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苏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要不要出去野营,我一时不察,还以为是去那种有山有水能野钓的森林公园,当场爽快地答应下来,还约唐奕川同去。
结果唐奕川告诉我,许苏说的野营地是阿尔金无人区,国内四大无人区之一,与罗布泊、可可西里、西藏羌塘齐名,是一片冰川与荒漠共存的神土地。我本人没有这类 “视死如归”的冒险精神,比起风卷狂沙的无人区,我更喜欢阳光、沙滩和棕榈树,但已经答应的事情又不好反悔,所以便试探性地问唐奕川:“这种无人区好像不能自驾游吧?可可西里不是非备案通过不能擅入吗?”
唐奕川“嗯”了一声,说不是自驾游,明珠台与国家地理杂志联合成立了阿尔金无人区的科考小队,由国家地理杂志的专业人士负责带队向导,明珠台则随行拍摄相关纪录片,已经通过备案审核了。
我犹不死心,追问一句:“许苏跟着明珠台的刑主播做过一档公益性质的法援节目,天天往穷山恶水里跑,他自然是可以跟着节目组一起野营的,我们两个人什么也不会,去了不是添乱吗?”
“谁说我什么也不会了,我是《国家地理杂志》的会员,受过专业训练的。”唐奕川见我皱眉不语,挑眉问我,“怎么?你不敢去?”
舍命陪君子,我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听说虞台长有要事走不开,我大哥自然也不会凑这个热闹,于是我们四人成行,跟着明珠台的记者与地理杂志的专业队员,开着几辆越野车,浩浩荡荡地上路了。我们的目的地是阿尔金山保护区,行程五天四夜,白天随专业队员科考,晚上就在无人区里露营。
刑鸣和唐奕川在我们前方的一辆车上,我便不得不与许苏独处。博士在读之后,这小子深刻地认识到自己行情日长,平时说话装腔作势,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但此刻的他俨然一个外出郊游的小学生,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运动背包抱在胸前,一刻也不肯撒手。我好奇地问他:“你包里都什么东西?这么宝贝?”
他神神叨叨地拉开一丝拉链,只见里面全是吃的,自发热火锅、压缩饼干,还有干果与巧克力。
“你个吃货。”我忍不住翻他一个白眼,“这是科考,不是春游!”
与我们同一辆车的地理杂志向导姓周,是个五官方正、眉眼炯炯的中年人,据说他野外探险的经验非常丰富,多次成功穿越四大无人区,这样的经历在国内探险者里数一数二。周向导听见我与许苏拌嘴,回头冲我们一笑,夸奖许苏道:“许律师做得挺对的,压缩饼干和巧克力都很扛饿。能很快为身体补充能量,野外探险必不可少。”
“听见没有?许苏当场眉飞色舞地嘚瑟起来,“你们这种本科生,就是没我们博士生想得远。”
丫算哪门子博士?我正要还嘴,许苏的手机突然催命似的响了起来。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看了看来电显示,立马正色接起电话,对那头的人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叔叔。”
我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叔叔,真没有什么危险,跟我们同行的都是专业队员,十几个人,好几辆车呢!”
听着像是我哥不允许他进入无人区,我愈发心情愉快,就想看看这小子怎么收场。
“我这怎么回来啊,我都快到了……”许苏突然拿着手机往越野车门上敲了敲,然后装模作样地喊了两声:“喂喂喂!你说什么?信号不好!我听不见!”
他把电话挂了,挂得还很彻底,直接关了机。
其实关不关机都一样,再往前行一段路,就将进入阿尔金山的三无区。何谓三无?无信号、无道路、无给养,阿尔金山脉冈峦层叠,放服望去只有无尽的戈壁与黄沙,但天路得纯粹,蓝得异常。
进入阿尔金山后,我们短暂地下车休整,分配任务。
刑鸣说他一直打算做一期无人区相关的节目。两年前他倒真被罚去当记者,就被当时《明珠连线》的主播骆优派去过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他见过成群迁徙的藏羚羊,也见过姿态优雅的白唇鹿,只是这么与它们遥遥相望,便感到心境无比澄明开阔,仿佛所有的恩怨都已清偿。
我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发现这块石头石型圆润,呈现出一种层次多变的铁锈红色,如同人的一颗心脏。如此奇妙的外观令人不忍释手,我问周向导:“这是什么石头?玉石吗?”
听周向导介绍,这种嶙峋又美丽的石头叫风凌石,莫氏硬度6到7,介于和田玉与翡翠之间。
我又从地上拾起一块,仔细端详。这种石头形状各异,颜色不一,脱胎于自然界的鬼斧神工,每一块都像一件艺术品。
周向导拿起两块石头互相撞击一下,继续说:“这种石头是在经年累中被强风打磨、被雨水冲刷而成的,因此特别坚硬,就如同这刚强隐忍、永不消亡的戈壁。”
我将手中的风凌石送给唐奕川,笑着说,你看:“这种石头多像你。”
许苏正在几米之外眺望巍峨雪峰,听见周向导的话便也凑了过来,邢鸣递了一块风凌石给他,说:“带回去当纪念品吧。”
“可以吗?”许苏喜不自禁,睃一眼满地珠宝似的石头,又问,“我可以多拿一块吗?”
“当然可以。”刑鸣笑了,“送给傅律?”
“谁送给他,老浑蛋,管得比我妈还宽!”话是这么说,但我看他蹲下腰挑三拣四半天,终于找出一块,小心翼翼又心满意足地收进了背包里。
这一天的科考任务主要就是拍摄无人区里的野生动物,我、唐奕川跟着周向导一队,刑吗与许苏在另一队。我们在藏羚羊的翻山必经之路上架好了摄像机,又继续探向别的地方。三年前有个擅入无人区的驴友拍下过一张雪豹的照片,还是一只大豹带着小豹,所以周向导也想碰碰运气,便带着我们沿着一些动物粪便一路找寻过去。他越走越远,忽然在一块骆驼形的巨石边蹲下,小心地拾起一块羊骨,兴奋地说: “这应该就是雪豹捕食后留下的。”
他用北斗对讲机跟队员们汇报,说要开车再赶一段路,试试能不能拍到雪豹。
我和唐奕川二话不说,也随他一起上路了。
哪知道刚七拐八绕地开出营地,车就陷进了流沙里,没有外力帮忙肯定是出不来了。周向导让我们下车,以为不远处一条开阔平整的水泥路就是315国道,便打算循着经验,带领我们徒步回到营地。
然而,其实这条路不是国道,而是一条废弃的旧路,待我们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迷路了。
北斗对讲机一时联系不上营地,我们眼见天色将晚,横亘眼前的只有一望无际的荒漠,便只能赶紧搭帐篷露营,准备熬过漫漫寒夜。
大漠的风呼啸来去,风声似金属摩擦铿锵作响。夜里气温骤降,转眼到了零下,我们三个人躲在似乎随时会被狂风掀走的帐篷里,挤在一起取暖。
我饥寒交迫,累到极处,然而随手一掏口袋,竟摸出了几条士力架,估计是许苏趁我不备悄悄塞我兜里的。正是久旱甘霖,我一边暗叹那臭小子贴心,一边将士力架分给了唐奕川与周向导,咬一口,恐惧与寒冷都被一股甜蜜的焦糖夹心驱散了。
找不到返回的路,又暂时与营地失联,唐奕川却从头至尾都出奇的平静,只将外套脱下披在我的身上,问我:“冷吗?”
“还好。”明明冻得瑟瑟发抖,却嘴硬不肯承认,我将外套展开一些,像个小雨棚似的罩着我们两个人。
唐奕川的唇角浮起一丝笑意,说:“你要是困了就睡一会儿,我守着。”
无人区的夜晚很容易遭遇野兽,四周也不时传来窸窣诡异之声,明明威胁近在眼前,我却感到十分安心,歪头靠向唐奕川的肩膀,说:“我就闭下眼睛,一会儿换你。”
结果当然是一觉至天光大亮。
多亏这只是我们此次探险路上的一段小插曲,第二天营地那边就主动联系上了我们,将我们载了回去。
周向导很不解,说:“我担任过不少民间探险队的向导,很多初次来到无人区的驴友,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惹得他们大呼小叫,你们俩却真奇怪,怎么一点儿都不害怕?”
我笑了笑,说:“早怕过了,我这辈子最怕的时候是在一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唐奕川却说他这辈子最安心的时候恰恰就是那个夜晚。
往后余生,皆是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