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孤山站在墙壁另一边,手里握着一柄普普通通的乌鞘长剑,正是尹玉商手中的那一柄。
陆小果一看见他气就不打一初来,直接窜过去骂道:“你干嘛跳下来,脑子有毛病?”
叶孤山冷冷道:“你说话客气点。”
朱拓走过来道:“叶城主莫非是为了这柄剑?”
叶孤山没有作声。
朱拓继续道:“想必是尹公子以此剑为饵,引叶城主跳入洞中。”
叶孤山突然掉头走开。
陆小果喊道:“喂,你去哪儿?”
叶孤山头也不回道:“道不同,自然不相为谋。”
眼看他要拐入通道,暗室上空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叶城主,死在这里的感觉如何啊?”
这间暗室应有某种秘密装置与地面相连,尹玉商的声音才能如此清晰的传下来。
叶孤山立刻顿住脚步。
不知是否是地洞太深的缘故,尹玉商的声音听起来阴恻而诡异。
“这里虽然没有乌云城景色怡人鸟语花香,却也别有一番风味,用来做你的埋骨之地最是合适不过。”
陆小果大喊道:“姓尹的,我们跟你无仇无怨,把我们放出去!”
尹玉商悠悠道:“阁下的要求,在下爱莫能助,能与享誉江湖的乌云城主死而同穴,也是阁下的荣幸。”
陆小果忍无可忍,破口大骂,“姓尹的,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若以为爷爷是怕了你,你就大错特错了!等爷爷从这里出去……”
后面的话他并未说完,虽然看不到对方,他也能感觉到,尹玉商应该已经走开了。
没有人会有耐心听一个必死之人毫无威慑力的恐吓,那实在很无聊。
陆小果探头朝通道里瞅了一眼,黑漆漆一片,叶孤山似乎已经走远了。
那无尽的黑暗似乎是一个巨大的怪兽,正张开了大嘴等着吞噬他们。
他全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转过头,朱拓和大眼程正一起察看石壁。
“这些壁画年代想必很久远了。”大眼程说道。
朱拓点点头,“从画风来看,怕是千年都不止。”
陆小果实在没法理解这俩人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这种时候他们居然还有闲心欣赏壁画!
他走到朱拓身边,朱拓指了指石壁,“你来看这幅画上都画的什么?”
陆小果现在哪还有心思看这个?但又不能不给朱拓面子,只好耐着性子道:“一群人在打猎。”
朱拓道:“还有呢?”
陆小果叹口气,委婉道:“少主,我们是不是该想法子怎么出去?”
朱拓自顾自道:“画上这群狩猎之人并非普通百姓,尤其是这领头之人,更是身份尊贵,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应该是当时的天子。”
陆小果终于忍不下去了,“就算他是玉皇大帝也没用啊,难道他能帮咱们离开这鬼地方?”
朱拓淡淡一笑,“你说的不错,他的确能助我们离开此地。”
陆小果睁大眼睛,使劲瞪着石壁。
大眼程突然开口道:“为天子歌功颂德的壁画,通常只会出现在两种地方,石窟和帝陵。”
朱拓点头,“而石窟通常只会建在崖壁之上,所以……”
“所以这里其实是座死人墓?”陆小果身上的鸡皮疙瘩噼里啪啦全掉在地上,后背都冷飕飕的,仿佛有无数阴魂野鬼就站在他背后。
他想了想,眼睛一亮,“尹玉商既然将这座帝王陵寝做成机关陷阱,就必然会有通往地面的秘密通道。”
朱拓道:“正是如此。”
陆小果兴奋道:“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找啊!”
大眼程道:“这里既然是天子墓葬,必定是机关重重,尹玉商想必也做了不少手脚,我们切不可大意。”
陆小果道:“这是自然。”他顿了顿,又道,“我在前面开路,大眼程负责殿后,少主走中间。”
大眼程似有些犹豫,陆小果无声瞪着他,他只好点头。
陆小果和大眼程一前一后分别拿着火折子,护送朱拓在墓穴中小心翼翼地行走。
墓穴中漆黑而安静,这种安静除了让人感到压抑,还有一丝无法形容的恐怖。
陆小果轻咳了一声,没话找话,“你们说叶孤山跑到哪里去了?”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本就没法回答。
陆小果继续道:“这个墓穴既然存在了那么久,里面的皇帝老子搞不好早就长了毛成了精,叶孤山没准被他抓去当镇宫娘娘了……”
他脚下突然传来“咔”的声音,很轻微,几乎淹没在他自己喋喋不休的声音中。
朱拓抓住他的肩膀迅速往后一带,一个大石球瞬间从天而降,几乎就砸在陆小果脚边。
陆小果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朱拓轻叱一声,“趴下!”
陆小果反应总算还不是太慢,立刻匍匐在地,一阵箭簇尖锐的破空之声贴着他的头皮呼啸而过。他根本不敢抬头,只觉得头皮发麻,身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箭雨总算告一段落,陆小果长长吐出一口气,翻身而起。
“少主,你没事吧?”
朱拓也站起身,稍稍整理下衣襟,摇头。
陆小果脸颊又有些发红,刚刚若不是朱拓,自己这会儿只怕已经见了阎王了。
一天之内,对方已经连救自己三次,自己和朱拓,到底谁才是护卫,谁又是被保护的人?
“少主,我……”
陆小果不知该说些什么,说谢谢显得没什么诚意,说别的他一时又想不起更好的词儿。眼睛正无意识的四处乱瞟,忽然就觉得不对劲儿。
大眼程不见了!
☆、陷阱(二)
陆小果在大眼程消失的地方急切的寻找着,石壁、洞顶、地面,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地方。然而一切看起来都天衣无缝,找不到一丝有机关存在的痕迹。
他回头问朱拓,“他消失的时候,你也没感觉到异状吗?”
朱拓皱眉摇头。
难道大眼程就这么凭空不见了?这怎么可能!
陆小果一拳用力打在石壁上,强大的力道震得石块缝隙间的细小粉末簌簌而下。
朱拓道:“既有机关,必会有解开的法子。形势越是不利,越是需要静下心来慢慢寻找。”
陆小果此刻也冷静下来,“那我们该怎么办?”
朱拓:“继续往前走。”
陆小果想想也只能如此,留在这儿只能坐以待毙,往前走还能有一线生机。
何况他们到现在还没有见到叶孤山,以陆小果的直觉,叶孤山说不得也安然无恙。
如果叶孤山都死不了,他们就更不该命丧于此。
朱拓拿起一只铁箭,“这些箭上没有一丝锈痕,说明并非墓穴建成时所造。”
陆小果走过来,“依少主之见,这些机关是尹玉商所设?”
朱拓扔掉铁箭,拍了拍手,“怕是如此。”
陆小果不解,“他为何要这么做?为了对付叶孤山?若是这样他为何又将少主引入彀中?”
朱拓道:“那就不得而知了。”
看着一脸平静的朱拓,陆小果不知怎的又想起二人初见时的情景。那个端坐车内仿佛与世隔绝的男子,那个只看了一眼,便让他忘记躲闪小蜡烛呼啸而来的巴掌的男子。
朱拓身上似乎有种魔力,让人忘记危险和恐惧的魔力。
陆小果紧张的情绪慢慢放松下来。
朱拓又道:“你很紧张大眼程?”
陆小果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时没想好该这么回答,“……当然,他是少主的厨子,他要出了事谁给少主做饭吃?呵呵……”
这个笑话不怎么好笑,所以朱拓没笑。
陆小果也笑不出了,正尴尬间,朱拓转身朝前走去。
他立刻跟上去,这次两人不再是一前一后,而是并肩而行。
“少主,属下还有一事不明。”
“何事?”
“既然尹玉商跟叶孤山有仇,叶孤山为何还要来看望他?”
“叶孤山此来自然不是为了探望,而是索要一件东西。”
“那柄剑?”
“正是。”
“那柄剑的主人究竟是谁?”
“……”
“他和叶孤山又是何关系?”
“……”
“少主与叶孤山究竟有何仇怨?”
朱拓顿住脚步,轻轻一笑,“仇怨?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都已忘记是因何结仇的了。”
仇恨也能忘记吗?陆小果不敢苟同。他到现在都记得五岁那年村口大榕树下刘家老三抢他麦芽糖的事。
朱拓似是看出他的不以为然,又道:“因何结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化解这段仇恨。”
陆小果道:“少主想跟叶孤山握手言和?”
朱拓苦笑一声,“就算我肯,他大概也是不肯的。”
陆小果一想也是,叶孤山一看就是那种睚眦必报,比自己还记仇的个性。要他主动原谅自己的仇人,只怕不比让他横剑自刎容易。
他又试探着问道:“那您可知道此人有何缺点?”
朱拓瞟了他一眼,陆小果立刻解释道:“此人武功高强,又与少主有仇,我们总要防患于未然。”
朱拓想了想,道:“他最大的缺点就是刚愎自负,总以为天底下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情。”
这算什么缺点,对于别人来说太自负也许会要了自己的命,但对叶孤山来说这根本不叫事啊,因为他真有这个资本!
陆小果只好换种问法,“那他有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比如贪财,酗酒,好色,……”
朱拓道:“此人滴酒不沾,不近女色,除了练剑,似乎没有什么值得他注意的事情。至于贪财,他已经富甲天下,还有何宝物能入他的眼中?”
除了那柄剑。叶孤山为了那柄剑宁可投身于陷阱之中,可想而知此物对他是何等重要。
看来要攻破叶孤山,必须从这柄剑入手。
陆小果正想着,突然又被朱拓拦住。对方还做出噤声的动作。
他立刻屏息凝气,前方是个拐角,而拐角后面,有人。
大眼程不会躲在暗处等着他们,叶孤山更不会。
陆小果朝朱拓递了个颜色,继续若无其事的往前走。
黑暗中,火折子照不到的地方,一道剑光如闪电般霹雳而至。
比剑光更快的是陆小果的身影。
扑通一声,一个蒙面黑衣人沉重倒地。
陆小果手指探到他鼻息间,“死了?”他不可置信,“我没杀他。”
朱拓也蹲下^身,“看来他是服毒而死。”
一击不中,立刻自尽,果然是决绝的刺客风格。
陆小果叹息一声,人既然死了,想逼问口供也成了泡影。“看样子那位尹公子已经等不及咱们饿死在这里了。”
朱拓点点头,“既然他能放杀手进来,我们自然也能想法子出去。”
陆小果眼睛一亮,“有道理!而且尹玉商必定不只派了一个杀手,我们总有法子抓到活口。”
两人继续前行。
陆小果的肚子突然咕噜了一声。
“你饿了?”
陆小果红着脸点头。从昨晚到现在,他滴水未进。更不要说昨晚还跟一夜雪恶斗了一场,脑力跟体力消耗都很大。尹玉商的杀手要都是方才那种水平还好,万一来个跟一夜雪相当的高手,他也只有躺地上任人砍的份儿了。
朱拓道:“这一时半刻只怕我们还出不去。”
陆小果拍拍胸脯,“少主放心,我这身板儿,少吃一两顿饿不死。”
朱拓望向前面,皱眉道:“我们好像迷路了。”
“怎么可能,这鬼地方根本没有岔路……”陆小果哑声了,前面不远的拐角处,一个黑衣人面朝下趴在地上,正是之前行刺他们不成自绝身亡的刺客。
难道他们又绕回原地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陆小果似是还不能相信,几步走到黑衣人身前,想看的更清楚些。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原本趴在地上的尸体突然跃起,一道寒光毒蛇般刺向陆小果的咽喉。
他的动作又快又狠,比死前简直快了不止一倍。
难道人死后变成鬼魅,身手也更加迅捷?
朱拓却知道此人绝非鬼魅,而是伪装成尸体的另一个杀手!
只是陆小果知道吗?就算他看穿此人诡计,在没有任何准备之下,那么近的距离,那么短的时间,他又如何能躲开?
他来不及细想,手腕一抬,手指轻扣,有什么东西已流星般射向杀手。
陆小果看着杀手太阳穴上突然冒出的血洞,默默无语的转身。
“我已经制住他了。”
朱拓走过来,杀手的短剑已到了陆小果手里,剑尖直指杀手咽喉,锋利的剑锋闪烁着幽幽绿光,显然淬上了剧毒。陆小果的另一只手正紧紧捏着杀手的嘴巴。
“我已设法不让他咬破口中的毒丸,只是……”陆小果又瞅了眼杀手汩汩冒血的太阳穴,闭上嘴。
朱拓暗器打得很准,杀手吭都没吭一声就咽了气。
陆小果道:“昔日青城剑客李寻风一招天外流星例无虚发,无人能敌,不知少主与其相比,是否更胜一筹?”
朱拓摸了摸鼻子,避开这个问题,“你早知这是个陷阱?”
陆小果道:“方才离开时,我就在那尸体上略微做了些手脚,将他面巾的一角向里折起。而此人的面巾平整无痕,我便知晓其中有诈。”
朱拓挑眉看他,陆小果在他眼中看到一抹赞赏之意,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得意。
“是我鲁莽了,”朱拓道,“我们本来有机会问出秘密通道的所在。”
陆小果摇头道:“少主此言差矣,方才若是换做我,我也会怎么做。”
朱拓微微皱眉,“只是我们又回到原点。”
陆小果摸摸后脑勺,突然想到什么,“叶孤山哪儿去了?”
这是他第二次问到这个问题,然而这次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含义。
如果这间墓穴果真没有岔路,为何他们绕了一大圈都没有碰到叶孤山?
答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已经发现了秘密通道,要么就如同大眼程一般掉入另一个密室。
陆小果一拍巴掌,正要开口,墓穴的西边突然传来打斗的声音。
他和朱拓迅速交换了下眼神,同时朝西边跑去。
前方是一个拐角,陆小果下意识拦住朱拓,自己一马当先冲了过去。
然后他就后悔了。
一柄长剑带着森寒剑气朝他当胸刺来,速度之快,杀气之盛,几乎超出人类想象。
陆小果身上的汗毛根根竖立,平生第一次,他如此清晰的感觉到,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
冰冷的剑锋并未如己所料插入跳动的心脏。陆小果睁开双目,随即目瞪口呆。
就在自己胸前三寸的位置,叶孤山的剑锋居然被两根手指牢牢夹住,就如恶龙落入吕洞宾的手掌,再也动弹不得。
☆、陷阱(三)
陆小果也曾用手指夹住一夜雪的剑锋,但那是在自己投机取巧的前提下,跟朱拓露的这一手不可同日而语。
若要他这般用手指去夹叶孤山的剑锋,只怕胆都要吓破了。
朱拓一脸淡淡的笑容,看不出有任何吃力的迹象,“多谢叶城主手下留情。”
他说着就松开了手指。
叶孤山还是一贯的面无表情,抽回长剑,反手回刺,正好刺进一名正欲偷袭的杀手的胸膛。
陆小果偷偷抹了把汗,感激的看了朱拓一眼,也加入战斗。
很快七八名杀手都躺到地上。
朱拓低声道:“你不喜欢杀人?”
陆小果摸摸后脑勺,“我想留个活口问话。”
叶孤山冷冷道:“这些人能知道什么?”
陆小果叹口气,“他们至少应该知道大眼程在哪儿吧?”
叶孤山皱眉,“他不见了吗?”
地上一个杀手突然动了一下,似是没死透。
陆小果立刻揪住他的衣领,“程胖子呢?”
杀手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旁边的墙壁突然被撞破一个大洞,一个石球从里面滚了出来,紧跟着是一个胖胖的身影。
“大眼程!”
陆小果大喜,直接窜了过去。大眼程一看见他,立刻惊呼一声,“趴下!”
陆小果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见大眼程就地一滚,一柄锁链刀就从他身后飞了过来。
再躲闪已经来不及,陆小果身体竟突然后折,锁链刀几乎贴着他的鼻子堪堪飞过。
只是它飞过来就再也没有机会飞回去。
叶孤山一剑便将锁链斩断。
锁链刀的主人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见状怒吼一声,朝叶孤山扑了过去。
陆小果不由感叹一声,眼太瞎。
他的叹息刚刚落下,壮汉已如不周山一般轰然倒地。
所有敌人都被消灭,包括刚刚没死透那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大眼程身上。
大眼程似乎没这么受人瞩目过,有些羞赧。
叶孤山站在一个角落里,远远的望过来。
陆小果一拳捶到大眼程肩膀上,“你跑到哪儿去了?”
朱拓道:“你身上有吃的吗?”
所有人又看向朱拓。
朱拓道:“小陆饿了。”
备受瞩目的人这次换成陆小果。
陆小果的脸红得像熟透了的小苹果。
大眼程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油纸包,“在白云观的小厨房做点心时顺便拿了点儿,准备带在路上吃。”
做厨子的哪个不顺东西?
陆小果低眉臊眼的接过,打开,点心几乎都碎成面儿了。
大眼程歉然道:“方才逃跑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陆小果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大眼程叹口气道:“我走着走着脚下一空,突然就掉进一间屋子里,接着就被人追杀。说来也是我命大,误打误撞之下竟然触动了某处机关,从墙里面跑出个大石球,挡住了那厮,那家伙力气也真大,竟连石球都能推动,就这么把墙壁撞出个大洞,我一跑出来,就看见了你们。”
陆小果一边吃点心渣一边问道:“那间屋子能通向地面吗?”
大眼程摇头,“这个我就不知了。”
朱拓目光转向叶孤山,“叶城主想必已有所发现。”
叶孤山目光低垂,片刻转身。
朱拓朝陆小果微微示意,迈步跟随。
陆小果与大眼程交换了下眼色,紧随其后。
叶孤山转过一个弯,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地方停下,伸手扣了扣墙壁,墙壁竟应声而开,露出一个铜环。
不等陆小果表示惊讶,叶孤山一拉铜环,整面墙壁竟朝两边缓缓打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通道。
叶孤山也不多作解释,迈步走进通道。
朱拓正要前行,陆小果却拽住他,低声道:“少主,谨防有诈。”
叶孤山转头道:“你们若是不信,大可不必跟来。”
朱拓笑笑,“我相信叶城主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自然不会行偷袭陷害之举。”
陆小果虽然不大相信叶孤山,但朱拓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表示反对。
朱拓边走边问:“叶城主似乎对这里很熟悉。”
对于朱拓这种毫无根据的揣测性问题,陆小果本以为叶孤山不会回答,没想到叶孤山却说道:“白云观曾是在下一位故人的产业,多年前我便已知晓此处的存在。”
陆小果吃惊的瞪大眼。
朱拓沉吟道:“而那位尹公子对此却并不知情。”否则他也不会将这里作为干掉叶孤山的最佳地点。
叶孤山点点头。
朱拓又道:“只是他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的这一重大失误,派出大批杀手进来行刺。”
陆小果忍不住接道:“只怕让他意识到这个错误的并非是他自己,而是另有其人。”
朱拓赞赏的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以尹公子的能力,怕是也无法驱使如此众多的杀手为其效力。却不知是何人如此处心积虑想置叶城主于死地。”
陆小果心说,想杀叶孤山的人多了去了,这个密道里就有两个。
叶孤山道:“叶某此生仇人无数,想杀我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倘若我今日命丧于此,也是我的宿命;倘若我命不该绝,又何必在乎那些跳梁小丑姓甚名谁?”
陆小果有些不太舒服,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些跳梁小丑中的一个。
通道尽头是个向上的台阶。台阶尽头是一扇小小的木门。
叶孤山伸手推门,木门纹丝不动。
他的脸色立刻变了。
朱拓道:“那位尹公子的确是聪明绝顶,想必已将我们的退路堵死。”
叶孤山道:“这是出去的唯一一条路。”
大眼程突然道:“我还知道一条路。”
叶孤山的目光刷的射向他。
大眼程诺诺道:“我刚才逃出来的地方也许能通向外面。”
大石球撞破的大洞还在,洞里面到处是碎石、弩箭、各种暗器,甚至还有火烧过的痕迹。
陆小果拍拍大眼程肩膀,“看得出你的经历要比我们精彩得多。”
大眼程苦笑一声,“以后再有这种机会我一定让给你。”
由于大眼程已经破坏了大部分机关消息,几人一路畅通无阻,杀手也再没出现一个。
陆小果却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尹玉商已经准备好了一个更大的“惊喜”在等着他们。
前方是一个更大的石室,石室中间摆放着一副棺淳。
陆小果立刻挡住朱拓前面,“那里面就应该是成了精长了毛的皇帝老子吧?”
叶孤山走上前,拍拍漆木棺盖,“里面的东西早就搬走,什么都没有了。”他顿了顿,表情似有些黯然,“小时候我和朋友经常来这里玩耍,而他最喜欢的事就是藏在这里面吓唬人。”
陆小果心里一阵恶寒,在死人墓里玩捉迷藏的小孩该有多彪悍的胆量?也难怪叶孤山会长成今天这样。
叶孤山又道:“石室上面就是白云观的主殿。”
陆小果眼睛一亮,“这么说我们可以出去了!”
叶孤山走到石室一角,捡起一个石块向上一抛,室顶竟破开一个黑黝黝的小洞。
陆小果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此处是我与故友发现的密道,”叶孤山解释道,“除了我二人,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为了方便下来玩耍,我们特意将原来的石板换掉一块。”
朱拓突然皱眉道:“什么味道?”
大眼程脸色发白,“是火硝。”
这下大家的脸色全变了。
陆小果失声道:“难道尹玉商想炸掉这个地方?”
朱拓道:“事不宜迟,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大家都明白这个地方不能再待,问题是谁先走。
叶孤山盯着朱拓,陆小果盯着叶孤山。
很明显,谁都不信任谁。
陆小果道:“不妨我和大眼程先上去探探路,以尹玉商的阴险狡诈,外面没准有七八百个弓弩刀斧手在等着我们。”
朱拓看向叶孤山,叶孤山看了眼大眼程,微微点头。
这是最好的方案,朱拓必定不会放叶孤山先上去,而陆小果两人也不会抛下朱拓不管。
陆小果身形跃起,脚尖在石壁上轻轻一点,已燕子般钻进室顶的洞内。
洞里是条倾斜向上的狭窄通道。
陆小果不禁有些担心,这么窄的通道,以大眼程那肥胖的身板儿能不能顺利通过。
通道很快就到了尽头。陆小果伸手一摸,是块活动石板。
他稍稍移开石板,外面却没有一丝亮光。
难道叶孤山是在说谎?
时间已容不得他细想,陆小果一咬牙,推开石板,窜了出去,然后就地一滚。
天光大亮。
陆小果下意识挡住眼睛,这才发现石板的位置正是在主殿的供桌下面。
这么隐秘的地方也只有爱玩捉迷藏的小孩子才能发现。
大眼程也很快滚了出来,然后做了一件让陆小果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他一脚踹倒供桌,巨大的三清泥像轰然倒地,正好堵住密道出口。
☆、暴露
陆小果目瞪口呆,“你干什么!”
大眼程道:“这是除掉叶孤山的绝好机会。”
“朱拓还在下面!”
陆小果用力去推泥像,大眼程挡住他,“你疯了?”
他一把推开大眼程,“你才疯了!”
泥像很重,陆小果又几乎一整天没吃东西,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总算露出密道入口。
砰的一声,石板被从里面撞飞,一个人影飞了出来,正是叶孤山。
一道剑光如闪电斜切而下,刚好停在陆小果咽喉三寸的位置。
陆小果就像没看见,嘶吼道:“少主呢?!”
又一个人影从密道窜了出来,指尖一弹,一粒石子流星般射向叶孤山的太阳穴。
叶孤山侧身躲过,目光飞快扫过三人,转身跃出大殿。
朱拓急道:“快走!”
三人刚刚逃离大殿,就听脚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大地都在剧烈的颤动。
最让他们惊骇的还不是这个,而是院子里满地的死尸。
白云观所有道士包括火工杂役,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鲜血汇成小溪,缓缓流向观外,空气中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浓浓血腥味。
陆小果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方才吃下去的点心渣一点没留全都吐了出来。
有人轻拍他的后背,陆小果以为是大眼程,扭头一看,却是朱拓。
叶孤山站在不远处,凝视着一具尸体,正是白云观主如松道长。
朱拓走过去,叶孤山道:“尹玉商不在这里。”
朱拓点头,“你我的属下也不在这里。”顿了顿,他又道,“这是好事。”
陆小果走过来,“不知道小蜡烛她们怎么样了。”
朱拓淡淡扫了他一眼。
又是轰隆一声巨响,主殿终究是没能经受住如此剧烈的震动,殿顶缓缓倒塌。
“白云观乃故友先祖所建,如今故友一家踪迹渺茫,这座道观也终是不能保留。”叶孤山似是轻轻叹息一声。
陆小果忍不住问道:“叶城主的故友便是那柄剑的主人?”
叶孤山淡淡扫了他一眼,他的眼神明显比朱拓有威慑力,陆小果很识相的闭上了嘴。
大眼程道:“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娇俏的身影已跃入院内。
“少主!”
小蜡烛惊喜万分的跑过来,“少主,你们没事吧?”
朱拓微微颔首。
小蜡烛的目光投向陆小果,然后就做出一个让众人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她竟然一头扎进陆小果的怀里!
陆小果当时就僵了,鉴于此女以前的斑斑劣迹,他动都不敢动一下,连手臂都大大的张开,不敢碰到她分毫。
好在小蜡烛很快便离开,用力捶了他一下,“你是怎么保护少主的?少主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丝,我唯你是问!”
陆小果哭笑不得,“那你总该记得少主头上有多少根头发吧?万一要是你记错了,我岂不是要冤枉死?”
小蜡烛正要反驳,朱拓一摆手,制止他们继续打情骂俏下去。
“人都去哪里了?”
小蜡烛道:“您跟尹公子进入密室不久,就有人发现尹公子从道观后门偷偷离开。我们为防有诈,兵分两路,一路去密室查探,一路跟踪尹公子。谁知密室中空无一人,跟踪尹公子的小队又遭到伏击。我们怕尹公子逃走后失去少主的下落,便全力追击。”
朱拓道:“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小蜡烛有些不自在,“我怕这是他故意布下的调虎离山之计,就赶回来探个究竟。”
陆小果叹口气,“你总算还不是太笨。”
小蜡烛狠狠剜了他一眼。
朱拓又道:“叶城主的人呢?”
小蜡烛摇头,“这个属下就不知了。”
叶孤山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连声招呼都不打。
朱拓道:“叶城主,后会有期。”
叶孤山就跟没听见一样,脚步都未停顿一下。
小蜡烛嘀咕道:“这个人真怪!”说完她又看了看满地的死尸,犹豫道,“少主,这……”
陆小果看出她心中所想,连忙道:“不是我们干的。”
之后不等朱拓吩咐,他就将地穴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小蜡烛思忖道:“莫非这些牛鼻子老道跟那些暗算少主的神秘人是一伙的,才会被他们杀人灭口?”
朱拓问道:“与你们交手的是些什么人?”
小蜡烛道:“看不出身份,也抓不到活口,这些人嘴里都含有毒丸,一旦负伤被俘,立刻咬毒自尽。”
“尹玉商呢?”
“跑了。”
“我们的人伤亡如何?”
小蜡烛脸色凝重,“四人身亡,五人负伤。”
朱拓道:“重金抚恤家属。”
小蜡烛点头应是。朱拓又道:“将白云观的道士们好好安葬。”
陆小果不解道:“少主,这些牛鼻子陷害您,您还帮他们收尸?”
“没有真凭实据,不能妄下结论。何况我们也许只是受牵连,他们的目标是叶孤山。”
陆小果还想说什么,小蜡烛捅捅他,示意他闭嘴。
马车上,朱拓闭目养神,小蜡烛陪坐一旁。
朱拓忽然道:“你觉得此事是何人所为?”
小蜡烛似是早有答案,“内卫。”顿了顿,她又道:“魏都督看来是等不及要对少主动手了。”
朱拓不置可否,淡淡道:“你今天为何要那么做?”
“什么?”小蜡烛似是不懂。
朱拓睁开双目,无声注视着她。
小蜡烛不自在道:“我是为了少主好!”
朱拓道:“你并非真心喜欢他,却要做出这种令人误会的举动,就不觉得心里有愧吗?”
小蜡烛脸色红了白,白了红,“我一个姑娘家,我都豁出去了,他有什么吃亏的地方?……我只是想证明,他喜欢的是女人!”
朱拓淡淡道:“那你达成所愿了吗?”
“当……当然!”小蜡烛明显底气不足。
朱拓又瞥了她一眼,摆手示意她出去。
小蜡烛作势起身,又顿住,鼓起勇气转身道:“我在太子爷和教主灵前发过誓,要一辈子服侍少主和王……少夫人,若不能达成誓言,我宁可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她飞快下车,看都不敢再看朱拓一眼。
朱拓微微蹙眉,似是陷入沉思,须臾,又轻轻一笑。
大眼程的马车里,陆小果正狼吞虎咽。
大眼程看着他,道:“慢点吃,别撑着。”
陆小果一口吞掉半碟牛肉,又灌下半壶美酒,抻着脖子顺了半天气,才道:“你见过叶孤山拔剑吗?”
大眼程摇头。
陆小果沉默半晌,用唇语无声道:“我们杀不了他。”
大眼程等他的下文。
陆小果目光炯炯,“但有一个人能!”他慢慢吐出两个字,“朱、拓!”
朱拓能用两根手指夹住叶孤山的剑锋,光是这份功力已让他叹为观止,他的武功只怕还要在一夜雪之上。
大眼程道:“你想借刀杀人?”
陆小果道:“你有什么好法子?”
大眼程还是摇头。
陆小果不满道:“法子都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你就不能出份力?”
大眼程慢吞吞道:“如果在白云观时你能听我的,这会儿咱们已经回去交差了。”
陆小果瞪眼道:“我们要杀的是叶孤山,岂能牵连无辜?再说叶孤山死了不要紧,朱拓要完蛋了咱俩谁都跑不了,小蜡烛她们能放过咱?”
大眼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我看未必。”
陆小果:“你什么意思?”
大眼程似是已控制不住笑意,“你心里明白。”
陆小果倏地抓住他的衣领,“你别瞎想啊,我跟她没什么!”
大眼程两手一摊,“我说什么了吗?”
陆小果重重松开手,大声道:“牛肉这么咸,你想齁死我啊!”
说完掀开车帘扬长而去。
傍晚时分,朱拓的车队终于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入乌云城。
“乌云城以前叫做乌云堡,堡主叶胜元曾辅佐本朝□□征战沙场,立下汗马功劳。”
马车里,朱拓看着车外的商铺行人,向陆小果介绍乌云城的由来。
“□□面南称帝后,叶胜元便告老还乡,□□为表其功绩,亲封乌云侯,世袭罔替。太宗皇帝继位后,更是亲笔题写‘乌云城’的城匾,叶家恩宠可谓风头无两。”
陆小果道:“那为何大家都称叶孤山为城主,而不是侯爷?”
朱拓道:“这便是叶家的苦心所在,自叶胜元起,便绝对禁止属下尊称其为侯爷,只能依旧例称其为堡主,有源于草莽又归于草莽之意。太宗题匾后,叶氏后人便改称为城主,一直沿袭至今。”
陆小果想了想道:“这便是他们明哲保身的方式吗?”
朱拓点头,“本朝开国以来,当年的功臣世家也只有叶家兴盛不衰,剩下的大半都零落了。”
马车在一座宅院前缓缓停下,陆小果先跳下车,扶朱拓下车。
朱拓道:“你这几天也累了,左右现在无事,不妨去城里转转,轻松一下。”
陆小果心中一喜,却还有些不好意思,“可少主的安危……”
朱拓淡淡一笑,“有胆量在乌云城里生事的人,只怕还没有几个,你只管去玩就好。”
陆小果摸着后脑勺呵呵一笑,“多谢少主!”
朱拓摆手,“早去早回。”
待陆小果走远,朱拓方转身进院。
刚刚在大厅坐定,小蜡烛便黑着脸走进来。
“禀少主,已经查明陆小果的身份。”
朱拓端起茶碗,“讲。”
“陆小果,二十一岁,血影门刺客,代号9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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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
朱拓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的举碗就唇。
小蜡烛似是有些焦急,“少主,他是刺客,是来行刺您的!”
朱拓道:“他若真想行刺,树林那晚就不会舍命阻拦一夜雪。”
小蜡烛仍不放弃,“那也许只是他们耍的花样,少主万万不可轻信!”
朱拓放下茶碗,“若真如你所言,又该如何?”
小蜡烛眼中寒光一闪,“杀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或者赶他走。”
朱拓轻轻一笑,“当初把他带来的人是你,如今要赶他走的人还是你。”
小蜡烛辩白道:“当初我是看他举止可疑,觉得与其任由他躲在暗处,不如把他放在身边更容易监视。”
朱拓道:“你的想法没错,与其任由他躲在暗处,不如放在身边。”
“可是……”
“没有可是。”
朱拓打断她,缓缓道:“如今局势不明,各路势力蠢蠢欲动,稍有一步行差踏错,都有可能满盘皆输。”
小蜡烛无话可说,只好道:“那少主有何打算?”
朱拓微微垂眸,“与其盲目出击,不如静观其变。”
华灯初上,陆小果漫无目的的在街上闲逛。
前方是个挂摊,摆摊的道士正在收拾纸砚,准备收摊。
陆小果悄悄走过去,猛地揪住他脖领,“臭道士,把银子还给我!”
他怕道士逃走,下手很重,道士被勒得直翻白眼。
“松手,咳咳……快松手……”
陆小果把他拽到旁边的巷子里,往墙上一按,“把银子还给我!”
道士连连摆手,“自己人,自己人……”
陆小果怒极反笑,“谁跟你是自己人?”
道士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挣扎道:“你……是9527……”
陆小果一惊,手上力道有所减轻,道士立刻飞快道:“我是9673,去年年会上,我见过你!”
陆小果皱了皱眉,突然伸手揭掉道士的小胡子,疼得对方嗷嗷直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