃吧。”

程留香摇摇头,“我吃过了。”说完转身出去。

陆小果望着他的背影道:“大眼程怎么了?他以前不是这样。”

朱拓问道:“那晚在城主府,究竟发生了何事?”

对于朱拓的问题,陆小果早有所料,也早已想好答案,“那晚我去救大眼程,无意中目睹一个黑衣人行刺叶孤山。那刺客刀法很快,我甚至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叶孤山被刺不久,便有一队自称内卫校尉的官差来到城主府,我本想探听下消息,却不小心暴露了形迹,怕连累到少主,只好躲藏了些日子。”

朱拓听完,久久没有出声。

陆小果有些心虚,他这段话,真真假假,假的部分甚至还要多于真的部分,虽然那晚分离时已经跟大眼程约好不会说出见过彼此,但毕竟两人还没对过口供,不知是否跟大眼程的说法有所出入。

见朱拓始终不开口,陆小果咳嗽了一声,试探道:“少主,您……不再怀疑大眼程了?”

朱拓还是没有回答,像是陷入了沉思。

就在陆小果心情愈加忐忑时,程留香推门而入,“少主,何时启程?”

陆小果下意识问道:“去哪儿?”

朱拓终于开口,“出关。”

真要出关?!陆小果吃了一惊,“漠北严寒,风沙又大,实在不适合您养伤……”

朱拓打断他,“虽不适合养伤,却适合逃命。”

陆小果无话可说,见两人都望着他,立刻道:“属下谨遵少主吩咐。”

出了雁门关,便是漠北匈奴的领地,一旦进入茫茫草原大漠,再想找到一个人只怕比登天还难。

问题是,他们真能顺利的出关吗?

陆小果觉得,事情只怕没那么简单。

而老天爷也相当配合他的智商。

他们刚刚走出巷子,就看到大路中央站着一个人,一个妖娆妩媚的女人。

陆小果一看到这个人,心立刻凉了一半,低声对程留香道:“魔教左护法。”顿了顿又补充道,“他是个男的。”

程留香面色严峻,魔教护法实力不容小觑,何况这周围是否还有其他的魔教教众暗中埋伏也无法确定,他们将要面临的势必是场恶战。

陆小果又低声道:“你带少主先走,我来对付他。”

“不必。”朱拓淡淡道,“我朱某虽然武功低微,也是堂堂七尺男儿,岂有临阵退缩的道理。”

如果有可能,陆小果真想一巴掌拍晕他,再让程留香抗走。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死要面子?面子有性命重要吗?

不过他却没说什么,朱拓不是陆小果,他有他的坚持和原则,无论他做了何种决定,陆小果只有四个字,坚决服从。

他朝程留香使了个眼色,慢慢朝左护法走过去。

左护法始终没有看他们,而是专心致志摆弄着手里的一朵雏菊。

这个场景对陆小果来说,就跟看到一个长满络腮胡的彪形大汉在摆弄一朵小野花一样,恶寒又恶心。

他冷冷道:“想打架吗?”

左护法突然弯下腰爆发出一阵夸张的笑声,笑声又很快顿住,直起身玩味的看着他,“如果我说,只要你们三个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恭恭敬敬喊我一声姑奶奶,我就会放过你们,你会相信吗?”

陆小果道:“换做是你,你会相信吗?”

左护法柔媚一笑,“那你还等什么?”

“什”字还未出口,陆小果剑已出鞘。

剑光如同天际的闪电,映射进左护法诧异的目光中。

左护法身形急速后退,长剑“噗”的一声穿过他的衣服,贴着肌肤堪堪而过。

左护法吓出一身冷汗,哈哈一笑,“小子,不想杀人的剑法是永远成为不了绝顶剑法的。”

他说笑之间,两人已经过了十余招。陆小果一言不发,剑似追风,一招快似一招。

左护法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之时,又一个人影杀入圈中,是程留香。程留香低声道:“为防有诈,你带少主先走。”

陆小果想到跟左护法形影不离的冰山右护法,稍稍犹豫了一下,“你能行吗?”

程留香无声点头。

陆小果也不啰嗦,“不要让他跑了,如果有其他魔教的人出现,不要恋战,保命要紧。”

程留香略一点头,“你放心。”

陆小果不再犹豫,纵身跃出阵外,退到朱拓跟前,“少主,为防有变,我们先行一步,大眼程会来跟我们汇合。”

朱拓视线在程留香身上稍作停留,点头同意。

这边程留香一直缠住左护法。见朱拓二人走远,他的剑招陡然凌厉,每一剑出,都是狠极绝极,不留半分余地。

左护法被他的剑气逼得手忙脚乱,目光闪烁道:“好剑法!若我猜得不错,阁下想必是……”

他话未说完,突然感到一股寒意袭向背心,身体立刻硬生生拔起,想要躲过这一剑。

然而与陆小果方才那一剑不同的是,这柄剑却是杀人的剑。

另一柄杀人的剑同时逼到他面前,他已经没有变招的余地与时间。

左护法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的人生跟那朵雏菊没有什么两样,都是转瞬即逝。

就在他准备等死的一霎,只听钉的一声,一道乌光打中他身后那柄杀人之剑,黑衣刺客长剑一偏,并未刺中左护法要害。

只是他的面前还有程留香。

程留香眼神一变,身形突然后撤,一道剑光如惊虹掣电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双剑相击,火星四溢。

程留香平剑当胸,冷冷望着眼前一身黑衣身材高挑的秀丽女子。

“你是谁?”

女子神情如寒冰般冷冽,“魔教长老黑鸽子。”

☆、玉修罗

此刻正是清晨。

晨光惨淡,狂风肆虐,天地间一片凄凉,充塞着一股肃杀之气。

左护法手中的那朵小雏菊早已不知被风吹到了那片角落。

他紧紧盯着偷袭他的那名刺客,“你是谁?”

刺客黑巾蒙面,持剑站立,如一杆黑色的标枪,与魔教那位女长老竟颇为神似。

程留香忽然道:“久闻黑女侠大名,今日一见,果然身手不凡。只是魔教与我家少主为敌,二位今日只怕是走不出这黄沙镇了。”

左护法夸张的大笑,“朱拓不在这里,你就不用演戏了吧?”

程留香面无表情,“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左护法玩味的看着他,“最想杀他的人难道不是你吗?你的主子应该是魏无涯吧?”

程留香也不理他,对黑鸽子道:“虽然二对一有失江湖道义,但对于正在逃亡的人来说,道义不如自己的命重要,况且贵教本就不是什么讲究江湖道义的门派。”

左护法失笑,“我还没死,怎么能说是二对一呢?就算我现在胳膊腿儿都废掉,一样有法子杀了你们。”

黑鸽子冷冷道:“不用再废话,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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