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些孩子来说,牙丸千军比从未谋面的血天皇要值得信赖。
要值得,爱。
没有人知道牙丸千军到底是观察哪此特质,挑选可以进入泪眼咒怨的人。
阿不思没有锐身为享有恣意妄为权柄的东京十一豺,却进入了训练起来生不如死的泪眼咒怨。她既然不敢接下牙丸千军那一拳,也就只有悉听尊便。
这个机会,改变了阿不思的命运。
也改变了日本。
当阿不思被选为泪眼咒怨成员后,资质之高出类拔萃,很快就获得牙丸千军更多的注意。在众多弟子之间,阿不思与牙丸千军对打练习的次数,比其他人都还要多,每一次都有新花样。
但阿不思真正吸引牙丸千军的,是她天生就不受拘束的性格。
所有泪眼咒怨的成员对牙丸千军毕恭毕敬,不敢、也不想有任何违逆的语词,阿不思却反其道而行。她有浑然天成的自我性格。面对牙丸千军时就像面对一个相交多年的朋友,阿不思会顶嘴,会讽刺,会开玩笑。
更重要的,她会认真想打败这个父亲,而不只是崇拜他而已。
牙丸千军觉得很新鲜。
他几乎不苟言笑,统领整个东瀛血族对外的特务组织需要他的严肃态度,因为他的命令往往牵动整个日本在国际关系中的角色。但只有在面对阿不思的时候,牙丸千军才会不自觉地放松。
他试过严肃地鞭策阿不思。
但阿不思都用嘻皮笑脸的态度,轻易地通过牙丸千军的考验。
有一天早上,当大家都已睏倦入眠时,牙丸千军看见阿不思一个人在地穴里苦练自己发明的新招式。在那一刻,牙丸千军认同了阿不思的嘻皮笑脸。
……天杀的,这孩子嘻皮笑脸得好。
八十多年过去了。
当“见识”过阿不思的“敌千钧”后,牙丸千军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冒着煤烟的轮船上,牙丸千军取消返抵日本本土的航程,更换了目的地。
大海上,摇摇晃晃的船舱茶道房。
黑子与白子,经纬之间的和平对战。
“泪眼咒怨的成员你已经很熟悉了,他们没一个是你的对手。”牙丸千军坐在蒲团上,深思熟虑下了一白子。
“你今天才知道吗?”阿不思随便下了一黑子。
真是巧妙的一击啊……
牙丸千军看着棋局,想了很久才落下一子。
“还想变得更强吗?”牙丸千军小心翼翼,在边角争取地盘。
“武藏说,如果想跟他重归旧好的话,至少得在他的刀下支撑一百斩。”阿不思想都没想,立刻回应一子:“我想,等他下次出棺时可有他好看的了。”
这一子,又让牙丸千军陷入了困惑。
怎么这小鬼棋艺如此高明,态度又如此不谦逊得教人发狂。
“是吗?我可不想跟武藏交往。”牙丸千军苦恼地看着棋局。
棋盘上,强弱易帜,牙丸千军可不是阿不思的对手。
“师父,你也太爱开玩笑了。”阿不思打了个呵欠。
“哈哈哈哈哈哈哈……”牙丸千军哈哈大笑。
“未免也想太久了,要我告诉你应该下哪里吗?”阿不思托着腮帮子,看着棋面慵懒地说:“还是你自己选两颗碍眼的黑子丢掉,我也无所谓。”
牙丸千军皱眉,抠着脸上的老人斑:“别这么损我嘛。”
航行了两个月后,牙丸千军带着阿不思来到中国的极北。
【9.】
人类是极少数,会为了食物之外的理由残杀同族的动物。
有了聪明,也多了欲望。
过剩的欲望突变成邪念。
人杀人。
然后是很多人杀很多人——我们称之为战争。
战争之所以“被发生”,有很多理由去结构它,没有一个理由在缺少其他理由之下,能够单独让战争发生;也没有一个理由在被彻底排除之后,就能阻止战争的发生。
被写进教科书里的理由,几乎都源自于战胜者的观点,于是中国历史上多的是外族进犯边疆、而后被“平定”的故事,西方列强的历史上,也多的是以宗教或贸易之名强暴原住民土地之事。对战败者来说,他们教育下一代面对曾经战争的方式,虚假的谎言也不遑多让,他们不是掩饰先人发动侵略战争的劣行,就是悲壮化先人奋勇战斗直到失败的美学。
综观世界历史。当一个国家政经不安、濒临动乱之际,转移民众焦点最便利的做法,或许就是对外发动战争了。或者更宏观地说,当很多不安因素聚集在同一块土地上时,战争就很容易以命运的姿态降临。
位居人类食物链之上的吸血鬼,也曾用战争掠夺他们想要的一切。用食物管理食物,用食物劫掠食物,对日本吸血鬼来说再正常不过。
第二次世界大战,各国都有参战的理由与无奈,与恶意。
而中国,四亿人口的泱泱穷国,在积弱不振的一百年内饱受列强侵略,邻近日本是那块辽阔土地最悲惨的命运……白色红艳的太阳旗,随着种种不平等条约,带着巨大的欲望来到了中国。
一九三七年,在不平等的“何梅协定”下,中国丧失大部分在河北与察哈尔的主权,提供了日军在华北活动的合法空间,为下一次的侵略大作准备。
日本关东军几乎天天都在军事操演,新式武器满载着火车就位,子弹重得快压垮军卡,物资却原地大量消耗。
开战,迫在眉睫。
朔风野大,细雪纷飞。
师徒二人离开日本关东军部营区,自行往山区走去。
“现在的神道有三十四人,有二十五位在东亚一带执行任务。”
“什么任务需要过半的神道?”
“就在你脚下。”
阿不思似懂非懂。
迎着寒风,牙丸千军缩在厚重的军大衣里,说:“我们禁卫军正在研拟对中国发动更进一步的殖民侵略,成功的话,不,应该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这个拥有四亿人口的大国将成为我们日本的大血库。行动一开始,三个月内,中国的东北三省,辽宁,吉林,黑龙江,全都会臣服在日本的版图里。”
“三个月?也未免太小看这个国家了吧。”阿不思戴着雪帽,跟在牙丸千军身后:“就算猎人的素质差劲,难道没像样的军人吗?”
这个国家真是冷,仿佛来到了雪初融时的北海道。
“只要列强不插手,三个月,便是三个月。”牙丸千军也没生气。
“打算怎么开始?”
“不过就是在靠近沈阳的南满铁路上放置炸弹,随便炸一下,然后诬赖给中国东北军的北大营。可笑的藉口,不过有了藉口就可以出兵了。”
牙丸千军停下来,在风雪中观察四周地形。
好像,已经到了约定的地点。
“这种藉口肯定会引起激烈的抵抗吧。”阿不思不以为然。
“中国当然也知道这是我们出兵的藉口,问题是他们有没有胆开枪抵抗?别忘了,神道除了情资搜集,大规模的幻术战斗也很有一套。等到拿下整个华北,皇族暗杀团也会跟上,清除残余的反抗势力。”
“实在话,我一直不能理解幻术战斗是什么。”
“这就是了。”
“?”
“此行的目的不是要你参与攻击中国东北三省的战斗,而是要你亲自体验一下身处最前线、第一等级神道特务的手段。”
“师父不是说,不同的特务组织之间最好也保持一定的神秘性吗?”阿不思有些惊讶:“我们泪眼咒怨跟神道……”
“你不一样。”牙丸千军打断,莞尔地说:“你太强了,强得让我不安。我总是在想,如果可能藉此比试的名堂将你杀死,未尝不是一个好方法。”
“原来如此。”阿不思将领口拉高,吐出一口寒气:“那你要大失所望了。”
牙丸千军哈哈大笑,他实在喜欢这孩子的脱口而出。
笑完了,牙丸千军幽幽地看着皑皑白雪。
比起这有话直说的孩子,另一个出身于泪眼咒怨的高徒,就显得城府很深了。
“阿不思,你觉得牙丸五十六这个人怎么样?”牙丸千军叹气。
“不怎么认识,但我不喜欢他。”
“怎么个不喜欢法?”
“他的眼睛像一只秃鹰,丑八怪一个。”阿不思答非所问。
“……我觉得五十六,野心太大了。”
牙丸千军很罕见地,缓缓说着自己的心事:“自从五十六脱离了我,被皇城禁卫军重用之后,就一直忙着培养自己的势力。半个世纪了,他所豢养的那批人早已进入了禁卫军的权力核心,也有了自己的直属侍卫军。”
阿不思没有接话。
“这也没什么,五十六原本就是个军事天才,他才是你下棋的好对手。天才享有天才应有的待遇,自古,理所当然。”话虽如此,牙丸千军语重心长继续说:“但五十六的实践力太强,常常想要用最终成果去证明他对一件事情的看法正确,要说他是实证主义者也行,但若称他一句刚愎自用,也不过分。”
阿不思只是听。
“现在日本对整个东亚的全面战争就快要开始了,五十六自然也在战争里扮演重要决策者的角色,若我所料不错,海军将全部为他所辖。五十六所拥有的权力越大,他的偏激所波及的范围也越大。我很担心他对战争将有的激进所为,会害了我们血族全部。”
“丑八怪做都惹人讨厌。”
“我亲爱的阿不思,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为了和平,需要杀掉五十六的话,你会照办吗?”牙丸千军颇有深意地看着阿不思。
“那种事我怎么知道。”阿不思微笑,不置可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牙丸千军点点头。
站在雪地里的牙丸千军,突然低下头,看着领口上多出的一朵鲜艳红花。
是暗号。
也是打招呼。
“神道已经来了。”牙丸千军微笑,将那朵红花送给阿不思。
“?”阿不思接过,不明就里。
难道说这朵红花……这朵再真实不过的红花,竟是幻觉?
阿不思抬头一看,望见远处的山头上,有个穿着黑色军装的女人。
“好好战斗吧,只有一点你须注意……就算到了最后关头,还是不能使出你那一招。这个限制就当作是考验的一部分吧。”牙丸千军严肃地再三强调:“要知道,就算是面对最亲昵的伙伴,也有绝对不能施展的、扭转情势的绝招。”
“也就是说,当我使出绝招的时候,就要有把对方杀死的觉悟。”
“没错。”
“我已经跟神道说过了,对你不须手下留情。你好自为之。”
“真罗嗦。”阿不思看着缓缓走下山头的女人:“我轻轻揍她一顿就好了。”
那冠上“神道”名号的女人很强,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内让阿不思尝尽苦头。
这是阿不思与神道的第一次战斗。
往后的日子里,牙丸千军带着阿不思逐一与顶尖的神道成员较量。
逐一地认识。
三个月后,日本的红白太阳旗果然插遍东北三省。
史称九一八事变。
不知何时,在那太阳旗满布的寒风里,有一句打油诗流传开来……
“双刀照上官,夜路脖子翻。”
〖酸言酸语
命格:集体格
存活:一百五十年
征兆:看到别人风光第一个动作就是出言讽刺,例如:“黑涩会美眉都是一群只会乱叫的脑残啦!”或“棒棒堂?我看是肉棒堂吧!”或“周董的新专辑不就是自己抄自己?”或“哼,李圣杰唱来唱去还不就是那两首歌。”或“艺人不都是嗑古柯碱减肥的吗哈哈!”
特质:对宿主来说,不管是唱歌还是演戏,不能长得太帅或太美否则就是没实力。讲的话平均ph值小于七,冷眼冷语成了宿主与人沟通的惯性。此种命格容易影响周遭人等,使众人陷入盲目的讽刺语阵里,最后变成什么都想说上几句,迷失了真正的准则。
进化:蜈蚣盲从、谣言祸众、大丧绝〗
续点燃灰色阴谋的引线
【1.】
每个国家的诞生,都代表背后会发生无数场血腥战争。
越是伟大的国家,越是暴力的战争。
满地盖满国旗的死尸,“为国牺牲”成了他们唯一的墓志铭。
当承平时期,国与国的斗争地下化,特务组织的能力,就是一国国力的缩影。
战士牺牲,国家记忆你,史书记载你,人民祭奉你。
特务殉难,却只是成为一纸永远作废的代号。
唯有“神道”例外。
神道,日本国际特务的顶极战力。行走于夜。
所有成员,都有以一敌百的恐怖能力。
游走诸国机要之所,处处受到礼遇。
甚至拥有,向他国宣战的第一等级建议权。
这次的故事,就从神道在美国的行动开始。
浅红的唇色,一头飘逸的挑染长发,海菊走进了停车场。
墨镜底下是张干净素雅的脸,心中盘算着今天要说的话。
不过是短短两周,远在千里之外的母国竟面临如此重大的威胁。在此之前,不管是谁都无法相信美日两大经济强国,会走到今日如此紧张的局面。
实话说,就是战争也没什么了不起——海菊打心里这么认为。
这个世界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可能,战争不过是其中一个可能。既然战争经常在非洲部落国家间发生,动辄血屠十数万人,为什么就不能想像由繁荣进步的国家启动?
离开人类的数千年历史,这个世界所谓的和平,零零落落加总起来,不过十几年。斗争才是人类的本性,恃强凌弱是这种本性上的必然。
而身为东瀛血族的海菊,觉得吃掉拥有战争天性的人类,是再自然不过的食物链法则。所以即使为“神道”的一员,在世界各个大城市活跃,她依旧保有猎杀人类的习惯,拒绝食用广泛被血族接受的冷冻血包。
“开什么玩笑,人类自己也讨厌吃罐头食物吧。”海菊经常这么说。
回到战争。
许多科幻小说家对核子战争后的世界,提出各式各样天马行空的见解。
活了几百年的海菊,有机会的话,也想见识一下那样号称绝对废墟的世界是什么模样,看看到底是哪个小说家的想象力最接近真实的战后。
不过这仅仅是个人的希望罢了,海菊很清楚。
依照从“泪眼咒怨”取得的情报,自席格玛研究基地遭不明势力破坏后,美国与其盟友Z组织就遭逢一连串军事攻击,其中最剧烈的、最接近战争底线的事件,莫过于横滨军港的第七舰队遭到兰丸飞弹中心的攻击导致全军覆没。
历次对外发动战争,神道总是第一个得知的特务组织,甚至须肩负起拟定战争策略的第一任务。但这次,那些莫名其妙对人类世界的攻击,神道完全一无所知,更从未接到母国日本的机密攻击指令,显然母国跟这些行动都没有干系。
——有人想要陷日本于不义。
这是唯一的答案。
“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来自东京的指示:“找出凶手,歼灭。”
话说回来,在寻找到足以止战的证据前,神道有责任尽一切力量安抚人类史上最强大的国家——美国——建立两国之间薄如蝉翼的信任。
按照约定,停车场的B区转角,有辆兰色的BMW等着她。
车窗缓缓降下,传来震耳欲聋的饶舌音乐。
“谁?”车内低沉的声音。
“神道,海菊。”
“闻名不如见面,远道而来的朋友。”一张黑色的嬉皮笑脸。
“……”海菊轻轻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拥有白色瞳孔的眼。
车里的那人,紧绷的拳缝中突然生出一只翠绿色的小蛇。
没有比这个更好的证明了。
“上车吧,了不起的怪物。”那人捏碎拳缝里的小蛇,打开了车门。
海菊戴回墨镜。
“有劳了。”海菊没有立刻上车,手指却比了比后面。
车里那人往后看,两台黑色机车从停车场另一端慢慢骑来。车上的两人穿着黑色劲装,戴着黑色安全帽,轻轻扭动油门,排气管发出低调而沉重的震鸣声。
瞧那身形,是两个女人。
“同伴吗?”车里那人皱眉,咕哝:“他们不在约定的名单里面。”
“所以才叫特务工作。”海菊双手交叉垂放在套装下摆,没有动作。
“要拒绝似乎也是不可能的。”
车里那人耸耸肩,揉碎手中那只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小绿蛇,打开门,说:“上来吧,叫你的朋友跟紧点,跟丢了我可不管。”
海菊面无表情坐紧车里。
车发动,驶出停车场,进入洛杉矶夜晚的虚浮萎靡。
【2.】
两台黑色机车从容不迫的跟在达克帮的BMW后,保持一定的礼貌距离。
洛杉矶的霓虹灯灯火,映在擦得发亮的车体上,折出一条有一条昂贵迷人的光。
“据说你们神道的领头人物,牙丸千军死了。”车里那人摸着下巴的胡渣。
“千军前辈只是暂时失去联系,谁都无法判断。”海菊。
“除了凶手是吧?”那人不怀好意的笑着。
“……”海菊也没生气。
牙丸千军的实力,足以让所有置疑他战败身死的诡论,变成可笑的废话。
“害怕战争吗?”
“不怕。”
“你不怕,我们可怕了。”
负责神道与美国政治核心人物接头的,是达克帮在洛杉矶分部的副头目,一个叫黑骷髅的黑人吸血鬼。
黑骷髅穿着亚曼尼上个月最新发表的兰色皮绒西装,整个人油头粉面的,魔鬼图案的刺青从露出衣领的脖子一路刺到耳后,并且张牙舞爪延伸到脸颊。
一条厚重的金链挂在黑骷髅粗大的脖子上,左右耳环加起来一共10个,每根手指……不,是每个指节上都套着一个粗大的戒指,身上所有的金属配件都在闪闪发光。
标准的暴发户打扮,让人一眼就瞧不起他。
但海菊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打扮俗气的黑人吸血鬼。
——而是一个浑身充满精力的战斗狂。
“你知道最近这几天股票跟期货下杀了多少吗?街上的毒品都他妈的坏了价,连成本都吃不回来。战争有什么好打,神经病跟疯子才想打仗。”黑骷髅剪掉雪茄屁股,拿起打火机喀嚓点燃,狠狠抽了一口,继续抱怨:“景气原本很不错,现在这么一搞,嘿嘿嘿,连我这不懂数字的老黑都知道,大家都得过苦哈哈的日子喇。”
“神道次趟的目的,就是想避免战争。”海菊微微皱眉。
“最好是。”黑骷髅掀开裤管,从小腿肚上拿出一把夸张的大银色手枪,再从口袋里抓出一把子弹,说:“连我老黑都知道,战争可不是街头打架,自以为跟人类的头头儿见几次面就可以平息掉战争,你们神道也真够幼稚的了。”
“既然你们也不想战争,就该多多为我们说项才是。”
“啐。”
黑骷髅慢条斯理添好子弹,摇下车窗。
——发什么神经,海菊心想。
只见黑骷髅拿起手枪,朝旁边一辆呼啸靠近的红色跑车,扣下扳机。
碰!
子弹轰中跑车板金,吓得车主紧抓方向盘,朝内车道慌张快闪。
“逃吧,别让游戏太无趣吖……”黑骷髅眯起眼睛,再度扣下扳机。
碰!
子弹没有击中跑车车主的脑袋,却轰碎了跑车的后照镜,换来一阵尖锐的刹车磨地声。
一辆来不及改变方向的大货车从后面撞上红色跑车,巨大的撞击力将红色跑车扫成一个快速反转的钢铁陀螺,而大货车则紧急刹车。十几公尺长的货柜则斜斜滑出,瞬间跨满了半个公路路面。
毫无意外,接下来又是一串碰碰碰的连锁车祸。只有在好莱坞电影里才看得到的灾难大场面。就这样简简单单的被两颗子弹制造出来。
“你每天都要玩这种把戏么?”海菊看着后照镜。
两辆神道同伴的重机车,机灵的闪过天翻地覆的公路车祸,游刃有余的跟着。
这个黑鬼热衷节外生枝,海菊真想快点抵达目的地。
“ok的啦!洛杉矶是我们美国血族的大本营,我们爱怎么搞就怎么搞,不过我们老黑再怎么神经病,也没想过把人类抓起来圈养,你们小日本头脑就是小,小到残了。”
黑骷髅一边说,一边将剩余子弹瞄准路灯,胡乱扣发。
十几枪过去,竟只有两颗子弹命中,路灯暴碎。
“人类不也这样吗?在吃食物之前,常常都得好好戏弄一下。”黑骷髅自言自语,吹着发烫的金属枪管。
“我可没看到你走过去,吃了他们。”
“人类把鱼钓上岸,也不见得把它烤了吃。有时就随手丢在湿透上,把鱼活活晒死也高兴。”黑骷髅对海菊的冷言冷语不以为意,将枪插回小腿肚上。
“没有国家意识的吸血鬼,就是这种积弱不振的度日法。”海菊看了看表。
“说得好。”黑骷髅拿出一根雪茄。
〖居无定锁
命格:情绪格
存活:六十年
征兆:你不喜欢待在家里,甚至不喜欢在同一个地方太久。随处走走是你的天性,兴致一来就搭上不知终点何处的火车、并随机走下车厢晃,更是你的本能。宿主有机会成为背包旅行家,或成为职业流浪者。
特质:流浪是你的宿命,不受拘束的性格让你对很多事都看得很开,然后旅行过程却未必滋养你的生命,一切都得靠你对旅行的体悟。
进化:大海一针,飘渺千里。〗
【3.】
人类的阶层与职业分化的图像,在吸血鬼的世界里同样适用,脉络分明。
美国吸血鬼3大帮派之一的达克帮,主要的组成分子是黑人,墨西哥人,印第安人,西班牙人等有色人种。比起在美国拥有大笔精华地带土地的蛇帮,达克帮的经济实力主要是靠底层的黑市交易维系,涵盖层面有色情,赌博,毒品,枪支,以及职业谋杀。
至于以白人吸血鬼为骨干的蛇帮,每年光是购物中心跟商业大楼的高额租金,就足以撑起蛇帮夜夜笙歌的生活,若计算股汇市里的庞大资金与诸多企业投资,你便会瞧见人类与吸血鬼实在有太多相似之处,说不定,你根本会以为吸血鬼不过是喜欢鲜血饮料,并碰巧非常长寿的一种人类。
钱多,算钱的手也得多。
蛇帮雇佣殷实干练的律师与企业家负责打理一切,钱滚钱,蒸蒸日上,许多蛇帮领袖也收起过去染血的双手,穿上直挺的名牌西装,煞有介事打起领带,擦亮皮鞋,“进化”为享受权力与物质欲望的大老板身份。这些血族领袖与美国两大党政客相交,提供充沛的选举资金换取“毫不费力的和平”。
游走各国的吸血鬼猎人与美国密警署,基本上都对蛇帮不抱敌意,因为他们的经济实力已经与美国国力共构,密不可分。更实际上来说,日子过得挺好的蛇帮对惹是生非没有兴趣,若想重拾杀人乐趣,蛇帮宁愿多花一点时间跑到国外犯罪——真实的情况是,蛇帮的领袖非常鼓励手下到美国境外进行各式各样嚣张的犯罪,籍此维持帮会最低程度的武斗能力。
根基同样在洛杉矶的达克帮,其迥异于蛇帮的经济发展形式,不仅决定了他们的盟友,也决定了他们的战斗实力。
在刀口上讨饭吃的达克帮,明显的拥有更可怕的“群体暴力”,他们主宰了八成美国社会的人类黑帮,若非白人蛇帮拥有高深莫测的三大将,七死组,与人类势力的默许,达克帮早就干了蛇帮。
“女人,老黑我不懂,你们小日本为什么不找高、高、在、上、的蛇帮,替你们跟人类接头?”黑骷髅打开打火机,点燃了雪茄。
这点他并非完全不明白,只是想听看看有什么新鲜话。
“几年前,蛇帮三大将之一在东京闹事被我们禁卫军给做了,此后关系一直不太好。”海菊直言不讳。毕竟,那是件扬眉吐气的事。
“喔,镰鬼?”黑骷髅眼睛闪闪发亮。
“镰鬼又怎样?”
黑骷髅愣了一下。
“好一个镰鬼又怎样!”黑骷髅咬着雪茄,狂拍大腿大笑:“我还以为那家伙是躲到哪里了,怎么好几年没听到他的消息,原来是被你们给干了?哈哈哈哈哈哈!蛇帮还真会掩饰丢人的消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早就看那家伙不顺眼了,偏偏就是打不过他,哈哈哈哈哈,很好,很好,真的是很好!我老黑服啦!”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黑白分明的。
对人类,对吸血鬼也是一样。
为了各自的利益,一旦美国与日本正式开打,形势未必演变成人类与吸血鬼的两极对峙。蛇帮的安逸与强大,有赖金融秩序稳定,有赖世界和平,他们有八成会投向美国政府的怀抱,协助人类政府对抗日本的血族势力。
这个利益上的分化事实,比起区区一个镰鬼丧生在日本血族之手,更像海菊不找蛇帮,而是找达克帮协助会见美国权利核心人士的原因。
终于到了达克帮与美方协定约见的地点,位于市中心的洛桑大厦。
车子驶进洛桑大厦的地下停车场,B4。
两辆黑色重机车尾随而下,保持毫不压迫的距离。
“对了,女人,如果牙丸千军死了,你们这些直属牙丸千军的神道成员,要认哪一个人物当头头啊?”黑骷髅咬着雪茄,看着海菊白皙的颈子。
真是危险的性感。
“千军前辈不会死的。”海菊冷冷地说:“不过我还是回答你的问题,干掉镰鬼的禁卫军副头,阿不思,如果她愿意不惜代价为千军前辈复仇的话,她会是我们唯一听命的对象。”
“啧啧,原来是阿不思啊……牙丸千军的得意弟子,难怪可以干掉镰鬼。”黑骷髅心中肃然起敬,想象阿不思干掉镰鬼的那一幕。
据说,牙丸阿不思有一个神秘的招式,不幸看过的人当然都死了,连尸体都不会留下这个招式的蛛丝马迹,因为骨血皮肉俱灰飞烟灭,只剩下一团黑。
有人说,那团黑其实暗指招式的强大破坏力,也有人说,那是阿不思干掉敌人后,刻意用化学药剂或其他重武器毁掉敌人尸体、掩埋神秘招式的方法。
“女人,比起闪电一般的镰鬼,阿不思还要更快吗?”黑骷髅吐出一口浊雾,将身上的两支大枪解下,丢在脚下。
“要赢过快,就一定要更快吗?”海菊缺乏表情的声音。
停妥,车门打开,海菊与黑骷髅同时下车。
两个神道骑士也将重型机车停好,熄火,摘下安全帽走了过来。
清一色血族女性,清一色的白色瞳孔,清一色的冷漠。
“左边鬼兰。”海菊简单做了介绍:“右边风藤。”
鬼兰微微点头,风藤则完全没有动作。
“啧啧,三个神道成员加起来,根本就是一支他妈的军队。你们待会跟那些议员谈不好,切记等我们老黑走了以后再动手啊。”黑骷髅将车门踢上,自以为幽默地笑道:“不然你们小日本在美国,就没有像样的朋友啦。”
开车的胖大司机气喘吁吁跑来,与黑骷髅领着三名神道成员走进电梯。
这栋大厦并非美国军方设施,仅仅是栋商业出租的办公室大厦,但为了这次的会面,大厦电梯已在昨天紧急经过改装,本身就是一台最新型的反恐X光机,只要站在里面,系统会自动对内容物进行扫描,来者身上藏着什么样的枪械、携带什么可疑的危险液体,全都一清二楚。
黑骷髅抽着雪茄,看着电梯上方的监视器,觉得很想笑。
对牙丸与白氏混血产生的神道成员来说,这些检查都是可笑的多余。
因为她们最厉害的武器,既无法被检查出来,也无法被摘除。
“我们达克帮费了很多心力才打通关节,说服那些人类大官冒险跟你们见面;这次约见的费用就存到这个账号里吧。美金天天在跌,还请用今天收盘的等值黄金存入啊。”黑骷髅将一张名片递给海菊,说:“我们老黑已经先到了几个干部,等一下帮你一一介绍,日后相见有点情份。”
“和平若成,神道不会忘记达克帮的友情。”
海菊将名片收进口袋。
【4.】
电梯来到第四十八层。
叮。
电梯打开。
两个带着耳机的人类保镖像小山一样站在电梯门口,用睥睨的眼神打量了黑骷髅一行人两眼。海菊一下子认了出来,这两个眼熟的保镖,都是国际吸血鬼猎人里前百大的人物,其中一个甚至还在去年的高手排行榜上名列二十五。
“难怪他们这么臭屁吧,哈哈。”黑骷髅将雪茄的烟气吐在保镖的脸上。
两个脸色不屑的保镖领着他们往走廊的左边走去。每隔十公尺,就有一个身材比拟摔角选手的人类保镖警戒着,他们的壮硕身躯挡住了身后玻璃墙的名贵瓷器。海菊闻道他们身上的配枪里,都填满了银制的子弹。这样的戒备原本也不算什么,但海菊觉得,这些保镖身上的敌意未免也太没保留,实在没有谈判前的好气氛。
缓步走着,海菊的心理竟有说不出的烦厌。
……有股轻轻柔柔的乐音在走廊里淡淡传送着,那声音决不难听,也不大声,甚至只是单纯从鼻腔里随意哼唱出来的声音,并无明显的节奏感。但这细潺如水的乐音却让神道三人的眉头同时紧揪,好像有一条无形的音线钻穿耳膜,恣意搔弄着前庭、半规管似的。
鬼兰忍不住看了黑骷髅一眼。
“别看我,我们老黑是不听这种阳痿早泄的软音乐的。”黑骷髅直截了当,将两根手指插进耳朵洞里。
这次要见的政治人物叫辛恩,是曾经担任美国秘警署署长的犹太人,现在在联合国体系内,担任制定与吸血鬼和平共处政策的要职,与各国军方人物都很有交情。
更重要的一点,辛恩是牙丸千军的旧识。
谈不上交情,但辛恩应该不会忘记牙丸千军曾经释回几名试图刺探东京军情的美国秘警卧底的好意。不论国与国之间的交情,处死潜伏在自己国内的他国情报员,可是不成文的惯例,牙丸千军当年的友好示意,留给辛恩相当好的印象。
“长官久候多时了。”保镖拉开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大门。
喀。
一头白发的辛恩坐在办公室椭圆桌的中间,他的身后站了一整排全副武装的保镖,同座的还有一些达克帮的干部。大家的表情都很呆滞。
——呆滞到,像是没有其他表情的余地。
“……”黑骷髅傻了眼。
异常突兀的是,椭圆形的会议桌上,躺卧着一个穿着灰衣的女人。
女人的脸色灰得可怕,露出两排灰色的牙齿,笑笑看着走进会议厅的五人,哼唱着什么——原来教神道三人头昏脑涨的缥缈乐音,就是从那灰脸女人的口中不疾不徐唱出来的。
“喂,这是在搞什么东西?哪来的丑女?”黑骷髅想笑,却突然感到头晕。
海菊眼前的景象一阵模糊,好像一脚踏在无边无际的云朵里。
很柔软吧?
很舒服吧?
是不是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好像棉花糖一样?
把呼吸放慢吧,什么都别想,想什么都是多余的……
光是站着实在是太辛苦了,是不是?
将你的意识交给我,轻轻放松你的脚……
“不对!”
海菊深深吸了一口气,集中可怕的脑力,闪电收敛分崩离析的心神。
身后,脑能力较浅的鬼兰与风藤有点想要跪倒的感觉,海菊立刻反手抓住她们的肩膀,用几乎要拧碎骨头的力量,强自让鬼兰与风藤惊醒过来。
虽然是个大老粗,但同样察觉到不对,黑骷髅咬着牙、不由自主偎着墙角,奋力甩了自己两个耳光,却还是摇摇欲坠。
至于与众人同行的达克帮胖大司机,则跪在地上,两眼无神地看着前方。
“不愧是神道。”
诡异的哼唱并未中断。
说话的,不是躺卧在桌上的怪异女人,而是脸色呆滞的辛恩。
“辛恩,这是什么意思?”海菊压低身子,斗气散发。
“啧啧,资质不错,竟能抵抗我塞壬①的魔音。”辛恩说着不像是自己的话,机械人般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把枪,皮笑肉不笑地说:“那么,就让我见识见识,神道的战斗方法吧。”
这个动作同样复制在他身后十几个保镖、与达克帮的十几个干部身上。
喀喀喀喀喀喀。保险拉开,子弹上膛。
同行的胖大司机呆呆站起,对着神道三人摆出拳击的战斗姿态。
灰脸女人悠哉地看着海菊,并未停止奇异地哼曲。
“混帐!他们他妈的全被控制了!快闪人!”
黑骷髅大叫,两根手指硬是插进自己的耳朵里,果断刺出两条血箭。唯有这样破坏自己的听觉,才能阻止怪异的音乐钻进脑内。
!
虽然还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子弹迸发的瞬间,黑骷髅一把抓起胖大司机,全力往前一摔,为众人挡下未免也太瞧不起人的子弹。
枪林弹雨的一瞬间,司机成了纷飞破碎的无数块血肉!
“长官?”风藤一个回旋踢,挡下门后保镖的一拳。
“长官?”鬼兰甩开长发,翻身踢向另一名保镖的太阳穴。
“局势为重,一边战斗!一边撤退!”海菊高傲的自信,瞳孔绽放出奇异的白光:“凡所见,皆可杀!”
白氏血统里引以为傲的幻觉战斗,就从海菊首先启动!
——直径二十公尺内,所有的大脑都将出现各式各样毒蛇的模样!
莫名其妙地,无数条五彩斑斓的毒蛇从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衣服里猛烈窜出,鳞光油滑地攀缠在辛恩等人的皮肤上。所有人呆呆地看着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毒蛇,恶意地张开满口毒牙,往全身各大要害处,狠狠咬下!
一时之间,惨叫声此起彼落。
趁着虚幻的毒蛇攻击布满了整个会议室,局势不明,神道三人与黑骷髅回身就闪,与走廊上等待多时的保镖人偶展开激烈的冲突。
“……”会议室椭圆桌上,那名自称塞壬的灰脸女人,皱眉看着手中龇牙咧嘴的雨伞节毒蛇。
并未中断魔音哼唱,塞壬一边歪着脖子想:“神道的幻觉攻击,果然跟凯因斯大人的M脑波机制造出来的效果一模一样,这下我好不容易用超频魔音操作住的人偶,全都被这些毒蛇大军给制住了。”
雨伞节毒蛇咬住塞壬的手臂,塞壬轻轻捏爆了它的三角头。
“但只凭这点能力就想走出这栋楼,远远不够啊……”
注①塞壬(Siren),在希腊神话中乃人首鸟身的怪物,经常飞降海中或礁石或船舶之上,是极为可怕的海妖,善用自己的歌喉迷惑水手,使之迷航或触礁沉没。有人说塞壬是三姊妹,有人说塞壬是冥界的引路人。希腊神话里记载,只有两位英雄曾安全通过了塞壬的大海领域的大海领域,其中之一是寻找金羊毛的阿尔高英雄里的欧斯夫,他弹奏美妙的竖琴令塞壬为之倾倒;另一位则是特洛伊战争里奥德赛,他命手下以白蜡封住双耳,自己为了聆听塞壬的歌声而自缚在桅杆上。
【5.】
只一眨眼。
长长的走廊上,玻璃碎了一地。
不能小觑的人类保镖或枪或刀,冷静地朝神道三人攻击。受到塞壬魔音的控制,他们同归于尽的杀法让人倒抽一口凉气。
“现在是什么状况!我出去接你们不过是一个小时前的事!”黑骷髅耳痛欲裂,愤怒地将一名保镖扯成稀里哗啦的两半,转身躲开呼啸来袭的子弹,打骂:“你们小日本到底是惹了什么仇家,搞得大家都有事!”
“有人想破坏和平,难道你还看不出来?”海菊的脚下钻出上百条响尾蛇。
“你说什么!我他妈的听不见!”黑骷髅抄起掉在地上的手枪就开,一手抓起半个尸体挡子弹,边杀边掩护神道三人,又大叫:“喂!能不能别让我看见那些恶心巴拉的蛇!”
“长官,让我来。”鬼兰双手握拳,两眼白光激动:“凡所见,皆可杀。”
意识快速流动。
鬼兰的脑袋强行侵入周遭十公尺内的所有大脑,将幻觉同步化。
玻璃满地的走廊上,突然出现十几头体型昂藏的东北猛虎,低沉咆哮。
“哪来的老虎!”众保镖虽然意识受到了控制,仍不免震惊。
东北虎冲出,见人就扑,利爪轻易地撕开保镖的胸膛。
碰碰碰碰碰碰碰碰碰碰碰碰……焦灼的子弹壳叮叮当当坠满了一地,虚幻的东北虎一头头爆脑倒下,却又从众人意识的角落里再度窜出。
东北猛虎杀也杀不完,人却一个一个倒下。
“有谁知道,我们干什么不逃啊?”
“管他,照杀不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