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启蕴与柯澜猥琐地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嘻嘻嘻”地笑了起来。天下男人果然都是一路货色啊,舒阿姨说得一点都不错。
柯澜戴上眼镜,看到桌子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书,书页翻开着,上面全是英文,一点都看不懂。他嚷嚷着,“哎呦老爹,你让我看这么复杂的英文,我哪看得懂啊。”一边把书页乱翻。一连很多页的许多照片让他停了下来。原来,这是些人体解剖相关的内容,都是整幅彩页照片。一张图片上,一具尸体被开膛破肚,溢出里面的一大堆内脏;另一张图片上,一个脑袋被剥去了皮肤,凸出的眼球鬼似的盯着人看;还有一张图片,一个被削掉了半边顶部的人头,两个眼球就这么暴露着,另一些图片则是器官,骨头什么的,血淋淋的。柯澜被恶心到了,摘掉了眼镜。
“这大概就是外星人到了地球之后干的好事情吧。”柯澜恨恨地说,“真他马恶心死我了。”
“那肯定。大概那会儿的人类,在他们眼里还未开化吧。不过,万一他们找的是已经死去的尸体呢?所以啊,还是别去想那些了,有些照片旁边有一些衣物,都是很有用的线索,以后再慢慢考究吧。”胡启蕴这样回答。
“那,老爹,你找到跟伟哥差不多功效的药了啊?”柯澜问道,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大堆白花花的银子。
“是的,找到了。”胡启蕴很肯定地回答。他说,这本书的名称叫《关于地球人类的研究(The-Reserch-On-Human)》,是翻译进度最好的一本,可能一些词汇匹配的程度较高的缘故吧。里面专门有一个大的章节,是研究人类繁殖的,其中一部分的内容讲的是如何用化学物质来促进人类的交配,这些化学物质当中,其中有七种物质,它们的作用原理与伟哥一致。
“哇塞,这么厚一本书,这么短时间你就找到了啊?”柯澜由衷地赞叹着。
“什么这么短时间?两个多钟头了都。太阳都快下山了,你自己看看钟。”
“啊?我睡着过了啊?我好像没睡着啊。”
“是啊,睡着过了,睡得跟猪一样。”胡启蕴没好气地说道,然后,他开始洋洋得意地介绍起他的发现过程。原来,他一开始就确定化工合成药物这个类别,也很快决定找一找是否有类似万艾可(伟哥)这样的药。
他在互联网上搜索了相关药物的种类和原理,发现,市面上综合效果最好的药物,例如万艾可、西力士等,其有效成份是西地那非也好,他拉那非也好,它们的药理作用都是一样的,就是对男性体内的一种磷酸二酯酶、缩写为PDE5的这样一个化学物质产生作用。作用产生以后,经过后续一系列的人体内部生化过程,最终的结果就是让ED患者(就是那个方面不行的男人)重振雄风。
得到这些信息后,胡启蕴再次进入LISA。他在书中用关键词“磷酸二酯酶”的英文搜索,这产生了相当多的结果,他继续在搜索结果中用其他的关键词过滤,再比较药理作用的差异,最后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那七种化学物质。
之所以选择与万艾可药理作用一致的药物,那是因为今后做动物和临床试验的时候,有大量的资料数据可以直接对比,胡启蕴推测,这可能会大大加快开发过程,以便尽早变现。
在这七种药物中,仅凭分子结构的大致形状,胡启蕴可以肯定,西地那非——就是万艾可的主要结构——也是其中之一。当然,这个分子的名称,在霍洛斯人的书中,是按照标准的有机化学分子命名方法制定的,长得要命。而将这个命名法翻译给LISA的,自然是柯澜的老爸。
通过反复推敲,胡启蕴最终选择了分子量最大的那种物质,这是七种药物中的最后一种,按顺序把它称为Formula-7,中文的意思是“配方7”。虽然霍洛斯人的记录中提到的测试样本总数只有几百例,但对比网上伟哥的功效和副作用,胡启蕴相信“配方7”应该是个更好的治疗ED的药。
胡启蕴滔滔不绝地说完,这才发现柯澜又睡着了。他恼火地把他弄醒,让他去买菜做饭。
爷俩吃过晚饭,发现他们接下来面对一个大问题,这个药品的药效原理、副作用、合成线路等等所有的英文资料加起来有上百页,他们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把这些内容“弄”出来,打印到纸上。他们虽然对此暂时一筹莫展,不过柯澜确信,通向新航线的轮船已经起航,人生道路翻开了新的一页。
三、专案组
更新时间2012-11-13 16:10:48 字数:4025
星期天晚上,东海市公安局大会议室灯火通明,烟雾缭绕,挤满了市局刑警支队干警、辖区公安分局刑警、各派出所头头、安全局的人,市委书记和市长也来过了,因为涉外案件的缘故,省公安厅还派了一个督导小组来东海指导破案工作,陆洋是这个小组的组长。
陆洋一行到达的时候,案情报告才刚刚开始,一名刑警在大屏幕前一边切换照片,一边讲解案情。“……第一处命案现场是在热力健身中心的女更衣室门外,被害者是一名二十一岁的外地来东海打工的女性,生前在健身中心工作,负责管理女更衣室,额头正中的枪伤是致命伤,没有与其他人搏斗的痕迹,死亡时间在周六晚上九点左右。子弹的口径是点四五英寸,是从一把USP紧凑型手枪、在健身房的入口附近大约十至十五米的距离上发射的,附近起获一枚弹壳。弹道学分析表明,发射这枚子弹的手枪正是遗落在第二个命案现场的那把USP手枪。从手枪握把上的指纹和掌印分析,这应该是那名白人女性死者开的枪,……”
陆洋坐在最后一排,用手支着自己的脑袋,勉强地撑开着双眼,免得打瞌睡出丑。他已经好多个星期都没完整地睡过一个好觉了。就拿今天来说吧,本来今天一早送女儿去家教,回来想补个觉,结果没睡上十分钟,厅里的电话就把他叫醒,让他带督导组来东海执行任务。这下,不但觉睡不成,下午答应陪老婆女儿去看《无极》,然后再一起去餐厅吃饭的安排也全都泡了汤。
“……男嫌疑人为一名青年男子。该嫌疑人闯入女更衣室,在编号为103号的储物柜用密码打开柜子并取走里面的物品。据一些目击者称,那名二十一岁的女性死者之前可能与该男子发生过口角。男更衣室的管理员郝春在笔录上说,他当时在男更衣室里面,听到外面有吵闹声音。当他出来的时候,发现闹到女更衣室里面去了。他在女更衣室门口考虑是不是要进去协助维护秩序的时候,男嫌疑人刚好从拐角跑出来,一掌把他劈昏过去,没有看清楚嫌犯的样子……”
陆洋知道自己欠老婆女儿这样那样的“债”,多得数都数不清了。但没办法,工作需要。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在任何一个单位里,总是忙的忙死,闲的闲死,可你就是改变不了什么。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生活就像强奸,与其反抗还不如静静地享受。他娘的,有见过这么辛苦的受害者吗?陆洋恨不得打说那句话的人两个大耳光。
“……根据几份现场目击证人笔录,男嫌疑人从女更衣室出来后,打破旁边的气窗后跳窗逃走。然后他们突然发现女服务员躺倒在地,眉心中了一枪,女更衣室门口有好几名女性顾客随即昏厥过去,整个健身房都是尖叫声。很多人看到女更衣室门外的人接二连三地躺倒,还以为男嫌疑人在窗外开枪杀人,于是所有人都开始夺路而逃,没有人敢翻窗追出去。进门大厅的服务员笔录表明,当时人员进出的情况非常混乱,从中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健身房门外有一个监控,通过仔细比对和目击者鉴别,确定了男嫌疑人,但是监控提供的图片相当模糊,而且嫌疑人的棒球帽的帽檐遮挡了脸部……”
而现在自己的婚姻正处于一个危机关口,家庭面临支离破碎,工作太忙没时间顾家显然是主要原因之一。更不好的是,有迹象表明,妻子出轨了。陆洋此时正在下决心,一定要把这事给弄个明白。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账王八蛋给自己戴了顶绿帽子,绝饶不了他。
“……第二处命案现场,死者是一名年龄大约三十至三十五岁的高加索人种女性,尸检报告说,致死原因是被一把螺丝刀从下颌穿刺到脑部。死亡时间在昨日晚上九点至九点半之间。现场有大量的打斗痕迹。综合第一个命案现场的鞋印分析结果推测,男嫌疑人与该名白人女性徒手格斗,最后用那把螺丝刀将她杀死。她在这个现场共发射了七枚点四五口径的子弹,弹壳都已经找到。其中一颗子弹击中了在附近执行公务的安全局外勤肖璐……”
“肖璐!”陆洋心里一惊,睡意顿时跑到了九霄云外。听到肖璐受伤,他的脉搏陡然加快,他马上深深地吸了口气,把自己的情绪控制了下来。不是说过年后才去安全局报到的吗?没有经过充分的培训,就这么贸贸然上去了?他疑惑的眼神,射向大椭圆桌子对面一角正在吞云吐雾的东海市安全局的贾静松。
贾静松看到陆洋的眼神,感觉到了几分责怪之意,他干咳了几声,把目光移开,看着自己手里的资料,开口说道,“是这样的,由于目前局里人手紧张,肖璐同志以前受过一定的反恐特训,所以是借调性质。这次任务是跟踪,原以为应该比较轻松。”
陆洋刚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哼”,就立刻把这不满的声音收了回去。
贾静松接着说,肖璐的伤在左肩背部,没伤到骨头,弹头已取出,料无大碍,目前正在留院观察中。他顺带着向与会者说明了安全局掌握的情况。那名白人女性死者,曾经是个非常活跃的特工。国家安全部门存有她的档案。这次她入境使用的护照是阿根廷护照,护照上的姓名是维拉·贝克。她曾经服役于美国中央情报局,干的是外勤,在波黑、中东、印巴等地出没,还在苏丹同我方人员打过交道,也到过中国,以前用的不是这个名字,属于机密。两年前不知因何原因退役,退役后服务于一家私人安保公司。这次她的入境地点是广州。更多的细节属于机密,不能说。按贾静松的意见,这些保密的内容估计对本案无关。
尽管她已经不是CIA的人,但入境后,行踪飘忽不定,所以安全局接到上级指示,安排了多名人手对她进行轮番跟踪。如果她有什么间谍任务的话,那么安全局希望了解她这次的任务和接头人。肖璐就是被安排跟踪维拉·贝克的诸多人员其中之一。
插曲过后,大屏幕前介绍案情的嗡嗡嗡声音再度响起,“……肖璐看到维拉·贝克可能枪击男嫌疑人,所以朝她头上丢了一颗石头。关于男嫌疑人,目前掌握的资料为,身高一米约七零,体重七十五公斤左右,年龄二十五岁左右的男性,说普通话,没有方言口音。在两个命案现场都没有提取到完整的指纹或者掌纹……”
案情介绍结束,宣布成立联合办案小组,陆洋为副组长,负责一切具体事务。在随后的讨论中,一些干警认为维拉·贝克被杀可能是属于黑吃黑,另一些则觉得先别忙着下结论,当前主要任务是将男嫌疑人抓到,派出民警和联防要抓紧时间排查,同时要尽快弄清楚储物柜里放的那件物品到底是什么。陆洋一边听着同事们的高见,一边在走神想着肖璐。五年前她到省里进修的时候,自己去讲过一阵子课,差点把持不住。陆洋想到这里,又开始恨起他的老婆,他想,我毕竟是把持住了,而你呢?这次一定要趁机把事情解决掉。
正走着神,忽然耳边响起一阵掌声。原来大伙儿等着陆洋说几句。
“东海的干警们都辛苦了,开完会请抓紧休息,接下来的任务可能会更艰巨。我相信在赵书记、刘市长和邵局的关怀和领导下,我们一定不会辜负东海人民的嘱托。由于我还没有去过现场,也没有看过详细的笔录和法医报告,所以我先提几条不成熟的意见。”
陆洋拿起茶杯喝了口茶,一边努力回忆着刚才听到的案情,斟字酌句地说了下去。
“第一,健身中心储物柜里的内容是本案的核心物证,该物品的内容很可能决定了案件的性质,是军事政治性质的?是工商业性质的?还是其他?第二,根据现有情况,可以认为有三股势力参与其中。首先是将该物品放入女更衣室储物柜的那帮人,出面的人肯定是一名女性;其次是得到了间接通知的那名男嫌疑人那伙人;再其次,是通过某种渠道获得部分消息的维拉·贝克代表的那批人。第三,目前比较明显可以判断的是,这三方派出的人员,互相均不认识。男嫌疑人闯入女更衣室后,维拉·贝克终于有了行动目标,她杀死女服务员可能是特意制造混乱,从而让她可以不受干扰地进行追击。对于那名放置物品的女嫌疑人和成功取得物品的男嫌疑人,第一时间发出协查通告,辖区民警应全力排查,争取在春节长假前有所收获,对于已符合条件,一经检察院批捕,立刻网上通缉。第四,省厅将负责联系国际刑警组织,请求他们的帮助,协查有关枪支弹药的来历途径,希望通过对维拉·贝克从CIA退役后行踪的分析,获得更多的信息;第五,建议安全部门联络上级机构,让他们在南美和北美组织人力调查这方面的情报,并查清此事的性质;最后,省厅方面负责同有关部门联络协调,处理相关外事交涉。下面请邵局再说几句。”
陆洋说完以后,底下人又鼓掌。陆洋心想,过会儿贾静松估计又要说了,小陆啊,你现在讲话的水平越来越高了啊,逻辑严谨,推理周密,说了跟没说一个样!
冗长的会议结束以后,陆洋让其他人先吃饭,而自己跟贾静松一起去人民医院看望肖璐。刚上车,贾静松果然说了,嗨陆洋你小子,说话本事见长,说了跟没说一个样啊!陆洋心里则在想,明天出过现场后,要是有时间,就把你这辆陆地巡洋舰开回省城去,给老婆来个突击检查。
找到病房后,陆洋和贾静松透过门上的小窗子看进去,只见肖璐正斜靠在病床上,左边胳膊挂着纱布绑带,跟一个女警在做笔录。陆洋心想,不错啊,很有专业素质,她还记得我说过的,人的记忆的细节,时间越久越不可靠。
他们两个小心地推门进去,肖璐看到两位领导,喊了声“贾局!陆叔叔!”,就要从床上起来。贾静松赶忙制止了她。而陆洋听到这声“陆叔叔”,则在心里暗暗苦笑一声。她对自己还是保持着距离啊。当年也是这一声又一声的“陆叔叔”,不断提醒着自己,虽然年纪才大了十年不到,可是辈分可别搞错了啊。
“真是不好意思,刚刚开完会,我们就这么空着手来了。情况怎么样?吃过晚饭没有?”陆洋笑着问道。
“贾局,陆老师,你们先聊,我出去吃饭。你们还没吃过吧,要不要帮你们带点什么?”来做笔录的丫头看样子也是个机灵鬼。
“去吧去吧,自己去吃吧,”贾静松客气地朝她摆了摆手,让女警赶紧吃饭去。
肖璐说,这次算是命大,运气也不错,子弹没伤到骨头和内脏,弹头早就已经取出来了,医生说年前就可以出院。
“爸妈知道了没有?他们什么时候过来?”陆洋又问。
“我让贾局不通知他们了,免得他们担心吧。”肖璐蹙了一下眉,轻轻地叹了口气。
“可惜这次春节,系统的干警们看不到你的演出了。”贾静松遗憾地说。
“哈!你不说我倒忘记了,”肖璐露出了开心的神采,“总算不用再被当成一个花瓶摆来摆去了。”
“唉!幸好伤势很轻。以后碰到这种情况千万别再逞能了啊,听见没?当时你的意识清楚吗?”陆洋说着说着,又到案子上去了。肖璐笑了笑,向床边的笔录奴了奴嘴。
四、迪克的担忧
更新时间2012-11-13 16:11:09 字数:5249
“维拉·贝克死了,她的通讯节点已经销毁。”
中午,当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刚刚谈完一笔生意的迪克正穿着浴袍,在群鹅大酒店海景房的露天大阳台喝着威士忌,看着风景。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在乌斯怀亚这个号称地球最南端的城市,风和日丽的日子并不多,一年中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下雨或者刮风,或者又下雨、又刮风。
迪克是这个酒店的常客,在海景房的露天大阳台上,风光旖旎的海湾尽收眼底,乌斯怀亚国际机场就建在海湾中的小岛上,远远看过去,那些飞机就像小鸟一样飞起、落下。海湾的南边,就是小猎犬海峡,往东边一直通到南大西洋。在他身后可以看到山顶终年积雪的群山,那是安第斯山脉的尽头。夏天,等到了傍晚,气候冷暖适宜,迪克常在这里消磨时间,喝着威士忌,看着眼前五颜六色的鲁冰花,看着太阳在地平线附近徘徊,似乎久久不愿意落下。晚霞映照着灯火点点的海湾小镇,准备去往南极、或者从那里回来的船只,懒洋洋地停靠在港口,像一只只白色的贝壳镶嵌在黑蓝色丝绒海面。这真是静谧的人间胜景。在这个远离尘嚣的地方结婚成家,然后生儿育女,安度晚年,似乎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主意。可现在……
“狗屎。”迪克用英语骂了一句,然后起身开始收拾,准备回狼穴向元首报告行动失败的坏消息(“狼穴”、“元首”。多么可笑的字眼,迪克每次都这么想)。当然,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不是他的错,首先,元首作为一个九十岁的老头,常常让人把风尘女子叫进狼穴,这里就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安全漏洞,这么大年纪的人还好这一口,迪克真有点想不明白。另外,卫兵汉斯为什么会在关键时候昏倒在地上,让人把一个据元首说是“装有绝密情报”的盒子偷了出去,连元首自己也语焉不详。不过,元首永远是对的。所以,他即便知道自己很无辜,也只好准备面对元首的怒火,承担行动失败的后果。想想看,花了五倍于正常的价钱,却得到这么一个结果。
“后果。岂有此理。后果。”迪克一边换着衣服,一边嘟囔着。
迪克穿戴完毕,走出房间,穿过大堂,一路上的服务生都礼貌而友好地向他问好。当他出了大门,一名服务生已经把他的座驾——一辆式样古旧的奔驰S300停在了驾驶道上。
对于维拉·贝克的死,迪克并不感到特别的意外。那天中间人介绍她来执行这次任务的时候,他就感觉这个女人过于外露了,有时候会在不起眼的地方着意表现一下自己,对于一个外勤特工,这样的缺点,一不小心就会酿成致命的错误。但女人不都是这样的吗?得到他人的关注,就是一个女人存在的全部理由。不过,话又说回来,性别也是一个优势,女特工可以让对方缺少防范,更何况,维拉去过中国,也跟中国人打过交道。当然,最关键的因素,是元首坚持要以最快速度追回丢失的那件东西。
所以,实际上迪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找一名愿意去中国执行任务的特工,简直就像海底捞针那么难。对于迪克来讲,不管从何种角度,中国人始终同某种神秘结合在一起,比方说他们的语言,还有他们行事的方式。有一次,一群据说是中国的官员和商人到这里游玩,迪克发现自己很难跟那些人相处。你不知道他们实际上的意思:有时候他们嘴上说的是“不”,心里想着的却是“是”;又有些时候,情况正好相反。他们在圣马丁大街购物的时候可以一掷千金,而在酒店付小费的时候却又斤斤计较。
总之,他对维拉这次去中国执行任务,潜意识里面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而这种预感被证实的时候,他的感受并不是惋惜,而是如释重负。他希望,元首这次能够倾听他的看法,不要那么着急,而是找个更合适的人选去处理这个问题。
奔驰沿着蜿蜒而又极为干净的盘山公路行进,不一会儿,车就停在了山谷中一幢两层楼绿色尖顶楼房的空地上。这里,就是迪克的公司驻地,楼房侧面的绿色墙壁上,用醒目的黄颜色刷着公司名称:“一!二!三!户外运动”。每个数字后面都有个大大的惊叹号。不知道哪个混球想出来的低俗名字。
公司平时在有规律地上下班的人数大约在二十五人左右,但实际上究竟有多少人,迪克自己也不清楚。例如那个鲁道夫,他平时从来不到公司上班,事实上他是另一个化工原料公司的老板,但是狼穴开重要会议的时候,却次次少不了他。
公司表面上的业务是提供滑雪、爬山等户外雪地运动的装备和服务,不过“户外运动”的招牌是个幌子,公司实质上是个纳粹组织。迪克是这个公司名义上的管理者,现在更时髦点的叫法是CEO。他自然也明白,公司(或者说狼穴)还有很多东西没让他知道。迪克了解世界上很多新纳粹组织的情况,不过直接从二战后残留的纳粹组织,能存活到现在,恐怕只此一家了。好在这里是阿根廷的火地岛省,属于人烟稀少的偏远地区。在阿根廷,人们对纳粹没什么特别的恶感,就算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对于纳粹的一些半公开的活动,官方也好、民间也好,都采取一种睁只眼闭只眼的态度。毕竟,大家都跟英国人干过仗,不是么。
迪克从公司的办公区域走过,隔间里面的员工都以尊敬的眼光目视着他,然后向他致意:“您好,理查德·利伯曼上校。”他也很礼貌地回礼。
(“上校”,哈!迪克觉得自己像是在拍电影)
纳粹,这是个在全世界都被人唾弃的名词。在它的发源地——德国和奥地利,据说公开宣布同情或者支持纳粹甚至会带来牢狱之灾。对于这样一个在世人心目中已经被彻底搞臭了的概念,为什么公司背后的势力还是如此坚持,自从上了高中,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以来,迪克一直感到深深的不解,他不知道“那些人”对于未来的计划是什么,但如果还是用那可笑的“元首”或者“狼穴”来界定自身的纳粹渊源,这恐怕这不是一个有理智和前瞻性的个人或团体应该作出的正确决定。
迪克本可置之不理,但是外面的工作不好找。此外,这么些年来,这个纳粹组织似乎也没干过任何伤天害理的坏事。总之,这只是一份工作而已,能让他过上体面的中产阶级生活,还能利用洽谈业务的便利常常在群鹅大酒店海景房看风景。不过,最近的传言很让他坐立不安。那个传言说,由于元首年事已高,他打算在死掉之前就把元首的位置交出来,而接替这个位置的人可能就是迪克。
迪克进入自己的办公室,打开衣橱,拿出他的那套黑色的党卫军上校制服。到狼穴去,一定要穿这类衣服,这是元首规定的。他换好了衣服,哼了几句“豪斯特·威塞尔之歌”,以便让自己进入角色。说实在的,这曲子还真不赖,迪克一边想,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一头金发梳成服帖的三七开模样,然后把军帽戴上,再弄得歪一点,这样看上去威风多了。
迪克用手比划着手枪,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啪!啪!打死你这个纳粹婊子。”然后他打开办公室侧面的一道门,进入一个隐蔽的电梯。他在电梯的数字键盘上按下一组密码。如果不输入这组密码,这部电梯会像正常电梯一样,最低就是停到一楼;而输入密码以后,电梯会持续向下缓慢运行半分钟左右,到达“狼穴”,也就是现任第三帝国元首赫尔曼·海塞尔的地下指挥室。迪克依然清楚地记得他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情景,那年他才十一岁。
迪克在美国长大,父母是德裔美国人,二战末的移民。八十年代初,迪克的父母和哥哥在一次私人飞机失事中丧生,年幼的迪克成了孤儿。一位德裔神父把他带到阿根廷,赫尔曼将他收为养子。
过了没几天,就在离地面几乎有五十米深的狼穴,少年迪克亲眼见到了九十三岁的希特勒,至少那个时候,他觉得是希特勒本人。狼穴最里面的那个大厅,中间有根很大的玻璃圆柱,起码有两米宽。他清楚地记着当时的情形,当他被带进大厅的时候,赫尔曼打开了灯光,大厅亮了起来,玻璃圆柱也跟着亮了起来。阿道夫·希特勒就在那里,就在那个圆柱里面。他倨偻着身子,头发还是那样梳往一边,不过已经很稀疏,也已经全白了,眉毛也白了,那部标志性的小胡子也白了。他跟赫尔曼说话,跟迪克说话,除了无法触摸,其他与一般无异。
等迪克慢慢长大,有了更多的知识,他开始明白,这似乎应该是希特勒的某种全息技术的影像,他本人肯定不在那里面,而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后来,迪克又查阅了很多正规文献,都明确一致地肯定,希特勒已经在1945年4月30日自杀身亡。于是他想,或许他们找了个很像的替身,或许他是希特勒不为人知的神秘双胞胎兄弟,还是同卵的。总之,那个希特勒说不定是糊弄人的,只是为了让“公司”里的那些纳粹有点精神寄托而已,这就是迪克后来一直的想法。当然,那些老纳粹,现在也全死光了,除了赫尔曼。
“叮”的一声响,电梯已经运行到底。随着电梯门的移开,眼前是一条长长的坑道,坑道两边阴暗的灯光,仿佛让人感觉回到了二战时候的地下战壕,压抑得喘不过气来。走过这条三十多米的坑道,就是真正的狼穴了。
记得小时候刚到这里,迪克最大的疑问,就是元首阿道夫·希特勒如果长年呆在如此深的地底,他的大小便怎么从来都不运出来处理。这个想法告诉了赫尔曼以后,后者严厉地训斥了他。赫尔曼说,元首的大小便当然会得到妥善的处理,但这是第三帝国的最高秘密之一,不能随便打听的。像这样的话题,也有失体面,让迪克以后不要再说了。
迪克来了没几年,阿道夫·希特勒就死了,赫尔曼说元首是死于中风,然后赫尔曼就成为了第三帝国的第二任元首(那个玻璃柱子里的阿道夫之前已经废黜了他曾经指定的继承人卡尔·邓尼茨)。从此以后,赫尔曼的真人就再也没出现过,只能在那根玻璃圆柱里看到他。赫尔曼·海塞尔现在也有九十多岁了,自从要让迪克继任第三元首的流言在公司内部流传开来后,迪克一直很担心。主要倒不是因为自己的大小便今后该如何处理的缘故,而是按照前面两位元首的惯例,成为元首以后,就应该隐藏在某个地方,然后通过那根柱子同外界交流。但是隐藏在什么地方,会跟什么人在一起,却从来都没人提起过;而所有安排这一切的人,迪克那么多年从来都没打听出任何消息。这让他有点不安,事实上,非常的不安。
带着有点压抑的心情,迪克走完了这条坑道。
“胜利万岁!”迪克刚进入狼穴,守护元首的、身高两米的党卫军战士汉斯双腿皮靴一靠,就地立正,行了一个纳粹举手礼,迪克也还了一个举手礼。跟以前觐见元首时候的一样,迪克进入大厅,打开灯,那个巨大的玻璃圆柱也随之慢慢透出亮光,而迪克则坐到了正前方的一把椅子里,等待元首的出现。虽然那个长长的坑道让人有一种压抑感,但是一旦进入狼穴里面,这样感觉却一扫而空,虽然说里面的空间不算是很大,却也足够宽敞。更重要的是,在狼穴里,弥漫着一种奇妙的香气,让人感到心安气爽。
“或许以后,我也会被关在那个柱子里。”迪克的眼睛盯着玻璃柱,但思绪却漂移不定。我不想这样,不想这样。我还想在这个世界中生活,我还想能够常常在海景房的大阳台喝着威士忌,观赏小猎犬海峡的落日。我还想结婚,生一打孩子。
“理查德,我的孩子,你好吗?”玻璃圆柱里面,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出现了,他坐在轮椅上,带着和蔼可亲的眼光,注视着坐在房间当中的迪克。迪克注意到元首今天的神色比往常稍微有些不同,看上去今天他气色比较好,是不是他有什么“好”消息要向我宣布?迪克猜测着。
“我的元首,我很好。您好吗?”
“我的孩子,我从来都没感觉像今天这么好。现在,请把你的好消息告诉我。”
“我的元首,恐怕这次要让您失望了。维拉·贝克失败了,情报盒子没有追回,她本人死在了中国。”
接下来,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通常,在同元首交换几句客套之后,进入实质性指令之前,总会有一段这样的安静。而这次,元首花了更多的时间思考。
“理查德,”赫尔曼在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后开口说道,“对于泄漏到中国的那份情报,用了加密的自毁容器,暴力破解是不可能的;就算是用世界上最好的计算机来解密,没有几年时间也不会有任何进展。所以,相信我,时间依然在我们这边。当然,我已经老了,判断力可能不如以前。所以我决定,你可以全权采用你认为最好的办法将这桩事情完美地了结,但是无论如何,情报必须被追回。至于狼穴的其他事务,我想你可能听说了公司最近在谈论我退休后的安排。”
说到这里,赫尔曼重重地喘了一口气,露出了疲倦的神色。
“终于说到关键地方了,”迪克想,他感到手心微微有点出汗。那么,我的后半生就只能躲在这根柱子里面了吗?
“我想要告诉你的是,我的身体虽然已经有点衰老,但绝不是像有些人想象的那样不堪。我可以向你透露一个秘密,说不定你们好多年前已经猜测到了一些什么,今天,我可以清楚地向你宣布,虽然我不能告诉你我到底在哪里,但是我可以让你知道,我和我周围的人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他们都是伟大的第三帝国的精英科学家。当初在美国人和俄国人有所行动之前,他们早已转移,剩下的都是些二流货色而已。”
赫尔曼最后的那段话,让迪克吃惊不小。什么?像冯·布劳恩这样的科学家是二流货色?
“这些雅利安种族里精英中的精英,可以让我再为第三帝国的事业工作很长一段时间。”
听了赫尔曼的话,迪克心里如释重负。最好你永远这样禁锢在这个玻璃棺材里面,永远为莫名其妙的第三帝国工作下去。想到这里,迪克站起身来,用力行了一个纳粹军礼。
“是!我的元首!万岁,海塞尔!”
“好了,我累了。解散!”
迪克站起身来,目光注释着赫尔曼·海塞尔,再次振臂行纳粹军礼,“胜利,万岁!”随后一个很标准的向后转,抬腿便走。
“哦,差点忘记了,顺便说一下,”身后传来赫尔曼的声音,“明天,你将辞去公司CEO职务。”
五、帕乌拉的使命
更新时间2012-11-13 16:13:28 字数:7058
帕乌拉刚才将自己变成赫尔曼的模样与迪克说话。当她看着迪克带着一脸疑惑走出“狼穴”后,又让自己恢复成地球人的形象——一个古典的地中海美女,像个希腊女神。实际上,霍洛斯人与地球人在外形上的差异并不太大,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当初霍洛斯的科学家们一致认为,涉及到如此久远的生命起源问题,这或许是一个永远无法解答的谜。
这里是比狼穴隐藏得更深的地下。一个直径半米左右的球体,如同一个完美的球状水晶,里面发出一阵阵幽暗的光芒,映照出周围一大堆异常复杂的设备。球体中储存和运行着一个庞大的计算机程序,一个用数字堆砌起来的世界——虚拟世界1号。
帕乌拉是四天前“醒来”的。之前的整整一年,她对自己的维生系统做了一个彻底的维护,主要是替换一些到了年限、磨损了的自动装置、更换用于支持大脑运作的上千种复杂的化学物质,以及修复大量连结失效的神经触点。智慧生物的大脑是宇宙已知的最高等、最复杂的有序组织,当然,如果将它比喻成一个机器的话,那就是一台最复杂的机器。维护工作的艰难和需要的时间可想而知。幸好,这样的“大修”只需要十几年做一次。而她早些年的大部分时间也都在休眠之中,因此,在她第二次抵达地球后的六十年时间里,这样的维护总共只做了两次。
帕乌拉整个身体所拥有的,或者说剩下的,只有这个大脑了。将整个大脑从身体中取出,然后置入一套设备,这样的一个系统被霍洛斯人称为“全脑机”,帕乌拉本人在九百多年前对于“全脑机”的研制曾作出了关键性的贡献,那会儿是她第一次抵达地球。
如今,不光帕乌拉是个“全脑机”,赫尔曼、施祖光也都是如此,他们三个共同生活在这“虚拟世界1号”之中。至于事情如何演变到这个地步……帕乌拉现在真的不愿意让回忆太多地占据自己的思维。现在,要做的事情一大堆,头绪纷杂,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四天前,她醒来后,赫尔曼告诉她,施祖光控制了一个脱衣舞娘的思维,并让她把LISA送回中国,送到了他的儿子手里。
施祖光居然有个儿子?这太出乎意料了!当年,施祖光激活LISA的时候,她立刻制定计划,展开行动,漂亮地将威胁消除。现在,类似的情况又发生了,而这一次,她有一种预感,事情也许不会再那么顺利了。这么多年的努力马上要毁于一旦,她绝对不能承受这个失败带来的后果。
在400多年前(按地球年计算),在她第二次启程、孤身一人先于霍洛斯人舰队(有时候也被称为霍洛斯人的星际流浪城市群)前往地球的时候,整个舰队的剩余能量和物质已经接近临界点——当舰队抵达太阳系的边缘,舰队的能量和物质将刚好告罄。
因此,舰队奔向地球的道路,是一条不归路。绝不可能中途折返、另找目的地。如果霍洛斯人的先进技术泄漏出来,被地球人掌握,那么,结局可想而知:舰队将如期抵达,然后直接投降。到时候,整个霍洛斯种族的存亡取决于地球人的善心。说不定,他们将被关在动物园,跟猴子做邻居;或者干脆被做成标本,放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馆供人参观。地球人的善心?
如今她手中只剩下一张底牌:霍洛斯人的舰队正赶往地球,但施祖光和赫尔曼都不知道,地球上没有人知道。虚拟世界1号的设计师布莱泽内尔曾特别向她提起过,有一个通讯模块,独立地放置在她的维生系统中,一旦舰队能够和她取得联系,那么信号将会被直接发往她的脑部,不为外界所知。
这次失去LISA,让她自责。400多年前,她独自一人赶赴这里的任务就是为了纠正当初布莱泽内尔犯下的错误,取回它,保证它的秘密不为地球人类知晓。而现在失败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她的感情当中存在着善良的一面,她本来就是一个善良的霍洛斯人。但当她从赫尔曼那里得知LISA被送走的消息后,一度非常愤怒,她几乎想立刻停止施祖光的维生系统,让他的大脑彻底死掉。
然而,愤怒以愚蠢开始,以后悔结束。距离遥远的两种文明,居然有着这样一句一模一样的警句。帕乌拉不能不让自己冷静下来。处死施祖光?这只是自己表达愤怒的一种方式罢了。在这个比“狼穴”埋得更深的地底下的虚拟世界中,一共只有三个人,而在处死施祖光的这件事当中,观众只有一位。这样的惩罚,没有丝毫意义。赫尔曼进入虚拟世界后,整个人疯疯癫癫的,把她当成希特勒的化身,他只是个无用的、啰嗦的、爱打小报告的老家伙而已。
为了平抑自己的愤怒,她只好逼迫自己想着这些年来的成功时刻和幸福时光,比如,她以延长两至三倍的生命为诱惑,让赫尔曼自觉自愿地放弃自己的身体,加入到虚拟世界中;比如,她以留学美国为诱饵,将施祖光从美国绑架到这里;比如,在无聊的时候,他们三个人在这个虚拟世界里游戏;再比如,她和施祖光在这个虚拟世界里相互依赖和扶持的点点滴滴,虽然她没办法完全确定他们两个之间的感情是不是爱情,不过她很清楚,如果没有人陪伴,她一个人在这个虚拟世界里,完全不可能承受这么多年的孤寂,要么永远休眠,要么早已死亡,那就再也不能为霍洛斯人做任何贡献了。
帕乌拉刚才把自己变成赫尔曼的模样,在那根巨大的玻璃柱子中与迪克说话,并看着迪克带着满脑子的疑惑和不解退出狼穴。她当然不可能告诉他,狼穴丢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只能含糊不清地说这是个“情报盒子”。她同样不能告诉他为什么要解除他的职务,难道她可以这样告诉迪克,“这是一个让你成为阿根廷总统的计划”?
在一束耀眼光芒之中,帕乌拉缓缓地从空中降落到虚拟世界中海边的石头灯塔的底部,然后,四周投射的那圈圆柱形光柱忽地消散,她缓步从灯塔旁一座看上去年代久远的石屋里面走了出来。
海风夹带着雾气扑面而来,脚下和山坡上不知名的各种灌草在风中无序地左右摇曳。帕乌拉解开盘着的长发,任其随风飘扬。浪潮扑打在海岸线上的声音与风声混杂在一起,在耳边一阵接一阵地轰鸣作响,些许阳光刺透布满天空的层积云,在多雾的海面洒下斑斑点点,在目力所及的极远处,隐藏在云雾中的最高峰的峰顶,红色的信号灯透过重重迷雾,一闪一闪,永不停歇。
帕乌拉从来没到过那个地方——那座最高的山峰,它与整个海岛的情调格格不入,那里寸草不生,光滑的大块岩石,沟沟回回的小径,看上去像大脑组织。
那里路程遥远,道路艰辛,但几十年来,她并非没有试图接近过那里,因为在四百多年前出发时,她把自己的日记(或者说是记忆)“埋藏”在了那里,那会儿她还是个有着一具漂亮身体的完整的人。而数次休眠之后,经过如此漫长的岁月,有些事情在她的记忆里模糊了,有些记忆她很想找回。她曾与施祖光、赫尔曼一起去过好几次。但每次,无论他们怎么努力,都爬不上那个最高峰,好几次,只是到了那里的山脚下,就被迫退了回来。那个地方似乎从来见不到阳光,而且总是阴风呼号,那种呼号,简直不像是纯粹的空气剧烈流动会发出来的声音,那里面似乎汇集了一切负面情绪:沮丧、悲伤、愤懑、绝望……,几乎所有能让人感觉到痛苦的东西。
她知道,那一闪一闪的信号灯下是霍洛斯人的首席科学家、自己的恋人布莱泽内尔设计的一个巨大铁塔。实际上,这整个虚拟世界,基本上是布莱泽内尔当初凭一己之力设计建造的,它是布莱泽内尔送给自己的爱的礼物,他们曾相约要在这里共度余生。她依稀还记得,当虚拟世界的程序刚刚建好的时候,他自豪地把她叫到他的舰队办公室,向她展示这个虚拟世界的种种细节,他说,这就是“虚拟世界1号”。她坐在布莱泽内尔的腿上,抱着他,亲吻着他,问他,这个宏伟的铁塔在虚拟世界1号里有什么用。布莱泽内尔回答说,这也许是一个关于“释放”的主题,一副神秘兮兮的口气。
“释放?释放什么呢?”她记得她这样问到。这是个很自然的问题。
沉默了好长时间,布莱泽内尔却没有回答,她从他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忧郁而茫然的眼光。
很多细节她现在都已经遗忘了,不过全都写在了那本被封锁住的日记里。
帕乌拉把目光从那个一闪一闪的远方灯塔上收了回来,此刻她需要集中注意力,解决现在面临的问题。她决定抛开心中的怒火,跟施祖光先取得彼此的谅解。能让LISA启动的,一定是他的儿子。如果是他的儿子,那么他们之间的亲情就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弱点。一方面,让迪克继续派人去取回LISA,另一方面,如果前者依旧失败的话,她需要用一切方法让LISA中包含的科技尽可能缓慢地释放,从而在尽可能长的时间内,继续维持霍洛斯人的技术优势——只要能再拖延十五年左右的时间。按照当初制定的航程,霍洛斯人的作战先遣舰队将在十五年后抵达地球,与这里的人类展开谈判——这当然需要绝对的军事优势做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