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出手暗算叶某,是程老板舍命相救。程老板的救命之恩,叶某感激不尽。”
陆小果更加吃惊的望着叶孤山,他想不到叶孤山说起谎话来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问题是他为何要替大眼程说谎?是为了自己暗中逼供的事不被他人知晓?
这么一想,陆小果更加坐不住了,他佯装愤怒,“程老板是在贵府受的伤,难道这就是贵府的待客之道吗?”
叶孤山道:“正因如此,叶某更应尽心照顾程老板,直至他至痊愈,便是朱兄,也无可厚非。”
陆小果没想到叶孤山平时闷葫芦一个,关键时刻这么会说话,让他措手不及,一时想不出太好的应对之策。
“不管怎样,少主命我带他回去,我自然要听少主的。还请叶城主不要让在下为难!”
叶孤山俊眉一挑,还未开口,大眼程抢先说道:“我不回去。”
陆小果转头望着他。
大眼程嘿嘿一笑,“这里吃好喝好,又有人伺候,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你回去转告少主,就说老程愿意在叶城主这儿养伤,等伤好了自然会回去。”
他一边说还一边暗暗用力握了握陆小果的手。
陆小果明白,对方是在暗示自己不用担心,看来叶孤山是没打算对他用刑逼供,否则以大眼程的性格,早就第一时间蹦起来跟自己回家了。
可山顶道观的事,他怎么跟叶孤山解释?叶孤山又不是傻子。再说他继续留下来又有什么目的,难道是想找机会完成行刺任务?
大眼程朝陆小果飞快的眨了眨眼。
陆小果觉得自己可能猜对了。
大眼程一定是疯了!
陆小果实在无法理解大眼程的思路,就像无法理解大眼程与叶孤山究竟是何关系。
“程老板既然心意已决,你回去依言回复便是,朱兄想必也不会强人所难。程老板重伤未愈,不宜会客过久,仁兄请自便。”叶孤山下了逐客令。
陆小果没法子再待下去,只得告辞。
回去的路上,陆小果陷入沉思。
自接任务以来,他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多,叶孤山,朱拓,尹玉商,大眼程,娇十八,每个人之间似乎都有种千丝万缕的联系,似是而非,捉摸不定,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偶然插进其中的局外之人。
他突然很想快点结束任务,早点回归以前的正常生活。
至于朱拓,既然原本就是路人,早晚也要回归陌路。
陆小果长长吐出口气,想把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郁结之气排解出去,一道视线忽然落到他身上。
那目光中的肆无忌惮让陆小果后背起了满满一层鸡皮疙瘩。他握紧剑柄,慢慢转过头去。
街角的茶馆中,玉面狐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的望着他。
陆小果停下马车,沉着脸走进来,把剑重重按到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玉面狐似是没看出他举动中的威胁之意,笑道:“朱公子与叶城主联手对付魔教教主一战,如今已是名动四方,以朱兄的性格,想必不日便要离开乌云城了吧?”
陆小果冷冷道:“少主行踪如何安排,我并不清楚。我来找你,是想拜托你找个人。”
玉面狐眼中露出兴味,“谁?”
“尹玉商。”
玉面狐目光一闪,手指轻轻摩挲茶碗的碗沿。“尹玉商行动不便,若在以前,他的行踪并不难找。只是自从半月前他所寄居的白云观遭贼人血洗后,此人便踪迹全无。”
陆小果道:“连你也找不到?”
玉面狐啪的打开折扇,“非也。不过若是我完成所托,你打算如何谢我?”
陆小果道:“你先开个价。”
玉面狐微微一笑,“我不要钱,只想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陆小果问,“什么条件?”
玉面狐微微凑近些,双目眯起,缓缓道:“日后我若遇到危难,你要无条件的出手相助。”
陆小果皱眉,“你干的都是些龌龊事,让我如何出手?”
玉面狐笑道:“不会让你做有违江湖道义的事,这一点你尽管放心。”
陆小果想了又想,觉得似乎没什么亏吃,道:“何时能有消息?”
“十天。”
“太久,我等不了。”
玉面狐叹口气,“打探消息没有那么简单,五天,不能再短了。”
陆小果面无表情,“最多三天,否则免谈。”
玉面狐轻笑出声,“像你这样求人办事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不过,”他凑的更近了些,一双美眸中流光闪动,“小爷我今天高兴,这件事我答应了。”
陆小果手腕一抖,长剑哐啷一声出鞘。
玉面狐耸耸肩,坐回原来的位置。
“三天之后,还在这里,不见不散。”
陆小果说完便起身走出茶馆。
玉面狐盯着他的背影,缓缓扬起嘴角,“不见不散。”
陆小果回府把大眼程的情况一说,朱拓也没有再问。陆小果本想跟朱拓探讨一下叶孤山说谎的事,朱拓竟似也兴趣不大。
陆小果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道:“少主难道不打算与叶孤山一决恩怨了吗?”
朱拓正在专心致志的作画,闻言笔尖一顿,一滴浓墨便滴到宣纸上,很快便晕成黑黑的一团。
陆小果见好好一幅画因为自己就这么毁了,内心忐忑不安,等待朱拓的责罚。
朱拓却未生气,而是继续画下去,“忘情剑已到魔教手中,叶孤山必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必会联络白道中人大举攻上魔教。咱们大可坐山观虎斗,何乐而不为?”
陆小果道:“少主不怕叶孤山也会拉咱们入伙吗?”
“怕,所以我们要尽快启程,离开乌云城。”朱拓说着,将画笔搁置一边,自有丫鬟端来水盆与他净手。
陆小果大吃一惊,“离……离开乌云城?那大眼程怎么办?”
“待他伤好,再派人来接就是。”朱拓兴致勃勃的朝他招手,“你来看,一时的疏漏笔误,虽有可能成为整幅画的败笔,但若巧妙安排,却也可能成为点睛之笔。”
陆小果朝画上看过去,方才那滴墨汁在朱拓的简单勾勒下,竟成为荷花池畔一块气韵灵动巧夺天工的太湖石。
“少主画工非凡,能化腐朽为神奇,属下敬佩之至。”
陆小果一边大拍马屁,一边心不在焉的想,若是这么一走了之,行刺的任务怎么办?
还有自己找玉面狐打探消息,这一步究竟是败笔,还是点睛之笔?
☆、争吵
依照朱拓的本意当天下午就动身,结果却没走成,原因是陆小果拉肚子。
第二天依然没走成,原因是陆小果非但继续拉肚子,还发起高烧打摆子。
郎中来看过后说是水土不服,开了剂方子,吃完果然见效很多。朱拓担心他的病情再有反复,决定将行程再延后一天。
第三天总算生龙活虎的陆小果却在临行前提出再去看一眼大眼程。
这个要求不算过分,朱拓很快应允。
陆小果却没去城主府,而是拐个弯进了街角那家茶馆。
玉面狐果然已经等在那里,看见他就抱怨道:“我等了你几个时辰了,怎么那么晚?”
陆小果坐下飞快道:“我的时间不多,长话短说,让你打听的事情有消息了吗?”
玉面狐得意的一笑,“交给我的事情什么时候出过差错?三天的时间虽短,此事却也有了些眉目。”
陆小果咬牙道:“那就快说!”
玉面狐却悠悠倒了杯茶,“急什么,此事需慢慢道来……”
陆小果急得都要翻白眼,“直接告诉我他在哪儿!”
玉面狐叹口气,“他在……”
他突然顿住,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
陆小果觉得不对,倏地转头,接着倒吸一口凉气。
朱拓不知何时竟站在他的身后!
他在两人中间的位置慢慢坐下,“小陆果然是重情义之人,临行前还要特意与狐兄道别。我还以为二位的关系并不算好,看来是我多虑了。”
玉面狐目光一闪,“你要走?”
朱拓道:“今天就走。”他转向陆小果,“可去见过程老板了?”
陆小果冷汗涔涔而下,大脑几乎已无法思考,只能僵硬的摇头,“没。”
朱拓道:“情长话短,来日方长。我们还要赶路,不如就此与狐兄别过。”
玉面狐看看朱拓,又看看陆小果,目光意味深长,他举杯道:“在下以茶代酒,祝二位一路顺风,以后山水有相逢,后会终有期。”
朱拓也举杯,“万里江河,有缘再聚。”
出了茶馆,朱拓与陆小果一前一后慢慢朝城主府的方向而去。二人谁都没有开口。
朱拓步伐轻缓,神色如常,看不出有任何不悦之色。
陆小果忽然道:“大眼程不看也罢。”
朱拓停住脚步,转身。
陆小果根本不敢去看他的脸,低头道:“既然已经通知大眼程我们要走的事,也不一定非要亲自去告诉他,他是个爽快人,不会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朱拓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道:“也好。来了乌云城,一直没有带你游玩一番,不如四处逛逛,也不枉来这一遭。”
陆小果瞠目,四处……逛逛?他不是急着赶路吗?
陆小果猜不出朱拓的心思,也不敢问,只能默默跟随。
然后就眼睁睁看着他走进十艳楼。
陆小果脚下如同生根了一般,无论如何都迈不出这一步。
朱拓见他没跟进来,目光中有询问之意。
陆小果苦笑道:“这地方……不是来过了吗?”
“温柔乡的风景自与别处不同,每一次都会有别样的感受,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文人墨客对这里流连忘返。”
朱拓朝陆小果笑笑,拉起他的手。
陆小果简直险些晕了过去,不是开心的晕过去,而是吓晕过去。
朱拓的笑有很多种,淡笑,浅笑,如沐春风的笑,总之都是很阳光很温暖的笑容。
而他方才那一笑,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至少陆小果是这么觉得。
何况他还握住自己的手。陆小果记得很清楚,这是朱拓第三次握住他的手。
朱拓的手一如既往的温暖干燥,而自己的手却湿滑冰冷,就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
他会不会因嫌弃而放手?
陆小果的心情紧张又矛盾,他似是希望朱拓放手,又似是不愿他放手,就这么忐忑不安的任由对方将他拉进大厅。
十艳楼的姑娘们通常都是晚睡晚起。朱拓二人进门时,大半姑娘还没起床。所以当老鸨将她们叫出来时,很多人脸上都难免还带着睡意。
直到朱拓将一锭金子放到桌上。
每个人的脸上都瞬间散发出难以形容的夺目光彩。
陆小果以前从不知道被一群女孩子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是种什么滋味,现在他总算知道了。
那滋味并不好。
就如同七八十只小麻雀在耳边飞来飞去,吵个不停。
他恨不得把两只耳朵都捂上,可惜他现在已经没有手。
他的右手被塞了只酒杯,左手被塞进只鸡腿,还有无数双筷子夹着美味菜肴轮流伸进他的嘴里。
衙门对犯人刑讯逼供也不过如此了吧?
陆小果从小到大受过的痛苦加起来都不如现在的痛苦多。
百忙之中,他偷眼瞧了瞧朱拓。
朱拓虽也被群芳环绕,却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清淡表情,说不出的悠闲自在。
陆小果简直要吐血,他实在搞不懂朱拓带自己来这儿到底要干什么!
大概是觉出陆小果有些放不开,一个长相甜美身材傲人的女孩子一屁股坐到他的大腿上,两只白藕般浑圆润泽的玉臂轻轻勾住他的脖子。
陆小果只觉得两只小山般的玉兔在自己眼前不住的弹跳晃动,大腿上那细腻而充满弹性的浑圆还在有意无意的碾蹭,甚至碰到他的小兄弟……
陆小果蹭的起身,他动作太快,女孩来不及闪躲,直接就倒向桌子,酒水菜肴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在这里,顾客就是佛祖。别说是无意为之,就是客人故意找事儿,姑娘们也要笑脸相迎,息事宁人。
更何况这位眉清目秀的小哥哥一看就是雏儿,一脸腼腆羞涩的表情,简直爱煞个人儿,姑娘们疼爱都还来不及,哪还忍心出言责怪?
于是那位倒霉的女孩子的位置很快被别人取代。
陆小果觉得快要窒息了,忍不住大吼一声,“都给我滚开!”
他双臂灌注内力,用力一振,围在他四周的莺莺燕燕立刻被震飞出去,倒了一地。
朱拓淡淡道:“看来这些姑娘都不合我们陆公子的口味,嬷嬷,你这里还有一位叫紫英的姑娘吧?”
陆小果起初还不明白朱拓是什么意思,当他看到站在门前的紫衣少女时,浑身的血液都似已僵住。
紫衣少女却没有看他,低着头,款款走到朱拓身边,福身道:“朱爷。”
朱拓指了指陆小果,“去服侍那位公子。”
紫衣少女顺从的走到陆小果身边,朝他甜甜一笑,露出一对好看的梨涡,“陆公子,几日不见,可曾想起过妾身?”
一切都已无需再说。
陆小果想笑又笑不出来,他的心中既愤怒又悲哀。
“请各位姑娘暂且离开,”他冷冷道,“我和朱爷有事要谈。”
既然拿了银子,又不用做事,何乐而不为?姑娘们相当善解人意的退出屋子,包括紫英姑娘。
他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朱拓,“少主何需如此,有什么话直接对属下讲不好吗?”
朱拓态度依旧温和,“我以为那位紫英姑娘应该是你喜欢的类型,难道我猜错了吗?”
陆小果忍无可忍,啪的一拍桌子,“我那晚是来过这里找女人,你要打要罚直说便是,何必如此拐弯抹角的折磨我!”
朱拓神情总算有了一丝变化,他眼神中似是露出奇怪之意,“你觉得我是在折磨你?”
“难道不是吗?”陆小果在朱拓面前从未如此腰杆挺直理直气壮过,“你明明知道我……”
他突然顿住不说。
朱拓却不肯轻易放过他,“知道你如何?”
“我……”其实陆小果自己也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他的勇气就那么多,刚刚那拍桌子的一下几乎全都用完了,现在他的脑袋里除了浆糊就是惊慌失措。
尤其让他受不了的是朱拓看着他的眼神,他说不出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却让他本能感到威胁,比叶孤山的快剑还要麻烦的威胁。
他霍然起身,直接就从窗子飞掠出去。
面对威胁,如果不能干掉对方,那就逃走。
这是刺客处理问题的本能反应。
只是等他冷静下来,就会发现自己面临着一个更大的问题,如何善后的问题。
明月如钩,清辉如水。
陆小果躺在屋顶上,嘴里叼着根芦苇,认真的思考着。
他用在冷静上的时间,着实久了一点。
这个时辰,朱拓的车队想必已经走到驿站了。
以他的脚力,出城追赶并不难,难的是该如何跟朱拓解释。
要解释其实也不难,低个头认个错,这事儿也许就过去了。问题是自尊却不允许他低下高贵的头颅。
他又没做错为何要认错?
朱拓不喜欢女人就不许他的手下逛妓院,这是何道理?
陆小果越想越觉得窝囊,越想越觉得不应该认这个错。何况任务没完成,他还不能离开乌云城。
他突然坐起身,用力嗅了嗅。
空气中似乎有种不寻常的气息,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陆小果屏息凝视,夜风寂寂,乌云城的夜色与往日并无不同。陆小果却知道,今夜一定有事发生。
这是他作为刺客与生俱来的本能直觉。
他身子一跃,轻烟般朝城主府的方向掠去。
城主府一如往常大门紧闭,寂静无声。
陆小果稍一犹豫,便纵身上了屋顶。
他的轻功身法,还要在一夜雪之上。连一夜雪都无法察觉,更不要说城主府的侍卫奴仆。
娇十八曾说过,叶孤山重伤未愈,每晚服过汤药便早早歇息。可即便如此,这偌大的城主府也未免太静了些。
府内一片漆黑,只有一处亮着灯光。
大眼程的住处。
☆、成功
陆小果扒着房檐朝院子里悄悄探出头去,大眼程门前的两个守卫躺在地上,人事不省。
陆小果吃了一惊,难道出了什么变故?他不敢轻举妄动,想了想,轻轻跃下回廊。屋子的后窗没有关严,敞着一条细缝。
陆小果将后窗轻轻掀起,飞身而进。
大眼程的屋子是个套间,外面厅堂上燃着蜡烛,却没有人。里间的房门紧闭,却毫无声息。
他握紧剑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正犹豫要不要破门而入,房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陆小果条件反射般拔剑,出剑,动作快如闪电。
那人却像早有预料一般,胖胖的身影向后一闪,低喝一声,“小陆,是我!”
剑光在大眼程头顶戛然而止,陆小果低声道:“出什么事了?”
大眼程的脸色有些发白,没有回答,只朝他招了招手。
陆小果虽觉得奇怪,还是收剑入鞘,跟他进了内室。
然后他就像被点了穴般定在原地。
叶孤山斜靠着床脚,半躺在地上,脸色灰白,双目紧闭。
陆小果蹭的窜过去,试了试他的鼻息,脸色大变。
“他死了?”
大眼程神色复杂的点头。
陆小果问:“他身上为何没有伤痕?”
大眼程道:“那刺客刀法很快,一刀刺入肺叶,血液立刻大量涌入胸腔,所以没有血流出来。”
陆小果瞠目,“杀他的人不是你?”
大眼程摇头,目光中有种说不出的奇怪神色,“虽然不是我,却也有我的功劳。我在他的茶里下了毒。”
陆小果道:“刺客呢?”
“他一击得手,便立刻退走。”
陆小果不可置信,“他居然没有杀你?”
大眼程犹豫了一下,“那人似乎知晓我的身份。”
陆小果又问,“他也不怕你泄露他的行踪?”
大眼程苦笑一声,“大概是吧。”
“他是血影门的人?”
大眼程摇头,“应该不是。”
陆小果指着倒在门外的两个侍卫,“他们也是死在刺客手上?”
大眼程点头,“应该是。”
陆小果思索片刻道:“如果不是跟你相处了一段时间,我简直要怀疑你的搭档其实另有其人。”
大眼程摸摸鼻子,叹息道:“连我自己都要怀疑了。”
陆小果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直高高在上,如高山大川般不可逾越的叶孤山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死了?杀他的人究竟是谁?他是不是已经在暗中潜伏了很久,一直耐心等待着行刺的最佳时机。
江湖上的一流刺客几乎全在血影门,此人若不是血影门的人,又会是哪个组织派来的呢?
有人轻轻敲窗,陆小果拔剑出鞘,贴到窗边,屏息聆听。
一个人轻轻唤道:“大眼程,是我!”
是娇十八的声音。
陆小果跟大眼程换了个眼色,大眼程去打开房门。
娇十八立刻闪身进来,一身黑衣劲装,显然不是准备上^床睡觉的打扮。
她一进来就看见陆小果,却不问陆小果因何而来,皱眉道:“你们两个笨蛋怎么还不走?”
陆小果指了指内室,“叶孤山死了。”
“看见了。”娇十八非但没有露出震惊的表情,还似有些不耐烦,“你们到底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陆小果看了眼大眼程,异口同声道:“走!”
已是子夜,皓月高悬,清晖满天。
城主府大宅一侧,仅隔了一条窄巷的小楼上,三个人影静悄悄趴在屋顶,一动不动。
陆小果低声问娇十八,“我们在等什么?”
娇十八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对面,“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陆小果还要开口,娇十八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大街尽头渐渐传来清脆的马蹄声,一队头戴燕翅官帽,身着紫红披风的官差飞驰到城主府,下马整队,按刀肃立,领头一人来到大门前用力拍门。
“内卫校尉冯武有要事求见叶城主。”
陆小果听到内卫二字,眼皮顿时跳了两跳,不由得看向娇十八。
娇十八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示意二人不要出声。
冯武拍了半天的门,总算有人来应门。
对于下人们的怠慢,冯武似乎很不高兴,呵斥道:“为何这么久才开门,耽误了大事你担待的起吗?”
开门的家丁身体颤抖如筛糠一般,“城……城主他……”
冯武见家丁神色不对,说了声“不好”,直接冲进府内。其他的内卫也跟着鱼贯而入。
陆小果趁机低声对娇十八道:“你早知内卫会来?”
娇十八点头,“今天下午我偶然见两个下人在后院鬼鬼祟祟,其中一人比出这样一个手势。”
她一手掌心向上,另一只手虚握成半圆,两手轻轻相击。
陆小果道:“这代表内卫?”
娇十八继续点头。
这时内院传来冯武的声音,“这么说叶城主果真是死于魔教教主之手?”
陆小果瞠目。
叶孤山的死亡现场干净得连根头发丝都没有,那个冯武是怎么看出凶手是魔教教主的?
冯武接着说道:“看来此物定是那魔教教主之物,须得带回交与都督处理。”
陆小果不禁好奇,冯武找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就一口咬定凶手是魔教教主?
娇十八突然捅了捅他,示意离开。三人沿着屋顶慢慢退入巷内,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远离。
城门虽已关闭,但对这三人来说,却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娇十八掏出绳索爪钩,陆小果摇了摇头,纵身跃起,飞鸿踏雪,裁云剪水,鹞子翻身,一口气连换三种轻功身法,转瞬便飞上城墙。
娇十八赞叹一声,“好俊的轻功。”她扭头看向大眼程。
大眼程憨厚一笑,一个旱地拔葱,凌空跃起,轻功身法竟丝毫不弱于陆小果。
娇十八眼中露出无法说清的复杂神色。
大眼程刚刚落地,娇十八几乎同时到达。她说道:“我的马车就在前面,可以带你们回总舵。”
大眼程却摇头道:“你们先走,我要去赶朱拓。”
陆小果的目光立刻投向他。大眼程解释道:“我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放在铺盖卷里,需得拿回来。”
陆小果拿眼瞧着他,“什么东西那么重要?”
大眼程羞赧道:“金仙倒的配方。”
陆小果:“这种东西不是应该记在心里的吗?”
大眼程:“应该是应该,问题是我记不住。”
娇十八不耐烦的打断,“好了,你们两个一个跟我走,一个自便,就这么定了。”
陆小果很想对大眼程说,我跟你一起去,却说不出口,因为没有理由。
如果他说是为了跟朱拓道个别,别人一定会以为他的脑子出了问题。
可是他真的很想跟朱拓道别。如果他早知道今天的分别意味着永远的分离,他一定不会用那种态度跟对方讲话,更不会不辞而别。
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世上也没有后悔药可卖。
其实,这样的分离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就算还有机会再见面,又怎知是朋友还是仇敌?
娇十八已经在招呼他上车,陆小果假装朝大眼程挥手,偷偷擦去眼角的泪水。
娇十八说的没错,像他这样优柔寡断多愁善感的人的确不适合做刺客。
任务虽然完成了,陆小果的心情却是一点都不轻松。
他的心里还有很多迷团没有解开,然而一切都似乎随着叶孤山的死而画上句号。
只是,真的都结束了吗?
他与朱拓能否再有相见之时?
☆、新任务
骄阳似火。
陆小果在如火的骄阳下已经站了整整三个时辰。
他居然还没有晕过去,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只是罚他晒太阳的武大小姐却还是不解气,一点停止处罚的意思都没有。
天空不知何时飘来一朵厚厚的乌云,遮住了日头。要下雨了。
坐在凉亭里吃茶喂鱼的武兰兰抬眼望了望天空,又看了眼陆小果,冷哼一声,“便宜他了!”说完扭动腰肢回了香闺。
陆小果知道体罚结束,长长吐出口气,慢慢走进凉亭,端起武兰兰喝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为什么要来这个鬼地方?
陆小果坐在荷花池边,呆呆望着池中嬉戏的鱼群。他想起跟随朱拓的那段日子,对方在凉亭中抚琴,他则站在对方身后,远远望着小蜡烛在池边喂鱼。
那是一段多么逍遥的时光?
朱拓,虽然只过了两个月,这个名字却已遥远的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陆小果轻轻叹息一声。叶孤山的任务终结后,他如愿以偿拿到酬金。虽然白道中人坚称是魔教教主刺杀了叶孤山,但毕竟人家没有公开承认,而娇十八又证明叶孤山的确死于陆小果和大眼程之手,雇主也只有付钱。
雇主在乎的是叶孤山的生死,血影门承诺的是使命必达,至于真相如何,又有谁知道呢?
何况杀人凶手是魔教教主这种说法本身就是个谣言。
真相与谣言,又有几人能分清楚?
但毫无疑问,陆小果与大眼程在这件事里名利双收。
虽然他们在江湖上还是默默无闻,但在血影门内部却已然是两个大人物。排名在一夜之间上升两百名,能不算大人物吗?
陆小果以为自己这次总算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了,谁知九堂主紧接着就派个他一项新任务。
刺杀巨鲸帮帮主武天向。
虽然武天向的武力值跟叶孤山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但架不住他身边的保镖太多。
一百二十六位江湖高手分三班轮流在他身边值岗护卫,别说刺客,连只蚊子都别想飞到武天向的眼前。
这个人是有多怕死?
陆小果没有办法,只能采用传统策略,先想法子混到他的身边,再寻找机会行刺。
就在他苦于没有接近武天向的机会时,好运和武兰兰一起降临到他的眼前。
武兰兰是武天向唯一的妹妹。
一出完美的英雄救美令他顺利赢得武大小姐的好感。
这不禁让他感叹,美貌对于男人来说,简直跟武功一样重要。
只是这位武大小姐的脾气不是一般的喜怒无常,稍微不对心思,就会对身边的人施以各种体罚。就比如今天,陆小果只是说错了一句话,就在酷暑的骄阳下面站了三个时辰。
这不禁又让陆小果感叹,能遇到朱拓那般细心体贴的少东,是件多么幸运的事情。
低垂的铅云中传出阵阵沉闷的雷声,大雨有如密豆一样瞬间撒了下来。
夏天的雨就是这样,来的快去的也快。犹如人们的相遇分离,没有预兆,也无法改变。
陆小果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一个身着蓝衫的中年文士迎面走来。
陆小果认得此人,他是武天向的军师,名叫张秀。
张秀朝他微微颔首,陆小果还礼。直到对方走出去很远,陆小果才收回目光。
不知为什么,他对张秀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他明明从未见过这个人。
陆小果想了又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将此归结为自己想太多。
回到房间,他开始整理思绪。
自从来到巨鲸帮,他发现这里并非是铁板一块,几个帮内重要骨干之间勾心斗角矛盾重重。陆小果觉得也许他可以利用这些矛盾,达到借刀杀人的目的。
要是大眼程在这儿就好了,至少他还有个可以商量的人。
自他回到血影门,就再没见过大眼程,这家伙到底去哪儿了呢?
陆小果呼吸突然一顿,他闻到一种熟悉的花香。
他倏地起身,悄悄打开房门。
院子里空无一人。
陆小果走到院中,使劲嗅了一下。此刻吹的是南风,花香应该是从那边飘过来的。
他打开后院的角门,悄悄走了出去。
一个流着青鼻涕满脸泥垢的小孩儿站在巷子口,看见他出来,咧嘴一笑,跑开了。
陆小果不紧不慢跟在小泥孩儿的后面,那孩子很快钻进一家酒楼的后厨,陆小果见左右无人,也跟了进去。
穿过厨房,是一个小小的院落。玉面狐正坐在院子里饮酒,见到陆小果,笑道:“你的鼻子恐怕是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地方吧?”
陆小果在他对面坐下,“是你让那孩子引我到这儿的?”
玉面狐微微摇着纸扇,“在下以前曾得罪过巨鲸帮,自是不敢出现在他们面前。”
陆小果冷冷道:“一定是你偷过武天向的老婆。”
玉面狐道:“我们是真心相爱,怎能叫偷呢?只可惜玉奴嫁不逢时,没能在遇到武天向之前先遇到我,这才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陆小果忍不住道,“遇到你才叫一失足成千古恨吧?”
玉面狐微微一笑,“说正事,我是来告诉你尹玉商的下落的。”
陆小果眼睛一亮,上一次在乌云城,他本来已经见到了玉面狐,却被朱拓的突然出现而打断。只是叶孤山已死,就算找到尹玉商也已经没有多大意义。
但陆小果却有他自己的想法。他对玉面狐道:“请讲。”
玉面狐反而卖起了关子,“说到这个人,其实你已经见过他了。”
陆小果心里一动,脱口而出道:“他在巨鲸帮?”
玉面狐赞许的点头。
可巨鲸帮里没有坐轮椅的人啊。陆小果迅速将巨鲸帮所有他见过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一个符合条件的。
玉面狐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悠悠道:“有时候事情不能光看表面,一个人的眼睛往往是最容易受骗的。”
陆小果猛然想起一个人,有些不可置信,“你是说……张秀?”
玉面狐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看向陆小果的眼神已经不单单是赞许,更多的是欣赏。
他叹息道:“你有如此敏锐的直觉和准确的判断力,不做刺客简直可惜了。”
认为陆小果适合做刺客的,玉面狐已经不是第一个,朱拓以前也这么说过。
想到朱拓,陆小果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他轻咳了一声,“可我还是不明白,尹玉商明明双腿残疾,又如何能像常人般行走?”
玉面狐轻轻一笑,“这正是此人心机深沉的所在。别人越是想不到,他便隐藏得越深越安全。”
陆小果接着问道:“那你又是如何得知张秀就是尹玉商的呢?”毕竟尹玉商既站起来走路,又易了容,若非对他非常熟悉,又如何能够看破?
玉面狐道:“我说过,我自有我的消息来源。”
陆小果想了想,“这种情报,只怕并非花钱就可以买到。”甚至可能需要有一张缜密完备的情报联络网。
玉面狐笑容神秘,“这就无需陆兄担心了。”
陆小果沉默片刻道:“你要多少银子,开个价吧。”
玉面狐给他倒了杯酒,“我说过,不会要你的银子。”
陆小果道:“钱货两讫,日后大家也好见面。”
玉面狐目光闪动,“这么说,陆兄不愿兑现答应我的承诺了?”
陆小果摇头,“并非如此,只是……”
玉面狐接过他的话,“只是不知我何时会有危难?”他笑了笑,“放心,这一天很快就会到了。”
和玉面狐的谈话结束,陆小果没有马上回去,而是坐在酒楼的屋顶上静静欣赏落日红霞。
他不喜欢巨鲸帮,因为那里没有他想念的人。以前跟随朱拓时,外面的人和事不管对他多有吸引力,他也会时时刻刻想着早点回去,早点见到朱拓。
似乎只有朱拓,才能让他那颗漂泊的游子心安定下来,静静享受属于家的温暖。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家,甚至已经忘记家是种什么感觉。是朱拓让他重新找回了这种感觉。
落日已经消失很久,红霞都已渐渐淡去。他必须要回去了。
陆小果叹口气,想象着自己的晚归不知又要受到武兰兰的何等处罚。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武兰兰的惩罚跟他马上要面临的麻烦相比,简直太小儿科了。
他刚刚走进巨鲸帮大门,立刻被帮众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
“马副帮主,张军师,就是这个人杀死帮主的!”
人群中,一个尖嘴猴腮个子小小的男人指着陆小果大喊了一句,然后就躲到别人后面。
陆小果认得此人,他是武天向的厨子。不过他是谁不是重点,重点是……,武天向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多谢壳子君的霸王票!(刚看到,呵呵……)
☆、尹玉商
陆小果是名刺客,如假包换的刺客。
九堂主派他来刺杀巨鲸帮帮主武天向,他还没动手,武天向就已经死了。
而巨鲸帮的帮众异口同声指认他就是凶手。
这跟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陆小果没想到这次的任务这么轻而易举就完成了,心情很愉悦,当然若是没有这么多刀剑暗器指着他,他的心情会更愉悦。
他勉强镇定道:“那位兄弟说什么?在下不是很明白。”
瘦猴厨子又叫道:“你少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亲眼看到你在帮主运功时偷偷进了他的房间,一定是你趁帮主不备卑鄙偷袭,刺杀了帮主!”
武天向每日酉时都会闭关练功,这个时间的确是偷袭他的最佳时机,问题是他不是一个人在练功,门口和院子里还有几十号人守着呢!
“酉时在下还在凉亭里聆听小姐训示,而后奉小姐之命去三元斋买她最喜欢吃的珍珠荔枝膏,珠儿可以作证。”
一个马脸独眼男人冷哼一声,“小姐和珠儿都不见了,现在死无对证,我们怎么知道你的话是真是假?”
说话的人正是巨鲸帮副帮主马连喜,此人与武天向一直不和,如今武天向死因不明,武兰兰又消失不见,陆小果不由得闻到一丝阴谋的味道。
马副帮主接着道:“今天守卫西院的护卫,有二十二名兄弟成了尸体,剩下的全部消失不见,帮主被刺定是一个天大的阴谋,内外勾结的阴谋。巨鲸帮近半年来只有一名外来人员,那就是你!”
他瞪起三角眼,手指笔直的指向陆小果,“快说,是谁指使你来做奸细,行刺帮主的?”
陆小果苦笑一声,马副帮主至少说对了一点,这件事的的确确是个阴谋,四十二名守卫,只找到一半的尸体,其余竟全都凭空消失,这就说明,此事绝非一人所为,守卫中必有内应,而且内应还不止一人。
武天向闭关练功时,禁止任何人踏入西院。可西院周围毕竟还有很多巨鲸帮的帮众在活动,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的同时干掉几十个甚至更多的人,连同武天向在内,策划这个阴谋的人必定进行了周密的安排与反复多次的测算。
不过这并不是陆小果所关心的,他微微一笑,“如果我说出来,你们就能放我走吗?”
马副帮主似乎愣了一下,与军师张秀飞快交换了下眼神,“只要你乖乖供出同党,可饶你不死!”
陆小果慢条斯理道:“我的同党就是……他!”
他突然一指张秀,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转了过去。
陆小果闪电般出手攥住旁边一人的手腕,一夺,一拧,一甩,那人便被甩了出去,眼前就要扎到自己人的刀尖上。
那人骇得脸都扭曲了,惊叫出声,对面的巨鲸帮帮众只能后退,趁着这空隙,陆小果已飞身而起。
只听“噗噗噗”暗器破空之声,数十枚三棱透骨镖已朝他飞来。
陆小果挥舞着从那人手上夺来的长刀,打落所有的暗器,一口气刚好出完,落到地上。紧接着各种长短兵刃便朝他招呼过来。
巨鲸帮帮众单兵素质虽然不怎么样,但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狼多。纠缠的时间一长,难免会生出变故。
何况马连喜连同几个帮内长老还未出手,他们都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剑客,武力值绝对不容小觑。
按照陆小果的本意,是想当面拆穿张秀的假面具,只是他眼前的敌人太多,根本无法靠近张秀,更不要说揭掉他脸上的人皮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