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孤山道:“你认为是我要杀你?”
朱拓道:“曾经以为,不过看到叶城主三更半夜还要忙着处理家务事,便知晓定不是叶城主所为。”
叶孤山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不走?”
朱拓道:“走当然是要走,不过却不是我一个人走。”
叶孤山看了看陆小果,“你要带他一起走?”
朱拓:“不光是他,还有他的心上人。”
她不是我的心上人。
陆小果张了张嘴,却未说出一个字。这种时候,自己说这些只能是给朱拓添乱。
叶孤山似是不能相信,“你要带走我的人?”
“既然有人能陷害叶城主,当然也能陷害这位姑娘。”
叶孤山挑眉道:“此话怎讲?”
朱拓看了看小喜,“我虽不知此事的幕后主使,却愿为叶城主查明此事,前提是将这位姑娘交给我。”
叶孤山冷冷道:“我为何要相信你?”
朱拓淡淡一笑,“在下愿以一人为质。”
众人似乎这才发现,朱拓的身后,还有一个胖胖的身影。
陆小果眼珠子都直了,大眼程不是在外面等着接应自己吗?怎么会跟朱拓在一起?
大眼程的表情尽管不是太情愿,还是往前走了几步。
朱拓道:“在下以程老板换这位姑娘,不知叶城主意下如何?”
☆、噩梦
一片浮云飘过,掩住了月色。叶孤山的面容神色莫辨。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他不可能答应这个荒唐的请求时,他居然点了点头,“好。”
所有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朱拓走过来,朝陆小果伸出手。
陆小果微微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对方。
朱拓的手温暖而有力,陆小果想起来这不是他第一次握住朱拓的手。
冥冥之中,总有一些事情不是按人的意愿去发生。
马车轻快的朝朱府驶去。小喜毕竟是女孩子,小蜡烛单独为她准备了一辆马车。
所以朱拓的马车里只坐了两个人。
朱拓将一瓶金创药递给陆小果,“处理下伤口。”
陆小果道:“我的伤不碍事。”
朱拓无声凝视他。
陆小果又道:“在少主面前宽衣,总有些失礼。”
朱拓道:“我不介意。”
你不介意我介意啊……
不知为何,陆小果总觉得朱拓的眼神让他不是那么自在。
他又想起那晚装睡时朱拓的奇怪举动。他当然不认为朱拓也有那方面的爱好,对方那么做无非是在试探自己。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让他完全释怀。
朱拓的目光还停留在他脸上。
陆小果只得低头慢慢撩起衣襟,露出肋下细细的伤口。
伤口不深,未及要害,切面也很窄,在那样的速度与力道下,叶孤山居然还能将剑刺入的程度控制得如此精准,简直是神一般的剑术!
可问题是,叶孤山为何要对他手下留情?
陆小果无论如何都想不通。难道自己是他失散多年的兄弟?
这个荒诞的念头让他轻笑出声。
朱拓一直冷眼旁观,突然道:“很好笑吗?”
“当然不是。”陆小果慌忙道,“属下只是觉得很奇怪,我擅闯城主府,叶孤山按理说应该雷霆大怒,可他非但没有杀我,也没有重伤我,让人匪夷所思。”
朱拓道:“你既然知道会让叶孤山雷霆大怒,为何还要如此冒险?难道这就是你的解决之道?”
陆小果无言以对。朱拓曾经明确问过他是否需要帮忙,自己非但拒绝了朱拓,还给他惹出这么大的麻烦,他不生气才怪。
朱拓又道:“你宁愿自己去送死,也不愿求助于我?”
陆小果羞愧道:“属下不想给少主添乱。”
“难道现在你就不是在给我添乱?”
陆小果无话可说,低下头道:“属下知错,甘受惩罚。”
朱拓的目光有若实质,陆小果觉得自己的脸颊都快被灼出个大洞了,想用手摸又不敢。
朱拓看出陆小果的窘状,总算移开目光,“你可知我为何要将大眼程留下?”
陆小果心里一动,这也是他最大的疑问。
朱拓道:“你可还记得那晚在大眼程房间里发现叶孤山的事?”
陆小果紧张道:“难道少主查出了些什么?”
朱拓摇头,“我只是怀疑。从白云观开始,我便觉得这两人的关系并不简单,至少不像他们表现出来的那样莫不相识。”
陆小果瞠目,他虽然也总觉得这俩人肯定有事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白云观俩人有何不正常的举动。他就只记得大眼程曾经想把叶孤山封死在地宫里。
“少主怀疑大眼程是叶孤山的密探?”
朱拓道:“大眼程此人来历不明,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我也是来历不明,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我吗?
陆小果垂下眼眸,以掩饰内心的疑问。
“少主将大眼程留在城主府,想必是为了试探。倘若叶孤山拒绝,就说明他心里有鬼。可叶孤山居然同意,还将偷走他心爱之物的小喜交给我们,这又是什么道理?”
朱拓思索片刻,缓缓摇头,“我也没有想明白,也许对叶孤山来说,大眼程的重要程度还要在那柄剑之上。”
有什么人能比重于性命的珍贵之物还重要?仇人亦或是情人?
大眼程明显不会属于后者,难道是前者?
陆小果想起在白云观大殿里,大眼程要封死地宫秘密入口时眼中决绝而狠厉的神情。如果叶孤山跟大眼程真的有仇,他一定不会让大眼程好过,搞不好会把他放在火上烤,扔进油锅炸……
陆小果不禁打了个冷战。
“你冷吗?”朱拓问。
陆小果忙道:“我不冷。”
朱拓沉吟了一下,“看来你似乎也不怎么关心我今晚都遇到了什么事。”
陆小果这才想起朱拓也是刚刚经历过九死一生。
他心里立刻涌上愧意,“有人行刺少主?”
朱拓点头。
陆小果又问:“少主可知是何人?”
朱拓只说了两个字,“内卫。”
这是陆小果第三次听到这个组织,被内卫盯上应该是件比被血影门追杀还要可怕的事情。
陆小果真的很想知道朱拓究竟做了什么事会惹上如此大的麻烦。
“跟在我身边会有很大的风险,”朱拓缓缓道,“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性命不保。”
陆小果立刻道:“属下不怕,属下愿与少主共生死。”
朱拓定定望着他,“当真?”
陆小果用力点头,“属下之言,句句发自肺腑。”
朱拓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我不需要你为我去死,只希望你不要骗我。”
陆小果呼吸一顿。
朱拓目光再次回到他的脸上。
陆小果立刻起誓道:“属下发誓,属下对少主所说的每一句话,绝不敢有半句虚假,否则,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誓言究竟能否真的应验,这种事本就见仁见智,但不管别人信与不信,陆小果总归是不信的。刺客的人生本就飘摇如浮萍,死在别人手里还是死在老天爷手里,又有多大区别?
朱拓淡淡一笑,“你只要是发自真心即可,不必起誓。”
陆小果道:“属下句句发自真心。”
然后他就发觉朱拓的手放到自己的脸颊上。
陆小果全身都僵硬了,朱拓的手心干燥而灼热,几乎瞬间点燃了他全身的血液。
陆小果很庆幸自己还能开口讲话,“……少主,说话归说话,咱别动手动脚行吗?”
朱拓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他的嘴唇就凑了过来。
陆小果完全丧失了语言功能和呼吸功能。
就在双唇相接的一瞬间,陆小果终于……醒了。
他大汗淋漓的从床上坐起,这才发觉是一个梦。
起身时由于用力过猛,肋下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
疼痛能够让人恢复清醒,陆小果的记忆也迅速回归。
谈话部分都是今晚实实在在发生的事,只有……那个是在做梦。
他怎么会做这么可怕的一个梦!
陆小果心有余悸的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就发现一件更让他崩溃的事。
他不光脑门湿了,连下面也……
一声灭绝人寰的惨叫声立刻回荡在朱府的上空。
“出什么事了?”
“有刺客!”
“快去保护少主!”
一片混乱中,小蜡烛一脚踹开陆小果的房门。
“大半夜不睡觉,你嚎什么丧!”
陆小果赶紧拉过被子盖住身体,怒道:“你怎么随随便便就闯进别人的房间!”
小蜡烛冷冷道:“方圆十里内的阿猫阿狗都被你给吓醒了,叫人怎么睡觉?”
陆小果反唇相讥,“你怎么知道阿猫阿狗是被我吓醒的,你问过它们?”
“你!”小蜡烛大怒,双掌一翻,寒光闪烁的峨眉刺朝陆小果眉心刺去。陆小果飞身而起,凌空一翻,就到了小蜡烛身后。
小蜡烛转身再刺,身形突然顿住,脸色也有了变化。
陆小果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也红了脸,立刻用手捂住某个准备起兵造反的部位。
“淫^贼!”小蜡烛恨恨骂了一句,扭头冲出房间,却又很快折返。
“少主叫你过去。”
陆小果苦着脸道:“我能不去吗?”
小蜡烛咬牙道:“你觉得呢?”
陆小果没办法,只能猫着腰别别扭扭的走出去。
小蜡烛突然伸手攥住他的衣领,一字一句道:“不许你对少主动歪脑筋!”
陆小果哭笑不得,“你想什么呢!这怎么可能?”
小蜡烛脸虽然更红,神情却更冰冷,“你要记住你说过的话。”
陆小果突然凑近她,低声道:“其实我喜欢的人是大眼程。”
小蜡烛露出震惊的表情。
陆小果见自己奸计得逞,正要得意的一笑,就听见有人说道:“此话当真?”
小蜡烛和陆小果同时僵住。
陆小果慢慢转过头,看到朱拓静静站在门外。
陆小果一时无法思考,连小蜡烛何时溜走都没有注意到。
朱拓慢慢走进房间,在椅子上坐下。
陆小果连忙点燃桌上的纱灯。
经过方才的惊吓,他身体那处准备造反的部位居然悄无声息的偃旗息鼓了,让他惊喜万分,连朱拓深夜造访的不适感都冲淡了许多。
朱拓突然皱了皱眉,似是闻到什么。
陆小果也闻到空气里的确有种淡淡的异味,继而想到在梦里时,那处似乎已经造过反了。
他的脸一下子就红到脚后跟。
☆、魔教护法
陆小果是个发育良好,身心健康又正值壮年的男子,有那方面的需求也是正常生理表现。
朱拓道:“你有过女人吗?”
陆小果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更加难为情,“没……没有。”
朱拓点了点头,“如果你需要女人,可以跟我说,像你这个年纪的男子很多早已都成家立业,这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陆小果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有劳少主费心,属下……自己能解决。”
朱拓嘴角轻勾,“你怎么解决?”
陆小果心里抓狂,这个问题就不用问得这么清楚了吧!
“少主有过女人吗?”
朱拓略有些意外。
陆小果以为自己冒犯了对方,连忙解释,“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属下是想说,少主未曾娶少夫人,那平常是怎么……”
看着朱拓脸上越来越淡的笑意,陆小果明白自己是在越描越黑,急得只想抽自己嘴巴子。
朱拓突然道:“你刚刚说喜欢的人是大眼程,是你的真心话?”
陆小果头摇的像拨浪鼓,“我那是逗小蜡烛玩儿呢,我怎么会喜欢男人?呵呵……,”
朱拓沉吟了一下,“你喜欢女人?”
陆小果点头如啄米,“当然!我是个男人,当然喜欢女人。”
朱拓凝视着他,“那你喜欢哪一种女人?”
陆小果额头直冒汗,朱拓这样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让他实在有些招架不住,脑子有点乱。
“我……”他眼珠乱转,目光飘向门口时愕然道,“小蜡烛?”
朱拓微微有些变色。
小蜡烛端着食盘,面无表情走进来,“少主叫我给你送宵夜。”
说完放下食盘,头也不回的走了。
陆小果无语的望着那碗牛肉面,“少主,我晚上用过饭了。”
朱拓道:“你不是饿醒的吗?”
陆小果:……
(我有那么没出息吗T_T)
朱拓道:“你喜欢小蜡烛?”
陆小果瞪大双眼,“您怎么会这么想?”
朱拓没再说什么,指了指面汤。
大概是跟朱拓聊天太费脑子,陆小果还真有点饿了,坐下呼噜呼噜开始吃面。
朱拓目不转睛的看着陆小果,对方吃面时的神情很专注,仿佛就算天要塌下来,他也要先把这碗面吃完。
这个人一定很热爱生活。
一个热爱生活的人怎会选择杀手这份职业?
“你喜欢的女子是那位小喜姑娘?”
陆小果被满嘴面条噎得直翻白眼,喝口茶水顺了顺气,才道:“我跟小喜只是普通朋友。”
朱拓挑眉,“一个可以为她出生入死的普通朋友?”
这个问题大眼程也曾问过。
陆小果放下面碗,苦笑一声,“不错。”
朱拓没再开口。
陆小果以为他总算问完了,松口气,正要拿起筷子,朱拓又道:“你既不喜欢小蜡烛,又不喜欢小喜姑娘,又怎知自己喜欢的是女人?”
这是什么逻辑?难道天下只有这两个女人吗?
陆小果都快没脾气了,无奈道:“我自然知道。”
朱拓凑近他,“那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陆小果仰头,眨巴着眼睛,“我喜欢的女人,她一定要有一头乌黑柔软的秀发,纤细的腰肢,大大的眼睛,迷人的笑容……”
朱拓道:“还有呢?”
陆小果有些不好意思,“还要有又大又软的……”他手掌虚抓,比划了一下,低头嘿嘿淫^笑。
朱拓始终一言不发。
陆小果觉得自己可能被鄙视了,有些套近乎的笑笑,“少主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朱拓盯着他,半晌道:“我不喜欢女人。”
“哦,原来少主不喜欢……”陆小果戛然而止,吃惊的张大了嘴。
朱拓起身走出房间。
陆小果如同石化了一般,动也没动一下。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的大脑才恢复运转。
朱拓说他不喜欢女人是什么意思?!!!
他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见“玉面狐”,难道他喜欢的是“玉面狐”?!!!
陆小果回想起这两人见面时的情形,“玉面狐”看着朱拓的眼神,朱拓回应的语气和神情……
这怎么可能!
陆小果霍然起身,椅子都被带倒在地。
他像没头苍蝇般在屋子里乱转,如果大眼程在这儿,他还有个可以商量的人……,也不行,这件事是朱拓的秘密,绝不可以跟第三个人讲起。
可就这么把它憋在心里又足以把人逼疯!陆小果用力一拍,八仙桌应声而碎。
陆小果这辈子都没像现在这般烦躁郁闷过。
方才的噩梦跟这件事一比简直不值一提。
他推开窗子,打算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空气中有股若有似无的淡淡香味,陆小果立刻变了脸色。
难道是“玉面狐”?这么晚了,他又跑来做什么?
陆小果擎剑在手,一路冲到朱拓房间,飞起一脚踹开房门。
朱拓的房间里有三个人,却没有一个是“玉面狐”。
陆小果望着眼前陌生的一男一女,暗暗松了口气,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个看起来比娇十八还要妖娆妩媚的女人娇笑一声,“魔教左右护法。”
陆小果倒吸一口凉气,后退两步,不可置信的望着对方,“你是个男的?”
这是他该关心的重点吗?
左护法的脸色有些奇怪,就像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朱拓扑哧一声轻笑出声,屋子里原本冰冷阴寒的气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冰山一般的右护法面无表情道:“我早就说过,像你这样不男不女的怪物简直有损魔教的颜面。”
左护法咯咯一笑,“可惜你堂堂右护法,还不是我这个怪物的对手,岂不更加有损魔教颜面?”
右护法眼中的杀意如同冰刀射向左护法。
两人斗嘴的功夫,陆小果已经窜到朱拓身前。屋子角落里躺着两个巡夜的拳师,想必是被魔教两人所制。
朱拓道:“二位若有恩怨未了,还请离开,在下要休息了。”
冰山右护法道:“朱公子,我们提出的条件,你最好仔细考虑清楚,三天之后,我们等你的答复。”
妖娆左护法临走前朝陆小果抛个媚眼,“小兄弟,你这么风风火火的跑过来,不像是保护你家主子,倒像是来捉奸的。”
陆小果心虚的避开对方揶揄的目光。
这两人武功深不可测,从他身边经过,居然听不到一点脚步声和呼吸声,可见其轻功和内功都已臻至化境。
待两人走远,陆小果立刻道:“少主你没事吧?”
朱拓道:“他们是来谈条件,自然不会把我怎样。”
陆小果道:“魔教的人来做什么?”
朱拓缓缓道:“他们想跟我联手对付叶孤山,被我拒绝。”
陆小果愕然,“这不正是少主想要的吗?为何还要拒绝?”
朱拓给自己倒了杯酒,“我不喜欢被人威胁。”
陆小果眼珠一转,“难道他们还有别的条件?”
朱拓点头,“他们想要那柄剑。”
“哪柄剑?”
“被小喜偷走的那柄。”
陆小果瞪大眼,“难道那柄剑就是……”
朱拓接过他的话,“忘情剑。”
果真如此……
陆小果冷汗涔涔而下,勉强道:“这怎么可能?那不是叶孤山故人的遗物吗?怎会……”
朱拓慢慢饮尽杯中酒,“叶孤山的故人便是忘情剑的主人。”
陆小果手脚冰凉,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揽过来一个多烫手的山芋!
他抓过酒壶,也给自己倒了杯酒好压惊。
朱拓继续道:“我们接回了小喜,魔教便以为忘情剑在我们手里,我既然无剑,也自然无法答应他们的条件。”
一杯暖酒下肚,陆小果总算能发出声音,“可是魔教自然不会相信,更不会轻易放过少主。”
朱拓点头。
陆小果又倒了杯酒。
他是个白痴吗?居然前期都不做好调查就轻易做出借刀杀人的决定,还为自己这个愚蠢的点子沾沾自喜,结果却给朱拓惹来这么大一个麻烦!
他直想狠狠给自己一耳光!
陆小果不回自己房间,朱拓也不催促,只是默默饮酒。
陆小果突然道:“其实少主早就知道会有此风险,为何还用大眼程换回小喜?”
朱拓道:“为了你。”
陆小果吃惊的看着他。
朱拓坦然回视,“我知道小喜若是不能安全离开城主府,你也必定不肯离开。既然如此,不如索性成全了你的心意。”
我的心意难道比你的性命还重要?
陆小果有点鼻子发酸,“可是少主……”
朱拓摆手制止他说下去,“我当你是朋友,为了朋友而冒一点风险,也是值得的。”
陆小果怔怔望着朱拓。
可是我欺骗了你,还打算利用你,我不配做你的朋友。
这句话险些就要脱口而出,却最终被陆小果硬生生忍了下去。
若是在一天之前,他会选择和盘托出,然后劝说朱拓跟他一起合力对付叶孤山。反正朱拓也有此意,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
然而现在他却改变了主意。
他决定独自一人去行刺叶孤山,不仅如此,还要让朱拓远离乌云城这个复杂纷乱的漩涡。
他暗暗发誓,就算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护得朱拓周全!
☆、挡剑
黄昏,夕阳明媚。
小喜独坐凉亭,痴痴望着荷花池内的锦鲤。
小蜡烛坐到她身边,“你喜欢的人是小陆?”
小喜无声摇头。
小蜡烛犹豫了一下,“叶孤山?”
小喜春水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落寞。
小蜡烛叹口气,“你这又是何苦……”
她没有再说下去,陆小果已站在亭外,他的眼神和表情已说明,跟小喜有话要说。
小蜡烛起身出去,经过陆小果身边时,眼神复杂的看了他一眼。
陆小果却一直盯着小喜。
小蜡烛又叹了口气,渐渐走远。
陆小果走进亭内,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
“这是我预支的月钱,足够你回家的川资。往后自力更生,或是找个好人家嫁了,平平淡淡过完这生,才是你的福气。”
小喜别过头,不去接他的钱袋。
陆小果的手一直举着。
“跟着叶孤山不会有好日子过,他不适合你,你又何必作践自己?”
小喜冷笑,“我便是作践自己,又与你陆少侠何干?你又何需如此惺惺作态的装好人?”
陆小果明白无论自己说什么都只会令对方更加反感,只好将钱袋放在一旁。
“我这辈子没几个朋友,你便是其中一个。以后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多珍重。”
也许是被他平淡却真挚的话语所打动,小喜紧咬下唇,慢慢转过头来,却已不见了对方身影。
城主府外,一个游方的道士正在化缘。
“贫道夜观天文,占算天机,得知贵府有宝物失窃。贫道不才,已算出此物方位,只是要亲自禀明叶城主。”似乎生怕守门之人不信,道人又说了八个字,“忘情忘忧,断亲绝缘。”
片刻功夫,叶孤山已出现在门外。道人与他耳语几句,转身朝东面走去。
东面是出城的方向。
叶孤山略一犹豫,终是跟了上去。
道人领着叶孤山出了城门,上了一辆马车。
叶孤山眉头一动,“这里有酒吗?”
道人微微一笑,从座位下面拿出还封着泥封的两坛酒和两个酒碗。道人拍开泥封,酒香更加浓郁。
“不知叶城主敢饮否?”
叶孤山也不答言,接过酒坛就给自己倒了一碗。
道人赞道:“叶城主果然胆识过人。”
两坛酒都见底时,马车已停在山脚。
道人下车道:“前方已无路,我们需得步行上山。”
叶孤山看着眼前一路向上似无止境的石阶,“你要带我去何处?”
道人捋髯道:“到了便知,又何必多问?”
叶孤山迈步走上石阶,道人头前领路。
叶孤山忽道:“道长小小年纪,何必做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道人脚下一滑,险些摔下山去。
叶孤山也不抬头,“粘那么多胡子,不嫌热吗?”
道人冷汗涔涔,双腿打颤,登山的力气都没有了。
叶孤山却不再开口,仿佛在专心致志的爬山。
两人攀到山顶,已是月上梢头。
叶孤山道:“还没到吗?”
道人指了指前面,“穿过那片树林就到了。”
叶孤山盯着他,一言不发。
道人之前飘逸若仙的气场已大为削弱,只能勉强维持镇定,“叶城主有话要对贫道讲?”
叶孤山淡淡一笑,转头走入漆黑如墨的树林。
林中树木稠密,枝叶茂盛,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叶孤山却依旧步履从容,还有心思聊天,“道长目光如炬,果然非同凡人。”
道人一言不发,点燃一支火折子。
两人在林中无声穿行,树林的寂静中仿佛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诡异。
一团巨大的黑影突然从林间飞起,朝叶孤山撞来。
寒光一闪,剑已出鞘。
道人呆呆望着被黑影团团围绕中的那道剑光,盘旋飞舞,迅如掣电。森森剑光,将黑影震得四散飞激,残躯黑羽如雪片纷纷洒落。
光芒一闪,剑光竟朝道人而来。
道人魂不附体,惊叫一声闭上双眼。
一声尖锐不似人声的惨叫自脑后传来,叶孤山手腕一抖,一只蝙蝠自剑尖甩出,摔到旁边的树干上。
道人颤巍巍睁开眼,只看到一地零落的尸体,蝙蝠的尸体。
叶孤山收回长剑,“道长无恙吧?”
道人心有余悸,拱手道:“多谢叶城主救命之恩。”
叶孤山淡淡道:“举手之劳,还请道长带路。”
月光下,一座幽静的道观巍然伫立。道人在道观门前停下。
“叶城主请。”
叶孤山望着紧闭的观门,身形却未动。
道人率先进门,身形一闪,进入大殿旁的一间云房。
叶孤山慢慢走到云房外,云房的房门虚掩着,房内烛光摇曳,他一眼就瞧见八仙桌上的乌鞘剑。
正是他丢失的忘情剑!
叶孤山不由自主推门而入。
道人站立在烛光的阴影中,仿佛与光影融为一体。
叶孤山的手已伸向忘情剑。
道人突然飞起一脚,八仙桌四分五裂,忘情剑也被震得飞向半空。
叶孤山正要去抓,一道剑光穿过纷扬的木屑,刺向他的胸膛!
剑光之快,剑气之强,似乎已不亚于叶孤山那招闻名于世的“天外来客”。
如此近的距离,又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似乎没有人能躲过这勾魂夺命的一剑。
除了叶孤山。
叶孤山身形如牵线木偶般突然后撤,腰畔长剑已然拔出。
没有人能形容他拔剑的速度,陆小果若不是亲眼所见,也不能相信普通人的速度能达到如此巅峰!
叶孤山厉声喝道:“你不是刚才的道长,你是谁!”
行刺之人自然是陆小果。
就在昨天,陆小果从娇十八手中拿到一张□□,交换条件是内卫行刺朱拓的情报。
而后他易容成9673的模样,两人订下这条偷梁换柱的计策,交换条件是陆小果剩余酬金的一半。
这一路上,9673先用美酒降低叶孤山的警惕性,又用山路和蝙蝠消耗掉他的体力,待其看到忘情剑而分神之际攻其不备,陆小果估计自己的胜算大概能有五成。
五成的胜算并不足以杀死对方,但他必须冒险一试。
他已没有选择,也没有时间。
明天就是魔教给予朱拓的最后期限。
然而他算来算去,依旧低估了叶孤山的实力。
现在对方手中有剑,他成功的胜算只怕连一成都不到。连能否顺利逃出这间屋子都是一个大问题。
陆小果一咬牙,手中长剑连振,片刻的功夫已经刺出了十余剑,剑剑都指向叶孤山的要害。
若是一夜雪在此,必会惊讶于陆小果的剑法已远非往日可比。
他若非是吃了什么增长功力的灵丹妙药,就是刻意隐藏自己的实力。
只是他为何要这么做?
屋内剑气横飞,除了兵器相交之声,无一物品摆设损坏,可见两人剑法之精湛,力道控制之精妙。
叶孤山突然大喝一声,“着!”剑尖直指陆小果咽喉。
陆小果此刻长剑尚未收回,自保已是不及,想与对方玉石俱焚,逼对方撤剑,一剑又刺空,再刺却已没有机会。
他甚至已经预感到剑尖穿透喉咙时的冰冷。
他突然想到朱拓,临死之前都没能跟他好好道个别,不能不说是种遗憾。
然而他连遗憾的机会都没有。
剑尖并未刺进他的喉咙。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影扑到他身前,替他挡住叶孤山那雷霆万钧的一剑。
陆小果万分震惊,此人竟是大眼程!
叶孤山的震惊不亚于他,他抽回长剑,鲜血迸飞,大眼程闷哼一声,慢慢软倒在地。
陆小果立刻去探他的鼻息,发觉还有呼吸,刚刚松了一口气,却被叶孤山推到一边。
叶孤山抱起大眼程,直接掠出屋外。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陆小果还没反应过来,屋内已只剩他一人。
9673并未出现,估计在陆小果与叶孤山拼斗时就偷偷的溜走了。
陆小果坐在昏暗的桌边,他越是想将混乱的思路捋清,大脑越偏偏是一团乱麻。
他想得太过入神,连朱拓是何时进来,都没有注意到。
忘情剑还躺在地上,叶孤山走得如此匆忙,连他曾经视若生命的故人遗物都没来得及带走。
难道大眼程在他心里比忘情剑还要重要吗?
朱拓将剑捡起,放到桌上。
陆小果突然道:“剑是我偷的,跟小喜没有关系。”
朱拓沉默不语。
陆小果又道:“我偷剑是为了杀叶孤山。”
朱拓道:“我可以问是为了什么吗?”
陆小果想都不想道:“我与他有仇。”
仇恨是一种万金油类的万能借口,江湖人做事一向不问因果,只凭恩仇。只要把关系定位到仇人上,基本就不需要再做过多的解释。
朱拓又道:“你瞒着我独自行动,是怕连累我?”
陆小果默认。朱拓所说的确是他心中所想,这一点他无需否认。
朱拓叹息一声,“那一夜我对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陆小果动容道:“可是少主……”
朱拓打断他的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从今以后,不要再对我有所隐瞒,希望你能做到。”
陆小果犹豫片刻,道:“属下何德何能,令少主如此抬爱?”
朱拓轻轻一笑,“也许这便是缘分吧?”
陆小果心里一动,抬起头望向对方。
朱拓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月光如水倾泻,洒遍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他转身,凝视着陆小果,“我待君如知己,愿君心似我心。”
☆、擦背
马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的行驶着,旷野一片寂静。
陆小果本来一直装作欣赏月色,但朱拓的目光始终黏在自己身上,丝毫没有要拿开的意思,这让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以摆脱这种尴尬的气氛。
他以咳嗽开场,“少主如何知道属下的行动?”
朱拓道:“我并不知晓,是小蜡烛觉得你这两日行为举止有些奇怪,我才格外留意了一些。”
陆小果心说只是留意就跟我跟到山上?
“少主为何不问我与叶孤山究竟有何仇怨?”
“每个人都有过往的恩怨情仇,朋友之间也需要属于自己的空间。你不想说,我自不会去问。”
陆小果思忖了一下,道:“果真如少主所言,叶孤山与大眼程的关系非同一般。”
朱拓点头。
陆小果瞅了一眼摆在眼前的忘情剑,叹口气,“只是这个烫手的山芋该如何处理?”
朱拓道:“自然是物归原主。”
陆小果问:“现在就给叶孤山送回去吗?”
朱拓缓缓道:“此刻他只怕是没有心思见我们。”
“那要等到何时?”
朱拓道:“明日傍晚,我亲自送到城主府。”
陆小果暗暗吃惊,魔教前脚跟他要剑,后脚他就把剑还回去了,这不明摆着不给魔教面子吗?更不要说忘情剑已是整个乌云城风口浪尖的所在,想要夺剑偷剑的人不知有多少,朱拓居然还要光明正大给叶孤山送回去,岂不是自找麻烦?
陆小果道:“还是属下去吧,偷偷把剑扔到院子里,万事大吉。”
朱拓摇头,”这是我与叶孤山之间的恩怨,别人不要插手。“
陆小果一听就更坐不住了,朱拓这是要跟叶孤山决一死战的节奏吗?
“少主,如今咱们腹背受敌,还有魔教虎视眈眈,不宜与叶孤山挑明交恶。”
朱拓淡淡一笑,“我心中有数,你不必担心。”
他越是说的轻松,陆小果越是不放心。他实在想不通眼下的局面有哪一点是对朱拓有利的。
“属下陪您一起去。”
“不必。”
陆小果真的急了,“少主……”
朱拓打断他,“你真的关心我?”
陆小果用力点头,“当然!”
朱拓缓缓扬起嘴角,连眼中都带着笑意,“我很高兴。”
陆小果不是第一次见到朱拓的笑容,然而这一次,却让他呼吸足足停顿了一盏茶的时间,好不容易恢复正常,心跳又骤然加速。
我这是怎么了?
陆小果捂着心口,却是说不出一个字。
朱拓的眼波温柔如春水,车厢内仿佛有种奇异的空气在流动。
待到陆小果能开口说话时,朱拓却望向车外。
“天快亮了。”
天边果然现出一抹淡青曙色。
朱拓道:“离城门开启还有些时间,你不妨小憩片刻。”
陆小果这会儿哪里睡得着?
“我不困,少主歇着吧,我给您守夜。”
朱拓也不推辞,侧卧在榻上,屈臂为枕,闭上双目。
陆小果开始还能做到不去看他,只是寂寂长夜无事可做,他的目光不知怎的还是转到朱拓脸上。
朱拓的睡相很好看,双眉舒展而淡雅,睫毛浓黑而纤长,嘴唇看起来也不象平日那般单薄,下唇有一点水润的亮泽。
陆小果盯着那两瓣嫣红的唇瓣,心想如果用手摸一摸,不知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等他意识到自己真的伸出咸猪手时,惊得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立刻缩回手,用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就像这只手已经不受自己控制,有了自主意识一般。
“小陆……”
陆小果没想到朱拓还没睡着,吓得一激灵,“少主有何吩咐?”
没有回应。
陆小果凑近些,低声唤道:“少主?”
依然没有回应。
看来朱拓是在说梦话。
陆小果大大松了口气,如果自己方才的举动被对方察觉的话,那他还真不如死在叶孤山剑下算了。反正他也没脸继续活在这世间。
可是同样的事情朱拓也曾经对自己做过啊。
一个声音在心底提醒陆小果,这让他又连带想起朱拓曾说过自己不喜欢女人的事情。
朱拓不喜欢女人!
每次想到这件事,陆小果就有种被雷劈到的感觉。
因为不喜欢女人,所以对玉面狐的行为举止也就不排斥,甚至还会很欣赏。
因为不喜欢女人,所以才会在自己装醉时动手动脚摸自己,这是不是说明,他也很“欣赏”自己?
大概这次的雷劈得有点狠,陆小果竟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
我待君如知己,愿君心似我心。
朱拓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说……
陆小果不敢再想下去,他有种冲出车外,在旷野上狂奔八百里的强烈冲动。
尽管内心在咆哮,只要朱拓不醒,他依然要守在这里。
陆小果干脆正襟危坐,五心朝天,静心绝虑,意守丹田,开始运行本门心法,待内力运行一周天后,他那如脱缰野马般的狂躁内心总算安定下来,身体的疲劳感也一扫而空。
他睁开双目,立刻吓得险些要蹦起来。
朱拓不知何时已坐起身,正默默注视着他。
其实吓到他的不是对方已经醒了的问题,而是两人的距离。
陆小果打坐时就坐在朱拓榻前,朱拓躺着时还好,他一坐起来,两人就成了面对面的姿势。陆小果一睁开眼,首先看到的就是对方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