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留香剑锋抵住陆小果的长剑,低声道:“别闹了!快住手!”
“凭什么!”陆小果脸红脖子粗,“是他轻薄我在先,凭什么让我住手?”
“谁轻薄谁?”
朱拓的声音冷冷传下来,陆小果这才发觉朱拓不知何时出了房间,就站在楼梯口。
看到朱拓,陆小果迅速冷静下来,收剑回鞘,“没什么,少主您听错了。”
玉面狐看了朱拓一眼,懒懒走到一旁坐下,继续喝酒。
朱拓慢慢走下来,走到陆小果跟前立定,“我的年纪未及而立,还未到眼瞎耳聋的地步。”
陆小果下意识回避朱拓的目光,他的怒气还未完全平息,不知该如何跟对方解释此事。但无论怎样,玉面狐方才对他做的事万万不能向朱拓提及,否则,玉面狐性命不保。
虽然并未真的见过朱拓动怒,但陆小果知道,越是这样的人,一旦触其逆鳞,便是雷霆之怒。至于为何玉面狐亲自己属于逆鳞的范畴,陆小果没细想,也不愿想。
程留香开口道:“是这么回事。方才小陆询问少主与玉兄的关系,玉兄说他与少主曾十分亲近,甚至有过……肌肤之亲,小陆一时没有控制好情绪,这才与玉兄动上手。”
肌肤……之亲?!!
陆小果眼珠子差点掉下来,他实在想不通程留香是如何做到说出这种话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就连玉面狐都一口酒水喷了出来。
朱拓似有些不信,“他真是这么说的?”
程留香道:“虽不是原话,意思却没错。”
朱拓又看向陆小果。陆小果尴尬的点头,不管怎样,他方才的确是因为这个跟玉面狐翻脸的。
朱拓的脸色渐渐沉下来。陆小果意识到这个搞不好也是他的逆鳞,连忙道:“少主息怒,属下刚刚已经教训过他,您有伤在身,当心气坏了身子……”
“这是我和玉兄之间的事,你们不必插手。”朱拓说完,冷冷看了玉面狐一眼。玉面狐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神情,放下酒坛,跟着朱拓上了楼。
陆小果纠结的望着两人的背影,程留香走过来,低声道:“怎么,刚刚还恨不得一剑捅死他,现在又为他担心?”
陆小果皱眉道:“少主心思无法揣测,不知会不会对他下杀手。”
程留香哼了一声,“明知他是在故意气你,你还偏偏上当。他若是死在朱拓手上,第一个就得回来找你算账。”
陆小果不自在道:“我只不过想教训他一下,谁成想他功夫那么好,还……”陆小果摸了摸脸颊,想起被人轻薄的事,怒气又生。
程留香忽然道:“就算他真的跟朱拓好过,与你又有何关系?你又为何要替朱拓强出头?”
陆小果一怔,连气都忘了生。
程留香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想想,早点睡。”
程留香刚走上楼梯,就听朱拓的房里传来砰的一声,似是什么重物撞到墙壁上。他转头看了眼陆小果,陆小果还愣在原地,苦苦思索。程留香叹口气,上楼,进房,上^床。
赶了一天的马车,理应很累,倒头便睡,程留香却睁着双眼,呆呆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这一生虽然不长,经历过的事情却是别人几辈子也未必能有的起伏跌宕。如果细细说起来,三天三夜都未必能说得完。哪怕随便挑出一件,都足够他回味一整夜。
所以,他会失眠,也在情理之中。
问题是,他真的很想睡觉,只要一闭上眼睛,马上就能进入梦境。
只是他想睡却不能睡。
他还要等人。一个等了四个晚上都没有出现的人。
那个人是不是不会再出现?程留香不清楚,甚至连他等候的对象究竟是人是鬼,他都无法确定。
人怕鬼,是因为鬼会害人。然而真正的智者都知道,人要比鬼更可怕,世上大多数的鬼无非是有人在装神弄鬼而已。
程留香决定,无论如何,今晚一定要抓住那个装神弄鬼的人。
他刚刚做出这个决定,下一秒钟就被周公召走。
他实在是太累了。这些天奔波逃亡的紧张情绪在看到陆小果的一刹那,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下来。
不管怎样,陆小果还算是个不错的搭档,虽然他的智商和表现不是那么稳定,但总归令自己肩上的压力减轻许多。
只是他刚一阖上眼睛,就又立刻警醒。
一个黑影正趴在床头,两只眼睛似乎还发出幽幽的蓝光。
难道真有鬼!
程留香蹭的坐起,手掌一翻,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已朝黑影刺过去。
黑影反应也相当敏捷,就地一滚,躲过攻击,低声道:“是我!”
程留香已跃下床,闻言一顿,“小陆?”
陆小果立刻凑过来,两只黑亮的双眸在黑暗中愈加炯炯有神。
程留香嫌他靠得太近了,伸出手臂将他推开一点点,“大晚上不睡觉,跑到我房里干什么?”
陆小果偏要凑近了低声道:“那么大的动静你都听不见,睡的也太死了。”
程留香心里咯噔一下,反省自己一时的疏忽,“出什么事了。”
陆小果又凑近些,一字一句道:“楼下有鬼。”
他说话时嘴里呼出的热气直接喷到程留香脸上,令他相当不舒服,再次把陆小果推远,皱眉道:“这世上哪有什么鬼!”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没底,难道……是那个人吗?
陆小果道:“你自己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程留香有些拿不准陆小果是什么意思,但看他比较轻松和镇定的表情,应该没什么太大的危险。
他轻轻打开房门,悄无声息的经过走廊,隐身在楼梯口的阴影里。
楼下的大堂居然还亮着一盏油灯,四个身着灰色长衫,身形瘦长如竹竿般的人木偶一样围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光线昏暗,角度又不是很好,程留香看不到这四人的面容,也无法揣测他们的武功。
陆小果轻轻立于他身后,程留香用唇语道:“他们在那里坐了多久?”
陆小果:“总归有一个时辰了。我们上楼后不久,他们便到了。”
程留香吃了一惊,一个时辰,他只不过闭了下眼,就睡了一个时辰吗?
陆小果继续道:“这四个人一定长得很丑很可怕,不然店小二不会让他们坐在那里那么长的时间,早就赶他们走了。”
程留香道:“你说的鬼就是指他们?”
陆小果点头,“长的那么丑,不是鬼是什么?”
程留香有些失望,抹头就走。陆小果拉住他,“我最怕鬼了,你去搞定他们。这几个家伙一直坐在那,少主睡也睡不安心。”
程留香道:“少主睡少主的,他们坐他们的。有什么关系?”
陆小果不松手,“谁知道那几个家伙不会偷偷摸上楼……,非礼少主?”
程留香:……
他摸了摸陆小果的额头,“你多久没睡了?”
陆小果不明所以,“两三天吧。”
程留香点点头,“你太累了,才会想太多,早点睡吧。”
他说完不给陆小果伸手的机会,转身回了房间。
陆小果没有再跟上来。
程留香关好房门,却未上^床,而是悄悄打开窗户,像燕子一般从窗口悄无声息地掠了出去,脚尖轻轻一勾,翻身到了屋顶上。
他悄悄掀起一片瓦片,透过月色观察屋内的情况。
房门无声打开,一个人影狸猫般窜向床边。
“少主……”
陆小果话未出口,已被扼住咽喉按到床上。
“我是……来……报信……”
陆小果正痛苦的翻着白眼,呼吸突然畅通。朱拓已经松开手,身体却没有挪开。
“半夜三更,你闯进我房里做什么?”
陆小果没想到朱拓第一句话竟然是跟程留香同样的问题,委屈得眼泪差点掉下来。不过,朱拓身手之敏捷也再次出乎他的意料,虽然也有自己未加防备的因素,但重伤之下仍有如此身手,让刺客出身的陆小果内心不由惊悸。
幸好自己的行刺对象不是他……
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让陆小果一愣。
朱拓看着身下的陆小果表情呆愣,仿佛在神游,小嘴微张,眼神迷蒙,脸颊绯红,竟有种说不成的挑^逗之意。心驰神摇之下,一时情难自禁,竟吻了上去。
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陆小果顿时傻了,脑子都不会转了。
就在一个时辰前,轻薄他的玉面狐险些被他大卸八块,然而面对比玉面狐还过分的朱拓,陆小果却无法形容内心的感受。
甚至于他的内心似乎一直在隐隐的期待着这一刻……
我在想些什么!
陆小果惊骇的险些晕过去。
朱拓如同饿了三天,偶然遇到美味佳肴的恶狼,吻得有些疯狂,恨不得将陆小果一口吞下。
原本只是想浅尝辄止,谁料这少年的滋味竟如此美妙,几乎瞬间点燃了他心底深处的火焰。
屋顶上的程留香也没想到会看到这一幕,有些尴尬的摸摸鼻子,却并未走开。
朱拓的手已经伸进陆小果的衣衫,这一举动立刻将对方惊醒。陆小果几乎下意识双掌一拍,想将朱拓震飞出去。
他的双掌刚刚翻起,朱拓指头轻轻一点,陆小果就被轻松定住。
☆、瑶山四鬼
看到朱拓对陆小果点穴,程留香的神色终于变化,他正在考虑要不要出手制止朱拓的兽^行,不远处的黑暗中却有了新的动静。
月色下,一个人影一闪而过,朝荒野深处掠去。
程留香立刻被吸引走注意力,那个身影……竟分外熟悉。
机会转瞬即逝,容不得多做考虑,程留香低头望了望被朱拓压在身下分外无助的陆小果,咬一咬牙,狠心而去。
以朱拓的身份,应该不会对陆小果怎样,再说真有什么动静,隔壁的玉面狐也能听得到。
只有可怜的陆小果还不知道,唯一的救星已经弃他而去。
他震惊的盯着朱拓,“少主……”
朱拓狼一般的眼眸深深凝视着陆小果,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陆小果的心都快跳出胸腔了,他想问朱拓是什么意思,可又觉得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实在有些白痴。他想大声喊叫把程留香玉面狐都引过来,又觉得被那俩人看到这一幕他还真不如死了算了。
正在他左右为难急得火上房时,朱拓突然起身,一言不发朝外走去。
“少主,”陆小果下意识叫住他,“您去哪儿?”
朱拓回身,轻轻一笑,“你不想我走?”
与往日里温和亦或生气的笑容完全不同,朱拓的嘴角轻轻翘起,竟带有一丝邪魅,配上幽暗的月色和他眼眸中尚未完全熄灭的幽火,简直像魔鬼的化身。
陆小果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外面月色挺好的,您出去溜溜也不错。”顺便灭灭火。
朱拓收回目光,开门,出去。
陆小果长长吐出口气。危机解除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羞耻感。
他这辈子从没和哪个女人接过吻,但方才那个吻,光是想想,就让他面红耳赤,口干舌燥。
被玉面狐轻薄时,他简直气得发疯,朱拓的所作所为明明更加过分,他除了惊讶惊慌,却没有一丝怒意。
这是不是说明,自己已经开始不正常?
陆小果大惊失色,正想给自己一耳光,好让自己清醒一下,却发觉四肢根本动不了。
他这才想起朱拓走的时候忘了给他解穴。
只是事到如今也没别的法子,只能等朱拓回来。
起风了,夜风敲打着斑驳的纸窗,发出呜呜的呜咽声。
陆小果听着风声,正有了一丝睡意,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外面似乎不只是风声,还有不知是何人发出的嚎哭声。
这声音初时并不起眼,却渐渐盖过了风声,凄惨而犀利。仿佛厉鬼正围着这座客栈咆哮嘶吼,准备随时冲进来撕裂每一个活人。
陆小果冷汗涔涔而下,这鬼哭应该就是楼下那四人弄出来的,他们终于要动手了!
陆小果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抓狂。欣慰的是朱拓此时不在房中,刚好躲过一劫。抓狂的是自己穴道未解,这几人要是闯进来,自己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只能眼睁睁被人砍。
他正急的满头大汗,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有人低声道:“朱拓,醒醒。”
陆小果大喜,是玉面狐的声音。他应该是察觉外面的异状,跑来告警的。陆小果正要出声,转念一想,自己这样躺在朱拓的床上,又被点了穴,这一幕要是被玉面狐看到,他会怎么想?
玉面狐瞧敲了几下,见门内没有动静,竟然走掉了。
陆小果急得都快哭了,但自尊心又不允许他出言求救。
隔壁房间响起敲门声,那是陆小果的房间,看来玉面狐见朱拓不在房内,就去找陆小果。
这个人的人品似乎并非传言中说的那么差。只是那又如何,陆小果一想起对方恶劣的言行,几次转到嘴边的求救之语又都咽了回去。
屋顶瓦片一响,似乎有人在上面,接着传来打斗声。一人冷笑道:“瑶山四鬼,怎么就来了两只?另外两只怕是已经被道士收走了吧?”
是玉面狐的声音。
陆小果心里一跳,刺客的确是四人,可玉面狐并不知晓,另外两个毫无疑问埋伏在暗处,随时准备给他致命的一击。
到了这种时候,他再也顾不了许多,大喊一声,“小心,他们有四个人!”
鬼哭声顿时惨厉,玉面狐笑道:“我对付这两个,剩下那两个交给你了。”
陆小果差点吐血。
血影门虽然拥有一夜雪这样的顶级刺客,但并不是说所有的绝顶刺客都在血影门。瑶山四鬼便是最好的例子。
这四人是亲兄弟,还是四胞胎,加之是苗人出身,最擅长用毒和暗器。有人说,他们还精通蛊术。总之一句话,遇上他们,最好能闪多远就闪多远。
就算在巅峰状态,陆小果也没把握能同时对付两个,更不要说他现在就是那案板上的鱼,谁来都能一刀要了他的命,
陆小果正在拼命思索如何提醒玉面狐先来救自己,就听窗外嗖嗖的风声,三条人影相继从屋顶掠下,奔向荒野。
陆小果真要哭了,玉面狐被对方这么一引走,自己获救的唯一希望也破灭了。
窗外又想起凄厉的嚎哭声,陆小果知道,这次是真的厉鬼来勾自己的魂魄了。
明知必死无疑,也绝不能坐以待毙。陆小果一咬牙,就要强行冲开穴道。
砰的一声,有人破窗而入,正是那两个如竹竿般的灰衣人。
这瑶山二鬼果然生的丑陋,斜眼塌鼻,狮嘴牛眼,再配上白里泛青的肤色,直如修罗恶鬼一般,陆小果瞅了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
二鬼手中各拿一柄蛇形曲剑,用这种奇门兵器的人通常武功路数也是奇绝。不过就算他们俩手里拿的是根棒槌,敲也把陆小果敲死了。
陆小果基本上已经万念俱灰了,谁知二鬼见他动也不动躺在床上,反倒不敢轻易上前,二人对视一眼,阴鹫狠厉的目光有几分疑惑。
陆小果见二鬼起了疑心,将计就计,双目紧闭,屏住呼吸,面容安详,仿佛挺尸一般。
二鬼刚刚明明听到屋里有人讲话,而躺在床上这人又仿佛死了很久,这让他们更加惊疑不定。
问题是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陆小果憋气又不在行,坚持不了多久。
瑶山二鬼也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两人同时出手,曲剑如毒蛇般刺向陆小果上下两处要害。
陆小果心中一叹,我命休矣。正要闭目受死,就听屋内似有风声吹过,接着是嗤嗤两声。
那是剑锋割破衣衫时独有的声音。那声音太快,快到陆小果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猛然睁眼,就见二鬼已经转过身去背对自己,身形却是一动不动。须臾,两人仰面直直倒地,胸口处各有一道剑伤,鲜血飞溅到对面的墙壁、纸窗,还有朱拓的白色衣衫上。
咣当,朱拓扔掉手中之剑,飞奔到床边,解开陆小果的穴道。
总算虚惊一场,陆小果坐起身正要说两句感慨的话,就被朱拓紧紧搂在怀中。
“对不起,对不起……”朱拓喃喃着,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懊悔恐惧之意。
陆小果本来还在介意朱拓那个蛮不讲理的狼吻,见对方因为自己慌乱至此,心中竟生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温暖甜蜜之感。
他刚刚的行为也许只是一时兴起,戏耍自己而已呢?毕竟那时的朱拓与平日里的表现截然相反。
陆小果几乎一瞬间就原谅他了,抬手拍拍他的后背,笑着说道:“少主不必自责,我这不没事吗。”
朱拓似乎冷静了些,却反倒搂得更紧,“如果你有事,我该怎么办?”
我哪儿知道你该怎么办?
陆小果再傻也听得出这句话里的暧昧之意,再加上之前的狼吻,这事儿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恶搞戏耍。
更不要说朱拓的下巴就搁在他的颈窝上,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这种抱法让陆小果觉得自己像被当成女人对待。
“少主,咱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他想把朱拓推开一点,对方却死死不松手。两人正拉扯间,一个人风一般闯进屋里,人影未到,吼声先至。
“朱拓啊朱拓,我真是看走了眼,我……”
一身狼狈满面怒容的玉面狐,看到二人时,吼声戛然而止。
“你们……”他惊愕的指着陆小果。
陆小果总算挣脱开朱拓的怀抱,涨红了脸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这么一解释,玉面狐反倒露出讥诮的表情,双臂环肩,悠悠道:“都捉^奸在床了,还嘴硬。”
陆小果脸更红了,正想辩白,朱拓已冷冷道:“瑶山二鬼这么轻易就放过你?”
玉面狐眼珠子立刻瞪起来,望向朱拓的眼神就像看着杀父仇人,咬牙切齿道:“你还好意思说!抢了我的剑不说,还见死不救,害我赤手空拳对付那两个魔头,你还是人吗!”
陆小果这才知道朱拓那柄剑是哪儿来的,平时从未见他佩剑,原来竟得自玉面狐。再看玉面狐身上的青衫处处破损,血迹斑斑,可想而知他在失去武器的情况下拼斗得多么辛苦惨烈。
朱拓淡淡道:“你的身手对付那两只小鬼绰绰有余,若是连他们都应付不了,又有何面目去见师……”
“哎,行了!”玉面狐一抬手打断他,悻悻转身,竟似就这么算了。临出门前,却又回头朝陆小果投来意味深长又充满不屑的一瞥。
陆小果低下头,心里充满被鄙视的悲哀。
朱拓朝玉面狐的背影道:“瑶山四鬼最擅长用毒,你最好仔细检查一下,若是毒发攻心,死了倒也一了百了,倘若落个残废岂不徒增烦恼?”
玉面狐咣的一声重重关上房门。
陆小果蹭的跳下床,小声说了句“我也回房了。”便低头冲出门去。
☆、争执
夜色凄迷,寒风瑟瑟。黄沙仗风势吹过脸颊,几乎刮出血来。
程留香一双厉眼细细扫过四周,查找那人影的踪迹。
今晚风沙太大,月色黯淡无光,在茫茫荒野上单靠目力查找一人,根本难如登天。
再往前走,便要进入荒野深处,离客栈就太远了,若是那边发生什么事,只怕无法及时回援。
程留香想起客栈一楼那四个怪人,有些担心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只是那个人会跟他们同流合污吗?
程留香轻笑摇头,连对方究竟是谁都无法确定,这些推想更是无从谈起。
他刚一转身,一阵冰冷的杀意自后背袭来。程留香凌空翻身,长剑已向后刺出!
偷袭之人身形一闪,纵身一掠,轻飘飘落到一丈开外。
他虽然身着斗篷,戴着纬帽,看不清身形与相貌,程留香却仍有种强烈的感觉,就是那个人!
他沉声道:“你是何人?”
偷袭之人没有回答。
程留香又道:“你为何一直跟着我?”
对方依旧沉默。
客栈方向隐约传来阵阵鬼哭狼嚎之音,程留香陡然色变,果然是调虎离山之计!
他转身朝客栈掠去,偷袭之人却再次出手阻拦,二人便在荒野中缠斗起来。
程留香不欲与他多做纠缠,剑招狠辣,招招夺命。若是陆小果看到,一定不敢相信,大眼程的剑法竟似还要在一夜雪之上!
偷袭之人的剑法却也丝毫不弱于程留香。
漆黑的荒野上,唯有剑光光华流窜,如星芒闪动。剑气横飞,摧枯拉朽。
偷袭之人突然露出一个破绽,程留香剑光立刻杀至,眼看自己就要毙命于剑下,那人却丝毫不乱,反倒使出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迟钝的一剑。
而原本就要取胜的程留香见到对方这一招,却是怔在原地,剑锋再也无法前进一分。
“你赢了,我认输。”一个琼英玉质,秀美如同女子的青衣少年将手中之剑扔到地上,淡淡说道。
另一个双眉如剑,英气逼人的锦衣少年怒道:“不算,你根本没有用心,你是在敷衍我!”
青衣少年不为所动,转身离去。锦衣少年对着他的背影大吼,“唐天齐,你看不起我!”
青衣少年顿住,微微回首,道:“我没有看不起你,是你自己看不起你自己。”
锦衣少年紧紧握住剑柄,点漆的瞳仁里燃着熊熊怒焰,却终究没有爆发。
“唐天齐,你的月华剑法呢,怎么光用这种稀松平常的招式应付我!”
“唐天齐,再不用绝招我就可就不客气了!”
“别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
……
竹秀花香,风景雅丽的江南庭院中,锦衣少年锲而不舍,一次又一次向青衣少年发起挑战。青衣少年每每都是含笑应对,主动认输。直至有一天,盛怒之下的锦衣少年终于失手刺伤了自己的好朋友。
锦衣少年冷声道:“总有一天,我会创出属于我们叶家的绝世剑法,让你再也不能看不起我!”
剑虽伤人,话语却是诛心。
纵然那并非锦衣少年的真心之言,纵然对方在他心中重若生命,然而十年前的两剑,一剑生嫌隙,一剑断情义,却是无法更改的冷酷事实。
既然已无情义,又为何犹豫不决?
等程留香发觉自己的情绪失控会带来致命危险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偷袭之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欺身过来,倒握剑柄,在他后颈动脉处重重一击。
他的速度太快,等程留香察觉时,对方已经得手。
等他再次醒过来,发觉自己躺在一个小小的土地庙里,身上还盖着件黑色斗篷。一个黑衣男子背对着他,静静立于窗前。
程留香心里一跳,此人非彼人。
他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又涌起淡淡的失望之意。
黑衣人似是察觉他醒来,转过身朝他恭敬行礼,“公子醒了。”
竟是一夜雪。
程留香坐起身,后颈还有些酸痛。“你救了我?”
一夜雪点头,“我赶到时,那人刚刚偷袭于您,我和他交了手,此人剑法了得,若是纠缠下去,我未必是他对手。只是,那人却突然退走,着实让人匪夷。”
程留香没有开口。
一夜雪继续分析道:“此人在占上风时选择放弃,无非两种可能,一是怕我们的后援赶到,二是怕被我看出根脚,暴露身份。我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比较大。”
程留香道:“那你觉得他会是谁?”
一夜雪想了想,道:“叶孤山。”
程留香道:“叶孤山已经死了。”
一夜雪却有不同的意见,“我既然能诈死,他自然也能。”
程留香道:“也许是魔教的人。”
一夜雪道:“魔教的高手就那么几个,他们的武功路数我全都清楚,却从未见过这个人。”
程留香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凡事不要太过自信。”
一夜雪闭口不言。
程留香站起身,一边活动手臂,一边走到窗前,“客栈那边如何?”
一夜雪道:“我只看到玉面狐和瑶山二鬼交手,后面的事就不知了。”
程留香微微皱眉,“朱拓若是死了,我们就会有麻烦。”
一夜雪不解,“这岂非正是魏都督想要的结果?”
程留香目光望向漆黑的荒野深处,“我总觉得朱拓的身份没那么简单,内卫不能得罪,但若替他们做了炮灰,那就得不偿失了。”
一夜雪道:“谨遵公子吩咐。”
程留香淡淡道:“为何放过魔教的人?”
一夜雪道:“我欠她的情,不能不还。”说着,他单膝跪地道,“属下愿接受公子责罚。”
程留香道:“罢了,这样的事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顿了顿,他又道,“玉面狐这个人不能留,你知道该怎么做。”
一夜雪点点头。
程留香回来时,正看到客栈的两个伙计在一个小山坡上掩埋瑶山四鬼的尸体。
一个伙计一边抡着铁锹一边抱怨,“这是什么年头,天天埋死人,真是晦气!”
另一人道:“你当银子是那么好赚的?好歹咱凭力气吃饭。西边金牙老三的那家黑店据说刚刚被新来的游击将军给剿了。”
先头那个伙计啧啧两声,“这个游击将军可真不好惹,咱还是埋深点,别给自己找事儿!”
程留香听了一会儿,悄然退走。
客栈里静悄悄的,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所有人都已经睡着。
程留香走到陆小果门前,正要敲门,想了想,又把手放下,回到自己房间。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都来到大堂里吃早饭。
玉面狐盯着陆小果,也不说话,只一味冷笑。
陆小果眼观鼻鼻观心,对玉面狐的挑衅视而不见。
程留香见陆小果竟如此能忍,正在猜测昨晚出了何事,朱拓问道:“程兄昨晚去了哪里?”
程留香道:“我无意中发现客栈外有可疑人的踪迹,来不及告知各位便追了出去,谁知竟被对方打晕,所幸被一高人相救。”
陆小果问道:“那高人是谁?”
程留香摇头,“未曾看清。”顿了顿,又道,“昨晚客栈可曾有事?”
玉面狐大声道:“当然有事。这真应了那句古话,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若不是瑶山四鬼出现,我也不会认清某人伪君子的真面目,更不会戳穿某人口是心非的假面具,被我捉^奸在床……”
“够了!”陆小果终于忍无可忍,啪的一拍桌子,“你休要血口喷人,颠倒黑白,造谣生事!”
玉面狐冷笑道:“被我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是吧?”
“你……”陆小果虽然气极,却无法像昨晚那般直接动手。毕竟昨晚那种情景,任谁看到都会误会。
程留香隐隐猜出是怎么回事,却明智的闭口不言。
玉面狐见陆小果虽然怒不可遏,却没有实质性的攻击举动,气焰又涨了几分,“怎么,心虚没话说了?”
陆小果拼命遏制住想要一拳挥到玉面狐脸上的冲动,咬牙道:“我问心无愧,又有什么好心虚的!”
玉面狐悠悠道:“你问心无愧,别人却未必吧?”
朱拓突然道:“你若想走,没人会拦你。若不想走,就闭上你的嘴。”
众人都以为玉面狐会继续纠缠下去,谁知他竟真的闭上嘴,拿起一张糙米饼和一壶酒,冷着脸走到门外。
陆小果默默咬了几口饼,突然站起身,咣的踢翻长凳,也出了客栈。
屋子里只剩下朱拓和程留香,顿时安静许多。
程留香坐了片刻,觉得自己再不出声似乎也不太合适,对朱拓道:“要不我去劝劝他们。”
朱拓无声点头。
程留香走到屋外,陆小果坐在屋顶上望风,玉面狐靠着墙根默默喝酒。
程留香无声打量着玉面狐。自逃亡以来,玉面狐再没穿过他标志性的白色长衫,而是一身青衣短靠,虽然少了几分翩翩公子的酸腐味道,却更加利落英挺。程留香甚至觉得,这才是他本来的气质,平日里那副假风流的模样不过是装出来的。
他走过去,与玉面狐并肩而立。
“大早晨就喝闷酒,玉兄可是有何烦心事?”
玉面狐不羁的一笑,“太多的钱花不完,太多的女人为我争风吃醋,长的太过俊美连老天都嫉妒,烦心事真是说也说不完啊。”
程留香不说话,却拿过他手里的酒壶,喝了一大口。
玉面狐斜觑着他,“程兄弟的烦心事儿只怕不比我少吧?”
程留香道:“生在红尘俗世,难免会有俗事纷扰,听从本心,顺其自然就好。”
玉面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只是人欲无穷,利益面前,兄台还能做到听从本心吗?”
程留香尚未答言,陆小果突然从屋顶跃下。
“有官兵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住了各位,最近实在忙晕头了,当然忙不是理由,断更更不能找借口,大大们有什么怨气都冲某黑来吧,小皮鞭辣椒水统统不在话下,某黑最擅长的就是SM(捂脸)……。当然说笑归说笑,最近还是不能保证更新,大大们多担待(抱头一蹲,千万别打脸~……)
☆、游击将军
秋风席卷着漫天黄沙,噼里啪啦敲打在客栈破旧的门板上。
只是外面虽冷,客栈内的气氛却是更冷。
几十名官兵簇拥着一名年轻将军,将朱拓四人和店内的伙计团团围在中间。
那将军眉清目朗面容俊美,颇有几分儒将风采,正大马金刀坐在大堂正中,一双利眼在众人面上逡巡。
“就这几只肥羊?”
将军看似随性的一问,客栈掌柜却吓得一激灵,正要点头,一名伙计大声咳嗽,掌柜也改为摇头。
“将军说笑了,本店小本经营,又值多事之秋,哪儿还养得起羊啊……”
将军朝那名咳嗽的伙计招招手,立刻有人将他推过来,按倒在将军面前。将军俯下^身,附到他耳边道:“你咳嗽做什么?”
他的声音温雅而有磁性,富有一种浓浓的书卷气,然而此刻在伙计听来,却不啻于阎罗王的召唤。伙计抖如筛糠,话都说不利索了,“小……小人是风寒……”
将军微微一笑,“是人都会得风寒,但有一种人却绝不会。你知道是哪种人吗?”
伙计脸色惨白如纸,身形如风中的落叶,已经说不出话来。
将军微一招手,一名小兵手起刀落,鲜血四处飞溅,伙计已倒在血泊中。
掌柜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小人开的真不是黑店啊!将军明察……”
将军摆了摆手,自有人将死尸拖走。
“本将自到任以来,最痛恨的便是打家劫舍的无耻匪类。你若是良民,本将自然会体恤爱护,若是做出伤天害理之事,本将也只有执行法纪,还百姓一个公道。”他说着还朝朱拓看了一眼,“你们放心,今日我等只是例行公事,倘若无事自会将尔等放行。”
陆小果心说能没事吗?后面小山坡上可还埋着四个呢?这个什么狗屁将军一看就不是善茬,今日之事只怕不会善了。
朱拓道:“将军爱民如子,乃我等黎庶之福。”
将军一看此人也是个上道的,便微笑不语,闭目养神。
果然不出陆小果所料,还没一盏茶的功夫,几个兵卒跑进来报告,“后山上埋了尸体!”
将军猛然睁眼,双目精光爆射。
掌柜几乎要晕过去,大呼道:“将军容禀,那四人不是小人杀的!”他伸手一指朱拓,“是他们干的!”
将军目光利刃般射向朱拓,“给我拿下!”
有阴谋!
看着将军阴鹫的目光,陆小果猛然醒悟。
昨天才解决瑶山四鬼,今天官府就来巡查,怎会有这么巧的事?何况追杀朱拓的敌人中有内卫的存在,官官勾结,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
闪着寒光的长刀长枪已经刺到眼前,陆小果不再犹豫,剑光一闪,剑已出鞘。
玉面狐见陆小果已动手,也拔剑砍杀起来。程留香看了朱拓一眼,随后加入战团。
朱拓见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只能微微一叹,信手夺下一名兵卒的武器。
将军瞳孔骤缩,厉喝道:“袭杀官兵,真是狗胆包天!”
只是他的官威恫吓在这几人面前根本不起作用。那些兵卒的战斗力在这四人面前渣得惨不忍睹,被人如同割稻草一般一茬一茬的消灭。
将军怒吼一声,擎剑在手,朝朱拓纵身掠去。
此人身法功力明显高出普通兵卒好几个等级,甚至比许多成名已久的江湖高人都毫不逊色,而且眼光毒辣,一眼便看出朱拓是这几人之首,想擒贼先擒王。
陆小果见朱拓有难,立刻想要过去增援,却又被几个兵卒围住。他剑法虽高超,却并不下狠手取人性命 ,是以他身边围着的人永远是最多,还没法脱身。
朱拓虽然是背对那将军,却在对方剑尖即将碰触到衣衫时陡然转身,右掌闪电般伸出,已将他的右腕抓住。
将军面容一阵扭曲,长剑咣当掉到地上。朱拓手中的长刀却已架到他的脖子上。
“都住手!”朱拓厉喝一声,“若想让他活命,就统统退出去!”
那将军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在下属面前出了这么大的丑,又羞又怒,脸色黑如锅底。
将所有外人赶出客栈外,朱拓命陆小果点了那将军的穴道,朝对方拱手道:“敢问将军名姓?”
对方虽落入敌手,却毫无惧色,冷声道:“甘南道游击将军萧白羽。”
朱拓眉毛一挑,“在下与诸兄弟也是逼不得已,冒犯之处,还望萧将军见谅。”
萧白羽冷笑道:“你们犯下的是死罪!罪不容赦,居然还如此狂妄,真是愚蠢至极!”
陆小果低声对朱拓道:“少主,时间紧迫,小心他们有援兵。”
朱拓点点头,“我们急着赶路,烦请萧将军为我兄弟尽快备好路引,送我等出关。”
萧白羽仿佛听到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仰天大笑,道:“你们失心疯了吧?要本将送你们出关?做梦!”
陆小果刷的将剑锋架在他的脖颈处,“你搞清楚状况,我们不是在跟你商量!”
萧白羽轻蔑的看着他,“有种你就杀了我。”
不怕横的就怕不要命的,陆小果没想到这位居然是个混不吝的主,自己又没打算真的下狠手杀了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只能看向朱拓。
朱拓沉思了一下,问道:“萧成杰是你什么人?”
萧白羽勃然大怒,“本将先祖名讳也是尔等贼寇能叫的吗!”
陆小果也怒了,剑锋逼近一分,在萧白羽的脖颈上割出一道血痕,“你说谁是贼!”
萧白羽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就算你们杀了本将,本将也绝不会放尔等出关!”
客观的讲,陆小果倒也蛮钦佩此人的骨气,只是现在大家立场不同,他也只能做出凶狠的表情,这样一来反倒更衬得对方正气凛然,而自己则更像亡命悍匪。
陆小果觉得很悲哀。
朱拓摆手制止陆小果的暴力行为,对萧白羽道:“叫你的人退后三十里。”
萧白羽还是那两个字,“做梦!”
玉面狐突然出手,一剑鞘敲晕了他。见所有人都看着他 ,不由撇了撇嘴,“还用废那么多话,这样岂不省事?”
有游击将军做人质,那些兵卒自然不敢生事,乖乖按照朱拓等人要求远远退走。
依旧是程留香赶车,剩下三人围着昏迷不醒的萧白羽商量对策。
玉面狐把拳头捏得咯咯响,“目前最要紧的是逼他说出是否受内卫主使,还有拿到路引,看这人骨头很硬,说不得要用些手段。这事我在行,不如由我来。”
看着对方一脸奸笑,再联想到他那恶心下作的趣向,陆小果立刻否决,“不行,不能交给你。”
玉面狐玩味的看着他,“为何不行?”
陆小果不想把这事说得太细,只能含糊道:“不行就是不行。”
玉面狐失笑,“现在什么时候了,不想怎么同仇敌忾,反倒只顾忌自己那点小心思。”
陆小果怒道:“你别血口喷人,我有什么小心思!”
玉面狐悠悠道:“你有什么心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这么一个烫手山芋在手里,内卫随时可能以解救朝廷命官剿灭叛匪为由派大军来征讨。到时咱们几个就算有天大的本领也跑不出几千人的围剿。”
陆小果道:“你说的这些我当然知道,我只是觉得审问这事儿不能交给你!”
玉面狐冷笑,“这种脏活累活你以为我愿意做?我不做难道你来做?”
陆小果反唇相讥,“我如何不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