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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来时之路.8

作者:读书人一声长叹 当前章节:148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9:58

虽然他的音调很低,几乎听不清楚,声音却突然岔开了,他转过头去清了几次嗓子,然后有点尴尬地看了看法官。

“你没有工作,住在公爵街二十三号?”

“是的,我是说——我住在那里。”

“在去年十二月底左右,你是不是和玛丽·胡弥小姐订了婚,准备成亲?”

“是的。”

“当时你是在哪里?”

“上索塞克斯郡富瑞安的施东曼夫妇家里。”

H.M.慢慢地引导他谈到那几封信的事,可是并没能让他轻松下来。“在礼拜五,也就是一月三日,你是不是决定第二天要进城来?”

“是的。”

“你为什么决定这样做呢?”

一阵听不清楚的低语。

“你一定得大声说话,”法官语气犀利地说,“你说的话我们一字也听不见。”

安士伟四下环顾,可是他眼中那呆滞而沉郁的表情始终没变。他很费力地找到了他的声音,似乎话讲到一半才想清楚事情:“——而且我想要买个订婚戒指,我还没有戒指。”

“你想要买一个订婚戒指,”H.M.重复了一遍,始终带着鼓励的语气,“你是什么时候决定要走这一趟的?我是说,是在礼拜五的哪一段时间决定的?”

“礼拜五晚上。”

“啊哈。是什么事让你想起走这一趟呢?”

“我堂哥雷金纳那天晚上要进城来,他问我说要不要替我买一个订婚戒指。”停顿了好久。“我这才第一次想到这件事。”又停顿了好久。“我想我应该早点想到的。”

“你有没有告诉胡弥小姐说你要进城?”

“当然说了,”安士伟回答道,脸上突然有一抹很奇怪的笑意,但立刻就消失了。

“你知不知道就在那个礼拜五晚上,她打了通电话到伦敦去找她父亲?”

“不知道,当时我并不知道,我是后来才听说的。”

“你是在她打这通电话之前还是之后决定第二天进城的?”

“之后。”

“嗯,那后来怎么样了?”

“怎么样?哦,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对方好像松了口气似地说,“她说她要写封信给她父亲,她就坐下来写了。”

“你有没有看过这封信?”

“看过。”

“在这封信里,有没有提到你在早上会搭哪一班火车?”

“说了,是九点钟由富瑞安站开的班车。”

“车程大概是一小时又三刻钟,对吧?大约如此吧?”

“是的,是快车。不像去契赤斯特那么远。”

“信上有没有提到出发时间和到达时间呢?”

“说了,十点四十五分抵达维多利亚车站。玛丽自己要进城的时候都是搭这班车的。”

“所以他对这班车相当清楚了,呃?”

“想必很清楚。”

H.M.让他有很充裕的时间回话,而且很细心地照顾着他。安士伟始终一脸呆滞而沉郁的表情,常常一句话开头说得很清楚,可是后面就含糊了。

“你到伦敦之后做了些什么事?”

“我——我去买了个戒指,还有些别的东西。”

“然后呢?”

“我去了我住的公寓。”

“你是什么时候到那里的?”

“大概是一点二十五分左右。”

“死者就是那时候打电话给你的吗?”

“是的,大约是一点半的时候。”

H.M.俯身向前,拱起了肩膀,伸开两只大手撑在桌上。同时被告的手开始抖得很厉害,他抬眼看了下头上顶盖的边缘;好像他们正要达到什么高潮,那里的线不能拉得太紧,否则就会断掉了。

“呃,你听到证人说死者在那天早上已经打过好几次电话到你的公寓去,都没有人接听的事吧?”

“是的。”

“事实上,他早在早上九点就开始打电话到那间公寓去了吧?”

“是的。”

“你听到戴尔说这件事吧?”

“是的。”

“啊哈。可是他想必很清楚地知道他不可能找得到你的,对吧?九点钟的时候,你才正离开富瑞安,开始一小时又三刻钟的车程。他面前清清楚楚地有你动身和抵达的时间,那班车还是他女儿经常搭乘的。他想必知道,对吧?他要两个钟头之后才有希望找到你。”

“我想是这样。”

(“这个人在搞什么呀?”艾芙莲在我耳边问道,“找他自己的证人麻烦?”)

“现在我们来谈谈那次通话的内容。死者说了些什么呢?”

安士伟的证词和其他证人所说的完全一样,他开始用急切得可怕的态度说话。

“死者所说的话里有没有什么冒犯你的地方呢?”

“没有,没有。完全没有。”

“一般而言,你有什么感觉?”

“呃,他的话听起来并不很友善,可是有些人就是这个样子的。我想他只是个性保守而已。”

“你会不会觉得是他发现了你生活里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我想没有吧,我根本想都没想到这点。”

“那天傍晚你去见他的时候,有没有带着你堂哥的手枪呢?”

“我——没——有。我为什么要带枪呢?”

“你是六点十分到达死者的住处吧?是的,好,我们已经听说你失手掉了帽子,好像脾气不好,又拒绝脱掉大衣。孩子,这些行为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法官包德金大人在被告急促的含糊申诉中插嘴说道:“要是你想帮你自己忙的话,就一定要大声说话。你在说什么?我听不见。”

被告转身向着他,两手很为难地比了下。

“**,我想尽量给人一个好印象,”他停顿了一下。“尤其是他在电话上听起来很——你知道——不热诚。”又停顿了一下。“结果,我进门的时候,帽子从我手里滑掉了,这让我很生气,我不希望我看来像个——”

“像个什么?你说什么?”

“像个该死的傻瓜。”

“‘像个该死的傻瓜’,”法官不动声色地重复了一遍,“继续。”

H.M.伸出一只手来。“我猜年轻人第一次去见他们岳家人的时候,通常都会有你这样的感觉吧?那大衣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并不想说那样的话。可是在我说出口之后,就收不回来了,否则情况会更糟。”

“更糟。”

“更像头笨驴,”证人冲口而出地说。

“很好。然后管家带你去见死者?是的,他对你的态度如何?”

“有点保留也——很奇怪。”

“我们把事情弄弄清楚,孩子。你说‘奇怪’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他顿了一下,“就是奇怪。”

“好吧,告诉陪审团,你们两个彼此都说了些什么。”

“他注意到我在看挂在墙上的那几支箭。我问他是不是对射箭很有兴趣,他就开始谈起他小时候在北方就玩弓箭的事,还说在伦敦也很流行,他说那几支箭是他所谓肯特郡护林官协会‘年度比赛’的奖品,他说:‘在那些竞赛里,最先射中金标的,就成为下一年的护林官长。”’

“‘金标’,”H.M.用浑厚的声音重复了一遍,“‘金标’,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问了他这个问题,他说那就是靶心的意思。他说这话的时候,以一种很奇怪的样子望着我——”

“解释一下,别着急……”

安士伟又比了下手势。“呃,就好像他觉得我是来谋财的。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好像你是来谋财的,可是我觉得不管说你什么,就是不能说你谋财吧?”

“我希望就像你说的一样。”

“接下来他又说了什么呢?”

“他先看了看他的手指头,然后瞪着我说:‘这些箭都可以杀得了人。”

“哦,然后呢?”H.M.很柔和地追问道。

“我觉得我最好换个话题,所以我想把场面弄得轻松点,我说:‘哎,先生,我不是到这里来偷东西的,也不是来杀人的,除非真有那个必要。”’

“哦?”H.M.大声地说,“你在说其他那些话之前,先说了句‘我不是到这里来偷东西的’。你知道,我们先前可没听说过呢,你说了那句话?”

“是的,我知道我先说了那句话,因为我当时还在想着‘金标’,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怎么个想法。这样说很自然嘛。”

“我同意你的说法。然后呢?”

“我觉得不用再拐弯抹角了,所以我直截了当地说:‘我想要娶胡弥小姐,这事怎么样?’”

H.M.慢慢地引导他说到倒酒的供词。

“现在我要你非常地小心注意,我要你告诉我们,在他倒了威士忌酒之后,到底说了些什么。注意,就你记忆所及的每一个表情和手势都要说清楚。”

“他说:‘祝你财源茂盛。’他的表情似乎变了,变得——我不喜欢他的样子。他说:‘詹姆士·卡普隆·安士伟,’是对着空中说的,好像在重复说一次。然后他望着我说:‘那件婚事会有好处——可以说对双方都大有好处。”

H.M.举起手来拦住他的话。

“等一下,小心一点,他说:‘那件婚事’,是吗?他没有说:‘这件婚事’?”

“没有,他没有说。”

“继续说下去。”

“然后他说:‘你也知道,我已经答应了。’”

“我再重复一遍,”H.M.很快地插嘴说道。他举起粗短的手指来,细数着那句话里的用字,“他真正说的是:‘那件婚事会有好处;我已经答应了’?”

“是的。”

“我明白了。后来呢,孩子?”

“他说:‘我完全找不到任何反对的理由。我有幸见过已故的安士伟夫人,我知道你们家族的经济状况很稳定。’”

“再等一下!他说的是‘你的经济状况’还是‘你们家族的经济状况’?”

“是‘你们家族的经济状况’。然后他说:‘所以我准备告诉你——’我能清楚听到的就只有这些。威士忌酒里下了药,药效发作了。”

H.M.深深地吐了口气,甩了下袍子;可是仍然维持着响亮而单调的语气。

“现在让我们再回到那次把你召到格鲁斯维诺街去的电话交谈。死者知道你搭九点钟由富瑞安开往伦敦的火车?”

“想必知道。”

“他是不是也知道那班车要到十点四十五分才会抵达;而他在十一点以前是不可能联络到你的呢?”

“玛丽跟他说过了。”

“一点也不错。可是他还是从早上九点钟开始就一直不停地打电话到你的公寓去——那时候你都还没从富瑞安动身吧?”

“是的。”

“你在礼拜六下午一点三十分和他通电话,之前,曾听过他的声音,或是见过他吗?”

“没有。”

“我想听听那次电话交谈开始的情形。告诉我们是怎么开始的?”

“电话铃响了,”安士伟以镇定的声音回答道,“我拿起了听筒,”他表演了当时的状况,“我正坐在长沙发上,一面看报纸,一面伸手去接电话,当时我认为他说:‘我要找安士伟先生,’所以我说:‘我就是。”

H.M.往前俯过身来。

“哦?你认为他说:‘我要找安士伟先生。’可是,后来,等你再回想起来,你是不是发现他说的是另外一个称呼?”

“是的,确实如此。我知道一定是那样。”

“那,他真正说的是什么?”

“是另外一个称呼。”

“他真正说的是不是这个——他真正说的是不是‘我要找安士伟上尉【此处原文为CaptainAnswell,前一句是找CaplonAnswell,而Captain与Caplon音设为相近。在中译时无法译出其语音趣味,因此改译。——注】’呢?”

“是的。”

H.M.把手里的卷宗丢在桌上。两手叉在胸前,极其柔和地说道:

“简而言之,”H.M.说,“在整个交谈过程中,以及后来在他自己家里,他都以为他是在和你的堂哥,雷金纳·安士伟上尉说话,对不对?”

11 私下商议

更新时间2013-8-29 13:44:14 字数:6094

 大约有十秒钟的时间,法庭里没有丝毫人声或动静。我觉得自己都听得到别人呼吸的声音。他那句话的意思慢慢地穿透了大家的思想。我们看到那件事突然出现,逼近眼前;但得花时间去调适,而我不知道法官是不是会准许这件事。被告疲惫的脸上现在带着讥诮的表情,好像在向雷金纳·安士伟挑战,看对方是不是敢正视他的目光。雷金纳没敢回头,他背对着被告席,坐在律师席上;一手抓着水瓶,看来好似没有听见。在和被告同样颜色头发下的那张邪恶的脸上只露出很惊讶的表情。

“不错,我说的就是那边的那个男人,”H.M.坚持地说道,把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雷金纳上尉摇了摇头,不屑地笑了笑。华特·史东爵士全副武装地站了起来。

“**,”他厉声说道,“我是不是能说被告并不能确定胡弥先生当时是怎么想的?”

法官考虑了一下,用两只小手揉揉两边的太阳穴。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华特爵士。不过,要是亨利爵士在这件事有进一步的证据,我想我们可以让他多点空间,”他有点严厉地看着H.M.。

“有的,**,我们有证据。”

“那就继续吧!不过要记住被告怀疑的事不是证据。”

尽管检察总长没有攻击就坐了下来,但他很清楚地表示宣战了。H.M.再次转身对着安士伟。

“关于那次我们要加以说明的电话,你的堂兄在前一天晚上就到了伦敦,对不对?”

“是的,从我所住的同一个地方去的。”

“而他每次到伦敦去,都是住在你的公寓里吧?我想我们在这里听过这样的证词?”

“的确是这样。”

“所以,如果死者想和他联络的话,从礼拜六清早九点就打电话到你公寓去,也是很自然的事了?”

“是的。”

“你礼拜六傍晚到格鲁斯维诺街去的时候,从头到尾有没有提起过你的名字呢?”

“没有。我向管家说:‘我姓安士伟。’然后,他向他主人说我到访的时候,他说的是:‘这位先生来看您,老爷。’”

“所以,死者说:‘我亲爱的安士伟,我要制得你服服帖帖的,你这该死的!’这句话的时候,你相信他说的根本不是你吧?”

“我确定他说的不是我。”

H.M.把一些纸张整理了一番,好让这句话深入所有人的心里。然后,从饮威士忌酒的事开始,他叙述了整个经过。我们知道这一部分是真的;可是话说回来,他到底有没有罪呢?这个男人并不是全世界最好的证人,可是他所说的一切都具有强烈的说服力。他带着一点如果他确是清白的话就想必会感受到那种受困的感觉。问话的时间很长,安士伟原本也会给人留下很好的印象,可惜昨天傍晚——他在被告席上自承有罪,即使没人再提起,这件事却仍像阴影笼罩了他所说的每一个字。他还没开始申辩,就已经是一个自己认了罪的杀人凶手了。就好像有两个他,像一张重复曝光的照片中的人物似的彼此融入对方。

“最后,”H.M.大声地说,“我们来看看各种事情的原由。你什么时候开始相信其中有了误会,而整个晚上,死者一直错把你当做了你的堂兄呢?”

“我不知道,”他略微停顿,“那天晚上,后来我想到这点,可是我不能相信。”又停顿了一下。“事后,我又想到这点。”

“你为什么即使是在那样的时候也不愿意谈这件事,是有原因的吧?”

“我——”他犹豫不决。

“告诉我吧!你是否有什么原因?”

(注意了,H.M.,看在老天的分上,注意一点!)

“你已经听到了问题,”法官说,“回答问题。”

“**,我想我是有原因的。”

法官包德金大人皱起了眉头。“你到底是有原因,还是没有?”

“我有一个原因。”

很可能H.M.开始流汗了。“只要告诉我这件事:你知道死者为什么想和你堂兄约好见面的时间,而不是要见你吗?”

在律师和被告之间似乎有一个天平,现在指针倾斜了。那个年轻的蠢货挺起胸膛,深吸了一口气,两手扶着栏杆,以神色清明的两眼环顾着法庭。

“我不知道,”他很清楚地回答道。

一片沉寂。

“你不知道?可是那是有原因的,对吧?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误会呢?”

一片沉寂。

“是有原因的,对吧?为什么死者会不喜欢安士伟上尉,而且要‘把他制得服服帖帖’的呢?”

一片沉寂。

“是不是因为——”

“不行,亨利爵士,”在越来越紧张的情势中,法官插嘴说道,“我们不能再让你继续诱导证人。”

H.M.鞠了一躬,把全身重量放在他抵在桌面的两个拳头上。他很清楚地看出再继续谈这个问题也毫无用处。法庭里想必有了各式各样没有说出口的揣测,都藏在我们四周那些面无表情的人心里。我首先想到的是,这凶手可以确定是和玛丽·胡弥有关。比方说,是不是在玛丽·胡弥和那一文不名的安士伟上尉之间有什么相当惊人的关系?会不会是那位很现实的艾佛瑞·胡弥打算在可能毁掉一段好姻缘之前,就直捣事件的核心呢?这种假设和每一种状况都相合;可是被告会宁愿把脖子往绞索里伸,而不肯说出来吗?这太不可置信了。我们很理性地面对现实吧:现在没有这种事了,这种骑士精神也太过头了。想必是和玛丽·胡弥有关的其他原因——可是我想那是我们所有的人想都想不到的。而等我们确实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之后,我们也都能了解了。

目前H.M.结束了对他证人的询问,那位强势的华特·史东爵士起身做交叉询问。他起先有好一阵子没有说话,然后用平静而疏远的轻蔑语调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到底有没有决定自己究竟有没有罪?”

有些语调是绝对不能用在别人身上的,哪怕他孤立无助时也一样,就算别的不能怎么样,这也会激起反应。安士伟抬起头来,隔着整个法庭,正视着检察总长的两眼。

“这就像是问人家‘你打扑克牌的时候不再唬人了吧?’一样。”

“你打牌的习惯问题和本案无关,安士伟先生。只要请你回答我的问题就好了,”对方说道,“你究竟有罪还是无罪?”

“我没有行凶。”

“很好。我想你的听力很正常吧?”

“是的。”

“要是我对你说‘安士伟先生’,然后再说‘安士伟上尉’,就算法庭里很不幸的十分嘈杂,你也能分辨这两者的不同吧?”

坐在律师席上的雷金纳·安士伟微微一笑,把眼珠子转了一转。这些让他有什么感想,恐怕没有人说得出来。

“请大声回答。我想你不会有暂时性失聪的病吧?”

“没有。可是问题是,我当时并没有怎么注意。我正在看报纸,用另外一只手接了电话,在我听到胡弥先生的名字之前,并没有怎么特别注意。”

“可是他的名字你倒听得很清楚?”

“是的。”

“我这里有你的供词,第三十一号证物。关于死者可能说的是‘安士伟上尉’而不是‘安士伟先生’这种说法——你有没有对警方的人说呢?”

“没有。”

“可是你告诉我们说,你早在凶案发生的当天晚上就想到这件事了?”

“我当时并没有很认真地想这件事。”

“是什么让你后来很认真地去想这事呢?”

“呃——我就是把事情从头想了想。”

“你在接受预审侦讯的时候提过吗?”

“没有。”

“我想要问清楚的是: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在你脑子里想明白的?”

“我不记得了。”

“那是因为什么才让你想明白的呢?这一点你记不记得?不记得?简而言之,对于你这样一个特别的想法,你能给一个好而实在的原由吗?”

“能,我能!”证人大声叫道,像发狂似的挣脱了原先麻木的状态;他第一次让人看来很自然而像个活人。

“很好,是什么原因呢?”

“我知道玛丽在认得我之前和雷金纳很要好,当时在施东曼家里就是雷金纳把她介绍给我的——”

“哦?”华特爵士极其和蔼有礼,“难道是说你相信他们有不正当的关系吗?”

“不是,不完全是那样,只是——”

“你有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他们的关系有不当之处?”

“没有。”

华特爵士把头往后一仰,似乎用一只手按摩着脸部,好像要弄清楚一些奇怪的想法。

“那,告诉我到底有没有弄清楚你所说的各种证词。胡弥小姐曾经和安士伟上尉来往,其中没有任何不当的问题。因为这个缘故,非常讲理的胡弥先生对安士伟上尉感到极端的讨厌,突然决定要‘把他制得服服帖帖’。他打电话给安士伟上尉,电话却被你接到而误以为他找的是你。你没有带武器去到胡弥先生家里,他以为你是安士伟上尉,就给了你一杯下了药的威士忌酒。在你失去意识的时候,有人把安士伟上尉的手枪放进你的口袋里,然后(我想你这样告诉我饱学的朋友)还花时间把薄荷精倒进你的嘴里。等你醒过来之后,你的指纹出现在一支你从来没有碰过的箭上,而威士忌酒倒回到一个上面没有指纹的酒瓶里。我有没有很正确地说明你在这件案子里的立场?谢谢你。你真的以为陪审团会相信吗?”

一片沉寂。安士伟的两手垂在身边,环顾了一下整个法庭。然后他用很自然而不假思索的语气说道:

“上天作证,到这时候我也不寄望任何人相信任何事了。要是你相信一个人在生命中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原因的话,你不妨暂时站在我的立场,看看你喜不喜欢听到你自己说的话。”

法官席发出严厉指责打断了他的话:可是他已经克服了紧张不安,而两眼中呆滞的神情也消失了。

“原来如此,”华特爵士泰然自若地回应道,“你接下来要说你自己的行为都是没有理由的吗?”

“我一向认为行为总是有理由的。”

“所以你在一月四号晚上的行为也是有理由的了?”

“是的。他们当时跟你现在这样对我说话的时候,我就一直闭嘴不答。”

这话又引得法官斥责,可是安士伟现在比先前接受询问的时候让人感觉好多了,这种好印象却相当没道理,因为华特爵士一路把他绑死在一个个绳结里,大概整个法庭里不到三个人相信他说的话。可是——在他让H.M.大为失望之后——却得到这样的结果。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那老家伙刻意安排的结果。

“你刚才告诉我们,说你之所以拒绝脱掉大衣,还用让人形容为很凶恶的语气向一名证人说话的原因,是因为你不想‘看起来像个该死的傻瓜’,对吗?”

“对的。”

“你认为脱了大衣会比穿着大衣更让你看来像个该死的傻瓜吗?”

“是的,不是。我的意思是——”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那就是我的感觉,如此而已。”

“我倒认为你之所以不肯脱掉大衣的原因是,你不希望有任何人注意到你裤子后面口袋里藏着手枪吧?”

“不是,我根本就没想过这事。”

“你根本就没想过什么?你口袋里的手枪吗?”

“是的,我是说,我口袋里并没有手枪。”

“现在,我要再请你注意你在一月四号晚上对警方所做的供词。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所说的话和你向警方所做的供词正好相互矛盾?”

安士伟退缩了一下,又拉了下领带。“不知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来给你念几段,”华特爵士用他一贯沉重的语气说,“你说‘我在六点十分到达他的住所,他非常友善地迎接我’。——你现在却说他的态度极不友善,对吧?”

“是的,不是很友善。”

“那这两种态度里,你到底希望我们相信是哪一种呢?”

“两者都有。这正是我要说的意思:我是说在那天晚上,他把我当成了另外一个人,他的态度不很友善;可是他对我本人其实是相当友善的。”

华特爵士一直对着证人看了好久,然后他把头低下来,好像要让头脑冷静一下。

“我们不需要停下来把这事理清;我怕你没听懂我的问题。不管那天晚上他把你当做是什么人,他和你谈话时的态度很友善吗?”

“不是。”

“啊,我要弄清楚的正是这一点。那你供词中的这一部分就是假的了,对吗?”

“当时我认为那是真的。”

“可是从那以后你完全改变了主意?很好。你又告诉我们说:‘他说他要敬酒祝我健康,还说他完全赞同我和胡弥小姐的婚事。’——因为你现在决定说他很不友善,你怎么把所引的这番话和不友善的态度连在一起呢?”

“我误会他了。”

“换言之,”检察总长在略为停顿之后,字斟句酌地说,“你现在要陪审团相信的是和好几处重要供词完全相反的说法?”

“理论上说来,正是如此。”

有整整一个钟点的时间,华特·史东爵士把证人像一个钟似地拆得零零落落。他很仔细地问过供词中的每一个细节,最后在说完一个我所听过最具杀伤力的结论之后坐了下来。大家都以为H.M.会再度询问来重建他的证人。可是他并没有这样做,只说了一句:

“传玛丽·胡弥。”

一名法警把安士伟带回被告席,开了门,把他放回他那开放式的兽栏里。有人从地下室拿了杯水来给他;他大口地喝着,可是在他听到H.M.传证人的话时,吃了一惊似地抬眼由杯缘看了出来。

前面一场讯问期间,玛丽·胡弥身在何处,谁也不知道,她似乎突然现身在法庭,好像接送证人来往法庭的接驳车毫不迟疑或停留。安士伟已经是那种最后一分钟才出现的证人。而雷金纳·安士伟的表情变了。那种表情不像惊讶那么明显:只是有某种感知,好像有人在他背后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而他却不怎么想回头的感觉,他那长长下巴的好看面孔更显得消瘦;可是他装出一副愉悦的表情,手指缓缓地在水瓶上轻敲。他抬眼看了看被告——对方微微一笑。

玛丽·胡弥在走进证人席的途中,看了雷金纳上尉的后脑一眼,除了莫特伦警探之外,她是(或者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到目前为止,证人中最镇定的一个。她穿着黑色貂皮,艾芙莲向我坚持说那是刻意打扮的,不过她也许就是有那种蔑视和反抗的感觉,而且她没有戴帽子。她的金黄色头发,中分之后向后梳理得很整齐,强调出那张有着一对分开蓝眼的脸上那种柔和,以及特殊的性感。她把两手放在证人席栏杆上的方式是紧紧抓住,两臂伸直,好像她是在一架水上飞机上面。她的神态再也没有一点我先前见过的温驯。

“你在万能的上帝前发誓说你所提出的证言——”

“我发誓。”

(“她吓得要死!”艾芙莲低声地说,我指出她一点这样的迹象也没有,可是艾芙莲只摇了摇头,又再向证人所在的方向点了点头。)

不论真相如何,单是她的现身就已经有了山雨欲来的感觉。甚至于连她看来娇小的身材也似乎强调了她的重要性。记者席上引起了一阵新的兴趣和骚动。让自己声音清晰都有些困难的H.M.等着这阵骚动平息;只有法官丝毫不为所动。

“嗯,哼!你的姓名是玛丽·胡弥吧?”

“是的。”

“你是死者的独生女,住在格鲁斯维诺街十二号吗?”

“是的,”她像个梦游者似地点着头。

“你是在索塞克斯的富瑞安,一次圣诞家庭酒会里认识被告的吧?”

“是的。”

“你爱他吗,胡弥小姐?”

“我非常爱他,”她说着,两眼很快地眨动了几下。如果说还可能有比先前更空洞的沉寂的话,那现在就充满了整个法庭。

“你知道他被控谋杀你的父亲吧?”

“我当然知道。”

“现在,夫人——小姐,我要请你看一下我手边的这封信,上面的日期是‘一月三日,夜间九点三十分’,也就是凶案发生的前一天晚上,你能不能告诉陪审团这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是的,这封信是我写的。”

这封信大声朗读出来,内容是:

亲爱的父亲大人:

吉姆突然决定明天早上到伦敦去,所以我想最好告诉你一声,他会搭乘我平常所坐的那班车——你知道的,九点由这里开车,十一点差一刻抵达维多利亚站。我知道他打算明天找时间去拜会你。

爱你的玛丽敬上

又及:你会处理另外那件事吧?

“你知道你父亲有没有收到这封信吗?”

“知道,他收到了。我一听说他过世,当然马上进城来:就在当天晚上——他过世的那个晚上,你知道——由他皮夹里拿了出来。”

“你当时是在什么状况下写那封信的?”

“礼拜五晚上——你知道,就是那个礼拜五晚上——吉姆突然决定要进城去,要给我买个订婚戒指。”

“你有没有劝阻他,要他别进城呢?”

“有的,可是我不能做得太过分,否则他会怀疑的。”

“你为什么想劝阻他去呢?”

证人舔了下嘴唇。“因为他的堂哥,你知道,就是安士伟上尉,在礼拜五傍晚动身去了伦敦,要在第二天去见我父亲;我怕他和吉姆会在我父亲家里碰头。”

“你不希望他们在你父亲家见面,是不是有什么原因呢?”

“是的,有的!”

“是什么原因?”

“稍早之前,你知道,就在那个礼拜,”玛丽·胡弥回答道,“安士伟要我,或者不如说是要我父亲,付他五千镑的封口费。”

12 从发现之点到关键之处

更新时间2013-8-29 13:45:01 字数:7561

 “你说的是坐在那里的那个人吗?”H.M.问道,他伸出一只大手来指着,毫不留情地指出那个人来。

这就像一盏无情的聚光灯。雷金纳·安士伟的脸色变得很奇怪,像泥巴一样,而他坐直了身子;你可以看得到他胸口的起伏。这时候,我回想起一些事情,开始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他原以为自己很安全:他和那个女孩子之间的关系特殊到他认为她绝不敢透露。她甚至还以非常害怕的神情向他保证说她会守口如瓶。现在就可以了解她之所以表现得那样温驯柔弱的原因所在了。“谢谢你,”我回想起他们之间的一段对话,起先是他别有含义的“公平交易嘛;那,都同意了?”然后是她不带任何立场的“你知道我的,雷”。其实她心里正想着现在的做法。

法庭里响起了三个紧接着的声音。

第一个是检察总长:“安士伟上尉在受审吗?”

第二个是H.M.:“还没有。”

第三个是法官:“继续,亨利爵士。”

H.M.回身去对着证人,她那张漂亮的圆脸表情沉着,正盯着雷金纳的后脑。

“安士伟上尉向你,或不如说是向你父亲勒索五千镑吗?”

“是的。他当然知道我没有那么多钱,可是他觉得一定可以从我父亲那里弄到手。”

“啊——哈。他有什么把柄来勒索你呢?”

“我曾经是他的情妇。”

“嗯,可是还有更大的把柄吗?更大得多的把柄?”

“哦,有的。”

在审判过程中,被告第三次跳了起来,准备在被告席上发言。他完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情况。H.M.朝他那边很凶地比了个手势。

“另外那个把柄是什么,胡弥小姐?”

“安士伟上尉拍了我很多照片。”

“什么样的照片?”

她的声音很模糊:“没有穿衣服,还有——某些姿势的。”

“我没有听清楚,”法官说,“能不能请你大声一点?你说什么?”

“我说,”玛丽·胡弥很清楚地说,“没有穿衣服,还摆了某些姿势。”

法官的冷静无情让法**每个人都很不安。

“什么样的姿势?”法官包德金大人问道。

H.M.插嘴说道:“**,为了让大家知道被告为什么那样着急地不肯谈这件事,以及他为什么会有某种行为,我这里有一张那样的照片。在照片背后写着‘这是她为我所做过的好事之一’这行字,我要先让证人指认是安士伟上尉的笔迹。然后我会呈给**,建议交付陪审团,作为我们要建立的案情真相的证据。”

照片呈交上去。在法官看照片的时候,法庭里的寂静强烈到你都可以听得见的地步。大家都在想证人到底有什么感觉;法庭里每一只眼睛都看了看她,只看了一眼,看到她穿着别的衣服——或不如说是没有衣服的模样。华特·史东爵士没有表示意见或反对。

“你可以把这拿给陪审团看,”法官不动声色地说。

那张照片在两排面无表情的人之间传观。

“这样的照片一共有多少?”

“大……大概十二张。”

“这里的这一张,也就是你给我当证据的这一张,是你手上唯一的一张吗?”

“是的,其余的都在雷的手里。他答应我说,只要我不在法**提到他想问我要封口费的事,他就会还给我。”

雷金纳·安士伟慢慢地站了起来,开始往法庭外走去。他尽量保持着从容而自然的步伐。当然没有人表示什么意见或对他加以拦阻。可是H.M.故意停了下来,让整个法庭的压力就像照相机一样聚焦在他的身上。椅子,坐在律师席上的人,手肘、脚,所有的一切都似乎挡住了他的路,让他越走越快:这就像什么人在戏院里想不引入注意地越过一排座位走出戏院去,却一路绊着那一排人的脚。等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已经跑了起来。在门口值勤的警员看了他一眼,让在一边。我们听到外面大厅里的玻璃门推开时所发出的声音。

“好了,”H.M.用沉重的语气说,“我们来谈谈这些照片。那是什么时候拍的?”

她又舔了下嘴唇。“大……大约一年前。”

“在你认识被告之前,已经和安士伟上尉断了关系吗?”

“哦,天啦,早就断了。”

“你有没有向他要那些照片呢?”

“要过。可是他只是笑笑,说那不会伤着什么人。”

“听说你和被告订婚的事之后,安士伟上尉有没有怎么样呢?”

“他把我拉到一边,恭喜我,他说这是件再好不过的事,他非常赞成。”

“还有呢?”

“他说要是我不付他五千镑的话,他就会把照片拿给吉姆看,他说既然其他的人都有那么多的钱,他为什么不能在这件事上也捞一些好处。”

“这件事是发生在十二月二十八号到一月四号的那个礼拜吗?”

“不错。”

“如果可以的话,请继续说下去,胡弥小姐。”

“我说他想必是完——完全疯了,他明知道我连五千个便士都没有,也根本不会有那么多的钱。他说不错,可是我父亲再不甘愿也会付的。他——他说我父亲一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让我有一段美好而富足的婚姻,而且——”

“而且——?”

“——而且他居然还说我父亲——呃,就算是逼得非那样做不可——”

“稳住,小姐,先停一下。你以前有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

“没有,没有,没有!我只是要告诉你,雷——安士伟上尉对我说了些什么。他说我父亲不会让五千镑妨碍到我钓上像吉姆·安士伟这么一条大鱼的。”

H.M.仔细地望着她。“你父亲是个很固执己见的人,对吧?”

“他的确是的。”

“只要他想要什么,就能到手?”

“是的,向来如此。”

“你父亲知道那些照片的事吗?”

她那对分得很开的蓝色眼睛张得大大地,似乎搞不懂怎么会蠢到问出这种问题来,尽管在法**为了厘清事情而非问这些问题不可。

“不知道,不知道,他当然不知道。把这事告诉他就简直等于是——”

“可是你最后还是跟他说了,是吧?”

“是的,我不得不说,所以我就说了。”证人约略地回答道。

“说明一下经过情形好吗?”

“呃,雷——安士伟上尉说他会给我几天的时间去筹钱。在——对,那是在礼拜三那天,我写信给我父亲说我必须见他,讨论一件和我婚姻有关的重大紧急事情。我知道这信一定会让他赶来的。我不能什么都不说地离开那里,尤其是在吉姆正到处洒钱来大肆庆祝,而所有当地的慈善机构都来向我们道谢的时候。所以我问我父亲是不是能在礼拜四早上来一趟,和我在富瑞安附近一个小村子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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