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阿广已蹲在自己身旁,手里拿着手机。
“你做得很好。”阿广拍拍吓到飙泪的宫泽,坚定地说:“武藏那小子已经回到房里,那家伙无所遁形了。”
【6.】
当晚三人彻夜守在计算机屏幕前,观察今井不可思议的夜栖活动。
今井将电视切换到新闻报导,然后开始攀行在天花板上,不停在屋子里作三度空间的跳跃。肌力之惊人,平衡感之佳,简直匪夷所思。
“果然……是吸血鬼。”阿广骇然,终于说出口。
今井一边看着不同电视台播放的新闻,一边继续在屋子里头不停纵跃,像是刻意锻炼着自己的肌肉力量。
“原来奇怪的声音就是这样来的。”武藏看着天花板,手臂一阵鸡皮疙瘩。
如果电视新闻停留在失踪儿童的报导上,今井就会暂停锻炼性的三度空间跳跃,专注地看着新闻,不时露出尖锐的犬齿低吟。
“好险没在楼梯间被他干掉。”宫泽一想到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两腿就发软。
而天快亮时,今井打开冰箱的画面瞬间,开始困倦的三人同时被震撼的画面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
一颗极其干瘪的,瞪大双眼的头颅。
“那是……小孩子的头吧?”武藏快吐了。
阿广跟宫泽则直接吐在地上。
今井不仅将小孩子绑走、杀死,还将尸体分成主要的六大块。宫泽将画面格放、边缘清晰处理后,发觉死者头颅比起寻人新闻中、照片里的胖男孩,大幅瘦瘪下去。
“血被吸光了……可见吸血鬼只要一个月完整进食一次,就能够存续他们邪恶的生命。”宫泽昏昏沉沉地说。
但今井打开冰箱,并非吃食童尸,而是熟练地处理尸体,烟灭证据。
看他的手法,应该不是打算一次就处理好,而是按部就班照某种进度操作着。
三个人各自调整情绪,眼神不断避开计算机屏幕里呈现的超写实世界,直到今井将窗帘彻底拉下封好,进入黑色的睡袋里入眠,宫泽才结束监视画面。
吸血鬼啊……脱离现实的邪恶敌人。这案件里四个疑点都解开了。
一切,就跟宫泽一开始就猜想的对象一模一样。
“如果你们想逃跑,我也不会怪你们。我一个人就能杀死那个混蛋。”武藏首先开口,似乎忘记今井骇人的体能条件。
“你在说什么啊?该是报仇的时候,这才是男子汉。”阿广握拳,分不清楚背上的汗,是因为害怕,还是过度兴奋。
“既然确定凶手是吸血鬼,就要有对付吸血鬼的办法。从现在起到中午阳光最盛的时候,还有七个小时,一定要准备好所有的东西。一起祈祷今天不是阴天吧!”宫泽双手摩擦,想藉此将恐惧感摩擦掉似的。
对付吸血鬼的方法,许多恐怖电影或漫画都大同小异:阳光,银,大蒜,木桩,圣水等等,宫泽认为其中可信度最高的,莫过于阳光跟银。
“我只有一枚银戒……还要更多。”宫泽说:“我记得良子家是金饰店,去她家借点银粉吧,武藏,良子一直很喜欢你,这件事你看着办。”
武藏一脸苦恼。
“阿广,你去找你叔叔,请他跟消防队要几件最亮的防火衣。”宫泽看着阿广:“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负责祈祷中午阳光充足。三个小时后这里见。”
“等等,我要怎么跟我叔叔说?跟他说我们打算宰一只吸血鬼?”阿广张大嘴巴。
“是啊,他越当我们在儿戏,防火衣就越容易借到。”宫泽说:“开始行动,像个男子汉决胜负吧!”
三人分头进行。
武藏到超商买了好几把锐利的生鱼片刀,然后将刀子拿去良子家开的金饰店,请良子父亲将宫泽的银戒融化,涂在每一柄生鱼片刀的锋口上。当然,区区一枚银戒还不够,武藏答应跟良子约会,才将十五柄生鱼片刀都涂满。
“为什么那么多刀子?”宫泽傻眼。
“每个人五把,可以近战、可以远丢,战斗到至死方休。”武藏解释。
阿广除了顺利弄到三件崭新的隔热防火衣,还提了一桶煤油回来。阿广说:“先在楼梯口铺好油,要是需要逃走时,大火可以困住他。当然了,我也不反对一开始就用火攻,只是万一烧掉整栋房子,我们只好牢里英雄再见了。”
而宫泽早就准备好几片镜子,跟一座擦得一尘不染的立身镜。他也将针孔摄影机所拍摄到的一切录成影片档,预先设定好时间,电子信箱将在十个小时后寄到邻近的两间派出所,以及东京警视厅。以防万一。
“防火衣的反射亮面属于保护性质,立身镜的阳光攻击才是最正点的部份。”宫泽说:“虽然不清楚他睡得有多熟,但我们一破坏门锁进去就打破窗户,让阳光照在我们身上,立于不败之地。”
三个人穿好金光闪闪的防火衣,分配好涂妥银粉的生鱼片刀,宫泽拿着立身镜,阿广提着油,武藏当前锋。这个行动打算由空手道黑带的武藏,以一记豪爽的回旋踢将门板踢开做开场。
指针距离正午时分还有半小时,三人将防火衣头套摘下,在等待与酝酿的空档里不断咀嚼零食,大口大口喝水。光是穿着密不透风的防火衣,就足够使人中暑。
武藏看着启动这一切的宫泽,不由得大为佩服。
“宫泽,一般人不会这样联想吧?说你推理好,不如说你爱胡思乱想,一开始就往吸血鬼这种奇怪的答案猜。”武藏。
宫泽笑笑,他的想象力一直处于控制不住的脱缰状态。有人说,所谓的天才都是绝佳的阴谋论者,他就是这句话最好的映证。
“宫泽,我看你以后干私家侦探吧,一定会大发利市。”阿广用手扇风,热到快把自己蒸熟。
“不,既然要玩就要玩最专业的,我不要在网络上偷偷摸摸,我要正大光明调动所有的数据,我要当刑警。”宫泽信誓旦旦:“然后成立一个猎杀吸血鬼的特勤组,把这个城市好好矫正一番。”
时钟指针,已来到正午十二点。
三个年方十六岁的高二生,充满了热血漫画分镜里,才有的高昂意志。
“终于到了这个时候,失败的话我们会死,成功的话我们也可能被当作杀人犯,连我这种成绩不好的笨蛋都知道,这真是糟糕透顶的暑假。”武藏苦笑,看着身旁两位挚友。
“是啊,杀人加纵火,我爸妈知道的话一定会气死。”阿广嘴巴这么说,脸色却是一番荒唐的得意。比起武藏的空手道回旋踢,他也想让自己的豪拳留下爽朗的回忆。
但身为军师的宫泽,此刻的思虑却突然陷入迷惘。
“怎么了?”武藏看着宫泽,以为文弱的宫泽临时胆怯起来。
“我觉得不大对劲。”宫泽胸口压抑着莫名的不安,心跳加快。
“……宫泽,你在楼梯守着油就好了,一有不对就点火。如果我们失败了,你还得亲自跟警察说明一切呢。”阿广拍拍宫泽,爽朗地原谅宫泽的退缩。
宫泽却一股劲摇摇头。他知道自己虽然胆小,却不是抛下朋友的那种人。
“我一直没有仔细去想,但整件事最奇怪的地方……我们却一直视而不见。”宫泽感觉到,防火衣紧紧包住的身体应当很闷热,此时却一阵毛骨悚然。
阿广跟武藏沾染到宫泽语气里的不安,面面相觑起来。
“两年来共有二十五个小孩子失踪,媒体却只做单一案件的报导,却没追踪连续诱拐的罪行,串连……拼凑出一个可怕的图像……好像这个连续犯根本就不存在一样。”宫泽深呼吸,却打了个哆嗦:“这才是最奇怪的疑点。”
“别想那么多了,现在最……”阿广说。
突然,门被喀喀打开!
【7.】
一群穿着黑色制服、戴着强化玻璃防护帽的人鱼贯走进屋子,将606室里呆晌的三人围住。
“等等,你们是谁!”武藏骇然,却不敢轻举妄动,因为至少两柄长枪指着他的脑袋。
黑衣人不发一语,用不容分辩的肢体语言将三人分开,旋即悍然将三人强按在地上。即使是武藏这样的功夫高手,在被压制住脊椎关节后也无法动弹。
宫泽在被压倒的瞬间注意到,每个黑衣人手里都拿着附有红外线瞄准仪的冲锋步枪,像是霹雳小组般模样的队伍,高起的黑色衣领上则绣了白色的“V”字,似乎是某个特殊小组的标记。
迅速制服三人后,606室的窗户立刻被黑色的喷漆封死,光线全然遮蔽。
阴暗空气中弥漫着油漆的呛鼻气味,还有三人焦躁惊恐的喘息。
“你们是警察吧?是我叔叔叫你们过来的吧?你们弄错对象了,我们……”阿广的肩膀被按得很痛,一旁瘦弱的宫泽更是痛得叫出声来。
渡边警佐果然从霹雳小组般的黑衣人后慢条斯理走出,但并没有叫这些黑衣人松手的意思,只是看着手表,皱着眉头。
“叔叔!”阿广压低声音,汗流浃背地说:“犯人就在楼上,他不是你们能够应付的了的角色,他……喂!小力一点行不行!”
渡边警佐看看表,又看看天花板,用一种漠然的语气说:“不能够应付啊……”
天花板上传来剧烈的撞击声,然后迅速回归平静。
阿广与武藏还在挣扎不解,但渡边警佐却恍若未闻,只是抽着烟,偶而用看陌生人的表情打量着侄子阿广。
被压在地上的宫泽早已神智澄明,完全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胃里一阵厌恶的翻搅,涌起呕吐的冲动。
半分钟后,一双高跟鞋矗立在宫泽面前,蹲下。
是个短发的妙龄女子,脸上除了一副时髦的红框墨镜,还有赞叹不已的甜美笑容。手里,却拎着今井死不瞑目的脑袋。
“宫泽清一,很高兴终于在这样的场合看到你。”妙龄女子伸出手,帮宫泽歪掉的眼睛扶正。
“……”宫泽怒瞪着妙龄女子,牙齿却不由自主打颤。
妙龄女子将今井的头颅随手往后一丢,立刻被黑衣人接住包好。
刚刚楼上的巨大撞击声,很明显是这个妙龄女子杀死今井所发出的声音。
“今井原来的名字不重要,但他并不具有惹出这种麻烦的资格,简单说就是体制外的烂吸血鬼,擅自躲在食物里的废物。你很好,帮我们找出这种害群之马,省得我们一番工夫……要知道越是庞大复杂的控制系统,里头的漏洞越是千疮百孔呢。”妙龄女子耸耸肩,一副“我也没办法”的无可奈何。
“放我们走!”宫泽勉强说出这几个字。
“真不愧是那篇精彩的科展论文的天才作者,我一直很期待你的后续发展呢,你这孩子果然不只是纸上谈兵,还是个勇敢的实践派,当然了,你的朋友也是功不可没。”妙龄女子夸奖道。
宫泽咬牙切齿,全身颤抖。
“宫泽……这是怎么回事?”武藏徨徨然。
“叔叔!叔叔!”阿广奋力抬头,不解地看着面无表情的渡边警佐。
此时,阿广与武藏颈子后被黑衣警察注射进不明的液体,随即缓缓昏倒。
“送进皇城吧,就说是上等的食材。”妙龄女子回头吩咐。
渡边警佐躬身领命,几个黑衣人拿起黑色的特殊塑料袋,有条不紊将软瘫的阿广与武藏“打包”进袋里,扛起走出房间。
“你们要把阿广跟武藏带去哪里!”宫泽恐惧又愤怒地咆哮。
“天啊,你该不会真的不晓得吧?”妙龄女子假装失望,却掩饰不住她开玩笑的心情。
“你们这群烂吸血鬼!烂人!烂警察!全都是同流合污的混蛋!”宫泽吼得脖子都红了:“把我的朋友放了!放了!”
渡边警佐瞪着宫泽,余下的黑衣“警察”正等候妙龄女子进一步处置宫泽的命令。他们准备的塑料袋恰恰还剩一个。
“打包吗?还是就地处理掉?”渡边警佐恭敬地问。
妙龄女子仔细看着宫泽,毫不理会一旁的渡边警佐。
“宫泽清一,你很讨厌吸血鬼吗?讨厌会把你朋友丢进榨血机,作成酥脆甜血饼的吸血鬼吗?”妙龄女子很认真的表情。
宫泽没有回答,他抱着必死的心情,用最大的恨意凝视着眼前的妙龄女子。
妙龄女子微笑,露出期待的眼神:“身为一个纯种的吸血鬼,人类是不是一种意志力很强的种族,我希望能够从你身上找到解答;身为你忠实的迷,我很期待你能够在全新的记忆里坚持现在的意念。我会带你去白氏那里……一个能够清洗你这个夏天所有记忆的地方。之后,你会在一连串巧合下进入警大,当上最优秀的刑警,然后……进入为吸血鬼擦屁股的特别V组。”
宫泽倒抽了一口凉气,却随即大吼:“天涯海角我都不可能忘记!不可能忘记!总有一天我会将你们赶出这个国家!”
“说得好,这也是我最期待的,让我见识一下人类的意志力吧。到时候,说不定你已经变成一个让我心动的男子汉呢。”妙龄女子笑笑,轻轻地弹了宫泽的额头一下。
宫泽昏了过去。
暑假已接近尾声。
宫泽恍恍惚惚地躺在病房里,因车祸所造成的脑震荡与颅内出血还在持续观察中。
车祸……哪来的车祸?
每当困惑的宫泽想要仔细回忆“车祸”的一切,与这趟他根本没有印象的旅程时,他的左脑就会一阵痉癵的疼痛,痛到甚至流出鼻血。医生警告宫泽暂时别多想,否则大脑损伤的区域会负荷过重,只会加遽失忆的情况。
但宫泽能不努力回想吗?
医生告诉他,与他同行的两个朋友,阿广与武藏,全都在车祸中不幸丧生。他们两人在意外发生后昏迷,来不及逃生的结果,是被车内的大火烧成焦炭。而宫泽之所以几乎毫发无伤,据匿名的目击者指出,全是他第一时间被巨大的撞击力道给弹出车体。
“根本就是胡说八道。”宫泽哭着,这种目击说词真是瞎掰一通,毫无逻辑可言。
更何况,他们三人全都没有驾照,也没有人会开车,怎么租车去旅行?
还一口气便在外面游荡了快三个礼拜?
如果是一场梦,至少还会留下片段的残留画面。偏偏这场意外连个梦都不如,只有两张潦草的交通事故报告。
如果说是私下串通的租车之旅,至少也会留下几张照片,但相机在车内大火里同样烤成脆化的炭块。而宫泽号称天才的脑海里,却什么也没剩下。
莫名其妙的,宫泽失去了他最要好的两个朋友。
阿广的直率热情,武藏的执着刚毅……如今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吊唁。
出院后,宫泽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
无端流泪,无端头痛,无端害怕……
无端感到不能遏抑的愤怒与悲伤。
2018年,二月。
东京新宿,警视厅,特别V组新人资料审查室。
宫泽西装笔挺,精神奕奕坐在长桌的一端。
面试他的长官,正是高中好友的叔叔,特别V组的高级警司,渡边友尚。
渡边在拥有调动整个警视厅资源的特别V组担任高阶刑警,自宫泽当上警察那一天开始便非常帮他,给了许多相当实惠的建议。
尽管如此,但宫泽就是无法理解,自己内心深处好像不怎么喜欢这位老是帮忙自己的长辈。要细究原因,却说不上为什么。
“宫泽清一警官,你的资历非常完整,破案率也是同侪间最高的,但……你知道的,特别V组是个很特别的行动组,‘最适合’比‘最优秀’还要重要。给我个理由吧小伙子。”渡边打量着宫泽,想起了什么。
“因为我是最棒的,最棒的人到哪里都适合。”宫泽自信满满。
“宫泽警官,你以为我们在拍电影啊?”渡边警司失笑。
“如果我可以破‘子夜拔头人’的案子,我是不是就符合最棒、也最适合的定义?”宫泽直截了当。
“行。如果你在一个月内破案,特别V组的大门随时欢迎你!”渡边警司微笑。
〖食不知胃
命格:天命格
存活:无
征兆:无法正常进食之余,想吐,虚弱,易怒,衍生出捉多怪癖。
特质:为了进食出现各种肉体上的扭曲突变,例如吐出高胃酸酵素进行体外消化、生长出钢铁般坚硬的牙齿、将电气油气火力或其它能量转化为身体所需的热量等等。但绝大多数正常人类都会在饥饿时期就死亡,仅有极少体质特异的人种才有体质基础留存此命格。
进化:吞食天地〗
续十一豺
【1.】
冷冷清清的马路上。
一台不成摊车的烂泥,一个破掉的橱窗与满地碎玻璃,呜呜吹响的警报器声。
狩甫落地,乌拉拉已从地上爬起来。
而街的暗处,也慢慢走出身着蓝色紧身劲装的蒙面女。
“会不会太慢了?”乌拉拉抖擞着身子。
蒙面女不说话,只是敲敲手中的望远镜,然后丢在一旁。
乌拉拉苦笑,原来他没感受到蒙面女的“气”,是因为蒙面女站得老远,用望远镜遥遥观察乌拉拉与狩的死斗过程,想找出狩的弱点才杀出。
现在才出现,只有两个理由。
“你认为找到我的死角了?”狩冷笑,国中生面孔的他却一点也不青涩。
蒙面女摇摇头。
“那你是看出这小子不行了?”狩又皱着眉,摸着肚子,快饿昏了。
蒙面女点点头,从背后的金属箱重新抽出一条钢链,但链球已失却在货轮上,只有空甩着链子。
东京警车特有的警笛声快速接近中。
麻烦了,这下十一豺中的其他人也会找到这里的。必须速战速决!
“喂,等等,其实我还可以打啦。”乌拉拉踏上前,停住,笑嘻嘻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狩眯着眼,面色扭曲道:“从打斗到现在,你除了躲的功夫比别人行外,根本就没办法沾上我的边,也好像没打算这么做不是?”
“恩,因为就算靠近你,你的酸液喷杀也几乎没有死角。”乌拉拉吹着手掌,笑笑:“但现在我有冒险的理由,因为你的眼角必须留点缝给她,难免心有旁鹜,我突然觉得嘛,我有三成的把握。”指着站在狩身后的蒙面女。
狩狞笑,脚一沉,高高跃起。
“三成?”狩张大嘴。
“够了。”
乌拉拉屏气凝神,脚往下奋力一跺,下水道圆形金属盖飞起。
酸雨暴落,乌拉拉抄起厚重的金属圆板,冲出。
乌拉拉用金属板挡下落击的酸弹,朝狩的落点继续冲行。
蒙面女跳上,朝狩劈击锁链,狩瞪大眼睛,嘴一揪,三粒酸弹精准地射断了锁链。
但狩落地的瞬间,乌拉拉已经逼近,朝他射出溶解中的金属盘!
狩一压身,金属盘在头顶上呼呼飞过。
乌拉拉欺近!
“真想知道,我怎么投到那罐乌龙茶?”
乌拉拉说完这句话时,已经掠过狩,蹲跪在十尺远的地上。
蒙面女落下。
“刚刚,你从我身上拿走了什么?”狩愣头愣脑的。
狩明显感觉到失去了什么。
但仔细审视身子,却一点痛痒都没有。
“病。”乌拉拉紧紧握住手。
“病?”狩。
“如果你早一百年遇到我,你一定是个读书上进,然后慢慢死掉的孩子。”乌拉拉叹气,看着弯弯曲曲的掌纹,打了个充满浊气的冷颤。
狩深呼吸,想朝乌拉拉吐射酸弹,却只是一个劲地干呕。
肚子的不舒眼消失了?
狩惊讶小已,试着用意志力催吐,却毫无作用。
“很多很多年,都没吃过好吃的东西了吧?”乌拉拉咬着手指,血咒重新纷飞,锁在身上。
符无言。
“去吃个东西吧?”乌拉拉指着散落在地上,掺杂在无数碎玻璃里的糖炒栗子。
狩两眼无神,蹲下,剥了个炒栗子,端看着里头的果实。
吃下。
慢慢地咀嚼。
两行泪水,崩溃般从狩的眼中滚出。
然后是场痛哭,无可遏抑的嚎啕大哭。
“走吧,躲起来吧,吃个够吧,这世上有太多东西比人血好吃多了。”乌拉拉苦笑,好想吐,好想吐。
他很仁慈。
一向如此。
蒙面女不得不让开一条路。
对她来说,失去能力的狩,这样的结局也已经足够。
于是她转身,用最快的速度消失。
乌拉拉没有问之后怎么联络,毕竟拥有这样相同志业的人,在这个城市还会继续遇见的。如果彼此都能坚强活下去的话。
警车赶来的时候,冷清的现场只剩一个兀自昏迷大睡的大汉。
“怎办?”小警察搔搔头。
“带走他啊怎办?”老警官抽着烟,神色疲惫。
今天晚上码头不知怎么搞的,一团乱。赶去的大批警力却只负责交通管制,不得进入码头管事。
也不知是谁下的命令,竟然所有船只都不准卸货装货。抗议的电话几乎瘫痪了警署,水警的船也通通被高层抽调精光,只能用无线电逐一向渔民商家警告。
但电视台上的今夜新闻,却很有默契地忽略码头发生的事。
“这城市快不能住人呐!”老警官牢骚,踩熄烟蒂。
城市另一角,一间破庙的挂单斋房里。
一把蓝色吉他。
一只颈子有如西装白衬衫的黑猫,偎在一个大男孩旁,享受着冷掉的薯条。
大男孩全身都是难看的伤疤,有的黄有的红,汤汤水水地渗出模糊的痂,痛到他完全没办法入睡。
乌拉拉。
他将“食不知胃”储存进绅士体内,然后用“天医无缝”的能量让自己身上的伤快速愈合,但痛苦以倍数撕裂着他,这是快速治愈的微薄代价。
乌拉拉的身边,还堆着一大堆可乐、汉堡、炸鸡、比萨、大阪烧与各式各样高热量的食物。整个晚上他都一直吃,补充“天医无缝”所需要的高能量。
吃到嘴巴都酸了,下颚快断了。
然后,乌拉拉想着一定也在某处一直吃的狩。
他对吸血鬼没什么太过的喜恶。或许是天生过剩的同情心吧,他深刻体验人世问有许多痛苦与悲伤并非任何人的错,只是痛苦与悲伤终究扭曲了所有人的脸孔。
也许该为狩弹首歌?拿起吉他,乌拉拉想了半天,却想小出哪首歌适合当大吃特吃时的背景音乐。
绅十饱了,懒洋洋地躺在乌拉拉旁,喵了一声。
“你问我怎么不把‘食不知胃’放掉,把‘千军万马’锁同来?”乌拉拉按摩着绅士的颈子,看着窗外的月。
绅士颇有灵性地点点头。
乌拉拉看着手掌,比起酸液造成的严重腐蚀,掌上二的烫伤早被“天医无缝”给治好。
但那瞬间的冲击还留在骨子里,还有那炒栗子大汉的眼神。
“好的猎命师,是为了好的宿主而存在呢。”乌拉拉微笑。
〖一笔勾消
命格:集体格
存活:两百五十年
征兆:宿主开始逐渐产生严重的健忘,洗澡完立刻再洗一次,缴完管理费再交一次,交过女友忘记只好再交一个(下场自行想像)。罹患慢性病的宿主,常有忘记已经服过药物、连续服药过量致死的情况。
特质:记忆逐渐褪化的人生,甚至影响到周遭的亲戚朋友,产生对某个重大事件集体失忆、或记忆淡化的现象。由于宿主很难意识到自身的状况,所以被命格夺舍的几率很高。
进化:若宿主居然能保持清晰的意识,将遗忘的能力限定在特定他人而非自身,则会进化成非常可怕的“不存在的千年”,能量巨大时甚至能清除整个族类的某些记忆。若在特定精神力很强的宿主手中,则可能进化成能够操纵记忆的……
(曾郁婷,热情洋溢的十七岁,台北汐止)〗
【2.】
炒栗子大汉醒来时,已经是隔天中午了。
不是窗外刺眼的阳光唤醒了他,而是派出所警员无奈地拍打他的脸。
“喂,你好好的卖糖炒栗子,干什么撞破人家玻璃?”警员口气不悦。
若非真到了中午,还没有一个警员有胆子去叫这大汉起床。不知怎地,这大汉身上除了几天没洗澡的臭味外,还有一股天生的魄力似的,教人一靠近就生起想立正站好兼之敬礼的冲动。
大汉睡眼惺忪,打了一个很臭很臭的呵欠。
在场三个警员都闻到了,不禁皱起了眉头。
“名字?”警员按下录音机,漫不经心摊开张纸,打算做笔录。
大汉揉揉眼睛,拍拍脸,又颓然倒下。
“喂,老兄,别忙着睡啊,做完了笔录就让你走,最多赔块玻璃也没什么大不了!”警员拿起原子笔刺着大汉的脸。
大汉疲倦不已,只好勉力爬起。
“名字!”警员大声问。
“陈木生。”大汉有气无力道,身子摇摇欲坠。
“什么?”警员狐疑。
“陈木生。”大汉重复,四处张望,更像注意力无法集中的蠢样。
“汉名?哪来的?”警员一愣。
“台湾。”陈木生大声说。
警员捂住鼻子,这家伙的口臭真不是盖的猛暴。
“有没有护照?居留证之类的啊?”警员瞪着陈木生。
“没有。”陈木生用力抓着一头乱发,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被手铐给圈住。
双手被铐住的陈木生,努力想将稻草般的头发拨乱反正,却是越拨越翘,还散发出一股中人欲呕的油味。
“没有?那你岂不是偷渡来的?”警员捂着鼻子,不可思议陈木生的理直气壮。
“是啊,不然怎么来的?你们的机场禁止猎人出入境已经几十年了,计算机数据库里自然有我的资料,你要我怎么光明正大搭飞机或搭船过来?”陈木生拿起水就喝,咕噜咕噜。
“喂!那是我的水!”警员大叫,抢过陈木生手中的水杯,看着被污染的水发愣。天啊,这家伙不仅脏,还兼没社会常识!
解了渴,陈木生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看着手掌发起愣来。
怪怪的,实在是怪怪的。
虽然说自己从没娘娘腔地注意过掌纹长什么样子,但绝对不是这个德行,鬼画符似贲张开的肉线,构成了一匹奔马的狂草,偏着些光看,那马好像变成了无数匹马的综合体。
“管制?你在台湾是通缉犯么?犯的是什么罪?来日本多久了?平常住在哪里?在日本有没有犯罪?”警员不悦,原子笔抄抄写写。
他开始认真起来,抓到偷渡犯,还算是有点业绩。
“我说了我是猎人,来日本自然是要杀吸血鬼的。”陈木生正经八百道。
“杀吸血鬼?”警员笑了起来,尤其是看到陈木生那张脸。
“卖糖炒栗子是我的表面工作,吸血鬼猎人才是我的真正身分。”陈木生解释,但随即黯然:“不过这都是以前的事了。”
陈木生叹了口很臭的气,好像颇多感触。
“总之就是没护照?”警员懒洋洋拉回正题,他没兴趣听一个吸血鬼猎人怎么变成一个卖糖炒栗子的。
“没。”陈木生摇摇头,又端详起自己的手掌来,根本不在意会不会被遣送回台湾或是被判刑之类的事。
陈木生想着昨天晚上,那太像梦境的怪事。
怪哉,一个从天而降的混账小子,怎么毫无来由往自己就是一掌?
那小子功力不俗,但自己没道理被震昏啊?
论掌力,他还有点自信,再怎么说都不可能被一掌打昏脑袋,到现在头都还晕晕的。
还有,他更介意的是,跟在少年后面那个小黑点好像是头吸血鬼?但若要从模糊的记忆里去深究却是不可能的。陈木生的鼻子一向不灵光,嗅不出什么叫“吸血鬼的气味”,也对什么“用气去感应周遭的温度”这种事趟没天分。练气就练气,还感应哩!就这两点来说,他实在不是个好猎人。
“在日本除了卖糖炒栗子外,还做过什么事没有?有、没、有、犯、罪、啊?”警员用原子笔搭搭搭搭敲着陈木生的额头,每说一个字就敲一下。
陈木生瞪了警员一眼。
警员竟哆嗦了一下,原子笔停在半空,颤抖着。
“就是因为什么都还没做,所以我绝不能现在就走。”陈木生握紧拳头。
“……是么?”警员吞了口口水,双脚竟不由自主抖了起来。
另外三个正在忙其他事的警员,也纷纷停下手边的事,浑身不自在。
这个足以被归类为流浪汉的臭摊贩,竟散发出锐不可挡的气势。
“你……这小子胡说八道什么啊?你以为自己是卡通片的主角啊!”一个老警官放下吃到一半的便当,勉强自己瞪着陈木生。被一个偷渡犯的气势压倒,实在太没面子了。
陈木生沉默了。
不过跟老警官的反驳无关,他只是习惯性地在面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时,沉默。
为了向师父证明武道的极限追求跟无限的生命毫不相干,而是关乎习武者个人的意志,于是自己加入猎人的行列,来到吸血鬼最多也最变态的日本。
“成功的捷径,莫过于挑最困难的路走。”这是以前师父的教诲。
由于听起来非常热血,死木头个性的陈木生一听就流下两行热泪,从此奉为圭臬。
在这样的原则下,要完成自己的理想,首先就要挑最强的对手,吸血鬼族群便成为唯一的目标;要用最快的速度当上最强的猎人,就直接到一个吸血鬼最多的地方吧!
怀抱着满腔热血,陈木生来到日本已经好几年了,不知不觉连日本话都给学会。
看着当初连袂赴日的同伴一个个放弃、倒下、背叛,甚至加人吸血鬼,陈木生依旧坚持自己的理想,白天苦练铁砂掌,晚上到街上发名片、打杀吸血鬼。
直到陈木生看见那道巨大的裂缝……
“去,鬼才相信,什么名片啊?”老警官扒着便当。
做笔录的小警员也笑了出来。
陈木生轻轻松松挣脱手铐,从自己的裤子口袋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恭恭敬敬递上:“免费帮您杀死吸血鬼。猎人,陈木生。电话:xxxx.xxx.XXX。”
但名片根本不是重点……
“你……怎么办到的?”老警官与小警员目瞪口呆。
那手铐断成好几块红色的烫铁,喀喀喀散落在地上。
“这几年来,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成为一个最强武术家的理想。”陈木生斩钉截铁地说,可怕的气势源源不绝从他的体内爆发。
小小的警局内,空气顿时被抽成真空,所有警员呼吸困难。
拍手声。
一个戴着眼镜的高挺男子走进派出所,站在陈木生的背后。
“说得好。”是宫泽。
派出所里的警官与警员们先是一愣,但看见宫泽别在衣服上的特殊V字徽针,所有警官立刻立正站好,行举手礼。
宫泽厌恶地挥挥手:“免了,我是来找这位先生的。”
陈木生看了宫泽一眼,认出他衣服上的记号,不禁露出鄙夷的神色。
那是为吸血鬼服务的人类鹰犬,被其主人烙印的无耻标志。
“我认同你的表情,不过,我需要你的帮助。”宫泽晃着手上的录像带,放在桌上。
宫泽看着陈木生的眼睛:“告诉我,你的手掌上是不是多了什么?”
〖天医无缝
命格:天命格
存活:无
征兆:月有阴阳残盈,生即是灭,灭即是生,万物息养,亦复如是。
特质:与其说是治疗宿主,“快速转化能量”更能妥切形容。自然平衡之理用在宿主自我医疗上,必须在短时间内大量食取足以令伤口复元的热量。但此命格不过是利用宿主既有的免疫系统与自疗机制、进一步加以速化而已,所以恢复的速度与成效仍视宿主原来的体质而定。
进化:无〗
摇滚吧,邓丽君!
【1.】
童年结束了。
一辆离开童年的火车上,乌拉拉与哥哥看着窗外的黑龙江山水,但乌拉拉心中浓烈的好奇与兴奋,远远压过了离别的愁绪。
再过几十个钟头,他们就会来到北京,中国热闹的天子脚下。
哥说,北京一切都很新奇、好玩、塞满各式各样的有趣事物,哥也说,在越大的城市,就越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
包括梦想。
这趟离开故乡的旅程并没有父亲的参与,因为父亲要去广州,与猎命师大长老会面。据哥哥说,父亲很可能在近日继承爷爷的职务,成为长老团护法之一。乌家一向在长老护法团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父亲成为护法使者只是迟早的事。
旅行少了严肃的父亲,乌拉拉心情更野放了。
“哥,爸带你去过这么多次北京,除了杀吸血鬼以外你都在做什么啊?”十六岁的乌拉拉热切地拉着十九岁的哥问。
哥闭着眼睛,摇摇头。
乌拉拉微微感到失望。但想想也是,哥是大器之人,天才总是被赋予太多的期待,没时间做别的事。幸好自己跟哥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或许到了北京,爸仍会继续对自己放松点。
“哥,北京的人很多么?紫禁城漂亮么?长城雄伟么?”乌拉拉继续问。
哥摇头,依旧没有张开眼睛。
乌拉拉一直问,哥哥都是闭着眼睛,简短地回答。
乌拉拉渐渐发觉哥有些不对劲。
“乌拉拉,我想我再也见不到小蝶了。”哥说。
乌拉拉愣住。
“曾经重要的东西,一旦再也没有人跟你一起印证,就好像那份重要从来没有过一样,感觉好难受。”哥终于睁开眼睛,两行眼泪流下。
乌拉拉不知所措。
记忆中,哥从来都没有哭过。
就连哥发现,他们兄弟在林子里偷偷养的赤熊中了村人的陷阱、被杀死时,乌拉拉哭得一塌糊涂,哥也只是发狂地将整座林子的树拔倒,如此而已。
“哥……”乌拉拉整个不自在,看着哥,一手按在哥的膝盖上。
“小蝶她要跟别人结婚了。”哥的泪水无法收止。
“哥……”乌拉拉慌了,一向都是哥安慰他,现在自己却只能看着哥哭。
“喜欢小蝶快七年了,我现在才明白,小蝶需要的不是我的存在,而是任何人的陪伴。原来这就是爱情。”哥看着窗外,那一幕幕穿溜而过的冻原风景。
那黑龙江,已经变成一条黑龙江。
而不再是他与小蝶间的黑龙江了。
“哥,你刚刚说,原来这就是爱情,我听不懂,到底什么是爱情?”乌拉拉隔了好久才敢开口。
“如果你没有办法陪在那个人身边,便不会继续共同拥有的东西,就是爱情。”哥说,显然是想了很久才得到的答案。
乌拉拉又要开口,哥摇摇头,示意他别再问下去了。
“乌拉拉,从这节车厢走到底总共有五节车厢,能偷几个皮包就偷几个皮包,动作要快要确实,绝对不能被抓到。”哥。
“不能被抓到啊……嗯,我尽力。”乌拉拉。
“不是尽力,是一定要做到。”哥瞪了乌拉拉一眼:“不然我杀了你。”
乌拉拉吐吐舌头,扛起背包起身离座。
十一分钟后,乌拉拉轻松吹着口哨回来,一脸得意洋洋。
瞧他这副模样,一定是大获全胜了。
“我说哥啊,你也太小看我了,毕竟我是你训练出来的,这手啊,快得连我自己都看不清楚了,何况那些普通人。”乌拉拉笑着打开背包,里面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皮件与钱包。
哥根本没看,只是望着窗外,竭力用所有的记忆力锁住每个飞逝的画面似的。
“不过我说哥啊,那些人都不是很有钱,我们这样偷了他们的钱,会不会太……”乌拉拉于心不安。
“你说的没错,去把那些皮包还给人家吧。”哥淡淡地说,看着窗外。
“啊?”乌拉拉傻眼。
这么多皮包,这么多脸……?乌拉拉在神不知鬼不觉取走大多数的皮包时,根本就没有看着对方的脸!
“哥,你这是强人所难,如果你一开始就说明白的话,那当然不会有问题,可是现在……”乌拉拉说着说着,便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觉得哥哥的要求颇有道理。
一个超强的猎命师除了动作快,也要能瞬间清楚自己所有动作之内包含的所有意义。有意识的,无意识的。
这就是战斗。
“办不到吗?我杀了你。”哥看着窗外风景,模样接近发呆。
乌拉拉深深吸了口气,站起来,努力思索该怎么做才好。
气味?直觉?
“不用我说吧,一样要做到不能被发觉。”哥说,一副事不关己。
这是当然的。但“归还”要比“偷走”要难上好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