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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回合的胜负,显然让两人之间的实力拉出了距离。.17

作者:九把刀 当前章节:145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3:12

眼看最激烈的船只碰撞、肉搏接触战就要开始,平军却在平知盛冷静的指挥下开始往两旁后撤,不让源家有强行碰撞之机。

不料,源家的飞箭开始射向平家雇佣的船夫,将错愕的船夫一个个射落堕海。

“没有道义!”平知盛瞪大眼睛。

失去了对海最了解的船夫,也就失去了对抗潮水的技术后盾。源家的战船很快就撞上了平家的战船,忍耐很久了的源家武士迫不及待一涌而上,将平军杀了个措手不及。

海面上到处都是撞在一团的战船。

少了在空中呜咽的羽箭,多了铿锵交击的刀光。

“将陆地战搬到海上,源军就能获胜!想要立下大功的人就跟上来吧!”义经坐在最快的战船上,率领一队小船冲向平知盛的帅船。

这下风起云涌,整个战运已经逆转了!

“别逃!跟我决一死战!”

单船深入源军的能登守平教经,远远看到一个身穿华丽盔甲的人站在船头制挥,料定是义经,于是连座船都懒得操控了。平教经干脆抛下随从,一个人大跨步跳上源家的军船,提刀疾跑。

瞳孔缩小,米粒般的映像里只有义经一人。

果断挥出长刀。

“杀!”

平教经一刀斩飞了“义经”的脑袋,但还来不及欢呼,却发现远处还有另一个穿着华丽盔甲的人正在指挥箭手攻击平军,气度不凡,显然那才是真正的主儿。

混帐!上当了!我杀的是影武者③!

怒急攻心的平教经再度提刀奔上,他所跳经的每艘船都无人胆敢相拦,就这样,平教经朝着惊恐不已的“义经”又杀下一刀。

华丽的盔甲裂成血红的两半,平教经在武士刀劈出空白的缝间,看见远出居然又有三个穿着奢华盔假的“义经”。

不!

是四个!

不!

是六个!

竟然有六个!

“竟然用这种手段骗我!你还有没有一点武士的骄傲!这种战神!就算是一百个我也杀得!”平教经气得浑身发抖,暴跳如雷地又跃到下一艘船。

就这样,平教经花了一番心神,连续杀了八个“义经”。

却没一个杀对。

因为平教经看见远处的平知盛帅船,已被好大一群小船从两方围住,而真正的义经就站在小船的最前头,穿着华丽的盔甲呼喝着:“杀啊!冲上船杀啊!”而号称源氏第一猛将的武藏坊弁庆,就大剌剌站在义经的船侧,挥舞长枪将无数射向义经的飞箭给拨开。

平教经悔恨不已,就连武藏坊弁庆也不留给自己吗!

太阳没人漂满尸体的沧海,天渐渐黑了。

平教经环顾四方,尽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源军武士。这些鼠辈,没一个胆敢正视自己,更别提拿刀砍杀了。

堂堂平家第一武将,竟落得无人对抗的无用武之地。

“源——义——经——”

就在平教经仰天长啸的同时,天神似乎已将胜利交给了源氏。

日沉落,月高悬。

奇变陡生。

血红色的海面上突然冒出好多巨大的泡泡,好像一锅正在沸腾的血汤,每一个源家武士都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恐怖景象——无数艘缠挂着深绿色水草的鬼船忽然破海而出。

鬼船上,竟然是穿戴着生绣战甲的海妖!

海妖!上万个海妖!

“尖叫吧,在我的幻术面前,没有别的声音了。”白魔海站在平知盛的身旁,得意洋洋地看着大吃一惊的义经。

快要认命就死的平家军,不明就理地看着源家军的武士恐惧大叫,有的源军还吓到堕海逃命,难道是中邪了吗?无论如何,这可是大好机会,疲困不已的平家军勉强提起精神,试图重整船阵。

海市蜃楼里的海妖冲向源军,以无法抵抗的气势,将最前线的源军瞬间杀垮。两艘巨大的鬼船,更从左右两侧挤压着义经的先锋船队,眼看就要来到义经面前。

“平家一定是卖了灵魂,把鬼界的兵请出来了!”饶是勇者如弁庆,看到这种异象也忍不住陷入绝望:“九郎殿下,请下令撤退吧!”

“撤退?”义经的眼睛喷出火来。

这是什么答案?

“弁庆。”义经将刀入鞘。

“是!”

“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不觉得自己会输。”

“……是!殿下!”弁庆流下眼泪。

义经双手发烫,每根血管都烧煮着。

这双手,可以毁掉这个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

所有的国家,所有的神祉。

——何况区区的海妖。

“我是,真正的破坏神!”义经走到船尾,眼睛瞪着平知盛的帅船。

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但挡在义经面前的,可是连羽箭都无法跨越的距离啊!

“弁庆恭送殿下。”

弁庆凝立,双掌交叠,眼泪花了巨人的脸。

义经冲刺,一脚踏上弁庆的双掌。

弁庆举世无双的怪力猛然一送,义经高高飞上天际。

所有人都停止了手边的战斗,就连虚幻的海妖也转头,看着义经从两艘巨大的鬼船中间飞跃而过。好像有股奇异的风托住义经的身体,让义经像鸟一样——

像鸟一样飞到平知盛的战船上空。

落下!

义经的刀瞄准目瞪口呆的平知盛,却在身体坠落的最后一刻,手腕不由自主歪了一下,朝平知盛身旁的白魔海斩落。

“!”

白魔海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中间,有一道舒服的冰冷,朝两旁扩散开来。

鬼船消失了,海妖消失了,恐惧消失了。

但义经还在。

就站在两块白魔海的中间,拿着刀,冷冷指着平知盛。

源军的欢呼声此起彼落,继续用一面倒的屠杀作为海战的最终章。

愉快的杀声震隆。

“连鬼都杀不死你。”平知盛突然笑了出来,感觉好轻松。

既然如此,自己当然也无法相敌吧。

平家的气数尽了,但把天下交给鬼,不如交给这个杀鬼的人。

“你笑错了。”

义经的刀慢慢没入平知盛的胸口,凌迟般搅破心脏。

“笑的人,应该是我才对。”义经微微扬起下巴,这是强者的视角。

平知盛带着武士最后的尊严,慢慢退后,离开义经的刀。

适合武将的坟场,就是这片大海吧……平知盛趁膝盖还没软跪,屈身一跳。

远处。

没有等到武藏坊弁庆与自己争夺全日本第一武士的头衔,能登守平教经含泪傻笑,远远看着最尊敬的平知盛将军跳海身亡。

环顾四周,源家军都以看着笼里老虎的眼神打量自己。

你们在可怜我吗?

就是是可怜我吗?

连施舍我一刀都不敢吗?

“是吗?”

能登守平教经不经心地丢掉手中长刀,大步走向块头最大的两名源家军。

“我的命很硬,真怕堕海也死不了,你们两个就充当我的沉石吧。抓紧了。”能登守平教经伸手轻轻一抓,像老鹰抓小鸡般锁住两个大块头的胳臂。

说完,就这么沉入海底了。

注③自古以来中外战争,皆常闻有貌似主帅的人物穿戴将军服饰,吸引敌人的注意力,以保护真正的主帅。这些以生命吸引敌军刺客的小卒仔,就叫影武者。

〖斩铁

命格:修炼格

存活:两百五十年

征兆:等到你惊觉自己的身上可能有此命格凄息时,真抱歉,你大概已经不小心杀了人惹。只要手中有像样的兵器,你就能用它在飙车族里杀开一条血路,创下新的公路杀神传说。最后,连铁都能轻易斩断的你,不可能避免走上剑豪之路。

特质:宿主的意志透过命格的爆发,将忠实地传达给手中的兵器,让兵器拥有“内力”、“气”之外的精神强度。许多历代有名的武术家,都曾被此命格凄息过,或是透过执念的累积修炼成此命格。

进化:居尔一拳〗

【3.】

坛浦会战,源家大胜。

——不,是义经大胜。

这种话有一万个人说,一天说十次,就有十万句恭维钻进义经的身体里。

义经,理所当然也这么认为。

“这次的大胜仗,想必会让我跟哥哥的关系重修旧好吧?因为我可是源家,不,全天下的战神啊!”义经得意洋洋地骑在马上,意气风发。

“没错,赖朝主公一定会非常高兴的!”弁庆同意,他深感骄傲。

他觉得,义经头盔上弯曲的锹型巨角应该再长些,才符合义经睥睨的姿态。

跟所有的古文明大国迥异,日本是个尊崇黑暗的国家,称黑暗为“净暗(じょうやみ)”。神若移动,须在净暗中进行,要将神社中的神像移动到别处也一样——将神像安置在御羽车上,沿途的街灯都得熄灭,然后轻声走过。如果天子驾崩,要将遗体移动到他处也是比照办理,因为天子跟神是同义词,应在净暗中移动。

义经率领源家大军、平氏贵族俘虏,浩浩荡荡在夜里护送两大神器④回京都。

由于护送神器的低调礼节,这次的进京在深夜进行。没有上次一之谷大捷后京都满城倒履相迎的热闹场面,取而代之的,是肃穆的马蹄声。

弁庆看着义经,明明就是个普通的孩子,此刻却散发出耀眼的光彩。

只有战争,只有在如此纷乱的朝代,才能迸发出这样的奇迹。

令人赞叹的奇迹。

能跟着这个孩子一起战斗,真是太好了呢。

“弁庆!你在发什么呆!”义经用力一拳。

“是!”弁庆回神。

“呸!把眼泪擦掉,我们可是凯旋之师呢!”义经笑骂。

“是!”弁庆擦去了泪水。

在法皇的称许下,在范赖的大军安妥后,独独义经全军盔甲未卸,在宫殿外撤夜守护神器,此点意味着法皇对义经的高度信任。

到了此时,平氏终于消失在日本的历史上。

过了几年、几千年,人们还是会记得平氏是怎么败在一个仅有二十六岁的男孩手上。而他的名字,就是战术的代名词,胜利的解释。

但“镰仓战神源义经”这几个字如旋风般吹进镰仓本营时,却变成了无形的针,刺进了赖朝居住的宅邸里。

赖朝一动不动坐在蒲团上,全身发烫。

“妖怪。”

赖朝看着虚弱的烛火。

赖朝不能理解。

为什么大家在解释源家战胜平家的原因,不是说“这都是赖朝主公的武威”、“神是站在镰仓主公的肩膀上”、“平家是抱着对赖朝主公的恐惧作战的”呢?而是把所有的荣耀都归在同父异母的弟弟义经上呢?

更古怪的是,另一个弟弟范赖也在战场上,难道就没分到半点功劳吗?义经实在是太狠毒了,竟然任那种荒谬绝伦的谣言在军中流传,成何体统!表面上对自己恭恭敬敬,私底下他到底抱的是什么意图?

唯一相对的军师广元,不发一语。

义经的命运力量实在太强,竟然可以突破白氏的幻术结界,远远超越了“那个人”的想像。“那个人”一定是既恐惧又惊喜吧?

下一步棋该怎么走,地底的指示在昨夜已传到,自己只需要照本宣科即可。

未紧闭的窗漏进一缕风,残弱的烛火忽地斜盛。

赖朝恐惧地看着自己忽然缩短的影子。

“禁止那只妖怪进入镰仓,一步都不准他踏入!”赖朝的身子缩了起来。

广元心中有了计较。

“想办法让义经叛变,如果不能,就假造一个。”广元说。

“怎么做?”赖朝双手压在榻榻米上。

“你糊涂啦!义经造反?我们打得过他吗?”这可是赖朝的真心话。

“要打胜仗,还得手里有兵才行。”广元剖析封建武士的心态,说:“主公先用战事平息的名义收回义经的兵符,让义经身边只剩百多人的亲信。此为第一步。”

赖朝倾耳听着。

“再者,诸侯打仗是想瓜分平家的领地,扩充财力与实力,只是打一场没有利益的胜仗是没有意义的,就算诸侯肯,诸侯也很难说服底下的武士为义经效死力。”

“……”赖朝陷入思绪中:“所以次要之务,就是大力封赏参战的诸侯。”

“没错,义经若满心认为武士会单纯为了拥戴他而赌命作战,那他就大错特错了。”广元冷笑:“主公安插在远征军里的密探,再再都强调义经的日益狂妄。目中无人的胜利者,吃久了大家的恭维,就会得意忘形,认为每个人都迫不及待为他作战。”

——天底下,哪来这样的仁义军队?

赖朝露出一丝勉强的微笑。

“那么,大行封赏后,该怎么诱导义经叛变呢?”

“就如主公所言,朝令禁止义经踏进镰仓,让他惶恐主公的心意,兼又气愤难耐。”广元不疾不徐说道:“最后的关键,便是派人刺杀义经,然后来个死不承认、不应不理,绝对逼迫义经造反!”

赖朝点点头。

这好。

“真没志气。如果要派遣刺客,为什么不真的杀了义经呢?”

赖朝的影子上,忽然叠起另一道污浊的巨影。

这个镰仓政权的首脑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哪里有人。

再回头,只见一个脸色苍白的壮汉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一个僧侣的血脑袋。

赖朝记得那掉了脑袋的僧侣名叫土佐坊昌俊,是武功高强的密士,据说能听见一里之外的蝉鸣,看见百丈外飞鸟羽毛的颜色。赖朝特命他在宅邸屋檐上自由行走,好从高处监视可疑的人士走动。

这道命令,当然是为了防止擅长偷袭的义经。

现在,土佐坊昌俊就剩一颗死人头。

“大胆!你是义经派来的刺客吗!”赖朝拿起蒲团,惊恐地挡在自己面前。

人类真是可笑的食物,面对死亡所做出的动作,十之八九都没有道理可言。

“我,牙丸霸道。”壮汉舔着死人头断颈上的鲜血:“听过鬼界吧?”

“鬼界?鬼界!你……你要做什么!”赖朝根本失去了判断力。

“我要什么?算是帮你个忙吧,我要你一道正式的进京命令,再来三十个可以在白天帮我扛轿的壮汉。”这名牙丸霸道的鬼,咀嚼着死人头的脸骨,说道:“如此,我将光明正大帮你铲除义经。”

“什么?”

“怀疑吗?我可是可以自由进出镰仓大院的鬼啊。”牙丸霸道哈哈笑道:“我有三十个同样拥有牙丸称号的属下,就是十个义经也不是我的对手。”

至于鬼的意图?

赖朝根本没有多问,就用颤抖的手写下一道进京命令。

牙丸霸道拍拍魂不守舍的赖朝的脸,拿走命令,翻上屋檐走了。

带着压过白氏的心情,牙丸霸道用土佐坊昌俊的名字,前往热烈欢腾的京都。

注④三神器中的神箭,被战败的平家丢入海中。

【4.】

京都热烈欢腾,可是义经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非常愁苦。

源家消灭平家后,哥哥不仅没有原宥自己擅自接受法皇官位,还用“独揽军功”的罪名没收他在关东的领地。这也就算了,义经本来就不在意什么狗屎领地。

但哥哥还下了另一道命令——不准他接近镰仓一步。

“擅自接受官位这种小事,需要介意这么久吗?难道一场大胜仗还不足以让我功过相抵吗?哥哥也未免小气。”义经百般聊赖地看着白纸黑字的命令,觉得有些可笑,有些无奈。

他严重失去动力。

歼杀了平家,义经这一生的主题就算是终结了。

对于杀害他父亲的平家,义经怀着鬼一样的仇恨歼灭了数万人。比起以前战争时的兢兢业业,现在无所事事反而空虚起来,连与弁庆每天清晨的比武都来不了劲,一场都没赢过。

是夜,月沉星稀。

“殿下,外头有赖朝主公的使者求见!”一个家仆禀报。

“使者?哥哥的使者!”义经又惊又喜:“马上开门,我立刻去迎接!”

家仆赶紧离去,义经反覆踱步,不知自己该穿哪一件华贵的盔甲才称头。

“哪有使者深夜求见,不可不防。”弁庆警觉。

“别胡说八道了,我可是源家的第一功臣呢!”义经用力拍了弁庆的后脑勺,笑骂:“他可是哥哥派来的使臣呢,肯定是要下旨封赏我吧!这会儿从镰仓星夜赶来,哪有一定在白天到的呢?晚上一到京都就来见我,若不是封赏,也一定是什么重要的原因吧!”

更何况,哪有特地登门拜访的刺客呢?弁庆真是傻了——义经没有说破。

“是。”

“你退下吧。”

“是。”

弁庆退下,却没有离开。

他只是去取放在库房里,最重、最沉、也最长的铁枪。

义经穿上了锹角最长的盔甲,好整以暇来到院子,率领家臣跪在地上迎接赖朝的使者“土佐坊昌俊”,满腔的兴奋。

以土佐坊昌俊为名的牙丸霸道,却毫不掩饰自己身上的鬼气,率领三十个牙丸鬼兵,身负武器,大剌剌来到义经的面前。

“你就是源义经?”牙丸霸道将赖朝的印信亮了出来。

“是。”义经跪在地上。

这就是名满天下的战神吗?看上去也不怎么样,只是个臭小鬼嘛。

牙丸霸道有些失望。

“一路辛苦了。”义经还在欺骗自己,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那姿势,简直是自愿露出脖子给屠夫来上一刀。

罢了,只是徒具虚名而已。

牙丸霸道连刀都没有拔出,只是伸出比铁还硬的右掌,往义经的头颅抓去。

手掌背,一阵麻痒。

“九郎小心!”

弁庆的长枪驾到,贯穿了牙丸霸道的右拳。

牙丸霸道后退了三步。

从天而降的弁庆挡在自己与义经的中间。

“这才是像样的对手嘛!”牙丸霸道从右掌裂开的大洞中,看着巨人弁庆。

——情不自禁,牙丸霸道燃起了熊熊战意。

“你的气味不对。”弁庆手中长枪横握,巨灵神般的气势:“你不是人。”

“不愧是在比睿山当过和尚的人,久闻大名,武藏坊弁庆。”牙丸霸道抽出腰间的长刀,说:“功高震主是把脑袋弄丢的不归路,奉赖朝之命,今晚要你们血吻月光。”

牙丸霸道身后三十名牙丸鬼兵也纷纷抽刀围阵,将义经等人困在院子中央。

而义经,还是维持着下跪叩首的愚蠢姿势。

“殿下!是敌人啊!”

弁庆有些着急,顾不得主仆之礼,长枪尾巴撞着义经的脑袋。

但义经还是傻傻地跪在地上,好像一无所觉。

空气变得很冷,仿佛叶尖上的露水会冻成冰。

不妙,这次的敌人可不是闹着玩的啊!弁庆开始用脚猛踹,义经的身子摇摇晃晃,倒了,却又急着跪好。

看来,义经是不行了。

“所有人保护殿下!其他的事就交给我!”弁庆暴吼,这是唯一的指示。

弁庆狂舞长枪,将牙丸鬼兵发出的杀气给拨开,威风凛凛。

“好大的口气!且看我关东十一豺,霸鬼的威力!”

牙丸霸道擒刀攻上,用全身力道往弁庆的头上砍去。

就这样,弁庆以一斗众。

而跪在地上的义经,从头到尾对这场惊心动魄的战斗无知无觉,甚至连头发都被削断了也没有移动过身体,仿佛入了定。

一盏茶的时间过了,义经的身旁都是落樱般的鲜血。

全京都的人都因为巨大的战斗声醒了,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赖朝要杀义经。

最后一颗人头终于落了地。弁庆走到义经的面前,气愤地将长枪咚地插在地上。

“醒醒!醒醒!”弁庆在义经的耳边大吼。

义经满脸是泪,到了这种地步,还是不肯相信哥哥要杀他。

哥哥要封赏我什么呢?一定是很大很大的官位吧?

这个世上,有战神这样的官称么?哥哥,你知道吗?大家都是这样唤我的!

不,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哥哥唤我一声好弟弟便行了……

“反了吧!我们起兵对抗赖朝吧!”弁庆满身是血,激动地大叫。

撕挂在树上牙丸霸道,两眼无神地看着这一幕。

【5.】

义经在寥寥数个家臣的鼓噪下,终于还是踏上与镰仓政权对抗的局面。

但已经被夺走兵权的义经,凑来凑去,整个京都竟只有五百个人愿意跟随号称镰仓战神的他,其中还有两百多人没有受过军事训练。

说穿了,这种兵力只有逃跑的份。

意兴阑珊的义经决定离开京都,寻找可以发展势力的地方。

此后一连串的逃亡过程里,义经带着不成军队的随从一路与赖朝派出的伏兵、鬼界的刺客对抗,忠心耿耿的部下死的死,逃的逃,最后只剩下十多人。

义经的斗志始终没有真正回复,只有在追击的敌人出现时,义经才会将他对哥哥的“不解”转为“义愤填膺”的力量,将来袭的敌人杀退。

对于赖朝恐惧义经成为源氏共主的心态,诸侯都心知肚明。

整个镰仓军团,都不甚愿意为了讨伐义经而行动,因为各方诸侯都知道义经的厉害,又非常同情义经的遭遇,所以对赖朝要求一起出兵讨伐“叛变”的义经这件事,都是虚应了事居多。

缺乏支持,镰仓的军团因此牛步地前进着,赖朝终日恐惧着义经会用他的声望登高一呼,但对于大军的牛步化感到很不满。

“义经的策略就是闪电突击吧?”赖朝睡得很不安稳,整天疑神疑鬼。

“探子回报了没?前方有没有伏兵?”变成了赖朝掀开轿账的口头禅。

赖朝的心魔已越来越巨大。

为了防止其心不轨的义经暗杀,赖朝甚至找了十几个影舞者,分坐在十座官轿里混淆义经的视线,有时装扮成打杂的仆役才能安睡在马边。

幸好赖朝迟缓的大军始终无法直接围击义经,历经重重艰难与暗杀,义经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奥州,投靠过去关系非常良好的藤原秀卫。

藤原秀卫势力强大,兵强马壮,过去平家当道时藤原秀卫已是一方之霸,现在源氏崛起,藤原一家也没有因此称臣。

得知源义经投奔奥州的赖朝一整个大惊,开始文攻武吓,逼迫藤原秀卫交出义经的人头。但藤原秀卫不为所动,反而不惜将兵马借给义经与赖朝一战。

赖朝恐惧着终于得到兵马的义经,只得按兵不动。

可惜半年后,据地为王的藤原秀卫突然看见恐怖的幻觉,活活吓死在床上。

义经的气数,到了此时可说是真正走到了尽头。

藤原秀卫一死,赖朝的格杀令压垮了藤原一族对义经的信心,与义气。几个儿子将老父生前再三嘱托的“听从义经,合力对抗镰仓幕府。”的遗命抛到脑后,密谋杀死义经,好卖个人情给势力强大的赖朝换取和平。

“把义经的头浸在酒里,献给镰仓,奥州就能保全。”赖朝的亲笔。

是日,千余名骑兵冲抵义经位于高馆的住所,摆阵,拉弓,箭羽蔽天。

顷刻,偌大的宅邸陷入了火海。

义经毫无抵抗,呆呆看着十几位家臣奋不顾身挡在自己前面,被箭矢钉成刺猬,义经心中竟一点感觉也没有。连最后的愤怒都省下来了。

羽箭插在弁庆好像永远不会倒的大身躯上,好像是玩具一样,而弁庆兀自挥舞长枪,刮动旋风击开一波又一波的箭矢。

“殿下,还有希望!我们杀出去另起山头!”弁庆卖力地鼓舞义经。

但义经只是摸着头盔上弯曲的巨角,迳自走进着火的房里。

“弁庆,我累了。”他抛下这么一句。

弁庆哭了。

他回头,看着义经最后的背影。

他想起了一之谷的陡峭。

“弁庆,你相信命运吗?”

“不。”武藏坊弁庆顿了顿,说:“殿下,我只相信你。”

义经的眼睛里,火耀着神的光彩。

“那便够了。”

义经拉起马绳,气势沸腾,大喝:“想保护我,得跟紧了!”

他想起了屋岛的海风。

“火一烧开,巨大的火势会带给平家巨大的想像,我们就冲下去决一胜负。”义经跃上马,调整一身火红的华丽盔甲。

接着,义经下达了有史以来最有自信,也是最嚣张的风格战术。

“每个人,都大叫我的名字。”

他想起了坛浦大海上的鸟。

“弁庆。”义经将刀入鞘。

“是!”

“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不觉得自己会输。”

“……是!殿下!”弁庆流下眼泪。

义经双手发烫,每根血管都烧煮着。

这双手,可以毁掉这个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所有的国家,所有的神祉。

——何况区区的海妖。

“我是,真正的破坏神!”

义经走进火焰喷涨、四壁坍塌的危房,背影渐渐模糊不可辨识。

“弁庆恭送殿下。”

弁庆最后朗声道,声若洪钟。

这无敌的巨人躬身敬礼时,一支羽箭在此深深穿进弁庆的颈骨。

但弁庆毫不以为意,拖着长枪,踢开大门,挥刀如舞,人马无别,在炙热的大风中刮起血雾。千余人的部队被弁庆杀得心胆俱裂,纷纷逃开以箭决死。

万箭齐发中,弁庆的长枪还在敌群里蛮横地翻滚,挡者披靡。

最后弁庆身中万箭,体无完肤,这才将长枪钉在地上,睥睨群敌而死⑤。

据说,弁庆最后的神态极似佛教里的仁王,嘴角似笑非笑,虎目含泪。藤原一族合五马之力才将弁庆不动如山的尸身拖倒,可见弁庆的惊人意志。

源九郎义经,带着神之光彩的男人。

就此殒落。

注⑤此乃著名的“弁庆立往生”。

【6.】

地底下,红色的池子里,一张老谋深算的邪脸。

拥有长生不死的身体,他的邪恶同样永垂不朽。

鬼界的王,人间的长影。

徐福,日本国真正的统治者。

早在三十年前,黑暗猎命师徐福就已算出西方有股惊人的气运,那气运自浑沌而生,来自虚无,现于光明。这光并非柔和凡光,而是比烈日还灼热,比岩石还滚烫的火焰光。

那时,站在星空下的徐福,算到连手指都会颤抖。

“西方有空前的强气出现,不多久就会听闻到一个盖世英雄的诞生,那道光将建立空前的大帝国,超越我的梦想。可恨,那道光如此刺眼,将要与我作对吗?”徐福不惜耗损千年的道行,也要看到未来的蛛丝马迹。

——没错,那道强光久久不散,迟早都会淹没至这东瀛古国。

时间呢?飞算命运的手指错愕停住。

来自百万光外的星象,告诉徐福古怪的答案。

“就在第二个皇帝坠海后,那光将会射向这里。”徐福浑身燥热。

第二个皇帝坠海?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那道光夹带着其他猎命师的帮助,自己能够抵挡得了吗?

“因果循环,天地平衡。暗与光,总是在同样的朝代相应而生……没错,一定会有暗的力量,为了对抗那道光的入侵,我必需找出那暗的力量在哪里,将其收编。”徐福却怎么算,也算不出那暗的力量到底在哪。

如果那暗的力量确实存在,却无法被自己收编,反噬自己就糟了。

“一定要找出那暗的初始,在他还没成形就驯服了他!”徐福咬牙。

于是,徐福一面观察东方的强光,一面派出鬼界的精锐到人间寻觅暗的存在。

——那暗的力量终于在年仅十一岁的宿主身上,被鬼界的隐者发现。

夜里徐福远远观察,那是个名叫遮那王的少年,当时正与一个巨人般的僧侣在桥上对峙。少年持刀,巨僧使枪,两人就要开始动手。

那巨僧在桥上进行“刀狩”的狂举,也就是打败路过的武士,抢夺武士腰间佩戴的太刀为乐。巨僧已收集了九百九十九把,而少年佩戴的太刀就是巨僧进行刀狩的第一千把。但,实力高出少年好几倍的巨僧居然输了。且败得心服口服。巨僧发誓一世都要跟随少年,以吞灭当世政权为志。

“好可怕的命格。”徐福眯起眼睛,欣羡不已。

这史称“破坏神”的命格,恐怕是无法转嫁到自己身上了。

“破坏神”不同于一般命格的随人而凄,“破坏神”是雄伟巨大的能量,简直可称之为没有形体的巨妖了。“破坏神”只能在怀有巨大恨意的人体中,所以择恨而凄、因恨强大,是与宿主密不可分的大妖怪。

而徐福对世间的恨意,早已在岁月中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穷的贪欲,与凌驾在万物之上的控制欲——这样的躯体是无法容纳“破坏神”的,如果“破坏神”的能量从徐福的顶窍爆裂挣脱,可是一点也不奇怪。

“无法全数已用,就得好好控制,才不会成为反咬主人的狗。”徐福思肘着。

接下来好几年,鬼界就一直在暗处窥视那少年的成长,研究少年的性格。

空前绝后的一之谷大战,让那少年拥有战神之名,“源义经”三字威震天下。

破坏神的力量,果然非同凡响。

“破坏神没有缺点,但他选择寄宿的人身上有。”徐福长期观察了解到这点。

而这个缺点,就是义经对哥哥的莫名情感。被鬼界控制的镰仓军师广元,便利用这点不断挑拨赖朝与义经之间的关系,为徐福驯化义经的场面布局。

后来屋岛大战、坛浦大战,“破坏神”的威力越来越强大,徐福派出去刺探义经实力的鬼界使者,全都无法与之相敌,反而更壮大了义经对自己的信心。

预言随之应验,第一个皇帝坠海⑥!

在此同时,东方的那道烈光也出现了。那光寄宿在一名叫铁木真的蒙古英雄上,同样以悲情的奴隶身世开始他的人生,在大漠四处征战,并吞无数部落。

光与暗,同时在两块土地上遥遥较劲。

源义经潜在的力量,连徐福都暗暗心惊。要对抗光,便要藉助“破坏神”的力量,又不能被其覆亡。为了预防“破坏神”的威力压过自己的法力,徐福认为将义经的意志逼到绝路的时间到了。

于是藉着赖朝的恐惧将义经逼上绝路,再藉着藤原一家的手,了断了义经生存的最后希望。其实只要义经对自己的哥哥怀有恨意,他随时都可以召唤大军消灭赖朝。但他不愿,自始至终都在祈求哥哥的手足之情。

最后,义经体内的破坏神能量终于茧化,“丧生”在熊熊烈火中。

地下皇城里。

此时此刻,坐在血池里的徐福,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

原本千苍百孔的弁庆,现在安详地躺在由奇异石料打造的棺材里,原本血肉模糊的身躯,只留下密密麻麻、鱼鳞般的箭疤。

“将武藏坊弁庆封进棺里,等到需要他的时候,再让他醒来吧。”

徐福看着连吸血鬼武将都能轻易杀掉的弁庆,怜惜地咬破手指,将血滴在弁庆的额上,象征弁庆是直属自己的狂战士。

牙丸武士们封起了石棺,将一代猛将送往隐密的乐眠处。

那棺的邻穴,已摆放了这时代的另一个无敌——这两个从未交手过的传奇,到底谁才是全日本第一的战士,恐怕要等好几百年后才能揭晓了。

至于义经。

义经睁开了眼睛。

朦胧中,义经以为自己到了地狱——实际上也相去不远。

他的颈子,留下了皇吻的痕迹。

徐福亲自为义经戴上了华丽的盔甲,割开自己的手腕,将血淋在义经的头上。

地下统治者的鲜血,就这样沿着盔甲的纹路蜿蜒滴下,红了义经的脸。

义经愣愣地看着这个重新赋予自己生命的老者。

……这里是鬼界吗?

在我眼前的这个老者,就是鬼界的王吗?

“战神,源义经。”徐福温蔼地问。

“是。”义经不由自主跪下。

“你愿意为了我作战吗?”徐福的声音中有股慈祥的魔力。

“作战?作战吗?你说的是作战吗?”义经感动地流泪,亲吻徐福的脚趾。

义经的人生,终于又有了新的主题。

注⑥在坛浦大战中,平家所拥戴的幼帝投海身亡,死时不过八岁。

〖回天

命格:天命格

存活:无

征兆:宿主从小就有将枯萎的花朵变成盛开鲜艳的奇能,捡到的受伤小动物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伤愈,手指碰到刚刚受伤的皮肤就会自动愈合,若手指碰到结痂的旧伤,硬痂便会自动脱落。历史上,偶有宿主因此命格被封为圣者、得道人、仙人或巫师。

特质:非常珍贵的疗愈系天命格,只要是一息尚存的生命体,被善良的宿主轻轻拍抚,就可以从死亡边缘爬将起来。唯一的条件是,如果宿主治愈超过十头大象的生命能量,此命格将会自动枯萎一百天,再慢慢恢复。

进化:无〗

兄火弟雨

【1.】

一个小时前。

乌霆歼呆呆地坐在蓝水里。

脑中时而一片空白,时而充塞大量任意跳接的记忆画面。

好像同时有很多人在他耳边说话,密密麻麻的声音越来越大,犹如一万只蜜蜂在耳道里筑起蜂窝。

一皱眉,就像突然被关进冰箱里,只听见压缩机寂静而规律的嗡嗡声。

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会躺在奇怪的水里?

嗅了嗅,好重的金属味,这蓝蓝的是什么水?

想站起来,又缺乏站起来的动机。

想继续躺下去睡,又不知道继续睡下去是想逃避什么。

恍恍惚惚,就这么一直坐着。

“你已经醒来一个小时了,怎么还在发呆?”

一棵逐渐枯萎的樱花树,缓缓拔动纠结的老树根,来到乌霆歼旁边。

“……”乌霆歼竖起耳朵,终于有了反应。一个苍老虚弱的声音,似乎是从那棵老樱花树的树洞里发出。

“……”乌霆歼缓缓转过头。

久未使用的视力轻易的看见树洞里,藏躲着一双血红眼睛。

从那树洞里发出的气味,是他最讨厌的东西。

“坏掉了吗?听的懂我在说什么吗?”树洞里的老吸血鬼问。

听是听见了,但声音还未翻译成令人理解的意思。

乌霆歼咀嚼着老吸血鬼的意思,视觉也开始翻译周遭奇异的风景。

打铁场,跟数天以前的打铁场几乎是天堂与地狱的差别。

灰沉的天空没有一丝朝气,没有云,没有风。

天空的颜色就像腐烂发霉的果冻,说不出来地叫人倒胃。

无数一摸即碎的灰焰悬浮在空气里,石阶上布满了蜘蛛网般的粉碎性裂痕。

所有的樱树与柳杉全都枯槁低垂,没有一片叶子留得住;那些原本盘根错节的老根竟抓不住土壤,因为土壤看起来就像流动的巨大尸体,甚至开始冒出黑色的雾。

好几棵烂掉的树果然就这样飘了起来,飘在如死水般沉重的黑气里。

没有希望。

这个世界没有了希望。

眼前感知的一切都在分崩离析中。

乌霆歼想起了久违的厌恶感,语言的能力在喉咙里重新组织。

“这里,是什么鬼?”乌霆歼瞪着树洞里的双眼。

J老头倦缩着干枯的身体,眼睛眯成一条软弱无力的线。

他心中暗暗佩服乌霆歼的精神力,毕竟他只会打造兵器,治疗武者并非他的专长;能否在蓝水中醒来,关键还得看乌霆歼自己有多想生存下来。

“横行东京的猎命师啊,这里是我,J老头的地盘,省下你的傲气吧。”

“J老头?”

不需要从记忆中翻找,乌霆歼一下就想起了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少有的,超越种族,赢得诸方崇敬的名字。

为了使自己手中的兵器刻上这个名字,多少英雄愿意五体投地,恳求赐器。

“猎命师,你的名字?”

“我不是猎命师。”

这点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喔?那可稀奇了,你的体内住了很多大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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