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少艾对虞仲夜的感情很复杂，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不熟。
他挺小时候，亲妈就去世了，此后身边围绕着的全是外公那头的亲戚。以前虞少艾觉得这群人比他那冷漠严苛的亲爹简直好太多了。记得十岁生日的时候，舅妈廖君为他大摆生日宴，宴请全班同学和老师，因为他喜欢超英，前来捧场的明星模特全都是超英打扮，一场生日宴的特等奖是一辆改装后的法拉利，像极了蝙蝠侠那辆战车。虞少艾当时不知道这辆车价值900多万，也不知道这些巴结源自他外公一早就算在他名下那36%的盛域股份，只觉得这种光怪陆离的生活特别有意思，没想到他亲爹却对此大为火光。那天生日宴虞仲夜露面得迟，一进场就看见十岁的虞少艾在廖晖的怂恿下，伸手欲摸一个身穿猫女装的模特的胸部，当即冷声斥道：“虞少艾，你在干什么？”
虞少艾悻悻地缩回手，廖晖还在一旁煽风点火：“孩子嘛，随便玩玩儿，姐夫你也别太认真了。”
生日宴结束没两天，虞仲夜就做了个决定，不顾洪万良的反对，坚决要送儿子出国读书。
虞少艾的苦日子自此开始了。
苦到如今坐拥千亿身家也觉得不过是个数字而已，他一点儿不沾那些富二代的不良习气，对跑车、网红完全不感兴趣，平时出门只要路程不远一律自行车，全身上下最贵的行头是球鞋，T恤是网购的，只要几十块。
当初虞少艾没少怨恨父亲薄情寡义，直到回国之后对廖家的所作所为见得多了。才意识到幼时周遭群狼环饲，父亲的冷漠严苛很可能是出于一种保护。
虞少艾回国时，老林被洪书记派去机场接他，他刚跟美国的女朋友分手，随口就问了一句：“我爸最近有没有第二春？”
以前他也问过这个问题，老林总是哈哈一笑说 “你爸一心都在事业上，偶尔消遣是有的，谁又能真入得了他的眼”，没想到这回却支支吾吾。虞少艾觉出反常，又追问一句：“真有啦？什么样的人？”
半响，老林才道：“我不敢乱说，要不少爷你自己去明珠台看看吧。”
虞少艾就真去了。他知道他爸鳏居近二十年，身边不乏莺燕，然而除却年少时对他妈的那点儿心动，似乎再也没对任何人上过心。
老林最后战战兢兢地吐出了一个名字——刑鸣。他对这个刑鸣委实好奇。
后来发生了一系列事情，虞少艾彻底接纳了刑鸣，却总对亲爹亲近不起来，毕竟，最该承欢父亲膝下的年纪已然错过，再找补不回来了。所以他很乐意经常气一气他爸，不管动用什么幼雅的手段，只要目的达成，就爽得不行。
这天他又约刑鸣去打球，故意发消息给他爸说：我们年轻人要出门运动了，不一定回来吃饭，您老人家就在家等着吧。
虞仲夜其实是正巧路过，他刚结束一场国际能源发展的高峰论坛，还没来得及看手机。街头篮球场漆得五颜六色，远看十分醒目，宾利车上的虞台长一眼就看见了刑鸣与虞少艾，还有几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子，正在打一场三对三的篮球赛。
球场边坐着几个替补，不知道谁先聊起了自己的家长，一时怨声四起，有人问虞少艾：“你爸是什么样的？”
虞少艾边运球边接话：“我爸？我爸三百来斤，又秃又丑又胖。”说着便坏笑着瞥刑鸣一眼。
刑鸣趁这小子编排自己老子准备下手抄球，但虞少艾运球相当娴熟，没抄成。
有个男孩儿不信：“你这么帅，你爸会丑？”
“真的丑，蒜鼻狮口眯眯眼，我是基因突变了，一点儿都不像他。”虞少艾又看了刑鸣一眼，也不顾自己的话前后矛盾，存心激他道，“不止丑，脾气还差呢，你说是不是，小刑老师？”
男孩子边打球边咋咋呼呼地说话，宾利车上的虞仲夜全听见了，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看到那条微信，便让司机绕行半周，把车停在了篮球场入口处。
虞少艾背对球场，目视篮筐，压根没注意到有人已经来到身后。
啪的一声，球竟被人偷袭抄走了。他怒而转身，竟见到眼前的人是虞仲夜，脱口而出：“爸？！”
虞少艾吃惊之余，步伐稍乱，便被虞仲夜一个漂亮的过人给晃倒了，肩膀对抗丝毫没占便宜，虞少艾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另一个高中生上来阻拦，虞仲夜不恋战，在三分线处急停跳投，优美弧线划空而过，空心入篮。
“哇，你爸比你还帅啊！”男孩儿们齐声欢呼。
虞仲夜居高临下，垂眸伸手，将还愣坐在地的儿子一把拉起，嘴角微微一翘：“臭小子，想造反还早得很。”
“刚刚是我没站稳，再来再来！”虞少艾不服气，冲他爸直嚷嚷，“你成天开会，运动运动也好。”
“叔叔，要不我下去，换你打下半场。”一个男孩儿心悦诚服，主动谦让。服前的男人太俊美也太年轻，喊声“大哥” 完全可以。但既然是虞少艾的爸爸，这声 “叔叔”便逃不了了。
“不用了。”虞仲夜将反摺两折的衬衣袖子又放下来，捧着西装等候在侧的司机便及时上前，替虞台长把西装穿上。虞仲夜整理了一下袖口，笑着说，“成年人有成年人的运动，你们尽兴。”
*
尽管日子如水川流不息，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刑鸣却一直很后悔，后悔他跟刑宏之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不认识他”。
那天刑鸣放学，领着几个同班同学一起回家，他们小组刚刚入围了市青年机器人竞赛的决赛阶段，还得趁热了铁，再加把劲。
几个初中生刚进巷子就看见两个警察押着一个男人往外走，巷子窄似羊肠，警车进不去，只能停在巷口。被警察压制着的男人抬头看见刑鸣，两眼一亮，便立即试图挺直上身，结果反倒被更粗暴地摁住脖子，腹部还狠狠地挨了两拳。
这个男人就是刑宏，他仍勉力地抬着头，冲自己的儿子扬声高喊：鸣鸣！
前几天公安人员就上门调查过了，一会儿调查他受贿，一会儿调查他强奸，他们声称接到举报，在刑宏的办公桌抽屉里搜出了十万现金与一些金条，还从受害人那里提取到了他的体液。对此，刑宏全盘否认连呼冤枉，他解释自己从来就不认识那个举报人，更不知道抽屉里怎么会凭空出现这些东西，他说那天只是跟着女实习生去见采访对象，一杯清水下肚就不省人事了，醒来后却发现自己衣衫不整，而对方报了警。
警察不听，刑鸣也不听。这些实实在在的证据令一向心高气傲的他倍感屈辱，他怕让同学们瞧不起，所以选择侧身低头，装作没有听见父亲的呼唤。
两拨人擦身而过之际，一个眼尖的女孩儿突然指着刑宏喊起来：“哎，刑鸣，这不是你爸爸吗？”
刑鸣抬头看了父亲一眼，这个男人此刻非常狼狈，脸上青青紫紫，还有混合污泥的鲜血。负责此次抓捕的大队长叫卫明，一进门就痛揍了刑宏一顿，尽管刑宏从未想过逃跑，仍被来人摁倒在地，用鞋底踩住了脸。
但他仍满眼期待地望着他，望着他的儿子。
看清父亲身边的公安制服，屈辱感再次漫升，刑鸣别过脸，说：“我不认识他。”
男人眼底最后一丝光亮瞬间黯淡下去，他强撑着没落泪，最终还是被押走了。
再见到刑宏时，他已经是一具倒在搪瓷便盆旁的尸体。
这起冤案平反的那天，省高院公开道歉，彻底为刑宏昭雪。按说结局已经圆满，但刑鸣不知为何突然开始频繁做梦，总是梦到他与父亲的最后一面，梦见自己说出那句“我不认识他”，然后就是一阵窒息般的痉挛与痛苦。
身体的痛楚反倒令他感觉获得了宽宥，起初包括刑鸣自己在内，所有人都觉得偶尔的梦魇不算什么，但随着发作愈发频繁，他自己才觉出不对劲来，甚至在白天他也开始出现异常的症状，他会突然在人海里看见刑宏那张布满伤痕的脸，然后发了疯地追上去，大声喊着“爸爸”，一不留神就跑到了车前……
幸亏司机的方向盘打得及时，刑吗只受了点儿轻伤，他在病床上沉沉昏睡，仿佛好久没这么踏实安稳地睡一觉了。
虞仲夜和苏清华都在病房里。大概了解了情况，苏清华叹着气说：“他刚进医学院时不知道他爸案子的隐情，还在我面前口出不逊，侮辱自己的亲爹。我实在忍不住，就把他爸为民请命得罪高官的始末告诉了他，还给他看了他爸进大狱后给我写的信。刑宏本来希望我替他在儿子面前挽回身为父亲的形象，后来却写信让我不要说，他说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说他一个人在这条路上浴血前行就够了，他不希望他的孩子一生背负着这样沉重的包袱而活……后来的事情，你是参与者，应该都知道了。”
“难怪，难怪他做什么都不给自己留余地。”虞仲夜守坐在床边，蹙眉望着刑鸣的睡脸，“可刑宏已经翻了案，鸣鸣为什么还会这样？”他已近一宿没阖眼，所有的公务也是能推则推。
“也许以前还有个盼头，盼着查明真相、盼着扳倒盛域、盼着沉冤昭雪，现在都盼到了，心里反倒没了着落，再加上他妈则刚新婚，估摸又刺激了他一下，让他愈发觉得愧对他爸爸，就被心魔魔住了。”苏清华深深叹气。“换作以前，我是绝对不会答应鸣鸣接触你这样的人，他爸也不会答应，这不是天鹅掉进泥塘子嘛！”
没少被苏清华点着鼻子骂，虞仲夜倒不生气，只微带倦意地勾了勾嘴角：“是他唤醒了我。”
没想到这回苏清华却陡然改了口风，又是一声长叹之后，他说：“可我现在想明白了，这孩子太倔了，跟自己都倔，太倔的人活得太苦。也许只有你能弥补他这份缺憾。”
沉默片刻，虞仲夜正色道：“会的。”
伤势渐好之后，刑鸣就被安排去接受心理咨询，虞仲夜为他受伤的事已经耽误了不少工作，赶回华能之前，特意吩咐儿子送刑鸣去见心理咨询师。结果刑鸣使了个心眼儿，中途找借口去洗手间，居然就一去不返了。
虞少艾满世界地找不到人，打他手机不接，担心又出什么事情，只得便着头皮给老爸打电话，虞仲夜也没接，应该是在开会，虞少艾只好再打电话给司机，告诉他，刑鸣不见了。
当时虞仲夜正在开会，他说：“我不认同公司里的保守派，不变则死，也不认同某些激进派，变，不是彻底颠覆。有谚语说，‘鸡蛋从外向内打破是一道早餐，从内向外打破却是一个新的生命’，可见打不打破不是重点，怎么打破才是关键，我希望各位能在今天的会上畅所欲言——”
语音未毕，司机就出现在会议室的门口，这么重要的高层会议他不敢擅入，只向虞仲夜身边的总助做了个手势。总助获得首肯，起身出去，回来后附在虞仲夜耳边说了几句话，虞仲夜便变了脸色，长时间地闭了闭眼睛。
《东方视界》已经由代班主持人接手了，刑鸣出车祸的消息也上过热搜，公司里的人虽然不敢在大老板面前直言他的家事，却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高管贴心地说：“虞叔要是有急事就先去处理吧，我们这边自己讨论。”
虞仲夜以手指轻扣大理石桌面，如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对总助道：“你做好会议记录，整理之后向我汇报。”
虞仲夜说完，还是起身走了。
一直找到天黑，虞仲夜才在刑家老房子的地方找到刑鸣，那边经历了旧区改造，早已焕然一新。刑鸣独自默坐在街心花园的长椅上，出神地望着曾是一条小巷的高楼，被虞仲夜逮个正着。
虞仲夜把人带回家里，虞少艾率先发了火：“你怎么回事？一声不吭就瞎跑，出了事怎么办？ ”
“不用你管。”刑鸣垂着头，人很蔫，话却强硬。
“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还讳疾忌医，我不管，心理门诊都给你约好了，你现在就跟我去看医生——”
说着他就伸手去拽刑鸣，结果却被刑鸣狠狠推开：“别碰我！”
他依然厌恶跟任何外人肢体接触，这阵子尤其。
“你小子真是狗咬吕洞宾，你——”
“少艾，闭嘴。”虞仲夜突然出声。
虞少艾还不服气：“爸，我也是担心他，今天这出都快把我吓死了——”
“不需要你担心。”虞仲夜打断儿子，冷声道，“出去。”
虞少艾悻悻地走了，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一次次被迫中断公务，虞仲夜其实相当恼火，这个男人面无表情默不作声时威严得令人害怕。房间里的气氛十分压抑，半晌，虞仲夜才压抑住怒火，缓缓开口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不想看心理医生，我没问题。”
“还说自己没问题？”大步迈前，虞仲夜一把拽起刑鸣的手，手腕上是几道清晰的割痕。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添上的，但疼痛能让他短暂地感到安心。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看心理医生，不就是做梦嘛，何必小题大做……”刑鸣仰头看虞仲夜，与他仓促对视后又立即转开眼睛。这只老狐狸的眼神太深邃毒辣，他怕被他看穿。
良久，虞仲夜轻轻叹气，怒意仍未消退，但语气到底缓和不少：“你是不是怕治愈了你的心理问题，就再也见不到你父亲了？”
连刑鸣自己都没深究的答案，居然就这么被虞仲夜道破了。他在这一瞬间恍然大悟，他潜意识里确实是这样想的。即便夜夜噩梦缠身又如何？至少梦里的刑宏还鲜活如昨。
刑鸣养伤的时候，虞仲夜没少来探望他，有时候他昏睡在床，虞仲夜也会像家人一般在床边陪坐良久。
刑鸣半梦半醒中听见一个声音，好像是老林，他不知道老林已经从国外回来了，又成了虞台长的司机。
老林说：“外头已经有闲话了。
虞仲夜仰靠在老板椅上，颇不在乎：“闲话还少吗？”
“可是……”老林犹犹豫豫，最终决定实话实说，“以前您在体制内，刑主播不安分，现在您到体制外了，他还要变着法儿地生事，外人都替您不值当，至于为一个后辈做到这个份儿上吗？”
那天在病房里睡得迷迷糊糊，苏清华的话他其实多少听见一些。苏清华以前天天骂虞仲夜，骂他是肮脏的政客、黑心的资本家，骂他是深渊是沼泽是泥塘是阴沟，越骂越难听，关键还是心有怨气，觉得明珠台上梁不正下梁歪，好好的一个男孩儿别被台长带坏了，但其实刑鸣自己知道，除了苏清华明显偏心外，绝大多数人都觉得他刑鸣何德何能，逼得虞台长放弃了唾手可得的 “江山”，只为还他一个公义天理。他心有触动，默不作声，继续装睡。
待老林离开病房，虞仲夜才道：“别装了，知道你醒了。”
刑鸣悠悠睁开眼睛，嗫嚅半晌，说了一句：“虞老师，对不起。”
不免又谈起他任性放虞少艾鸽子的事儿，虞仲夜笑骂道：“你这是性格缺陷。”
“我知道我性格有缺陷。”刑鸣微仰着头，居然还觉得自己委屈，“可我改不了，怎么办？”
两人四目相对好一会儿，虞仲夜才说：“改不了就改不了吧。”
当晚，刑鸣又梦见了刑宏。
“我不认识他。”
他看见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初中生，父亲正被两名警察一左一右地押解着，他们擦身而过——这一别便是永别。
“刑鸣，干吗愣着呀？”女孩儿想了想觉得也是，听说刑鸣的爸爸是个鼎鼎有名的大记者，怎么会被警察押走呢？她信了刑鸣的话，扯了扯他的袖子，“天快黑了，我们还得赶紧去做机器人呢。”
刑鸣突然反应过来，转身就跑。警车就停在巷子口，车门已被打开，他的父亲正要被押上车，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撕心裂肺的喊声：“爸爸！爸爸！”
刑宏拼尽全力地挣开两名警察强摁在他肩膀上的压力，只为能站直了，以顶天立地的姿态迎接他的儿子。他转过身，在渐渐西沉的太阳下看着那个跑向他的男孩儿。
刑鸣停在父亲身前两三米的地方，这一次，他终于有机会说出那句活：“爸爸……对不起……”
说话间已泪流满面，刑鸣哽咽着一遍遍重复：“爸爸，对不起……爸爸，我现在很幸福……爸爸，对不起……”
他发现他的父亲一点儿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他朝他笑了笑，笑得那么慈蔼欣慰，仿佛此生所受的误解、折辱与苦难都因这句话而云散烟消了。刑宏最后说了声 “幸福就好”，就被警察推上了车，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
他再也没有被噩梦困扰。
这是刑鸣最后一次梦见刑宏。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