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的蒙面黑衣刺客突然道:“有内卫的人在附近,你去保护朱拓,这里有我。”
程留香道:“有小陆在,他能应付得了。”
黑衣刺客:“如果是玉修罗吗?”
程留香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他看了眼黑鸽子,点头道:“这里交给你了,不要让我失望。”
程留香走得很快,黑鸽子居然也没有阻拦。
一对一总比一对二胜算要大得多。
黑衣刺客却忽然道:“你们走吧。”
黑鸽子居然一点都不惊讶,“算我欠你的。”
黑衣刺客:“不,是两不相欠。”
黑鸽子眼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黑衣刺客似乎不想待得太久,转身要走。
左护法忽然道:“你是一夜雪。”
黑衣刺客身形顿住。
黑鸽子倏地转头,凌厉的目光刀锋般射向左护法。
黑衣刺客脚步只是稍作停留,很快便纵身远去。
黑鸽子依旧冷冷瞪着左护法,右手已握紧剑鞘。
左护法淡淡道:“你要杀我,最好快点动手。”
黑鸽子面带寒霜,剑锋都已拔出一半,又咣的一声按回剑鞘。
左护法见她要走,叫道:“你不杀我,此事我定会禀告教主!”
“随你的便。”黑鸽子冷冷道,“内卫的人就在左近,不想死就快点滚回总坛。”
左护法望着黑鸽子远去的背影,目光若有所思,继而轻轻一笑,又恢复那种玩世不恭,妖娆妩媚的神情。
“你喜欢人家,人家未必看得上你啊?”
官道旁一个简易的茶棚里,只有一桌茶客,陆小果和朱拓。
朱拓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精神奕奕,一点也看不出重伤初愈的迹象。
陆小果给他倒了杯茶水,低声道:“大眼程应该很快就到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高高瘦瘦,面容比朱拓还要苍白,左脸带有刀疤的中年男人就走了进来,坐到朱拓斜后方的位子。
从陆小果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苍白如病夫,狰狞如厉鬼的侧脸。
直觉告诉陆小果,这个人应该是冲他们而来。
是魔教还是内卫?
如果是冲朱拓而来,偷袭不是更好,为何要光明正大出现在他们面前?难道是一种震慑吗?
陆小果用眼神询问朱拓,朱拓微微摇头,表示不认识此人。
刀疤男淡淡瞟了陆小果一眼,仿佛一阵阴风扫过他的灵魂,陆小果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此人好强的杀气!
陆小果的手摸向放在桌上的剑柄。他有种预感,自己可能不是这人的对手。
“陆兄,朱兄,好久不见。”
一个人笑语盈盈走进茶棚,施施然坐到陆小果对面。
是玉面狐。
陆小果低声道:“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玉面狐笑了笑,也低声道:“凭我自然是无法找到,但谁让我这么走运,碰到那位仁兄呢?”
他指的是斜后方那个刀疤男。
陆小果微微变色,“你跟他是一伙的?”
玉面狐凑近些道:“你这话可是冤枉我了,我只是碰巧跟那位仁兄都是玉字辈的而已。”
朱拓忽然开口,“他就是玉修罗?”
玉面狐微微一笑,“朱兄说的没错。”
陆小果脸色也变了。
在一夜雪成为江湖第一刺客之前,这个位置原来的人就是玉修罗。
与冷漠内敛讲究原则的一夜雪不同的是,玉修罗行事嚣张手段残忍,血影门在江湖上留下的种种负面声誉,有一大半是此人的功劳。
五年前,正值盛年的玉修罗突然在江湖上销声匿迹,血影门放出话来,说此人是血影门的叛徒,道上的朋友若是见到他,大可有怨的报怨,有仇的报仇。
不过血影门本就是最遭人恨的黑道门派,门中弟子不论哪个被白道中人逮住都是身首异处的下场,所以这种叛徒宣言对血影门的声誉并无丝毫正面帮助。
陆小果稍稍偏头瞅了一眼刀疤男,“他怎么毁容了?”
他入门较晚,并未见过玉修罗,但也听说此人是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怎么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玉面狐失笑,“这是你现在该关心的重点吗?”他又凑近一点,“你应该更加关心他为何而来吧?”
陆小果瞟了眼朱拓,“为少主。”
玉面狐道:“你觉得自己是他的对手吗?”
陆小果又握住剑柄,没有立刻回答。
茶棚不算大,以玉修罗的功力,他们几个声音压得再低,对方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陆小果忽然有些明白玉修罗为何堂而皇之的出现,与其暗中窥伺,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更加能符合他嚣张残忍的个性。
看着老鼠在自己面前发抖求饶,然而再将其慢慢弄死,岂非更有趣味?
陆小果一阵恶寒,他的背脊再次感受到那道阴冷歹毒的视线。
对方大概已经将他视为掌中物,口中餐了吧?
他握紧剑柄,一字一句道:“我可以试一试。”
哪怕对方真是从地狱爬出的厉鬼,他也要试一试。
在他陆小果的字典里,根本就没有求饶二字。
砰的一声,玉面狐的额头竟然撞到茶杯上,而茶杯就在朱拓手里。
朱拓淡淡道:“你想干什么?”
玉面狐抚着额头苦笑道:“我只是想把陆兄看得更清楚些。”
陆小果这才发觉玉面狐刚刚的确离自己有些近。
朱拓道:“你还想看哪儿?”
玉面狐目光闪烁,“我想看就能看吗?”
呼的一声,陆小果都没看清朱拓的手是如何动的,就见茶杯中的热茶突然飞溅出来,射向玉面狐的眼睛。
玉面狐身体迅速后仰,刷的打开折扇挡住茶水,竟没有一滴落到他的脸上和身上。
陆小果急道:“这种时候,自己人就不要内讧了吧?”
“他是自己人?”
“我是自己人?”
面对朱拓的质问和玉面狐的惊喜,陆小果也认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挠挠头,道:“我们这样无视玉修罗,他会不会很难过?”
朱拓:……
玉面狐:……
玉修罗:……
玉修罗慢慢站起来,慢慢走到三人旁边,目光很有气场的扫过众人后,慢慢离开。
“等一等。”陆小果忽然叫住他。
玉修罗身上的杀意瞬间爆棚。
陆小果道:“你还没结账。”
玉修罗:……
玉修罗刚走,玉面狐立刻爆笑起来,简直笑得满地打滚。
陆小果恨不得把他的嘴捂上,“别笑了!那家伙还没走远,你想把他再招回来?”
玉面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你害怕了?”
陆小果立刻否认,“当然不是!”
朱拓看着他,“你们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
陆小果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跟朱拓解释。尹玉商的事不能说,行刺巨鲸帮帮主武天向的事也不能说,他想了想道:“前一阵我无处可去,暂时安身在巨鲸帮,却遭人陷害,是狐兄帮我解的围。”
玉面狐啪的甩开折扇,面露得意之色。
朱拓扫了他一眼,道:“所以你们的关系就变得如此亲近?”
“当然不是!”陆小果急急否认,“我只是……只是对狐兄……,有约在先。”陆小果艰难吐出最后四个字,却也大大松了口气。
朱拓问道:“是何约定?”
玉面狐抢着回答,“日后我若遇到危难,陆兄要无条件出手相助。”
朱拓皱眉看着陆小果,“这种条件你也答应?”
“我……”陆小果有些为难,他本来没觉得这个条件有多苛刻,毕竟人家帮了自己这么多,还没要一分钱。但是听朱拓话里的意思,自己似乎做了件不应该做的事情。
朱拓转向玉面狐,“你现在身体健康四肢俱全,想必没什么危难。”
“恰恰相反,”玉面狐快速打断他,“我正被人追杀,随时有可能性命不保。”
朱拓冷笑一声,“想必是你又去祸害哪家的好姑娘,咎由自取!”
玉面狐也冷笑,“我是怎样的人你最清楚,何必血口喷人!”
“等等。”陆小果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问朱拓,“你们以前很熟吗?”
☆、组队
朱拓和玉面狐同时否认,“我跟他不认识!”
陆小果瞅瞅朱拓,又看看玉面狐。
两个人同时掉转头,谁也不看谁。
陆小果轻咳了一声,问玉面狐:“你被何人追杀?”
玉面狐深深看了朱拓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内卫。”
“内卫?在哪里?”
问话的不是陆小果,而是刚刚走进茶棚的程留香。
陆小果抢先问道:“魔教的人呢?”
“都解决了。”程留香轻描淡写的说了句,目光又转向玉面狐,“你说有内卫在此,是什么意思?”
玉面狐上下不停的打量他,“阁下是……”
陆小果介绍道:“他叫程留香,也是少主的护卫。”他又指了指玉面狐,“这位是……玉公子。”
大眼程虽然早就知道玉面狐的底细,但是表面上还是要给他留几分颜面。
玉面狐当然明白陆小果的用意,朝他会心一笑。
程留香依然盯着玉面狐,“兄台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玉面狐,“在下不小心得罪了内卫,目前正被他们追杀。”他若有所思的看着程留香,“在下与程兄以前是不是见过面?”
陆小果忍不住道:“你是不是对天下的美男子都觉得眼熟啊?”
玉面狐笑道:“知我者,小陆也。”
朱拓忽然道:“我们还要赶路,你打算一直跟着我们?”
程留香皱眉道:“我们此刻自身难保,玉公子也是麻烦多多。倘若一同上路难免引人注意,不如分开的好。”
程留香的话简直说道朱拓心坎里去了。
陆小果见两人都不同意,他也很为难,玉面狐又眼巴巴瞅着自己,这让他又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想了又想,终于道:“玉兄一向消息灵通,有他在,我们也好规划日后的行程。何况大丈夫一言九鼎,我既然答应要护他周全,就不能出尔反尔。”
朱拓见他如此坚持,也不再表示反对,“既然如此,我们即刻启程,多耽误一刻便会多一分危险。”
陆小果点点头,“玉修罗想必正在前面等着我们,不过我们这么多人,倒也不用怕他。”
玉面狐拉拉陆小果的袖子,“我功夫不行,到时候你可不能丢下我不管。”
陆小果道:“你别往前冲就是了。”
啪!一粒果仁打到玉面狐手背上,疼得他呲牙咧嘴,面容都扭曲了。
朱拓冷冷道:“这只是警告,再动手动脚,我不敢保证你这只手还能不能用。”
玉面狐撇了撇嘴,却也不再对陆小果拉拉扯扯。
几人走出茶棚,上了马车,朝关隘驶去。
朱拓跟玉面狐互看不顺眼,后者自然不能待在车厢里,以前赶车的是程留香,但他对玉面狐也无甚好感,为了和谐起见,陆小果只能接过这活儿。可这样一来,朱拓又不乐意了。程留香只能跟陆小果轮流赶车。
陆小果没想到挺简单一件事竟然搞得这么复杂,有些头疼。
最后玉面狐主动提出来,由他赶车。
陆小果原本以为朱拓信不过玉面狐,没想到的是,他竟然答应了。
车厢里,朱拓闭目假寐,陆小果与程留香对面而坐。
程留香忽然用唇语道:“玉面狐这个人并不简单,不要被他的表象所蒙蔽。”
陆小果看了眼朱拓,无声道:“你看出什么了?”
程留香反问,“你真的相信他被内卫追杀?”
陆小果沉默,他想起在巨鲸帮玉面狐冒着危险出手相救的事。
陆小果这个人虽然胆小怕事,却也很容易就相信别人,总是会不自觉给别人找出很多不会欺骗自己的理由。
像他这样的人在波云诡谲的江湖能安然活到现在,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朱拓慢慢睁开眼睛,陆小果立刻问道:“少主,您既然不喜欢玉面狐,为何放心由他来赶车。”
朱拓道:“此人虽然滥情,却是很讲信用。”
陆小果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朱拓点了点头。
马车忽然停下,玉面狐掀起车帘道:“前面有具尸体。”
程留香道:“会不会是敌人故意设下的陷阱?”
陆小果觉得很有可能。
玉面狐看了眼朱拓,“你们要是不放心,我可以下车过去看看。”
陆小果想起自己的承诺,道:“我也去。”
朱拓道:“既然如此,不若一同下去察看。”
尸体是个老农,从外表来看,死亡的时间并不算久。玉面狐察看的很仔细,“他全身并无伤口,只是在咽喉处有一点伤痕。”
朱拓也蹲下^身,观察片刻,竟伸手揭掉老农脸上的面皮。
陆小果惊呼出声,“玉修罗!”
想不到这个老农竟然是玉修罗假扮的!
玉面狐沉声道:“玉修罗当年在江湖上排名第三,能一剑取他性命的人,江湖上只有一个。”
他没有说出这个人是谁,剩下的两人却已经猜了出来。
这个人就是叶孤山。
陆小果脸色有些发白,“可是……,叶孤山已经死了啊。”
朱拓淡淡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死而复生也算不得什么稀奇的事。”
玉面狐点点头,“这也不过是我们的猜测,江湖上不乏隐姓埋名的能人异士,也许是他人所为也未可知。”
陆小果眼睛眨也不眨的瞅着玉修罗的尸体,玉修罗双目大睁,空洞的目光中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他想必在临死前已看清凶手的模样,能让凶残成性的杀人魔王死不瞑目,杀他的人究竟是谁?
陆小果转头望向一直沉默的程留香,想听听他的意见,却发觉程留香的脸色比他还白。
他用手臂捅了捅对方,对方竟毫无反应,像是吓傻了一般。
他正要开口询问,朱拓突然问道:“小陆,你怎么看?”
陆小果定了定神,道:“我只有一点不明,玉修罗刚刚如此高调出现在我们面前,不外乎示威宣战,为何又要如此费尽心思的易容改扮呢?这……似乎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玉面狐却不以为然,“此人一向诡计多端阴险狡诈,为求目的不择手段,易容改扮也不稀奇啊。”
陆小果不再说什么,心里却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程留香忽然道:“前路凶险追兵环伺,不宜逗留太久,尽快上路为好。”
他这一提议,大家都同意。再次启程后,程留香主动提出赶车,陆小果在一旁陪他。
一路上,程留香依旧沉默寡言。
陆小果低声道:“你有心事。”
程留香道:“没有。”
陆小果继续道:“你也认为杀死玉修罗的人是叶孤山?”
程留香扬起马鞭,“叶孤山已经死了。”
陆小果点头,“我也这么觉得,那天晚上咱们两个把叶孤山的尸体仔仔细细检查了好几遍,他的确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程留香扬起手,又是一鞭子,马儿一声嘶鸣,发足狂奔。
陆小果还在继续推测,“除非那个人不是叶孤山……”
“不可能!”程留香断然否认,“叶孤山已死,这一点毋庸置疑。杀玉修罗的不过另有其人。”
陆小果犹豫着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不过……你有没有觉得似乎有人暗中跟着咱们。”
程留香淡淡道:“没人跟着还用逃亡吗?”
陆小果皱眉摇头,“我指的不是魔教或者内卫的人,而是……似乎有人在暗中帮助我们。”
程留香嘴角紧绷,扬手又是一马鞭。
马儿跑得越急,车内的人坐得越是不稳。
玉面狐懒懒一笑,“程兄弟似乎心情不太好。”
朱拓闭目养神,就像没听见。
玉面狐不以为意,身子往后面一靠,大声道:“小陆跟程兄的关系似乎不错啊。”
朱拓终于睁开眼睛,“你究竟想说什么?”
玉面狐没说话,啪的打开手中折扇,折扇正面写着三个字:血影门。
朱拓似乎不打算理他,正要重新闭上眼,玉面狐的折扇翻了个面,背面写着两个字:唐门。
朱拓面色终于一变。
玉面狐盯着他,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车帘掀起,陆小果钻入车内。
玉面狐早已收好折扇,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陆小果对朱拓道:“少主,路途颠簸,你的伤势如何?”
朱拓掀起衣角,“该换药了。”
玉面狐嗤笑一声。
陆小果不明白玉面狐为何笑,有些尴尬。
朱拓冷冷道:“非礼勿视,某些人是不是该回避?”
玉面狐耸了耸肩膀,懒洋洋起身出了车厢。
陆小果从暗格里取出药箱,帮朱拓解开衣服。
马车突然一阵剧烈颠簸,陆小果一个没坐稳,直接扑到朱拓怀里。
朱拓伸手抱住他,却因牵动了伤口,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少主你没事吧?”
陆小果惊慌失措爬起来,直到对上对方漆黑如墨的眼眸,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竟然撑在对方赤^裸的胸膛上。
透过炙热的肌肤,朱拓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声沿着掌心直接传到陆小果的心里,带动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开始加速。
陆小果的呼吸都开始粗重,他正想收回手,就被朱拓轻轻握住。
陆小果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失去思考能力。
☆、调戏
车厢外,玉面狐若有所思的望着全神贯注驾车的程留香,忽然道:“我以前一定见过你。”
程留香道:“你一定认错人了。”
玉面狐也不坚持,而是换了个话题,“前几日我和小陆在巨鲸帮见到一个人,你猜是谁?”
程留香:“我猜不出。”
玉面狐神秘一笑,慢慢吐出三个字,“尹玉商。”
程留香没什么反应。
玉面狐接着说道:“尹公子真是位豪爽之人,他跟我们讲了很多关于叶孤山,还有唐天齐的往日恩怨。”
程留香依旧没什么反应。
玉面狐道:“你不感兴趣?”
程留香道:“在下从来就不是好奇心旺盛之人。”
玉面狐叹道:“小陆要是有你一半的沉稳从容就好了。”他话锋一转,“虽然程兄不感兴趣,在下还是想一吐为快,希望程兄不要介意。”
说完,他也不给程留香拒绝的机会,便自顾自说下去,“我总觉得,这位尹公子所说并非实情,在下并非怀疑尹公子,而是这位尹公子也是受人蒙蔽,被蒙在鼓里。”
程留香道:“受何人蒙蔽?”
玉面狐笑容愈加神秘,“自然是那位唐天齐唐公子。试问天下人皆知唐云英父子身负重宝,叛出唐门,又如何能如此高调暴露身份?”
程留香略一思索道:“玉兄有何高见?”
玉面狐悠悠道:“高见谈不上,只是觉得那位唐公子十有八九是冒牌货。”
程留香转头继续赶车,“玉兄对那位唐公子如此感兴趣,想必也想得到那份月华剑谱了。”
玉面狐摇头,“让我感兴趣的并非是剑谱,而是那位冒牌唐公子,他既然费尽心思将世人目光揽到自己身上,又高调诈死,其目的想必是为了保护那位真正的唐公子。如今唯一可能知晓这件秘密的叶孤山已经身死,除了那位冒牌唐公子,只怕再无人知晓正牌唐天齐的行踪。”
程留香道:“玉兄思维缜密,果然非常人所及。”
玉面狐叹口气道:“只是世事无常,别人越是千方百计想替他隐瞒,正主自己偏偏不自知,露出一堆的小辫子让人去捉,连我这个不相干的人都要看不下去了……”
程留香忽然打断他,“玉兄刻下自身都难保,还有闲心去管别人?”
玉面狐懒懒一笑,“谁让我是个无事忙呢,只要我一天不死,探索真相之心就不灭。”
程留香忽然一甩马鞭,马儿四蹄扬起,躲过路中央一块凸起,后面的车轮却未能躲过。
马车一个剧烈摇晃,险些把玉面狐给甩下去。他攀住车辕,稳住身形,扭头朝车内喊道:“小陆,你们怎么样?”
陆小果这会儿魂都没了,他的手还被朱拓握在掌中。
玉面狐又问了一遍。
陆小果这才结结巴巴道:“没……没事。”
他想把手抽回来,谁知朱拓握的很紧。陆小果脸都涨红了,正不知该如何开口,朱拓先说道:“不知为何,我的心跳得很快。”他皱了皱眉,“莫非是中毒了?”
“……啊?”虽然大脑已经不怎么转了,陆小果凭感觉也知道这个理由实在很扯。但出于对朱拓的尊重,他还是说道:“要不属下去叫大眼程,他的医术比较好,可为少主诊治……”
“不必,”朱拓摇头,“也许是我多虑了。”
你多虑不多虑的能不能先把我的手放开啊!陆小果内心简直都在咆哮了。
朱拓见他神情有异,道:“你也不舒服吗?”
陆小果艰难点头,“我的心……也跳得好快。”朱拓再不放手估计他就要心跳过速而死了。
朱拓皱眉道:“怎么会这样?”他说着另一只手竟然伸向陆小果的胸口。
陆小果呼吸瞬间停顿,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车帘啪的被挑开。
陆小果赶紧抽回手,后退坐正,眼观鼻鼻观心。
玉面狐又回到车厢里,玩味的目光在这两人之间逡巡。
陆小果终于坐不住了,低着头道:“我出去看看走到哪儿了,老程不认识路,别再走岔了。”
他不认识路难道你就认识吗?
玉面狐明知陆小果是在找借口,也不戳破,等车厢里只剩他和朱拓,他的目光便犀利起来。
朱拓坦然回视,二人目光在空气中交接,仿佛爆出无声的火花。
马车渐渐停下,陆小果掀开车帘道:“少主,我和老程去寻些水来,您暂且歇息片刻。”
朱拓点头允许,“速去速回。”
陆小果又看向玉面狐,“少主的安危……”
“放心吧,”玉面狐笑道,“有我在,他死不了。”
陆小果不再说什么,朝朱拓略一点头,跳下马车。
待陆小果走远,朱拓冷冷道:“你究竟用了什么龌龊手段,骗取小陆的信任?”
玉面狐冷笑一声,“信任我这个真小人,总比信任你这个伪君子要强上一百倍。”
朱拓道:“你终于肯承认自己是个小人了?”
“朱拓!”玉面狐似是忍无可忍,低吼道,“我当初为何会自毁名誉受万人唾骂,你心知肚明!”
朱拓丝毫不为所动,“一步错,步步错,你又能怪得了谁?”
玉面狐虽恼羞成怒,却终是无从反驳,只能冷哼一声,“我自作自受,咎由自取,这些我都认了,但是你无权凭空质疑我和小陆的友谊。”
朱拓淡淡道:“只要你不曾肖想于他,我自不会干涉。”
玉面狐眼中闪过一丝不自在,口气愈加强硬,“小陆又不是你的,凭什么我就不能想……”
他话未说完,朱拓突然出手如电,右掌击向他的胸前要害。
玉面狐没想到朱拓一出手就是要命的节奏,脸色倏地一变,身体向右一闪,左掌同时挥出。
朱拓仿佛早有所料,右掌成爪,便已扣住玉面狐的手腕,左拳同时击中他的胸膛。
玉面狐险些被打吐了血,但他也知道朱拓并未用上全力,否则自己就不仅仅是吐血了。
他捂住胸口,神色既狼狈又恼怒,“好歹是总角之交,不用这么狠吧?”
朱拓神色冰冷,“你替魏无涯做事时,可曾想过我们是总角之交?”
玉面狐有些尴尬,“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再说天地良心,我可没有害过你。”
朱拓挽了挽袖口,“方才只是警告,倘若你对小陆再有半点觊觎之心,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玉面狐见朱拓衣衫渗出血迹,便知晓是他方才出手牵动伤口所致。他叹口气道:“像你这样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主儿,我还真是第一次见。不过我倒要问问你,小陆一片赤诚之心待你,你又拿什么回报他?”
朱拓沉思片刻,道:“我必不会辜负他。”
玉面狐嗤笑一声,“你所谓的不会辜负,就是带着他一起逃亡?”
朱拓道:“这只是暂时的,何况在我身边,他反倒更安全。”
玉面狐神色一动,“你知道他……”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朱拓却已点头。两人的目光均是心照不宣。
玉面狐揉了揉胸口,懒懒道:“你们的事,我懒得搀和。不过我想做的事,也没人能阻拦的了。我这个人虽然贱命一条,却也没那么容易被拿走。”
钻出车厢前,他又顿住回首道:“我还要奉劝你一句,不管做什么事情前,最好先想想自己的身份。”
对于玉面狐挑衅的言语,朱拓这次却没有动怒,相反,却陷入深深的沉思中。
树林中,程留香带着陆小果一番疾奔后,终于停下。
“你叫我来到底要说什么?”陆小果神情有些焦急,“少主有伤在身行动不便,被魔教和内卫的人发现就麻烦了。”
“现在有麻烦的人是你。”程留香皱眉道,“赶快离开这里,朱拓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陆小果下意识反驳,“要不是叶孤山被杀,他又怎会遭人诬陷?这事儿细说起来,与你我都脱不了干系。他如今有难,我又怎能见死不救?”
“你怎么救?”程留香冷冷道,“帮他洗脱罪名,恢复名誉?朱拓自己都没有法子,你又能做些什么?”
“我……”陆小果一时语塞,“至少我能保护他……”大概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有这个能力,又补充一句,“总之我不能看着他死。”
程留香叹道:“那就陪他一起死吗?不要忘了你是血影门的人,血影门门规,没有任务,不得擅离门户,否则视为叛逃,这你全都不记得了吗?”
“我当然记得,”陆小果嘿嘿一笑,“你不是有了新任务吗?不如还跟上次一样,你我搭档完成,这样我就不算擅离门户,你也可以多一个帮手。当然酬金我可以分文不要,你也不用有什么顾虑。”
程留香眉峰微动,“你真要跟我联手?”
陆小果用力点头,“上刀山下火海,兄弟都陪你一起走。”
程留香略一思索,道:“我这次的任务是刺杀魔教教主。”
陆小果:……
☆、住店
“魔教教主,性别,男,年龄,不详,外貌,不详,武功,不详……”
“你搞什么!”
陆小果终于忍无可忍,打断程留香念经一般的叙述,朝他张牙舞爪的大吼,“这种不靠谱的任务你也接,你脑子进水了吗?”
任凭陆小果如何跳脚,程留香神色如常,“没有。”
陆小果压了压火气,改走苦口婆心路线,“做完叶孤山那单,咱俩的排名都大幅提升,一年不出任务都能活得逍遥自在,你又何苦自寻死路呢?莫非是有人逼你?”
程留香还是那两个字,“没有。”
陆小果的火气又上来了,大声道:“那你倒说说看,到底是因为什么?”
程留香想了想道:“如果我说是为民除害,你相不相信?”
陆小果爆出一叠声的冷笑。
程留香又道:“任务已经接了,再说什么都没用。你要是反悔也还来得及,现在就离开这里,返回血影门。”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一个任务,陆小果说不得还真得好好考虑考虑。只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既然主动承诺要协助程留香做任务,又怎好反悔?
“大家都是兄弟,既然答应要陪你上刀山下火海,又岂能言而无信,临阵退缩?”他用力搂住程留香的肩膀,“不过,你这么做,不会是为了给叶孤山报仇吧?”
程留香不解的看着他,陆小果摸摸鼻子,嘿嘿一笑,“我总觉得,你跟叶孤山的关系……没那么简单。”
程留香将他推开一臂距离,“不管你怎么想,相信我,那都是你的错觉。”
陆小果干脆坐到地上,“那现在说说吧,你究竟有何计划?”
程留香坐到他旁边,“我的计划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陆小果思忖道:“既然到不了魔教教主近前,就等他主动出现。”
“正是。”程留香点头,“如今朱拓虽然受伤,但以他的实力,普通魔教教众仍不足以与之为敌。就算是教中长老护法,有我二人联手,他们也莫之奈何。魔教教主的出现,是早晚的事。”
陆小果皱眉道:“那朱拓就等于是诱饵,岂不危险。”
“就算没有任务的事,他一样要面对这些危险。”
陆小果皱眉不语。
程留香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以前你还曾经想过借刀杀人的法子,怎么现在……”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陆小果斩钉截铁道,“无论如何,哪怕任务失败,也绝不能让朱拓担上一点风险。”
程留香苦笑一声,“这一点只怕很难,那些内卫、魔教的杀手都是冲着朱拓而来,他们可不会听我们的。”
陆小果明白程留香说的都是实情,何况他们两人的实力远远不是魔教教主的对手,搞不好倒是还要依靠朱拓……。
陆小果一时很烦闷。
程留香忽道:“你不是曾经跟那魔教教主交手,感觉此人如何?”
陆小果知道他指的是在叶孤山家门前三人夺剑那次,“感觉……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此人怪怪的。”
程留香问:“如何怪法?”
陆小果想了又想,还是不知该如何形容,“等见了他你就知道了。”
程留香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他们该起疑了。”
二人回到马车旁时,玉面狐就坐在车辕上,笑道:“两位不只去找水,还顺便洗了个澡吧?不然怎么会这么久才回来?”
陆小果没理他,掀开车帘钻进去。
程留香倒客气得多,朝玉面狐一点头,拉起缰绳继续赶路。
再次面对朱拓,陆小果原本还有些尴尬,见到对方已卧在榻上睡着,他总算悄悄松了口气。
不过,朱拓的心也是真够大的,逃亡路上还能睡得这么安稳,要是换了自己,就算吃了程留香的金仙倒也未必能睡得着。
马车在天黑前终于赶到一间破旧的客栈。
客栈门前挂着一连串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四个大字:福来客栈。
灯笼虽然气派,客栈本身却不怎么样。墙壁斑驳,蛛网丛生,大厅虽然宽敞,却是一个客人都没有,连伙计都看不见。朱拓几人走进来许久,陆小果才找到躲在柜台里睡得正香的伙计。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伙计揉着惺忪的睡眼过来上茶。
陆小果道:“住上一晚,有什么好酒好菜赶快端上来。”
伙计笑了,“客官真会说笑,我们这乡野小店,哪里会有什么好酒好菜?”
朱拓道:“能填饱肚子就好,我们赶了一天的路,又累又饿,麻烦店家快点上菜。”
伙计去后厨布菜。陆小果细细打量起四周,在油灯昏暗的光亮照射下,客栈越发显得阴森破旧。油灯里的火焰微弱的跳动,映射到墙壁上,仿佛是无名冤鬼在无声的挣扎哀号……。
陆小果皱眉道:“这不会是家黑店吧?”
玉面狐嘴角勾了勾,“黑店好啊,我最喜欢黑吃黑。”
陆小果又看向朱拓,朱拓也正看着他,“你怕吗?”
“我怎么会怕?”陆小果立刻挺起胸膛,“小爷我行走江湖,见过的黑店比走过的桥都多,有甚好怕?”
玉面狐扑哧笑出声。程留香倒没什么表情,眼睛直勾勾盯着面前的那杯茶。
这家店破归破,上菜的速度倒是蛮快。只是一看这菜色,陆小果的脸就垮下来了。
两盘水煮土豆,两盘糙米面饼子,两坛黄酒。
玉面狐看得直摇头,叫过伙计,“有咸菜没?好歹能压压口啊。”
朱拓拿起一个饼子,陆小果立刻拦住他,朝程留香使个眼色。
程留香明白他的用意,是要自己试毒,他曾经当过厨子,随身带着试毒的银针。
用银针在各个盘子里试了一番,程留香摇了摇头,示意无毒。
玉面狐伸手去捞酒坛,朱拓冷冷道:“喝酒误事,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玉面狐有些不自在,慢慢放下酒坛。
陆小果不想玉面狐太没面子,只好出来打圆场,“这酒又酸又苦,你怎么喝得下去?”
玉面狐朝他咧嘴一笑,“有酒喝总比没得喝要好,我们江湖人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门前是与非。”
他抓起酒坛,对着坛口就是一通狂饮,酒水溢出殷红的唇角,沿着下巴一路流向白皙的颈项,一介书生竟也有了几分盖世豪侠的气魄。
朱拓倏地起身,转身上楼。
陆小果正要跟着起来,玉面狐却按住他,“别理他,他高高在上惯了,总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围着他转。你越是往他跟前凑,越会被他看轻。”
陆小果重新坐下,倒不是被玉面狐的挑拨之言说动,而是有些事想要弄清楚。
“你上次说跟少主并不相熟,是假的吧?”
玉面狐轻笑一声,“相熟如何,不相熟又如何?人与人的关系无非是从亲近开始,以陌生结束。今日相熟,也许明日便会形同陌路,还不如陌生人相处自在。”
他的话听在不同人的耳朵里,完全是两种解读。
程留香原本淡漠的面容流露出一丝惆怅的神情,抓过另一坛酒,也是对嘴直饮。
陆小果却是另一种心思。
何为亲近?何为陌生?难道说他们二人以前关系很好,后来因为某件事才交恶疏远?那他们关系好的时候,又好到哪种程度?
陆小果想起朱拓与玉面狐第一次见面,两人颇为暧昧的互动,还有朱拓不喜女色的宣言……
他啪的用力拍了下桌子,大喝一声,“无耻!”
玉面狐刚跟程留香碰了下酒坛,见状愕然道:“你说谁无耻?”
“谁答应就是说谁!”陆小果瞪着俩眼珠子,一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玉面狐的愤怒表情 ,“难怪少主那么讨厌你,你说,你以前是不是对少主有过……有过……”
陆小果终归是脸皮薄,“不轨”二字在他嘴边绕来绕去,就是说不出口。
不过,看他的神情,玉面狐也猜出一二,他故意邪邪一笑,“没错,你待怎样?”
“我打你个臭不要脸的!”
陆小果话未出口,拳头已经招呼过去。玉面狐半坛酒下肚,身形居然还很灵活,头一缩腰一拧,陆小果一拳竟然打空。
要知道在陆小果心里,玉面狐的武力值根本不能和自己相提并论,这一拳扫空,让他里子面子全丢光,不禁勃然大怒,干脆掀了桌子,合身朝玉面狐扑过去。
程留香手疾眼快,在桌子碎裂前抢下自己那坛酒,远远坐到一个角落里,边喝酒边悠闲的看二人打架。
玉面狐躲闪之际,也没放弃喝剩下那半坛酒,不仅如此,他居然还有余力时不时灌上一两口。
陆小果气得青筋暴跳,因为不是生死相搏,他并未用剑,可没想到这玉面狐看起来风流骚^气,拳脚功夫居然了得,甚至还懂点西域摔跤的要领,没几个回合就像八爪章鱼般把陆小果紧紧缠住。
“你给我……放手!”
因为不想被楼上的朱拓听到,陆小果虽然恨得咬碎钢牙,也不敢吼得太大声,只能通过眼神和剧烈的肢体语言来表达他狂暴的怒意。
玉面狐一招得手,心中得意,见陆小果气得小脸白里透红,低声嘶吼,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一时心痒难耐,嘴唇贴上他的脸颊,用力亲了一口。
陆小果被点了穴般瞬间僵硬,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连程留香都放下手中酒坛,露出紧张的神色。
☆、又被调戏
“我跟你拼了!”陆小果嘶吼一声,双臂灌注内力,用力一振,终于将玉面狐弹开。紧接着翻身而起,哐啷抽出青钢剑,朝玉面狐奋力刺去。
叮的一声,双剑交击,拔剑之人却不是玉面狐,而是程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