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边说边摇头晃脑的走远了。
陆小果心里颇不是滋味,朱拓是谪仙难道自己就是猪八戒吗?这种对比简直让他不能忍,对玉面狐的厌恶程度不由得又加深了几分。
他赶回驿站时,车队已准备出发。他将方才与玉面狐的对话在马车上向朱拓进行了简要汇报,当然赏剑大会和谪仙的部分没说。
“刀流?”
朱拓听到这两个字时,微微皱眉,表情若有所思。
陆小果问:“少主可曾听过这个组织?”
他本以为朱拓这样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哥儿不可能比他还要见多识广,谁知朱拓竟点点头。
“听到过一点。”
陆小果着实感到意外,眼睛里露出一种期盼的神色。
朱拓看到他这种表情,有些好笑的同时心里又仿佛被根羽毛撩拨了一下,有种说不出的悸动。
他微微一笑,“我只知道这个组织并非江湖人所创,也几乎不曾与江湖中人有过任何来往,所以大多数江湖人并不知晓它的存在。而且,这个组织还有另外一个名称。”
陆小果下意识道:“什么名称?”
“内卫。”
陆小果心里一沉,这个名字他也多少听到过一点。如果说内卫与江湖中人有那么一点联系的话,这点联系就在血影门。
血影门对内卫一向有求必应,且从不收费。以陆小果在血影门的地位,对内卫了解也不多,只知道对方有朝廷的背景。
一个有朝廷背景的组织会派刺客来行刺朱拓,目的是什么?朱拓又怎会得罪朝廷?
或者,朱拓又有着怎样的身份,会与朝廷产生关联?
这些念头只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表面上,他依然眨巴着纯洁的大眼睛恭敬道:“这个名字属下也未曾听过,还请少主解惑。”
朱拓道:“内卫系由皇帝创建,专门监察朝中大臣是否有谋逆犯上之举的秘密组织。”
陆小果心中疑问更甚,“这样一个组织,为何会派人行刺少主?”
朱拓摇头,“这个我就不知了。”
对于朱拓的否认,陆小果并不十分相信。不过,自己只是一个半路加入的拳师护卫,朱拓对自己有所隐瞒,也在情理之中。何况人家对自己已经说得够多,已经是一种非常信任的表现。
对于这种信任,陆小果心中总有一种淡淡的喜悦之情。
朱拓又道:“你昨夜辛苦,下去休息吧。”
陆小果点头应是,退出马车。朱拓又叫来小蜡烛。
小蜡烛问道:“小陆都打听到什么?”
朱拓道:“是内卫。”
小蜡烛却没有陆小果那般吃惊的反应,“少主打算如何应对?”
朱拓似乎陷入沉思,半晌才道:“你觉得小陆怎么样?”
小蜡烛撇撇嘴道:“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朱拓又沉默很久,久到小蜡烛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却突然说道:“我对他似乎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可能是太过惊讶,小蜡烛居然口吃起来,“什,什么感觉?”
朱拓摇摇头,“说不清楚,我心里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他抬起眼眸,视线仿佛透过车帘落在某个人的身上,“就比如我此刻虽看不到他,心里却依然在想着他。”
小蜡烛张大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陆小果没去休息,而是以肚子饿了为由爬上大眼程乘坐的马车。
作为朱拓重金礼聘的特级厨子,大眼程能享受到专车的待遇。就是那些拳师们也只能四五个人挤一辆马车。
陆小果上了车,先是大声道:“有什么吃的没,老子快要饿死了!”接着用唇语无声道,“你知道内卫吗?”
大眼程扔给他半只烧鸡一张面饼,“只有这个了。”然后,他也用唇语回道,“听说过,据说是朝廷的秘密组织。”
陆小果咬了口鸡腿,无声道:“内卫为何要杀朱拓?”
大眼程躲闪着他嘴里喷出来的鸡肉,“你为何这么关心朱拓?”
☆、夜袭
陆小果似乎早就料到大眼程会有此问,反问道:“你认为朱拓与叶孤山是何种关系?”
大眼程没说话,他知道陆小果会自己回答。
果然,陆小果接着说道:“他们应该是比朋友更加亲密的一种关系。”
大眼程眼神里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什么关系?”
陆小果一字一句道:“仇人关系。”
朱拓车里,小蜡烛总算恢复了语言表达能力。
“少主的意思……,属下有些不太懂。”
朱拓缓缓道:“我也还没有弄懂。”
小蜡烛想了想,换了种自认为比较委婉的方式,“少主想让他做娈童?”
朱拓瞟了她一眼,“我不喜欢男人。”
小蜡烛大大松了口气。谁知朱拓又道:“也许他是例外。”
小蜡烛险些被口水呛到,很无语的看着朱拓。
朱拓却再次陷入沉思。
另一辆车里,大眼程也无语的看着陆小果。
陆小果啃完鸡腿,又拿起面饼。
“一个人就算不了解自己的朋友,也一定会相当了解自己的仇人。”陆小果一边喷着餠屑一边说道,“所以朱拓必将是我们了解叶孤山的重要途径。”
最后两个字,他嘴里的餠屑如漫天花雨一般朝大眼程汹汹而来。
大眼程眼疾手快拿起一个瓷盘挡在自己脸上,这才躲过一劫。
等“暗器”全部落地,大眼程放下盘子,慢吞吞道:“所以你想替他查出幕后主使?”
陆小果伸出食指摇了摇,“非也。只要确保他在我们任务完成之前安全无虞就行。”
大眼程道:“我们是刺客,不是奶妈。”
陆小果语重心长,“那刺客行刺不成,必然还会再来。到时我们设下陷阱,必然叫他有来无回。”
大眼程默默看着他。
陆小果双手合十,努力眨着大眼睛。
大眼程叹口气,“你知不知道什么样的刺客死得最快?”
陆小果道:“爱管闲事的。”
大眼程:“我不想早死。”
陆小果道:“不需要你做什么,一切有我。”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你只要做好配合就行了。”
那还叫不需要我做什么?
大眼程突然觉得很头疼。
是夜,车队在山中露宿。
陆小果仔细观察露营地周围的地形,吩咐众人守好每一处可能是刺客藏匿之处的所在。
“你似乎很有经验。”
陆小果回头,看到朱拓在他身手,负手而立。
“少主过奖,属下以前也曾在一个大户人家做过拳师,多少知道一点防贼的要领。”他说着回身指给朱拓看,“此处草高林密,极易隐匿身形,倘若有刺客行刺,必然会选择今夜。”
朱拓道:“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还要选在此地露营?”
陆小果微微一笑,“不怕他来,就怕他不来。”
朱拓若有所思道:“难道你已有了对策。”
陆小果抱拳道:“属下以性命起誓,绝不会让少主以身犯险。”
朱拓深深凝视着他,“我相信你。”
陆小果那句誓言不过是随口说说,应景而已。看到对方信赖的眼神,胸口不知怎的竟有种蓬勃的暖意,满满的都是感动二字。
他知道自己反应过头了。作为一名刺客,冷静冷血冷漠是必备要素。如果随随便便就会被感动,被触动,被打动,还如何保持准确的判断和快速的反应?
为了避免自己一错再错,陆小果果断转头,远离朱拓。
只是不管他走得多远,依然能感觉到朱拓深沉的视线始终胶着在自己背上。
他只能跃到树上。
有树荫遮挡,他觉得心里总算好受了一点点。
陆小果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不太正常,但究竟是哪儿不正常,他又说不出来。
又有一道视线落到他的身上,陆小果刷的回头,难掩心中的惊悸。
那不是一道普通的视线,又冰又冷,仿佛一头大型猛兽在窥视自己美味可口的晚餐。
那是刺客独有的眼神。
陆小果搜寻一圈却是无果,对方似乎只是看了他一眼,就重新闭上眼睛。
猛兽在狩猎之前通常需要养精蓄锐,因为他知道即便被发现,晚餐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陆小果跃到树下,慢慢踱步。与其他全身戒备的拳师相比,他看起来似乎是最悠闲的一个。
“喂,你站住。”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陆小果停住脚步,转身道:“我不叫喂,我有名字。”
他看着慢慢朝他走过来,一脸不善的小蜡烛,问道:“你今天心情不好?”
小蜡烛目光炯炯,把他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反反复复打量了好几遍,哼道:“真看不出你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陆小果点点头,“你说的对极了。我除了比别人长的好看点,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小蜡烛翻了个白眼,边走边说道:“我看你跟别人最大的区别就是脸皮比别人厚一点。”
陆小果跟在她旁边,“你这么说,只是因为还不够了解我。”
小蜡烛头也不回道:“是啊,等我足够了解你,也就再也不想看见你。因为一看见你,我就会想吐!”
陆小果突然拦住她,“你去哪儿?”
小蜡烛回头瞪着他,“你管得着吗?”
陆小果道:“再往前走,就超出我们的警戒范围,会有危险。”
小蜡烛冷笑一声,正要开口,陆小果接着说道:“林子里会有各种猛兽,还会有孤魂野鬼。”
听到前半句时,小蜡烛还在冷笑,眼中还有种嘲讽的神情,等听到后半句,她就有点笑不出了。只是还装出一副不屑的表情,“这世上哪有什么鬼?”
陆小果摇头道:“此地湿气很重,林密多雾,极易滋生出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今夜又是月圆之夜,那些阴魂鬼物最喜欢在这种夜晚出来游荡。你这种又干净又漂亮的女孩子是他们最喜欢的补品,你若是不信……”
“行了,别说了!”小蜡烛露出一种嫌恶的表情,“谁有功夫听你在这儿瞎掰!”她说着转身大步走回营地。
陆小果在她身后喊道:“别玩得太晚,早点休息。”
小蜡烛干脆捂上耳朵,大步跑开。
陆小果微微一笑,慢慢回头。
虽然没有任何依据,他却知道,刺客就隐身在这片林中。
这个位置地形最宽敞,几乎没有视线死角,也是守卫最松懈的地方。
因为每个人都相信没有哪个刺客会大摇大摆登堂入室,从正面发起攻击。
陆小果却知道倘若真有人行刺,必定会选择从这里进入营地。一流刺客的轻功和速度,足以轻松避开任何地形劣势。他们完全可以在目标眼皮子底下行事,而对方毫无察觉。
这就是实力的差距。
陆小果朝林子里又走了几步,刚好在拳师们看不到的位置,盘膝坐于树下,抱剑于怀,闭目养神。
月影在梢头慢慢移动,夜晚很快就要过去。守夜的拳师已不似最初那么精神抖擞,这是夜里人们精神最松懈睡得最沉的时刻。
陆小果突然睁开眼睛,箭一般窜起,树梢的阴影中两个黑影似乎撞到一起,又倏地分开。
“雪哥?”陆小果一声惊讶的低呼。
另一个黑影如燕子般无声无息落在树枝上,两只漆黑的眸子清冷如夜空的繁星。
陆小果实在没有想到来的会是一夜雪!他庆幸怀中的金仙倒还没有挥出去。此香无色无味,乃大眼程独家秘制,无论何人只要闻到一点,立刻昏睡不醒,乃居家旅行,杀人劫道的必备良药。
一夜雪也远没有表面看起来的这么镇定,自己全力之下居然还会被此人截住,说明此人轻功并不比自己逊色。
陆小果问道:“你来杀朱拓?”
没有回答。
陆小果又问:“你为何杀他?”
一夜雪终于开口,“你的问题太多。”
血影门门规第一条,不得有好奇之心。陆小果明知对方不会回答,他就是忍不住想问。
他并非第一次见到一夜雪,刚成为朱拓拳师的那一晚,一夜雪就已经出现过。陆小果并非想不到对方出现的原因,他只是不愿意接受。
血影门为何要杀朱拓,他就算死也想把这事儿弄明白!
只是却不是现在。
陆小果道:“就算你要杀他,能不能迟些再动手?”
一夜雪:“不能。”
陆小果放低姿态,“看在你我同门的份上也不能?”
一夜雪:“不能。”
陆小果一咬牙,“只要我现在一喊,你的行动就会前功尽弃,而且还会名声扫地。”
一夜雪从不失手,就如同叶孤山从无败绩,已是江湖上无法撼动的传奇。如果世人都知道了一夜雪这次连目标的面还没见着就铩羽而归,那这个传奇就会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夜雪闻言挑眉道:“你不怕触犯门规?”
陆小果道:“这是你的任务,又不是我的。我既不知晓你的任务内容,又没有将组织机密泄露出去,何谈触犯门规?”
一夜雪冷冷道:“既然如此,那就随你的便!”
“便”字未出口,他的人已动,剑已出!
剑光如惊虹掣电,陆小果整个人都已在剑气笼罩下。
一夜雪出手从不留情,不论对方是谁,剑一出鞘,必要见血。
这一次他的剑却落空了。
明明就在剑光之下的陆小果突然就不见了,连一夜雪都没看清他究竟是怎么躲开的。
此人的身法之快,再次超出他的想象。
陆小果已经窜到对面的树上,冲他苦笑道:“有事儿好好商量,别动手行吗?”
一夜雪目光一闪,抖剑再刺!这一次,他不允许自己再失败。
剑光在距离陆小果咽喉三寸的位置陡然凝住,一夜雪瞳孔骤缩。
陆小果竟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剑锋!
☆、比试
一夜雪紧紧盯着陆小果的手,藏在怀中的那只手。他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复杂之意。
陆小果的手从怀中慢慢伸出来,一只毛茸茸的大尾巴也紧跟着露了出来,接着是圆滚滚的小身子。
他手上竟然是只松鼠!
这只松鼠显然是被二人的打斗惊醒,慌不择路下不幸落入陆小果魔爪之中。然而陆小果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既要躲开一夜雪的攻击又不忘抓只松鼠做挡箭牌,也不能不让人佩服他的身手之敏捷,思路之诡异。
陆小果讪笑道:“雪哥果然有颗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
刺客通常只是对人冷血,对自然界的小动物往往比普通人还要多几分同情之心。
也许在他们看来,自己和这些弱小生灵一样,都有着身不由己的可悲命运。
一夜雪道:“从来没有人能够用两根手指逼我住剑,你是第一个。”
陆小果脸有些发红,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夹住一夜雪的剑并非是自己有多厉害,完全是因为对方看到自己怀里的小松鼠,不忍伤及无辜所致。
“雪哥客气。大家同门一场,我也不想让你为难。小弟现在也有任务在身,朱拓目前对我非常重要,能不能给小弟一个面子,小弟感激不尽。”
一夜雪道:“你的任务与我何干?”
陆小果也没想过一两句话就能说服一夜雪,又道:“不如这样,你我比试一番,若是我赢了,你就卖小弟这个面子,行不?”
一夜雪面无表情道:“若是你输了呢?”
陆小果道:“我从此再也不会在你面前出现。”
一夜雪略一沉思,道:“比什么?”
陆小果道:“现在夜深人静,当然不能比剑,不如我们比憋气。”
一夜雪点头,“好。”
夜风徐徐,树影摇曳。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陆小果紧闭着嘴巴,脸颊渐渐泛起一抹红色。
一夜雪还是面沉如水,看不出丝毫表情。
陆小果面色已涨得通红,突然张开嘴,深深吸了口气。
一夜雪冷冷道:“你输了。”
陆小果连忙伸出手,“三局两胜!”
一夜雪居然也不反对,“你还想比什么?”
陆小果一边平复呼吸一边道:“比瞪眼,谁先眨眼谁就输。”
一夜雪嘴角冷冷勾起,“好。”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树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犹如两尊木雕。
一夜雪觉得有些荒谬,他上一次如此近距离的凝视一个人,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似乎也是一个月夜,也是这般寂静无声,空无一人,除了他和那个人。
一夜雪突然有些心乱。
一个小小的黑影闪电般跃起,扑向他的面门。
他伸手抓住扑面而来的松鼠,双眼不自觉眨了一下。
陆小果还是一动不动,“我赢了。”
一夜雪明知是陆小果故意使诈,但输了就是输了,他从来就不是输不起的人。
“还有第三局。”
陆小果从一夜雪手中接过松鼠,“第三局我们比轻功。”
一夜雪挑眉,“你确定?”
陆小果郑重点头,“非常确定。”他提起松鼠的尾巴,“谁先捉到这个小东西,就算谁赢。”
一夜雪没有反对。作为江湖排名第一的刺客,他的轻功与他的剑法一样优秀。江湖上能够赢过他的人绝不会超过十个。
不过,他也不敢掉以轻心,从方才两人第一次交手,他便已经看出,陆小果的轻功未必弱于自己。
这场比试,胜负难料。
陆小果打了个手势,轻轻松开手。
终于获得自由的松鼠箭一般就窜了出去。
同时跃起的还有两个身影。
两个高大的影子瞬间就遮住松鼠那娇小的身躯。
斑驳的树影下,两条黑影似乎无声交错了一下,眨眼间便分开。
松鼠居然在陆小果的手里!
陆小果微微一笑,“承让了。”
一夜雪还是面无表情,半晌才道:“我输了。”
陆小果眼巴巴看着他。
愿赌服输,一夜雪也不是拖泥带水之人,“十日之内,我不会再来。十日之后,我必来取朱拓首级。”
陆小果急道:“十日是不是太短了点,能不能……”
他的话未说完,一夜雪已然消失于林间。
他来的干脆,走的更干脆。
陆小果苦笑一声,他怎么可能在十天之内杀得了叶孤山?就算不是为了任务,他又怎么可能在十天后眼睁睁看着朱拓死于一夜雪剑下?
陆小果发觉,从今晚开始,让他头大的烦心事已然从一个变成两个。
“你在树上做什么?”
陆小果恍然回神,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天已经亮了。
朱拓立于树下,仰头静静望着他。
陆小果从树上跃下,“少主昨晚睡得好吗?”
朱拓点点头,指了指他的胸口,“那是什么?”
陆小果这才想起那只倒霉到家的松鼠还在自己怀里。
被折腾了一晚上,松鼠明显已失去反抗能力,在陆小果怀里瑟瑟发着抖。
陆小果道:“昨夜无聊抓着玩儿的,少主想要吗?”
朱拓无声看着他,缓缓摇头。
陆小果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奇怪了点,呵呵一笑,“那我去问问小蜡烛,女孩子都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玩意儿。”
他说完转头就走,朱拓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陆小果却没有停住脚步。
没有想到有效阻止一夜雪行刺的法子前,他不想太久面对朱拓,那会让他有种无法言喻的愧疚感,就好像一夜雪是被他引来的一般。
朱拓久久凝视着陆小果的背影,一直目送他走进小蜡烛的帐篷。
帐篷里很快响起一记响亮的耳光声,伴随着一声怒吼,“我最讨厌长毛的东西了,陆小果你这个大笨蛋!”
朱拓叹口气,喃喃自语道:“我好意想提醒你,你却不听,能不吃苦头吗?”
陆小果躺在马车里,手里拿着个剥了皮的鸡蛋,在肿得老高的面颊上轻轻按摩。
坐在旁边的一个拳师笑道:“我认识小蜡烛这么久,头一次见她发这么大火。小陆,可真有你的。”
陆小果闭着眼睛哼哼两声,他现在不能说话不能笑,嘴角稍稍一动,脸颊就疼得要命。
另一个拳师夺过他手里的鸡蛋塞进嘴里,口齿不清道:“揉也没用,不如给哥哥我当点心。”
陆小果一宿没睡还跟人家比试了三场,这会儿正困得要命,偏偏这帮人叨叨个没完,正郁闷间,有人掀开车帘,“小陆,少主叫你过去。”
朱拓卧在榻上,手里拿着个精致小巧的瓷盒。见陆小果进来,点头道:“坐。”
陆小果道:“少主叫我来有何事?”
朱拓将瓷盒递给他,“追风活血膏,对你的伤势大有好处。”
陆小果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脸,其实小蜡烛那一耳光他不是躲不过,只是没想到对方下手这么黑。
“多谢少主。”
朱拓起身坐到他的对面,“这几日辛苦你了,白天不妨在我这里休息。”
陆小果愕然道:“睡这儿?”
朱拓指了指锦塌,“不合你意吗?”
“不是……”陆小果连连摆手,“我是个粗人,弄脏了您的车就不好了。”
朱拓道:“我不嫌弃你。”
陆小果还要推辞,朱拓淡淡道:“就这么定了。”
榻上铺着柔软的云锦,躺在上面,丝毫感受不到车身的颠簸,陆小果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朱拓坐在身边,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车内很静,只有朱拓轻轻的翻书声和陆小果烦躁的喘息声。
朱拓的呼吸声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难道他是个内家高手?
陆小果正胡乱猜测,就听朱拓问道:“睡不着?”
他立刻坐起身,“属下还是回自己车里睡吧。”
朱拓静静看着他,“脸上疼的厉害?”
陆小果一愣,“不是……”
他还没说完,朱拓就朝他伸出手,“我帮你上药。”
“我自己来!”路小果一下就蹦到最里面,麻利的取出药膏,涂到脸上。
朱拓问:“还疼吗?”
陆小果头摇的像拨浪鼓。
朱拓:“那就继续睡吧。”
陆小果见自己的要求竟这样被无视,只能委屈的躺下。
车内不知何时燃起淡淡的龙涎香,被香气环绕的陆小果终于昏昏欲睡。
等他再次睁开眼,发觉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朱拓也不在车内。
陆小果立刻掀起车帘,眼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清山绿竹的环绕中,有座幽静的道观。
“少主不是急着赶路吗,怎么还有时间游山玩水?”
“这间道观的观主是少主的朋友,人家诚意邀请,少主怎能不来?”
小蜡烛领着陆小果在观内东拐西拐,陆小果正欣赏观内的景致,小蜡烛却突然停住脚步,转身瞪着他。
陆小果下意识后退两步,小蜡烛冷冷道:“脸还疼吗?”
陆小果赶紧道:“承蒙惦记,不怎么疼了。”
小蜡烛扔给他一个瓷瓶,“记得早晚涂。”
陆小果接住,从怀里掏出追风活血膏,呵呵一笑,“早就涂上了,少主给的。”
小蜡烛劈手又把瓷瓶夺回来,恨恨丢下一句,“白眼狼!”
陆小果不知自己又怎么得罪了这位姑奶奶,又不敢问,只能悻悻跟在她身后。
转过一座假山,花厅前的台阶上,一个男子锦衣高冠,背对他们持剑而立。
陆小果瞳孔骤缩,叶孤山!
☆、赏剑
“叶城主会到鄙观来,也是事有凑巧。”
白云观观主如松道长与朱拓一边对弈一边道:“寄居本观的尹公子是叶城主的好友,叶城主此次是探望他而来。”
朱拓落下一子,接过小蜡烛手中的茶盅轻抿了一口,“难道是京城第一美男尹玉商?”
如松道长笑道:“朱少也听过他?”
朱拓道:“尹丞相的公子,人如宋玉,文比相如,京城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如松道长似是轻叹了一声,“五陵子弟江湖老,如今的尹公子只怕多半不愿别人谈起他当年之事。”
朱拓微微挑眉,却是没有再问。
陆小果却一点都没听过这个人,不由得起了好奇之心,低声问小蜡烛,“这人是谁?”
小蜡烛还没说话,朱拓的眼神已经飘了过来。陆小果立刻闭上嘴。
一个道童在门外恭敬道:“朱公子,尹公子有请。”
如松道长似有些意外,“尹施主在鄙观也住了有些年头,从未见过外人,就连叶城主也是第一次见,怎么……”
朱拓道:“人家既然邀请,不去有些失礼,失陪了。”
如松道长立刻道:“朱少请自便。”
朱拓没带小蜡烛,只带了陆小果前往,却被尹玉商的侍童拦住。
“公子只请朱爷一人,这位壮士请留步。”
朱拓道:“他是我的贴身侍卫。”
侍童却很坚持,“我家公子说了,他只见朱爷一人。”
陆小果对这位尹公子其实也没什么兴趣,对朱拓道:“少主,不如属下在门外伺候。”
朱拓淡淡道:“你站在外面,还叫贴身护卫吗?”他看着侍童,“小陆必须在我身边,尹兄若是不愿,在下只能告辞了。”
侍童没办法,只好进屋回禀,片刻后出来道:“朱爷请进。”
等进了屋,陆小果才知道尹玉商给了朱拓多大一个面子,连叶孤山都没带护卫,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桌前。
至于尹玉商本人,陆小果也没觉得怎么样,用小蜡烛的话说,还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也没见他比别人多生出点什么来。
而且此人也相当没有礼貌,见朱拓来,他竟然始终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
等走近些才发现,这人居然坐的是轮椅!
陆小果心中原本的那点鄙夷立刻转化为同情。
何必跟一个身有残疾的人斤斤计较呢?
尹玉商微笑道:“早闻朱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仪表不俗,非同常人。”
朱拓略一颔首,“尹兄过奖。”
尹玉商道:“在下略备了几样清淡小菜,朱兄若不嫌弃,我们不妨边吃边聊。”
朱拓正要开口,叶孤山忽然说道:“这些菜我是不会吃的。”
朱拓和陆小果同时看向叶孤山。
尹玉商淡淡一笑,“你怕有人下毒?”
叶孤山一言不发,似是默认。
尹玉商的笑容略带一丝嘲讽,“你还是老样子啊。”
叶孤山道:“除非是我信得过的人下厨。”
尹玉商玩味的看着他,“这世上居然还有能让你信得过的人?”
叶孤山指了指朱拓,“他的厨子。”
尹玉商神情转为惊讶,陆小果比他还惊讶。
叶孤山居然会相信大眼程,这是什么道理?
桌上的菜很快撤下,又很快上了一桌新菜。这些菜自然出自大眼程之手,就连大眼程本人都已坐到桌旁。
尹玉商紧紧盯着他,“阁下好生眼熟。”
大眼程恭敬道:“鄙人样貌平凡,公子觉得似曾相识也是在所难免。”
尹玉商依旧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他们说话的功夫,叶孤山已经自顾自吃起来,陆小果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大眼程要是在菜里随便下点毒,他们此刻早就大功告成了啊!
但他也知道,叶孤山不是那么容易就会中毒的人。机会若是把握不好,也会变成埋葬自己的坟墓,凡事还是谨慎为好。
尹玉商大概是没从大眼程脸上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目光又转向朱拓。
“尹兄这位高厨果然手艺非凡,小弟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朱兄能否答应?。”
朱拓道:“请讲。”
尹玉商道:“小弟愿以重金换朱兄这位高厨,不知朱兄意下如何?”
陆小果一下就瞪大了眼睛,想听朱拓怎么说。
朱拓慢慢笑了,“钱财虽好,情义无价。程老板与我一见如故,两情相悦,这份情义是多少金钱都换不来的。”
大眼程手里的筷子啪嗒就掉到桌子上,蹦了两下又掉到地上。叶孤山替他捡起来,大眼程礼貌的说了声谢谢。
陆小果觉得自己快要错乱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该为朱拓那句惊人之语而叫好,还是该为叶孤山居然主动为别人捡筷子而拍手称赞。
朱拓居然会跟大眼程两、情、相、悦!
尹玉商和朱拓又说了什么,陆小果已经听不见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尹玉商为什么要请朱拓吃饭?
叶孤山为什么非要大眼程下厨?
尹玉商为什么要大眼程?
朱拓为什么要说谎(陆小果对天发誓他是在说谎)?
叶孤山为什么要给大眼程捡筷子?
为什么原本挺正常的人到了这里就统统变得不正常?
这是为什么!
“程老板为人低调,我实在没想到他居然如此抢手,连叶城主也曾想要横刀夺爱呢。”
朱拓略带调侃的声音传入陆小果的耳朵,让他立刻回过神来。
尹玉商面色微微一变,“还有此事?”他的目光投向叶孤山,眼神中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叶孤山却没有看他,而是神情专注的盯着眼前的一盘鲜笋。
尹玉商转头对朱拓笑道:“小弟本有一件旧物要还给叶城主,既然朱兄在此,不妨也一同赏玩一下。不知叶城主是否介意?”
叶孤山还是泥塑木雕一般。
尹玉商也不在意,“叶城主不说话,小弟就当是默许了。几位请随我来。”
尹玉商居然连大眼程也叫上了,这让陆小果隐隐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安。至于为何不安,他一时半刻也说不上来。
几人来到一间密室外,与其说是密室,倒不如说是一个山洞。
尹玉商启动某个机关,密室厚重的石门慢慢开启,一阵阴冷彻骨的阴风立刻迎面刮了过来。
陆小非常不喜欢这个地方,凭直觉他觉得不应该进去,似乎里面有某种未知的危险在等着他们。
尹玉商头前带路,第二个是叶孤山,朱拓迈步跟随。
大眼程轻轻拽了拽陆小果,微微摇头。
陆小果明白他的意思,大眼程也一定是感觉到危险才向自己示警。只是……看着头也不回的朱拓,陆小果几乎毫不犹豫也跟着迈进了石门。
大眼程叹口气,既然所有人都进去了,也由不得他不进。
密室里干燥整洁,一排排的古董架上摆放着各种价值不菲的珠宝玉器。尹玉商却对这些古玩视而不见,打开一道道暗门机关,一直走到屋子的尽头。
他走到墙边,打开最后一道机关,陆小果眼前一亮,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数柄宝剑。每一柄剑似乎都有着非同寻常的来历。
尹玉商拿起其中一柄装饰华丽的宝剑,慢慢擎出剑身。
“建安二十四年二月壬午,魏太子丕造百辟宝剑。长四尺二寸,淬以清漳 ,厉以礛诸,饰以文玉,表以通犀,光似流星。”
朱拓道:“莫非此剑便是飞景?”
尹玉商淡淡一笑,又拿起另一柄朴实无华古意盎然的利剑。
“越王勾践于昆吾山下,命工人白马白牛祠昆吾之神,采金铸之,以成八剑之精。其中一剑,以之划水,开即不合。”
这一次连大眼程都微微变色。朱拓凝视剑尖,轻声道:“莫非这便是传说中的断水剑?”
尹玉商归剑入鞘,把它随随便便就扔到一旁,如同扔掉一块破抹布。
然后,他轻轻提起第三把剑,目光温柔的如同在凝视着自己的情人。
陆小果不由得屏住呼吸,在得知前两把剑的高贵出身后,能被尹玉商如此优待的第三把又是出自何人之手?
尹玉商似乎也非常清楚众人的心理,缓缓道:“你们一定都在想,这柄剑又有何渊源。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由叶城主来回答最合适不过。”他的目光投向叶孤城,眼神中有种奇异的光芒在闪烁,“你说呢,叶城主?”
叶孤山也紧紧盯着这柄其貌不扬的乌鞘长剑,却是沉默不言。
陆小果觉得此时的氛围着实有些怪异,尹玉商把他们引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赏剑,还是另有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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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阱(一)
尹玉商见叶孤山不开口,兀自悠悠说道:“这里陈列的绝世名剑,在世人眼中自然是价值连城,在叶城主眼中却是一钱不值。而在下手中的这柄剑,在世人看来也许一钱不值,在叶城主心里却是价值连城。我说的是也不是?”他最后一句依旧是对叶孤山说的。
朱拓道:“以金钱来衡量一件物品的价值不过是俗人的看法,一物是否有价值端看它对一个人是否重要。”
尹玉商抚掌笑道:“朱兄真乃妙人也,真真说中我心里所想。”
他手指轻抚过剑身,“此物乃在下一位故人的遗物,当年他与在下情同手足,却不幸英年早逝,身后只留下这柄佩剑。这些年来,在下一直精心珍藏悉心保管,每每想起他,便来这里睹物思人……”
“够了!”
叶孤山面容冷若冰霜,“剑我可以带走了吗?”
尹玉商像是没有听见,继续说道:“在下这位故人生前可谓惊才绝艳,只是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才华横溢的人往往会遭人妒忌,他越是优秀,越是招致身边之人的不满,以至于飞来横祸,而陷害他的却是最信任之人……”
叶孤山突然出手,想要抢走他手中的剑。
他的动作很快,尹玉商居然也不慢,手指轻轻一按,轮椅扶手处突然喷出一股青烟。
为防有毒,朱拓等人下意识后退两步,落脚之处的地板却突然裂开,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朱拓、陆小果、大眼程三人猝不及防之下同时坠入洞中。
陆小果情急之下抽出长剑想插^入洞壁之中,怎奈洞壁又湿又滑,根本无法固定。
朱拓抓住他的手,用力一掷,陆小果的身体立刻纵向洞外。
陆小果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朱拓这是在牺牲自己来换他一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时间却不容他多想,眼看就要成功逃脱,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他上空,结结实实撞到他的身上。
“叶孤山!”
陆小果气得差点吐血。他实在想不通叶孤山为什么会自己跳下来?!!!
但不管怎样,在没有任何外力可以借助的情况下,他只能抱着叶孤山一块死了。
陆小果实在是想不到,他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完成任务!
问题是他还不想死啊!
叶孤山显然也不想跟他一块死,一掌挥出,似乎是想让他先上黄泉路。
陆小果也不是头一天出来混的雏儿了,一看不对,身体凌空一翻,改成大头朝下。这下坠落的速度就更快了。
他简直欲哭无泪。
难道我一世英雄,今日果真要命丧于此吗?
下方传来扑通一声闷响,陆小果立刻知道是有人先着地了。
地穴的洞壁由垂直突然变成倾斜,陆小果随机应变,身体如同壁虎一般灵巧的贴在洞壁上,洞壁的坡度越来越大,陆小果下坠的速度也逐渐减缓。
虽然避免了摔死的噩运,路小果却也不禁暗暗吃惊,这地洞究竟有多深?
身下再次失去支撑,陆小果立刻双手抱头,双腿蜷缩,尽量降低落地时的冲击力对身体造成的巨大伤害。
一双强而有力的大手接住了他。陆小果诧异抬头,正对上朱拓清亮的双眸。
地洞中有轻微的火光,朱拓的眼眸在火光的映衬下,莹澈如天边的繁星。
陆小果一时无法形容心中的感受,嘴唇一张一合,半天才迸出两个字,“多谢。”
朱拓微微点头,“客气了。”
旁边传来一阵咳嗽声,陆小果这才发现自己以一种初生婴儿般的姿势躺在朱拓怀里,这情景要多怪异有多怪异。
他面红耳赤的蹦到地上,环顾了下四周。
这是间四四方方的暗室,左右两边各有一条通道。大眼程站在墙边,手里拿着个火折子,正在察看石壁上的图案。虽然他一眼都没看陆小果,陆小果却知道刚刚那声咳嗽就是他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