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千字里面,‘哈哈哈’出现了八次,‘总之就是以下这样’出现了十七次,‘反正这也不必多说’出现了二十五次,‘科科科’一共出现了五十六次……还有,那个神之手指加藤鹰是怎么一回事?”
“科……科科科?”我干咽了一口口水。
“继续写。”
编辑冷冷关掉视讯。
我大怒,我真的好想打手枪啊!
把新抓的片子塞满上个礼拜才买的超大型硬盘,是我这个礼拜的主题啊!
过了三天,我全身发抖地将《猎命师》第十五集的完稿寄给盖亚编辑。
卫生纸盒放在计算机旁,硬盘里面的资料夹也确实做好了分类。
“前面写得不错,但九把刀……”编辑很快看完。
看那么快,真的很不尊重作者。
“这次我可是写满了六万五千个字,我用Word算过。”我很坚定。
“我知道你很喜欢用轰轰轰、砰砰砰、咚咚咚、斩铁斩铁去填满一整页,效果通常也不错,也很创新。”编辑的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线……
干,又是那条线!
“不错就好啦!”我大声道:“快点出!再不排毒我就要爆炸了!”
“但是你有五万个字都是砰砰砰砰砰砰,会不会太过分了?”编辑关掉视讯前,冷冷丢下两个字:“重写。”
五万个砰砰砰又怎样!
完全很合理啊!
我就是想表达那种地对空炮击的密集感,才会逼不得已一口气用掉五万个砰砰砰啊!为了艺术,为了新文学的诞生,就算我一时受到大家的误解我也会咬着牙撑下去啊!
太痛苦了,我摔在床上大哭大叫……不过没有打滚。
现在打滚的话恐怕会断掉。
痛定思痛是我的强项。
很快我就靠着不断深呼吸、跟上Youtube看许纯美的访谈回复冷静,重整旗鼓。
这个礼拜特别难熬。
由于我前一阵子已经线上刷卡了,万万不能浪费钱,所以我每天还是在网络上照抓片子,正常下载。
下载完了当然要打开档案看看到底抓了什么,看是不是经典,还是滥竿充数的大烂片——这一个确认影片质量的动作,弄得我呼吸大乱,内力差点在我的丹田里爆炸。
我打电话给我的医生朋友。
“睪丸……可以再生吗?”
“当然没问题——如果你是那美克星人,连屌都可以砍掉重练。”
为什么我要被逼着抓片!
为什么我不是那美克星人!
每天晚上,我都至少洗三次冷水澡,念佛经,看一些因果报应的小故事。
一个礼拜后,我满怀自信地将《猎命师十五》的完稿寄给盖亚编辑。
为了表示我的慎重,我还特地穿了西装,打了至少十年都没打的领带。
“写好了。”我在视讯面前,露出仿佛在接受面试的假笑。
“我正在看。”编辑的表情很严肃。
“我算过了,上一本《猎命师十四》比前十三本都要厚,可是在我励精图治之下,这一本《猎命师十五》又比《猎命师十四》更厚,至少厚十页!”
“九把刀。”编辑的眼睛,抽动了一下。
“嗯啊?”我又情不自禁开始握拳了。
不要眯。
不要眯啊!
“前半本写得不错。”编辑的眼睛,逐渐眯成传说中的那一条线:“不过后半本……”
我张大嘴巴,全身都软了。
只剩下一个地方是硬的。
“我知道你很喜欢一页单一行字置中的感觉。”编辑眼睛的那条线,射出泯灭人性的冷光:“不过你总共有一百页都是一页一句话,这样看起来会不会太空旷了?”
“我就是要这种感觉!”我红着脸大吼:“《火凤燎原》的陈某也常常一页一句话啊!浦泽直树也常常整页一句话啊!这是需要搭配非常高超的气氛营造,才能使出来的特殊文字技巧啊——用棒球的术语来讲,就是一击必杀的全垒打啊!”
“其中你有二十五页,都只用了一个惊叹号摆在中间,很干,是怎样?”
“……科科科?”
“重写。”
干!
视讯结束的一瞬,我崩溃大叫:“如果发过的誓都会灵验的话,那些政客早就死光光!我立刻就打!我立刻就要打!”
怒不可遏,我一拳向身后的墙壁捶了下去。
轰!
我是何等人物,这力拔山河的一拳登时将墙壁捶出血来。
等等……
“墙壁会流血吗?”我有点狐疑。
很快我就发现,原来是我的拳头在飙血,晃了晃,绝对有骨折。
命中注定……还是我赖以维生的……神乎其技的左手。
没错,男子汉岂能言败,轻易放弃也不是我的忍道,于是我试了一下右手。
但,不管是动作还是触感皆非常不自然。
!
我想起了,樱木花道在接到流川枫唯一传球的前一刻。
“原来左手……左手才是辅助。”
这一拳的骨折,将我打回了冷静,顿时领悟到了天生我才必有用、万物阴阳皆有互补法则的道理,大彻大悟,法喜充满,马上坐回计算机前格式化那一颗充满负面能量的硬盘,健字如飞,诚恳踏实地面对《猎命师》第十五集。
迟迟没有打手枪的结果,让我的体力突飞猛进,首先是睡眠质量都大有改善,以前我都要睡八小时,现在只需要睡五个小时就觉得躺在床上很浪费时间。接着,不仅视力恢复了,不需要戴眼镜了,而且还意外地发现我可以透视!然后我开始跑步,一边跑一边用我绑着绷带的左手,跟每一个与我擦身而过的欧巴桑打招呼。
数日之后,我的手好了。
《猎命师十五》也确确实实攻了下来。
“人生,就是不停的战斗。”我欣慰地将绷带解开。
我的手笑了。
我的头,也笑了。
这一本《猎命师传奇》,就献给天底下每一个爱我、想我、不想我死的正妹。
妳们深深喜爱的那个九把刀,再度回来啦!
大风起兮,阴阳师传奇
【1.】
有人说,那是一个妖怪与人类共处的时代。
在那个时代,妖魔鬼怪不只活跃在深山恶水中,同时也潜伏在人类社会里。
虽说共处,人类还是相当畏惧妖魔的存在。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双方的力量太过悬殊。
山有七百八十六怪,水有八百四十四精,举头有灵,草木皆神,凡人所拥有的刀枪棍棒,对于那些修炼百年的神鬼魔怪来说根本不值一哂。
然而,天地蕴“气”,阴阳有“咒”。
先说“气”。
人类在一百万次的肉体锻炼后,从失败中学习,自绝境中逢生,终于理出头绪,开创了武术,渐渐发现了天地之间蕴藏着无穷尽的“气”。
起先,人类只是对“气”有了非常模糊的理解,但仰赖智慧与实践,“气”慢慢融入了武术系统,终于让弱小的人类走上了“变强”的康庄大道。
这即是所谓的“以武悟道”。
许多掌握了“气”的武术高手,不仅能劈断坚石,以一当百,甚至还能用手中刀剑斩杀妖物,鬼神皆惊。
“咒”,同样自古有之。
以人类所能理解的语言来说,“咒”,可说是“宇宙间包罗万象的各种能量,所共通的转借契约”。没有不能订定的契约,没有不能转借的力量,只是一切讲究对等与交换,是以需要“修炼”。
原本“咒”只属于修炼非凡的妖物与仙人所有,但不知为何、从什么样的机缘开始,或许是受多了“咒”的侵扰,少数的人类也开始得到“咒”的启发,踏入“咒”的世界。
参悟了“咒”,人类得到了威力强大的超自然力量,口中念念有词,手指结通印记,就能击退神魔,进而支使妖物,正所谓“鬼使神差”。
“气”与“咒”,孰高孰下,胜负莫测。
一般而言,习练“咒”的新术师,对抗妖魔的能力会大大领先锻炼“气”的武者,但“咒”非常仰赖领悟力——也就是与生俱来的资质,除非是禀赋极佳者,根本无法进入“咒”的高深世界。所以锻炼“气”的武者能力会逐渐追赶上习练“咒”的术师,乃至大大超越。
就结果来说,不管是任何时代的人类,刻苦修炼气的武者,都要远远多过于钻研咒的术师,所以威震天下的武将者众,而留名历史的术师则少。
这是一个关于“咒”的故事。
长月之夜,天空朦胧青光。
质地如细纱般的柔软雾气,缭绕在院子里的老藤树下。
庭下,有一棋盘。
一棋局。
手持白子的老者,穿着一身的深墨,好整以暇地将一子落下。
每一颗白子上,都散发出巨大的妖气。
对坐在老者面前、手持黑子的中年男子,相貌俊美,眉宇间有一股飒然英气,穿着素色的贵族狩衣,更有一股浑然天成的风雅。
思考了半晌,这才慢慢将黑子端放在棋盘上。
光是坐在老者面前,就算是第一流的棋手也会如赤身坐在雪池里,全身僵硬。
可这位奇男子,在棋面上七十六颗黑白子的方寸攻防上,丝毫不落下风。
当今之世,这片土地上,唯有他,能够与持白子的老者不卑不亢地持棋对奕。
烟霏雾集。
一名女子踏着轻缓的碎步,悄悄来到两人身旁,倒上热茶。
老者沉默,男子不语,各自捧起热茶慢饮了一口。
那名斟茶的女子,不知何时竟已消失。
这一盘棋局,已经进行了一百一十七夜。
不急。
胜负不急。
上一次分出胜负,足足花了四百零四夜。
再上一次,则黑白交战了三百五十七夜。
越是了解对方的棋,越是了解对方的人,这胜负也就越来越久。
或许,也越来越模糊。
门外一阵急切的敲打声。
“晴明大人!晴明大人!”门外的男人仓皇大喊。
还不只一人:“不好了,西市闹鬼了!闹鬼了啊!”
“烦劳晴明大人……快点去西市收鬼啊!”
“晴明大人!晴明大人!”
早在这些城内居民来到这里之前,这位被称作“晴明大人”的奇男子,就已知道他们正在赶往这里的途中,以及为何如此急切的原因。
不只是男子擅长占卜,更因为从城里通往此处的小径,布满了他结下的咒界。
整个平安京都是他的领域。
“今夜,就下到这里吧。”
男子将手中黑子放回碗里。
“也好。”
老者摸着胡须,悉听尊便。
【2.】
西市,二十几个粗壮的勇士拿着长刀与与长枪,围成一个圈。
众人胡乱大声吆喝,惊吓着困在中心的青色巨汉,同时也壮一壮自己人的胆。
不急不徐,穿着狩衣的男子随着举着火把与灯笼的居民们,来到了西市。
的确是鬼,男子心想。
那鬼足足有三个人高,手长过膝,脸孔如犬,赤裸裸一身暗青色的皮肤,犹如披了一层长了青苔的鳞甲在上。
是生长在山涧里的精怪,叫罗鬼。
罗鬼的身上刻满了十几处新鲜热辣的刀伤,背上还插着一根竹枪,显然都是刚刚发生的格斗痕迹。
这些壮丁虽然合力将罗鬼困在西市城楼下,也一齐重伤了他,却不敢过分逼近,穷途末路的罗鬼可是为求脱身,不计代价连伤了好几个壮丁。
“大家让让,晴明大人到了。”
“晴明大人到了,让让,让让……”
备受信任的男子一到,众壮丁似乎松了口气。
松了口气,却不是将手中刀枪放下、连步后退,而是想到有人撑腰,胆子更壮,吆喝声更大,手中的刀枪也更不留情地虚砍虚刺。
“罗鬼,你叫什么名字?”
穿着狩衣的男子轻轻踏前一步。
“臭阴阳师!”罗鬼咆哮:“你管我叫什么名字!等一下就吃了你!”
男子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这罗鬼受伤了,又惊又怒,吓到连……装模作样的求饶都做不来。
山精的种类繁多,要修炼成罗鬼,至少要花上两百年吞吐山涧雾气,今晚主大雾,也正是大雾将罗鬼从山里带往此处吧。
不过罗鬼乃山涧低怪吞吐雾气所化,畏惧阳光,一旦日出,不必这些人类动手,罗鬼自然就会全身烧灼而死。这些人自不知,但想必罗鬼心中非常惶恐才是。
男子想,距离日出还有一些时间,自己应该有办法将罗鬼降伏,带回居所,等重入了夜,再将他平安送回山里。
“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到这里吃人?”
男子耐着性子,藏在衣袖里的左手与右手暗暗各自捏了个印。
“为什么要告诉你!”
又惊又怒的罗鬼一掌拍下,底下石板进裂,吓得众人心胆俱裂。
没办法了,得先让他感到屈服才行。
“大家退下。”
男子双手缓缓伸出衣袖,将左右各自结好了的印,合成了咒。
从刚刚迸碎了的石地板底窜出了四只粗壮的石手,牢牢地将罗鬼双腿抱住。
“!”罗鬼大惊。
“哇!”就连那些故作神勇的壮丁也吓了一大跳。
不等众人反应,男子的双手手指复杂交缠,快速地驱动刚刚施出的咒。
从地上冒出的石手越来越多,不只抱住身形巨大的罗鬼的脚,更合力将他拉倒,一下子,罗鬼巨大的身躯就被狠狠压制,动弹不得。
脖子也被石手扭住,罗鬼的下巴都顶到了地,从这个角度,即使是急怒攻心的罗鬼也看清楚了,眼前施法制住他的男子,他的双手手指异常得多,一共有十三只!
这个拥有十三根手指的男人……
即使在荒远的山林里,罗鬼也听闻过其传说。
传说中,这个奇妙的男人是修炼千年的狐仙与凡人所生,谁男谁女,都有说法,而这个狐与人相交所生的男子拥有可怕的法力,能够咒役万物,变幻大气,眼下自己狼狈的处境,正好印证了传说。
而这个男人……对了,刚刚那群人呼唤他什么来着……
晴明。
是了。
此人正是京城里赫赫有名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
“……”罗鬼奋力挣扎,却一点效用也没有。
“放弃吧,你不可能敌得过石神的力气。”
安倍晴明蹲下,皱眉:“你应该在山里,为何来到京城?”
罗鬼还没回答,拿刀拿枪的众人已鼓噪起来。
“晴明大人!这妖怪吃人!”
“我亲眼所见,他吃了两个人!”
“请施法术将他斩首吧,晴明大人!吃人的妖怪一刻不能留啊!”
你一言我一语,大家恨不得将罗鬼除之而后快。
不理会众人,安倍晴明凝视着罗鬼的眼睛,缓缓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荒。”罗鬼没有选择。
“荒,你为何特地来京城吃人?”安倍晴明的语气中没有责备之意。
低下头,深深叹了一口气,罗鬼咬着牙说:“我原本在距此三百里的山里修炼,不意间在十个日月前,在山里遇见一个迷了路的老人。”
“嗯。”安倍晴明点点头,示意荒继续说下去。
“人……我以前只有远远看过,但没吃过那种东西,一时好奇,便走过去吃了一下。”荒老老实实地说:“从此以后就一直念念不忘。”
“人的滋味吗?”安倍晴明淡淡地说。
“……”荒无法否认,只好压低了脸。
于是,趁着雾气,荒一路从山野来到京城。
沿途自然不只吃了一个人。
一到京城,人气鼎沸,荒当然毫不客气就吃了两个人先,不料却被众人围捕。
人虽然弱小,但人多势众,伤了几个同伴后也将荒砍成重伤。
接下来,就是此刻的悲惨局面了。
“荒,你今晚吃了这里的人。”
“是。”
“在人的世界里,杀了人,就要以命来偿。”
“我……”
众人又开始鼓噪,叫骂,还有人哭着拿刀作势要砍、嚷着报仇。
终于,荒全身哆嗦了起来。
刚刚这个罗鬼都处于急着逃命的对峙状态,又惊又怒,急着想脱身,急着想喝退这些人。越是急切,越是愤怒,根本没想到所有的情绪都来自于“恐惧”。
“现在的你,感到了害怕。”安倍晴明的声音充满了平静。
“是。”荒流泪。
“原本你是不吃人的,只是贪恋人的味道。”
“……”荒全身发抖,与刚刚的凶神恶煞状判若两人。
“那么,后悔吃了人吗?”
“是。”
“若今天这些人放了你,你可以发誓,从此不再吃人?”
安倍晴明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呆住了。
“愿意!”荒的眼神发出光芒:“我愿意发誓!”
一个眼睁睁看着朋友被吃掉的男人大叫:“晴明大人!绝不可以被骗了啊!”
扶着受伤伙伴的男人也焦急大叫:“万万不可!”
“伸出舌头。”晴明自顾说。
像是溺水抓住了枯木,荒赶紧依言伸出长长的、布满青苔的舌头。
安倍晴明伸出手,快速在荒的舌头上写下咒语。
安倍晴明起身:“吞下。”
荒连忙一口吞下,咒也就跟着给吞进了肚子里。
肚子大大鼓胀起来,旋即慢慢消解下去。
“吞进了自己的誓言,若又吃了人,立刻就会消散为雾。”安倍晴明严肃道。
“明白。”荒看着自己的肚子。
安倍晴明眨了眨眼,那些压制住罗鬼的数十只石手登时碎裂成沙,落在地上。
彻底臣服了,感激不尽的罗鬼匍匐在地上,对着击败了他、却也救了他一命的安倍晴明叩拜、叩拜、再三叩拜:“感谢您,狐神之子,荒回到了山野,定会将您的传说也一起带回。”
有点欣慰,安倍晴明正想说句道别的话语,一个人影迅速从围观的人群中冲出,趁着罗鬼正在恭敬磕头,一刀斩落了罗鬼的脑袋。
“哪这么便宜……血债血偿!”
动刀的人用力一脚,踩在罗鬼掉落的头颅上。
究竟是生命力顽强的精怪,身首分离的罗鬼双眼还大大睁着,瞪着安倍晴明。
瞪着。
嘴巴张着,露出再也无法吃人的獠牙。
众人一拥而上,长刀砍下,长枪刺下,竹棍挥下,将罗鬼的身躯刺得一塌糊涂,两只手两只脚都分了家,最后荒的脑袋则在欢呼声中被高高抛起、抛起。
“据说将鬼的头挂在门板上,可以驱邪?”
“我听说的是,鬼的头角可以磨成药粉,能治伤寒呢!”
“头角治伤寒我有听过,獠牙串起来当项链,据说进山不会迷路呢!”
“什么啊……还是应该将鬼头放到神社去烧毁啊?免得他继续作怪。”
“头是我砍下的,我……我要怎么做就怎么做!”
“问晴明大人吧!”
“晴明大人?该怎么处置这颗鬼头啊?”
“晴明大人?”
“晴明大人!”
安倍晴明早已闭上眼睛,面无表情。
双手,紧紧握拳。
〖福气笑神
命格:情绪格
存活:一百五十年
征兆:许多业务都有这种症状……不停地笑,不管面对多鸡巴的问题或责难,就是一股劲的笑,打心底认为世界最棒的商标就是笑脸,不管陷入多大的困境,一定可以靠着笑笑笑,就笑出了绝境。
特质:伸手不打笑脸人,这种观念可以帮助维持一定的人际关系,但也是虚伪的另一种可能。所以命格的力量跟宿主的个性有关,如果是虚伪,宿主越努力地笑,命格就只能帮你克服眼前的短暂困境,但如果宿主很诚恳,就会产生进化。
进化:沧海一生笑〗
【3.】
“你的性格,比这棋局还别扭。”
“人,原本就充满了矛盾。”
庭下,继续着昨晚未尽的棋局。
今晚无雾,雾在棋局上。
“如果你想杀罗鬼那种小妖,用式神咒随意召唤出的咒兽都能杀了罗鬼,根本不必大费周章叫石怪抓住他,白花力气。”老者轻抚白子。
“就算你不想杀罗鬼,想救他,明明你可以令在场的所有人在眨眼间灰飞烟灭,再慢慢放走罗鬼,最后罗鬼也不会死。”
“如果你不想杀那些人,又想救罗鬼,施法把那些人定住了,再大大方方放走罗鬼,也不是做不到。”老者眯起眼睛:“事实上,这才是最好的办法,从一开始你也就知道。但是,你选择的方式,却让罗鬼死了。”
最后罗鬼还是死了。
是啊。说是自己间接造成的也不为过。
但并不会总是这样的。
“人类的灵性很高,施以教育,便会慢慢了解如何与万物共生之道。”
从容不迫,安倍晴明落了黑子。
不需看着晴明清澈的眼睛,老者就知道,安倍晴明是真诚相信自己说的话。
有些传说,的确言中。
众所崇仰的阴阳师安倍晴明,乃狐狸与人类相交所生。
不过,传说并不知道的是,那只“狐狸”可不是一般的狐狸,而是远从西方而来的堂堂巨妖——九尾妖狐。
其时九尾妖狐在中国遭到一群奇士连日围攻,身受重伤,听闻东方有群岛扶桑,乃妖怪群聚的第一大国,血族天皇的魔力更是凌驾在各方人类势力之上。
扶桑岛国与中土隔了片海,就连那些法力强大的奇士都不敢轻易进犯,到了扶桑一定可以受到血族天皇的庇荫。
打定主意,濒死的九尾妖狐用最后的法力化身为美丽的女子,假装为了逃避父母的媒妁之言误打误撞搭上出海的商船。
在海上经过长途跋涉,连幻化为人的微弱法力都快失去时,九尾妖狐打算大开杀戒吃掉整船人进补元气之际,却爱上了船上一名眉清目秀的书生。
爱情,往往是悲伤的命运之始。
不想书生受惊,更不想书生害怕自己,九尾妖狐只得不断压抑想要吃人的本能。大海辽阔,星月无尽,两人在船上私定终身。
与书生一番云雨后,九尾妖狐怀了孕,只七天就生下了一个婴孩。
常人岂有怀胎七天便临盆的道理?书生大骇,万万无法接受。
而九尾妖狐自己也没有料到的是,这孩子在自己肚子里仅仅七天,就吸收了来自自己大量的先天妖气,让原本就元气大伤的九尾妖狐更加虚弱。
为了抵抗海盗打劫,商船上雇有许多骁勇善战的勇士,如果书生大声嚷嚷说有妖,不要说保护孩子了,九尾妖狐连自己都逃不了。
捧着孩子的九尾妖狐只得据实以告,哀求书生善待两人的爱情结晶。
虽是爱情结晶,但这孩子的身上拥有一半妖血,吉凶祸福,难以意料,书生一时心情复杂,沉默不语。
九尾妖狐嫣然一笑,即落海自尽,书生追悔不已。
终于,商船抵达东瀛扶桑贸易。
不想孩子日后成妖害人,书生即带着婴孩寻找合适的僧侣或阴阳师。
寻寻觅觅,觅觅寻寻,某日书生巧遇大法初成的阴阳师贺茂忠行,便将模样奇特的婴孩托付给他,并老老实实将海上的一段情爱因缘细诉予贺茂忠行。
“法师,这个孩子,以后会变成吃人的妖怪吗?”书生泪目。
“这孩子,有自己的旅行。”贺茂忠行轻抚怀中的婴孩。
书生拜别。
据说后来书生扬帆大海,不断寻找生死未卜的九尾妖狐。
孩子渐渐长大,贺茂忠行以一友人姓氏赐名,安倍晴明。
安倍晴明天生畸型,拥有十三指,能结常人所不能结之印,开鬼界,闯异门。
手指的异常极容易被发现,可许多人都不知道,在安倍晴明的舌下还藏有另一小舌,此舌不需训练便能言魔语,双舌齐动,阴阳合璧,能出威力强大的咒语,甚至能自行创发以前从未存在过的咒念。
天赋异禀,又拥有先天妖气,安倍晴明十四岁便尽得贺茂忠行的阴阳术真传,其后更是青出于蓝,屡屡创下各种神奇传说,成为万人景仰、朝廷倚重的阴阳师。
由于安倍晴明具双重身分,一半人血,一半妖血,他的生命并非仇恨带来,而是跨越两族的珍贵爱情。是以安倍晴明深信自己的降世,必定有着维系两族和平的奇妙因缘。
为此,安倍晴明一直试图消弭人与妖之间的对立。
一次又一次,他帮人类除退恐怖的恶鬼。
却也不断借机教育人类,与妖怪的相处之道。
安倍晴明深信,终有一天……
终有一天……
【4.】
老者又下了一颗子。
这颗化为凌厉攻势的白子落下时,吹起一阵令万物难受的妖气。
安倍晴明纹风不动。
“错了,大错特错。你让罗鬼死了,也让那些人类从杀戮妖物中得到了难以言喻的快感。”老者的身上缭绕着深沉的黑暗力量,稍微提高音量,庭外便刮起了一阵黑风。
“……杀害生灵,岂有快感?”安倍晴明叹息。
大有快感啊孩子,但老者避而不答,只是说:“发现妖物确实可以杀死后,人类只会越来越勇敢,咒不是你我独有,对于咒,人类会越来越熟悉,力量也会越来越强。”
安倍晴明不置可否。
老者继续说道:“而你的名声……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也会与斩妖除魔越来越近。”
这一句话,说中了安倍晴明的痛处。
令他手中黑子久久难以落下。
人类不仅非常矛盾,也非常贪便宜。
他想起了一件事。
明明知道生命可贵,百日前有人拿着锄头杀了一只偷吃厨粮的怀孕母猫,导致妖气与充满怨念的猫灵结合,成了猫妖。
而后猫妖夜夜作祟,杀猫之人求助阴阳师,想用抚灵仪式平息猫妖的怨恨。
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要超度这只猫妖,得用阴阳术从你身上折寿十年,再施法将命力过嫁。”
安倍晴明在与猫妖沟通后,郑重地向杀猫之人说明。
“折寿十年!”那杀猫之人大怒:“岂有此理!请晴明大人直接咒杀它吧!”
没有深仇大恨,为了一时气愤不平杀了猫,却在事后想以简单的阴阳术慰抚猫灵、甚至消灭猫灵,过往的所作所为与今日所受的代价不成正比,岂有如此之理?
与其说人类恐惧妖物,不如正色地说:妖物,从未受过人类的尊重。
安倍晴明越是想扭转这样的局面,越是挫折。
日本各地,一直有到处旅行的阴阳师或僧侣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也一直都有豪杰将杀鬼当作追寻武道的修炼,但自己……
“我从未斩妖除魔,我只是竭尽全力在阴阳两道中求取共生。”
安倍晴明又落一黑子,采取了壁垒分明的守势。
“是吗?”老者轻蔑地笑了出来:“那我真是误解了人类对你的看法。”
想都不想,白子继续攻击。
“……你是无法在我心中制造困惑的。”
安倍晴明黑子又落,筑起城墙。
“当然,你我力量不分上下,我岂能在你心中制造困惑?困惑,其实一直都在你心中,只是你一直刻意忽略罢了。”老者莞尔,旋即又攻一子:“不过人类的所作所为,会一直提醒你这个困惑,犹如心中之刺。”
心中之刺。
当今之世,能与安倍晴明夜夜下棋的“人”,能谁?
当然只有黑暗世界的君王,徐福。
【5.】
过了快一千年,当初与姜子牙对战所受的伤已经痊愈,此刻徐福的力量,当然在安倍晴明之上,但骄傲的徐福愿意在言语中降称自己的力量,足见他对安倍晴明的欣赏。
不必师父贺茂忠行提醒,早慧的安倍晴明很早就看透了这个国家的真面目。
妖物千奇百怪,但有一种嗜血妖物彻底盘据了这个国家背后的权力。
那种嗜血妖物,简称“血族”。
血族跟自己有一个共通之处,便是“一半是人,一半是妖”。
有的妖物吞雾维生,有的妖物啃食其他的妖物,有的妖物从日月精华里得到滋养,有些妖物吃点树皮杂草就能修行,而这种从人类“妖化”成的血族怪物,基本上保有人类的思想与型态,却必须反过来吃食人类的血液才能存活下去。
安倍晴明不讨厌血族。
想一想,如果有一些鬼怪势必要靠吃人才能生存,他们不吃人,难道教他们坐以待毙?
吃,是一定要吃的,只是“怎么吃”?
至于人类遇上了张大嘴巴的血族,不想被吃,当然会奋力抵抗,用兵器,用咒语,用气,理所当然会什么就用什么……但如果最后还是被血族宰了,也很正常。
万物用肚子循环,大地皆是如此,不是吗?
与只知道肚子饿了就吃人的妖物相比,血族远远不简单。
为了确保能顺利吃到人血,千年来血族不断扩张势力,直到此时此刻完全将手伸进了这个国家的心脏,一把牢牢抓住,却小心翼翼绝不捏碎。一方面不干涉人类社会的自然运作,一方面建立纪律严明的地下国度,暗中圈养人类。
或许正是因为血族是由人类直接妖化而来,血族也最懂人类的思维,默默建立的地下国度也与人类社会极度接近,所以双方维持的“恐怖平衡”也最稳定,远远超过其他妖物所能达到。
血族用整个扶桑群岛的规模圈养人类,但人类除了权位最上者外,几乎都不知道自己是被圈养的一员,不知不觉、无知无感就献出生命,或许,也是最佳的共生方式。
这都多亏了——徐福的强大。
在安倍晴明的法力还没完全成熟的十八岁之年,终于突破了“十拳结界”的八岐大蛇在河川作乱,无数官民丧生。
安倍晴明星夜赶往山区对抗,豁尽全力,召唤许多式神与咒兽都无法压制八岐大蛇,束手无策,却又无咒可施。
……徐福出现了。
徐福展现了压倒性的力量,将八岐大蛇驱赶回十拳结界。
“佩服。”
安倍晴明,初次与徐福见面的第一句话。
“就算我不帮手,再过片刻,另一个你也能够击退八岐。”
徐福吹着手中青烟,凝视着这个他暗中注意很久了的天才阴阳师。
他的眼神,不禁带着点羡慕的光采。
“另一个我?”安倍晴明注意到徐福异样的眼神:“什么意思?”
“你的体内隐藏着与我不相上下的力量,那是你的母亲九尾妖狐的血,是以你一生下来就拥有千年道行。”徐福散发出庞大的妖气,试探性地挤压安倍晴明的身体,继续说道:“当你舍弃人的灵魂,全力蜕化成妖的话,一直被囚禁在结界内的虚弱八岐是斗不过你的……只是,一旦你化身为妖,身体里就只剩下妖狐的血,再也不能变回人类。”
面对徐福惊人的妖气,站在瀑布上的安倍晴明,体内隐隐生出一股对抗之力。
那股对抗之力发自灵魂深处,乃一狐狸的真气型态。
“对你来说,我是人,是妖,又有什么分别呢?”安倍晴明不加思索。
这个问题,令徐福睁大了眼睛。
有趣。
这个孩子实在是太有趣了。
徐福想了片刻,这才将心中的答案理了出来:“拥有一半人的灵魂,再用妖的眼睛看这个世界,会格外有趣。”
其后,安倍晴明开始了这个所谓“有趣”的探索。
血族在城里吃人,被发现了,安倍晴明照样出马施咒,击退血族。
“够了,无论如何你们不该在街上公然吃人。”
“够了,这几天的份量够了。”
“够了,再不罢手的话就只能以力屈人了。”
“够了,尽管带走你们手上的,留下其他所有的人。”
“够了……够了……将今晚你们所见告诉其他的同伴,看咒!”
一夜又过了一夜,二十年过去了。
妖怪没变。
人类,也没变。
安倍晴明不知驱退了多少次过度侵扰人类的血族,甚至就地灭杀了无数次。
打狗看主人。
诡异的是,徐福没一次插手过。
不仅不插手,一天要吃足十个人的血,徐福,亦从未在安倍晴明面前吃人过。
即使是负责维持地下秩序的“平安京八绝鬼”遇上了法术强大的阴阳师安倍晴明,被咒语呼唤出来的式神与咒兽打得落花流水,徐福,还是无动于衷,随安倍晴明打自己小孩去。
有一次,偏不信邪的八绝鬼连手大乱,连伤数百人。
无可奈何,安倍晴明一鼓作气除掉了其中三鬼,更将其他五鬼打得跪地求饶。
“你为何不帮手?”安倍晴明满身血迹地回到所居之地。
“我很珍惜与你交手的机会。”
徐福拈须,飘步微笑:“来,继续下棋。”
〖人鬼
命格:情绪格
存活:两百年
征兆:典型的不要命也不要脸的流氓个性,拿起酒杯就往头上砸,海底放枪就抓起桌脚一翻,考卷不及格就撕掉,一点品都没有。
特质:与命格“盲兽”有异曲同工之妙,抓狂就是最直接的战斗力。但如果对手也有抓狂的人格特质,宿主就会在交手的过程中吸取对方的能量转为自己的能量,自己就变得越强。反之,对方越冷静,宿主就会因为吸取不到能量而显得越焦躁。
进化:残王、大怒神〗
【6.】
棋局分出胜负,又起新局。
又过了数百夜。
而这一夜,膨胀饱满的月亮,像是要滴出黄色的汁来。
今夜没心思与徐福弈棋,安倍晴明独自漫步护城河边,排遣牢骚。
从未被记忆的事件,就发生在这一轮即将染血的满月之下。
七日前,毫无征兆,位于出云的“十拳结界”不知为何又破。
八岐大蛇兴奋脱困,立即吞下了结界附近三个村庄的一千村民,又在蛮荒山区里横冲直撞,吃了好几百个傻眼的妖怪,举目望去,眼界所及活生生的东西都吃光后,随即潜入河中。
八岐消失了,而河中的数百上千个水妖也以惊人的速度消失。
几个侥幸逃过一劫的妖怪,慌慌张张赶来告诉安倍晴明。
安倍晴明非常困惑,掐指卜卦:“二十年前才布下新的结界,没道理这么快又破。难道八岐的修炼有了新的造化?咦……怎么算,都算不到八岐现在在哪?”
阴阳平衡。晴明深知凡事不能太绝,否则便会累积反噬。
上回不仅藉徐福之力驱退八岐,八岐的体内也被晴明下了两个咒。
一个咒是“万梦沉睡咒”,足以让八岐平平安安地睡上一百年,这一百年里八岐的八颗笨脑袋将做足一百万个梦,不算虚度。
另一个咒是“千里箍”。
百年后八岐梦醒,必定会趁十拳结界的力量变弱,破出作乱。
作乱便作乱吧,总不能老是压制着它,但等到八岐过足了食瘾,到时便能藉千里箍咒算出八岐的栖身之处,再度施法收服起来。
可是,现在怎么算,都找不到庞然大物的八岐。
“难道八岐游出了海?游出了千里之外?”安倍晴明忍不住自问。
或许吧。
大海里的海妖身形庞大,八岐可以吃个过瘾,出海觅食不算意外。
但,有件事令安倍晴明非常在意。
即便八岐现在出海逍遥,可十拳结界的力量是徐福亲手封印的,附着五行,距离上次封印不过二十年,结界的威力依旧强大。
八岐大蛇非常凶暴,但毕竟是只笨蛋畜生,就算莫名其妙从“梦万沉睡咒”中醒来,也只知道用巨大的蛮力冲撞,哪晓得配合五行方位、解开结界?
“有人破了徐福跟我下给八岐的咒?”安倍晴明皱眉。
如果是真的,会是谁呢?
不是徐福,不是自己,论结界之强,除非日本国所有的阴阳师一起连手,否则结界不可能破。还是,日本国内还有自己还不认识的天才阴阳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