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如此近距离观察过朱拓的面容,连对方鼻尖上的汗毛孔似乎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朱拓的皮肤真好,一个汗毛孔都没有找到。
我都在想些什么!
陆小果连滚带爬的退后几步,勉强笑道:“少主醒啦?”
朱拓掀开车帘,“城门已开,进城吧。”
天色还未大亮,除了送货进城的菜农,路上行人寥寥。马车路过城主府时,府门紧闭,门内安静得仿佛是一座空屋。
陆小果担忧道:“少主有何打算?”
朱拓伸个懒腰,“先好好睡上一觉,再洗个热水澡。”
洗澡水的水温烧得刚刚好,丫鬟们忙着往浴桶里洒花瓣,伺候朱拓更衣。
陆小果一直抱剑守在门口,见朱拓要脱衣服了,本着非礼勿视,他决定去门外守护。
刚转身,就听见朱拓叫他,“小陆,帮我擦背。”
陆小果僵硬转身,丫鬟们吃吃笑着从他身边经过,跑出门外。
陆小果觉得自己的脖子都不会动了,木偶一样关好房门,走向朱拓。
朱拓背对着他,坐在冒着热气的浴桶里,墨玉般的黑发松松的绾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线条优美的肩膀。
陆小果尽量看向别处,“少主,怎么擦?”
朱拓似乎轻笑了一声,指了指放在凳上的毛巾。
“你以前没给人擦过背吗?”
陆小果摇头,想到朱拓看不见,又说了句“没有”。
朱拓又问:“你家里难道没有兄弟,没有跟别人一起洗过澡吗?”
陆小果想了想,还真没有。“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洗澡。”
朱拓转身看着他,“为什么?”
没有就是没有,哪有什么为什么。陆小果想不通朱拓为何对自己洗澡的事这么感兴趣,他的目光无意扫过对方赤^裸而健硕的胸膛,大脑便再也转不动了,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
没见过男人光身子吗?居然这么没用!
陆小果真想给自己一耳光,却继而想到小时候在村子里,他总是坐在河边看着别的男孩子们戏水玩耍,等大家都走光了,他才偷偷一个人下水。
他为何要这么做?
陆小果现在想想也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这么一分神,给朱拓擦背这件事似乎也没那么尴尬了。
沾了热水的毛巾在朱拓光滑而富有弹性的肌肤上慢慢摩擦,朱拓似乎很舒服,整个人都靠在桶壁上,水珠顺着手臂和胸膛慢慢滑落到浴桶里,溅起细微的涟漪。
洗澡水很清澈,从陆小果的角度,稍微一抬眼就能看到隐藏在玫瑰花瓣下面,若隐若现的某个关键部位。
朱拓居然什么都没穿!
陆小果有些呼吸不畅,心脏跳动得更加厉害。
朱拓突然问,“你很紧张?”
陆小果急中生智,“属下担心少主独自一人去城主府会有危险。”
朱拓笑了笑,“我说没事自然就会没事。”
刚才那句回答虽然是敷衍,陆小果担忧的心情却是真的,他恳切道:“还是让属下一起去吧。昨夜虽与叶孤山交过手,但属下已易容,又未曾开口,叶孤山应该不会认出我。”
朱拓没有回答他的请求,而是换了个话题。
“昨夜你与叶孤山交手时的剑法,比以前似乎厉害许多。”
陆小果动作一顿,又继续慢慢擦拭朱拓手臂,“我这个人没别的本事,不过是遇弱则弱,遇强则强,也算是一种天生的本能。”
朱拓点头,“这个本事很好。既能隐藏实力又能出其不意,你有这样的本领不去做刺客实在是可惜。”
陆小果手中的毛巾啪嗒一声掉进水里。
作者有话要说: 从明天开始出差一周,不能保证更新速度,大大们多担待哈~……
☆、送剑
朱拓从水中捞起毛巾递给陆小果,继续慢悠悠的说道:“不过以你的性格恐怕也不大适合做刺客,护卫也不错,你可愿一直留在我身边?”
陆小果这会儿脑子早就已经凌乱了,他实在分不清朱拓是在诈他还只是无心之语。
朱拓轻轻一笑,“这个问题需要想很久吗?”
陆小果忙道:“属下自然愿意一直跟随少主左右。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些事非人力所能为。”
朱拓慢慢点头,“你说的不错。人世间最可悲的事情莫过于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有些时候,能平平淡淡过完一生都是一种很奢侈的愿望。”
这些话,陆小果也曾对小喜说过,然而对他自己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
陆小果不由得有几分伤感。
朱拓又道:“倘若这一生中能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并且与之长相厮守,那简直就是上天赐予的福分。”
这一席话令陆小果也不由得心生向往,有血影门的铁血门规悬于头上,他从未想过男女情爱之事。每每路过青楼烟花之地,虽然也会心痒,却终是止步于羞涩。
朱拓的话又令他的内心蠢蠢欲动起来,甚至幻想挽着心爱女子的手,坐在自家庭院里,饮酒赏月,抚琴弄萧……
那画面实在太美,陆小果的唇角都不自觉扬起。
“在笑什么?”
陆小果回神,才发现朱拓不知何时已从浴桶中起身,正幽幽盯着他。
他再怎么调整视线角度也无可避免的看到朱拓胸前的两粒红樱桃。
他的脸顿时如同烧红的大虾,眼皮使劲向上翻。
“没……没什么……”
朱拓双臂环肩,目光玩味,“你好像不习惯看男子的裸^体。”
谁特么喜欢看没穿衣服的男人啊!要看也看没穿衣服的女人啊!
陆小果红着脸呵呵一笑,“谁让少主不是女人……”
朱拓脸色一沉。
陆小果也意识到自己这个笑话并不好笑,正想解释两句,朱拓说道:“你先出去吧。”
陆小果躬身退下。心说不就是穿衣服吗?你脱衣服小爷都看过了再穿上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等了一盏茶的时间,朱拓便从房里出来,整个人神清气爽焕然一新。
陆小果不得不承认,朱拓的的确确算得上英俊潇洒相貌堂堂的典范,比自己还要好看那么一点点。
朱拓手中握着一柄剑,正是忘情剑。
陆小果上前道:“属下随少主同去。”
朱拓微微一笑,“在家等我的好消息。”
这话说的……怎么有种……窝心的感觉呢?
陆小果揉着胸口,望着朱拓昂扬的背影,突然嘿嘿笑起来。
一个冷冷的声音道:“有什么好笑的?”
陆小果条件反射跳到一边,戒备的望着一脸冰冷的小蜡烛。
“没什么。”
小蜡烛面无表情道:“你觉得少主好笑吗?”
陆小果挠挠头,决定换个话题,“少主要独自去城主府。”
“我知道。”
“拿着忘情剑。”
“那又如何?”
陆小果没想到小蜡烛的反应如此冷淡,“你不担心吗?”
小蜡烛白了他一眼,“少主的事儿你少操心!”
看着小蜡烛趾高气昂的离开,陆小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小蜡烛一向最关心朱拓,为何这次对他只身赴险如此冷淡?
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内情?
另外今天是不是还应该有别的事情发生,不然为何自己总是心神不宁?
陆小果在原地徘徊,苦苦思索。
傍晚时分,朱拓携剑出门。
陆小果望着天边那一抹彩霞,猛然一拍大腿,他终于想起来今日还有一件更更重要的事情!
今日正是与一夜雪十日之期的最后一天!
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居然也能忘,他是猪吗!
陆小果风一般冲出大门。
一夜雪是个一言九鼎的人,他说今日来行刺,就绝不会食言。
而再没有比朱拓与叶孤山在城主府门前的见面更好的行刺时机。
没有人知道那时会发生什么事,而无法预测的局面也往往会给刺客们各种可乘之机。
陆小果也是刺客,所以他深知这一点。
朱拓走的并不快。
乌云城中的各路豪杰也许并不都认识他,但却没有几个人不知道他将小喜带回府的事。
如今他孤身一人握着一柄剑朝城主府走去,这一举动说明了什么,似乎不言而喻。
陆小果仅凭目测,就已推断出至少有七八组人在明里暗里跟着朱拓,至于暗处还有多少,那就不得而知了。
他紧紧握住剑柄,这一夜,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
两个腰垮长刀的彪形大汉已经跟了朱拓很久,他们忌惮的并非朱拓,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能有多大能耐,让他们不放心的是其他那些同样觊觎忘情剑的人。
即便他们能把剑抢到手,又能持有多久?
斜阳慢慢隐没于远方的地平线下,与暮色同时降临大地的,还有一层淡淡的薄雾。
长刀大汉互递眼色,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他们正要上前,眼前忽然一花,似有人影闪过。
两人下意识去摸腰畔的长刀,却同时变了颜色。
两柄长刀居然都不见了!
对方可以在无声无息之间拿走他们的武器,而他们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两人冷汗已湿透衣襟。那个行动如鬼魅之人既可以偷走他们的刀,也就可以随时要了他们的命!
而对方这么做,无非是在警告他们,不要再继续跟着朱拓。
小命和财宝哪个更重要,答案显而易见。
暮色更浓,雾气弥漫。
朱拓悠然走过长街,似是没有发现隐藏在巷中的三人。
三名黑虎堂的弟子很是兴奋,此时的朱拓在他们眼中就是一座活动的金山,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把金山揽入囊中这么简单。
三人已扬起手臂,袖中的暗器正要打出,就觉得耳畔一阵冷风吹过。
他们下意识回头,突然觉得下^身一凉,长裤从大腿根处竟被齐刷刷割断,人却是毫发无伤。
最让人惊骇的是,他们连出手之人的样貌都没有看清楚。
如果继续跟着朱拓,只怕下次被割破的就不是裤子,而是他们的喉咙。
雾色凄迷,两个瘦长的身影标杆一般伫立于雾中,一动不动,如同勾人魂魄的黑白无常,正是魔教左右护法。
他们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自然是为了朱拓手中的忘情剑。
对于朱拓来说,他们岂非本就是勾人魂魄的厉鬼?
冰山右护法突然道:“他今晚对付了几个?”
妖娆左护法咯咯一笑,“总有□□个吧,这小子还算有两下子。”
浓雾中出现一个纤细的身影。
左护法笑容轻蔑,“换你主子来吧,就凭你,还不是我们的……”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吃吃望着眼前用丝帕遮面的“佳人”,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一身女装的陆小果身姿婀娜,姿容秀丽,还有几分勾人的妩媚。冰山右护法的目光竟然有些发直。陆小果慢慢放下巾帕,朝右护法抛了个媚眼,右护法的呼吸都似已顿住。
陆小果轻盈的转个圈,手中丝帕自两人面前轻轻飘过,“你觉得我跟左护法,谁更好看?”他这话是对右护法说的。
左护法的脸色立刻铁青。
右护法突然大笑起来,笑得连腰都弯下去。
左护法的脸色更加难看,冷笑一声,正要拔剑,突然脚下一软,竟似失去全身的力气。
右护法脸色一白,也软倒在地。
“你……对我们下毒!”
陆小果右手一扬,丝帕飘飘荡荡落到右护法的脸上。
“不用毒我怎么赢得了你们两个高手高高手?”他嘿嘿一笑,双手叉腰道,“放心,帕子上沾的是金仙倒,在下没别的意思,只是请二位睡上一觉,不会伤害两位的性命。”
他的话未说完,左右护法就已经昏睡过去,不省人事。陆小果不由赞叹一声大眼程的手艺果然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解决掉这两个最最棘手的人物,剩下的就是尚未现身的一夜雪了。
论武力值,一夜雪也许不如魔教护法,但若论危险性,一夜雪却远在这两人之上。
因为陆小果至今也未想出应对此人的最佳策略。
虽然他一直没有发现对方的踪迹,却能百分之百肯定,一夜雪必定就在这里!
城主府已在眼前。
朱拓远远便望见一个人影伫立于府门前,看其身形,应是叶孤山。
他出门前已命人先来通知叶孤山,对方会在此守候,也在意料之中。
朱拓在距离叶孤山三步之遥处站定。
“在下幸不辱命,为叶城主寻回此剑。”
叶孤山冷冷道:“朱兄寻剑经过,可否告知一二。”
朱拓道:“恕在下无可奉告。”
叶孤山目光转寒,“那叶某又怎知朱兄与那晚山顶道观行刺之人不是同谋?”
朱拓道:“在下赶到道观时已空无一人,只有这柄剑。在下明知会被叶城主误解,依旧依约送剑,至于信与不信,全在叶城主一念之间。”
叶孤山尚未开口,却听一人冷冷道:“既然他不要,不若给我。”
浓雾中似乎出现一个淡淡的灰色身影,然而转瞬间,人影便已到了叶孤山近前,右手成爪,朝朱拓胸前大穴狠狠抓去,左掌同时切向他腕脉。
他出手奇快,掌风凌厉,朱拓若是被他一爪击中,不死也要重伤。若要闪避,又无法分心顾及手中之剑,只怕要被对方抢走。
朱拓反应也奇快,身形急速倒退,对方两招同时击空,正要追击,身形突然一转,一柄冒着寒光的青钢剑已贴着他肋下肌肤堪堪穿过。
灰衣人凌空翻起,哈哈笑道:“天外来客果然名不虚传!”
叶孤山面色冷如寒冰,“从没有人能毫发无伤避开我这一剑,阁下能否告知名姓?”
灰衣人头戴斗笠,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只听得他轻轻一笑,“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朱拓与叶孤山同时脸色一变。
“你是魔教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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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杀
九天十地,诸神诸魔,俱入我门,唯命是从,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以上是魔教弟子入教必宣的誓言,也是魔教遭朝廷追剿的一大罪状。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人只有天子,魔教教主自大猖狂如斯,纵然不算叛逆谋反,也理当被诛。
然而追剿归追剿,魔教非但没有被削弱,反而一天一天的发展壮大,教众人数越来越多,直至超过江湖第一大帮,丐帮。
为了魔教的利益和广大教众的安危,上一代魔教教主凭借高绝的武功竟闯入皇宫大内,与皇帝一夜长谈。没有人知晓他们谈话的内容,然而从那一天起,朝廷却不再与魔教为敌。
也是从那一天起,魔教教主便成为普通百姓心目中天神一般的神秘存在。
站在朱拓叶孤山面前的虽已不是那位教主,然而他的光辉事迹却丝毫不弱于前任。
隐身于对面屋顶的陆小果,手心的冷汗多的已快握不住剑柄。
没有几个人曾亲眼见到过魔教教主,更不要说见过他的真容。
这种机会千载难逢,陆小果却宁可不要这种幸运。
不光是他,陆小果估计江湖人没人希望自己碰到这种幸运。
据他所知,至今为止已有大小十余个门派毁在这位教主手上。甚至于远在塞外的匈奴部落都在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只因他们的可汗曾对魔教有过不满之言。
魔教势力在这位教主的手里已扩大到无法想像的地步,他的仇敌也已多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只是至今为止,魔教依然伫立于江湖,魔教的仇敌却几乎都已死绝。
陆小果不想与魔教为敌,如果有可能,他恨不得马上从这里消失。
只是朱拓不走,他也不能走。
有时候,义气要比生死更加重要。
灰衣人朝朱拓伸出手,“既已知晓本座身份,阁下还在犹豫什么?”
陆小果也眼巴巴瞅着朱拓。
朱拓淡淡道:“此剑乃叶城主所有,在下恕难从命。”
陆小果内心轻叹一声,今日一战在所难免生死难料,可叹他临死前都没能拥有过一个女人,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如果今日有幸逃过此劫,他说什么也要进一次妓院。
灰衣人冷笑一声,“阁下既然如此不通事理,那本座也不必手下留情了。”
他话未说完,身形闪动如鬼魅,臂指如剑,嗤嗤破空,笔直向朱拓咽喉插来!
朱拓腰身一拧,化掌为指,弹挑拨挪,转瞬破解了灰衣人之后的夺命三招。
叶孤山大叫道:“为何不用剑!”
朱拓左躲右闪间,“岂能占人便宜?”
灰衣人没用剑,他自然也不能用剑。叶孤山和陆小果没想到朱拓竟然这么迂腐,齐齐叹了一声。
叶孤山有心帮忙,却也不愿落下以多欺少胜之不武的声名,正犹豫间,就见朱拓右手一抛,忘情剑正朝自己飞来。
叶孤山与灰衣人同时跃起抢剑,灰衣人的身法似乎比叶孤山还要快些,关键时刻,叶孤山灵机一动,手中剑鞘朝忘情剑一敲,忘情剑立刻改变轨迹,又朝朱拓飞去。
灰衣人伸手抓空,不等落地,身形凌空一翻,又攻向朱拓。叶孤山却不给他机会,剑光一闪,刺向灰衣人右肩。
就听当的一声,灰衣人不知何时竟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凌空一抖,剑尖倏地笔直,反手刺向叶孤山咽喉。
他根本未曾回身,后背竟似长了眼睛一般,出手准确无误。叶孤山只有回剑自救,片刻之间,二人已过了十余招。
朱拓刚刚拿到忘情剑,一股强大的剑气便朝自己而来,原来是灰衣人摆脱了叶孤山的纠缠,再次夺剑。
朱拓正要拔剑相迎,另一股森寒的剑气已到了自己背脊。
叶孤山失声道:“小心!”举剑飞身来救。
只是却已来不及。两柄举世无双的利剑,前后夹击,世上恐怕无人能躲过。
就在这一刹那间,朱拓突然拧身,整个人都好像已突然收缩。
灰衣人的剑光穿透他的衣衫,却没有穿透他的胸膛,飞矢一般向迎面而来的一夜雪刺了过去。
一夜雪瞳孔骤缩,在全力一击的状态下,身子硬是凌空翻起,想要躲过这夺命的一剑。
他却没有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背后也有一柄剑。
噗噗!
两柄剑同时刺入一夜雪的身体。
一夜雪的身体已僵硬。
陆小果的身体也僵硬。
他呆呆望着一夜雪,对方也面无表情的望着他。
灰衣人的剑已抽走,一夜雪不是他攻击的目标,他更不会去关心对方的死活。
魔教教主剑下,焉能留下活口?
鲜血狂飙,飞溅到陆小果的衣服上,面容上。
陆小果扶住一夜雪缓缓倒下的身躯,声音都已颤抖。
“雪哥?”
他不敢太大声,嘴唇几乎贴着一夜雪的耳朵。
“对不起……”
他的声音虽不大,但这么近的距离,一夜雪应该能够听见。
可惜这只是陆小果的美好愿望。
一夜雪身体都已冰冷,如何能听到他发自真心的忏悔?
怎么会这样!
他竟然杀了一夜雪!
陆小果泪如雨下,恨不能一剑捅死自己。
朱拓二人与灰衣人的拼斗胜负如何,他已没有心思去关心。
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一夜雪临死前望着他的眼神。
入行五年,第一个杀死的竟然是自己的同门兄弟,这是一种多么大的讽刺!
天上开始滴落雨滴,淅淅沥沥的小雨很快便转为瓢泼大雨,雨水冲刷着一夜雪身上的血迹,他的脸色苍白而英俊。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有很多女孩子为了那擦肩而过的偶遇而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可惜他辉煌的杀手生涯就这样无声无息终结在自己手里。
陆小果呆坐在地上,连灰衣人何时走的都不知道。
朱拓在他身边蹲下,轻轻唤了一声,“小陆?”
陆小果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少主你没事吧?”
朱拓摇头,“我没事,可惜剑被那人抢走了。”
陆小果环顾了下四周,“叶孤山呢?”
“被那人刺伤,已经回府。”
陆小果咋舌,灰衣人以一敌二之下,不仅夺剑成功全身而退,还能刺伤叶孤山,那该是多恐怖的存在?
朱拓道:“叶孤山旧伤未愈,我也刚好旧患发作,否则必不致如今的局面。”说着,他轻轻咳嗽两声。
陆小果担心道:“您怎么了?要不要去看郎中?”
朱拓摆摆手,“老毛病而已,不碍事。”
远方传来一声娇呼,“少主!”
原来是小蜡烛带人赶到。
“少主,雨急风凉,当心受了风寒。”小蜡烛说着将披风披到朱拓身上。
朱拓却解下来给陆小果穿上。
小蜡烛不满的看向陆小果,这才发现陆小果奇异的穿着。
“你怎么打扮成这幅鬼样子,不男不女,成何体统?”
陆小果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罗裙,雨水一打,曲线毕露,若不是朱拓的披风遮住,颇为几分春光乍泄的味道。
几个跟随小蜡烛前来的侍从都忍不住挤眉弄眼讪笑起来。
陆小果却不在乎,他现在心情极度低落,就算小蜡烛一口唾沫直接吐到他脸上,他都不会用手去擦一下。
朱拓的脸色却沉下来。
侍从立刻噤声,不敢再有一丝笑意。
小蜡烛催促朱拓上马车,陆小果道:“少主先回府,属下先去将此人掩埋,去去就回。”
朱拓挑眉看他。
陆小果道:“他虽是名刺客,也有自己的尊严,总不能让他曝尸街头。”
朱拓点头,“你有此心,也可算是他的知己。”
陆小果鼻子一酸,险些当场就哭出来。
等他处理完一夜雪的后事,已是后半夜。
陆小果拖着疲惫的身躯慢慢走过长街。雨已停,皎洁的月光将他削瘦的身影拉的更加纤长。
长街尽头,一盏大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灯笼下面一名姿容俏丽的紫衣少女咬着丝帕,朝陆小果巧笑倩兮,“公子,长夜寂寞,何不进来坐坐”
陆小果这才发觉,他已走到十艳楼。
他想起决斗前的遗愿,想起死于自己剑下的一夜雪。
一夜雪想必也有过女人,一个男人到了临死前都不曾有过一个女人,岂非是人生最凄惨最失败的事情
陆小果不想成为这种失败的男人,而且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他这颗受伤愧疚的心灵又刚好需要安慰。
对于一个孤独疲惫的单身男人来说,有什么安慰能比给他一个女人更有吸引力
少女并未再出声催促,只是笑眯眯的看着他。她的笑容很好看,脸颊两边各有一个小小的梨涡,正是陆小果喜欢的类型。
陆小果的心动了,双腿不由自主朝少女走过去。
少女笑容更甜更俏,亲热的揽住陆小果的手臂,将他拉进庭院深处。
庭院深深,绿荫掩映下的一幢幢小楼里透漏出点点淡粉色的灯光,温柔旖旎,引人瑕想。
少女紧紧靠在陆小果的胸膛,柔软而丰满的身躯微微颤抖着,仿佛一只柔弱无助的小绵羊,等待着陆小果温柔的呵护。
对于女人来说,柔弱也是一种武器,一种对付男人的绝佳武器,百炼钢也抵不过绕指柔,更何况是白纸一张的陆小果
陆小果的心跳的很快,全身发热口干舌燥,他很庆幸是晚上,少女又垂着头,没有看到他因尴尬而通红的脸颊。
毫无预兆的,朱拓的面容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我不喜欢女人。
这句话如同魔音穿脑般在陆小果脑中响起。
他猛的推开怀中少女,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夜谈
紫衣少女吃惊的看着他,陆小果不知该如何解释方才的行为 ,心虚的别开头。
紫衣少女眼珠一转,“公子不喜欢妾身不要紧,有一个人公子一定喜欢。”
陆小果觉得自己有些丢脸,没心思再待下去, “还是算了吧……,我改日再来。”
他正要走,被少女一把拽住,附到他耳畔低声道:“公子若是这么走了,一定会后悔的。”
陆小果顿住脚步,“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少女笑容神秘,“等你见到她自会知晓。”
这是娇十八的小楼,陆小果没想到居然会在这儿再次见到她。
他惊讶道:“这个时候你不应该陪着叶孤山吗?”
“叶孤山伤势不轻,这会儿他服过药,已经睡了。”娇十八盯着陆小果,神情严肃,“我问你,一夜雪真的死了吗”
陆小果黯然道:“自然是真的。”
“尸首现在何处”
陆小果抽抽鼻子,“雪哥曾说过,若是有一天他死于非命,往日的仇家必会来挖坟鞭尸,让他死也不得安宁,倒不如把他的尸首放在木筏上,顺流而下漂向大海,倒也落得干净。”
娇十八冷冷道:“所以”
陆小果点头,“自然是遵从雪哥遗愿。”
你个白痴!
娇十八心里骂了句,深深吸了口气,用力揉捏着太阳穴,似乎头很痛。
陆小果担心大眼程,“大眼程怎么样了?”
娇十八心不在焉,“自叶孤山把他抱进府,我就再没见过他一眼。”
陆小果紧张道:“叶孤山把他关起来了”
娇十八冷笑一声,“恰恰相反,大眼程的待遇比我还要好,十二名叶孤山的贴身死士轮流守在他的房间外,防守严密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听到大眼程没死,陆小果先是松了口气,又有些奇怪,“叶孤山为何要这么做”
娇十八摆弄着发梢,“没有人知道叶孤山的想法,纵然是我,也经常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陆小果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你这样做双面间谍,风险岂不是很大”
娇十八明白他指的是自己既为朱拓做眼线,又暗地里调查朱拓的事。她淡淡一笑,“一个女人如此辛苦的在江湖上奔波,还能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老了以后不至于流落街头”
陆小果叹息一声,“朱拓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你最好小心些。”
娇十八玩味的看着他,“你在关心我”
陆小果道:“我不想血影门的人再有事,至少不希望我认识的人有事。”
娇十八嗤之以鼻,“像你这样优柔寡断多愁善感的人如何能做刺客”
陆小果歪头想了想,“虽然有些难以理解,但我的的确确是名刺客。”
娇十八叹口气,“那么我也奉劝你一句,对于刺客来说,感情是件奢侈的东西,不仅奢侈,而且危险。你若想活的长久,最好少关心别人,多关心自己。”
陆小果点头,“多谢娇姐提醒。”
等他回到朱府时,朱拓的书房还亮着灯,里面不时传出咳嗽声。
陆小果低声问小蜡烛,“少主怎么还不睡?”
小蜡烛吃了他的心都有,咬牙道:“还不是为了等你!”
陆小果讶然,“等我作甚?”
小蜡烛气得直翻白眼,不想再跟他说一个字。
书房里又传出咳嗽声。
陆小果担忧的望着窗纸上映出的人影,“少主究竟得了什么病?怎么咳得那么厉害?”
小蜡烛阴阴一笑,推着他往前走,“不管少主是什么病,只要你一到,立刻药到病除!”
陆小果不明所以,“为何?”
“因为你就是那唐僧肉,吃了你不但百病全消,还能长生不老!”
小蜡烛双掌一推,陆小果直接就扑进书房里。
幸好有人及时架住他,避免了狗啃屎的厄运。
朱拓皱眉道:“小蜡烛越来越放肆了。”
陆小果连忙道:“她也并非有心,不过是跟属下玩笑惯了,少主不必放在心上。”
朱拓微微低头,凝视着他,“你总是这么为别人着想吗?”
陆小果见朱拓的双手还搂着自己腰肢,没有放开的意思,只好自己不动声色的抽身出来。
“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我娘从小就教育我,吃亏是福。”
朱拓转身坐到椅子上,“令堂现在何处?”
陆小果神色一黯,“先母已去世多年。”
朱拓微微动容,片刻道:“你的剑法想必传自令堂,阴柔有余,刚劲不足。”
陆小果佩服道:“少主果然好眼力。”
朱拓又道:“如果我猜的不错,令堂想必是唐门中人。”
陆小果暗暗吃惊,唐门弟子虽以暗器闻名于江湖,他们的剑法同样出众,只是鲜为人知罢了。
可问题是,朱拓是怎么看出来的!
朱拓道:“你刺向杀手的那一剑,应该就是唐门绝技月华剑法中的一招流星赶月。”
陆小果已经出离震惊了,如果说朱拓猜出他的母亲出自唐门还只是巧合的话,那他竟然能准确说出自己所用招式,又是怎么回事!
朱拓看出他心中疑问,淡淡一笑,“多年前,我曾见一位唐门子弟用过此招,他所用剑招虽与你相同,剑法与你相比却相差甚远。”
陆小果垂眸,沉默片刻道:“我母亲的确出自唐门,只是自从她与我父亲私奔之后,便改名易姓,与家里断绝一切联系。”
朱拓也沉默,须臾道:“今日你我之言,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陆小果面露感激之色,“多谢少主。”
朱拓凝视着他,“我更要谢你,如此坦诚的信任于我。”
陆小果也凝视着朱拓,空气中似有一种虽然无形却有如实质的东西在缓缓流淌,它让陆小果心跳加速,脸颊发红,有种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就是想从心底欢笑的冲动。
他想起刚刚逛妓院的囧事,已经扬起的嘴角立刻僵住。
朱拓道:“你有心事”
陆小果连忙哈哈一笑,“怎么会呢?呵呵……”
他笑得着实有些夸张,朱拓却没有再问,他已经咳得说不出话来。
陆小果连忙给朱拓倒了杯茶,“少主究竟得了什么病?怎么突然就咳嗽得如此厉害?”
朱拓接过茶碗,“老毛病了,吃几副药就没事,不必记挂在心。”顿了顿,他又道,“那名杀手的后事处理妥当了吗?”
想到一夜雪,陆小果的心又暗淡下去,“处理妥当了。”
朱拓点点头,“你心地善良,将来必有福报。”
陆小果道:“少主为人宽厚,胸怀宽广,福泽更加深厚。”
朱拓笑了笑,“你跟随我时日尚短,又怎知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陆小果道:“少主对属下尚且如此关怀备至,更何况是对父母兄弟,师长朋友?”
朱拓苦笑一声,笑容有些凄凉,“我没有父母师长,兄弟姐妹,自幼便孤身一人,哪怕到老也是孑然一身。”
陆小果从未见过朱拓流露出这种神情,有些不知所措,也有些心疼难过,“少主多虑了,只要少主愿意,多少女子愿为少主生儿育女,少主将来定会儿孙满堂……”
看到朱拓异样的眼神,他总算想起对方不喜欢女人的事,一方面暗骂自己说话不走脑子,另一方面也更加替朱拓难过。
“就算少主不愿意娶妻,将来也一定能找到喜欢的人,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朱拓突然道:“你愿意吗?”
“啊?”陆小果没太听懂。
朱拓别过脸去,“如果你遇到自己喜欢的人,可愿放下一切,只与他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陆小果沉默。
他是一名刺客,他的未来并非由自己来掌握。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还没有遇到让他甘愿为之抛弃一切退出江湖的那个人。
他只能回答,“我不知道。”
朱拓也沉默,须臾摆了摆手,让他回房休息。
陆小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叶孤山居然伤的那么重,大眼程如今又如何?叶孤山如此兴施动重的派人守卫是否是为了问出那日行刺的主谋如果真是这样大眼程岂不危险
一想到大眼程可能受到的各种酷刑,陆小果更加夜不能寐。他怕的不是大眼程熬不住刑罚把自己供出去,而是对方不仅舍命相救,还要为自己忍受各种折磨。这让他着实于心不安。
娇十八对他的箴言,并未真的奏效。
如果仅仅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改变初衷,那陆小果也就不再是陆小果。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就有人来敲他的房门,居然是小喜。
这是她来到朱府后第一次主动来找陆小果。
“能不能帮我向朱爷求情,放我回去照顾叶城主。”
小喜是为了叶孤山而来,这并未让他感到意外,陆小果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自作多情。
他问道:“你已知晓叶孤山受伤的事”
小喜泪眼婆娑的点头。
陆小果又道:“你若真的回去,也许还要面临叶孤山的惩罚,你不后悔”
小喜坚定摇头,“就算城主杀了我,我也无怨无悔。”
陆小果闭上嘴,该说的他都已经说尽,他已尽到朋友之责,对方如何选择,已不在他的掌控范围。
虽然经过一夜恶战,只要太阳照常升起,人们依然会走出家门,辛勤劳作。
江湖中的血雨腥风,与普通人的生活本来就没有多大关系。何况昨夜的大雨已将一切恶斗的痕迹冲刷的干干净净,空气里除了新鲜的青草气息,再也闻不到一丝血腥气。
望着大街上一张张朝气蓬勃的面容,陆小果不禁又想起一夜雪在他面前倒下时那苍白冷峻的脸色。
他还那么年轻,甚至比这街上绝大多数人都要年轻,为何死的偏偏是他
陆小果想不通,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交易
小喜垂着头,一言不发的坐在马车里。
两个人男才女貌,金童玉女般的组合吸引了不少探究的目光。
其中一些江湖消息灵通人士已隐隐猜出小喜的身份,只是忘情剑既然已到魔教教主之手,他们对这个叶孤山的婢女自然也失去兴趣。估计用不了多久,乌云城内的各色人等便会散去,乌云城的百姓从此也能恢复往日的平静生活。
一路上,两人谁都没有开口。陆小果心情低落,小喜也是心事重重。
对于花季少女来说,没有比陷入单相思苦苦不得解脱更加痛苦的事情。
也没有任何事情比心上人更加值得她去关心,去关注。
马车来到城主府外。
城主府的大门依旧紧闭。家人通禀后,小喜走进城主府。陆小果正要跟进去,家丁伸手一拦,“壮士留步。城主吩咐,只许小喜姑娘一人进府。”
陆小果道:“叶城主难道忘了吗?我家少主的厨子还在贵府为质。”
家丁道:“城主吩咐,程老板有伤在身,不便行动,还要再留些时日。”
陆小果冷笑一声,“留与不留,是叶城主说了算吗?叶城主如此出尔反尔,不怕天下人耻笑!”
“不是我不让他走,是他自己不想走。”
叶孤山不知何时出现在门里,眼神锐利,腰杆笔直,除了脸色有些苍白,看不出负伤的迹象。
陆小果扬起脸,冷冷盯着他,“我又怎知这是大眼程自己的决定?”
叶孤山面无表情道:“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大眼程还在卧床,雕花大床上铺着柔软而舒适的被褥,屋子布置得豪华而精致。一切陆小果能想到的病人需要的物品,这里应有尽有。
孝子侍奉卧病在床的老子也不过如此。
若不是用在大眼程这种肥肉满身的人身上不太合适,陆小果简直要怀疑叶孤山不是要囚禁逼供而是金屋藏娇了。
大眼程虽在床上躺着,气色看来倒是不错,他这一身的肥肉也不是白长的,受了那么重的剑伤也能迅速恢复元气。
他朝陆小果笑了笑,“小陆。”
陆小果想起大眼程扑向自己拼死挡剑的那一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动与难过。他走过去握住大眼程的手,做出吃惊的表情,“怎么会这样?”
从正常逻辑来讲,陆小果跟大眼程应该自救小喜那晚之后就再没见过面,他理应不知晓对方受伤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