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的风景就像在蚕食现世的记忆,以一种倒叙的方式,唤醒前世的刻骨铭心---佚名
黎明的天空,充满了迷幻味道。以月牙为首的星夜,由于沉溺时光的缘故,与洒向世间的拂晓作着最后抗争,随着万物苏醒时那撩人的鸣唱,黑暗以节节败退的下场收回了獠牙。十字军的居所,不管如何装饰,神圣的感觉就像与身俱来那样,遍布在每一个房间,每一片砖瓦之上。希罗底像猫一样,卷曲着身体在羊毛被褥中享受着入眠时的快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以怀抱着自己的姿势入睡。虽然她占尽了想要的一切,但在她的心中依旧黏附着一块让自己无法安详的存在。在安娜逝去的每一个夜中,希罗底都不能安静的睡去,她害怕茫茫的夜色勾起她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但在怨念面前,日与夜丝毫没有区别,带着面具的透明幽魂无时无刻的陪伴着她的姐姐,以一种诅咒的方式。
望着熟睡中的希罗底,安娜就像在通过这样的仪式,臆想着自己曾经梦想的未来。来自她心底的声音劝诫着她放下尘世的种种哀怨,让灵魂得到圣光的洗礼。但她却以手刃一个普通士兵的方式终结了伴随着她十几年的善意。安娜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名叫多尔的士兵身旁,也许当肉体化骨扬灰,只剩下灵魂的那刻,任何侮辱自己的言语,都会成为堕落自己的通道,以及将对方置诸死地的理由。清晨的阳光也斜射在了希罗底的脸庞上,一半光明一半阴影的感觉将她那令人窒息的外表衬托的更有味道。安娜漂浮到了希罗底的身旁,那具冰冷的面具死死的盯着这个被荣光包裹的女人,在不经意间,安娜发现自己那透明的手臂与希罗底臂膀重叠在了一起。从安娜被仇恨浸满的那天起,她无时无刻的想以复仇的方式结束姐姐的生命,但每当想要触碰她的时候,就会被象征神圣的光芒灼伤自己。而此时此刻,那件代表着贵族身份的外衣静静的躺在了窗台边,用金丝线缝合的十字架图案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安娜似乎很享受与姐姐重合的感觉,就像是一个灵魂蚕食着另一个灵魂那样。
“希罗底,把你的身体还给我吧。”
安娜半跪在希罗底的身旁,渐渐感受着从手臂到肩膀,直至半个身体重合的快感。但在那一刻,她苍白的手臂上突然迸出了尖锐且带着血丝的指甲,半个身体上长出了黑色羽毛般的粘稠物。而她整个身体,就像被希罗底的躯体所吸附那样,慢慢向姐姐的身体逼进。
“这样下去你会变成恶魔”
“别管这么多了,你将吞噬掉希罗底的灵魂,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放弃吧”
“还差一点就可以占据她的躯体了,你不是很想和心爱的男人在一起吗?”
在安娜的身旁,似乎回荡着两个不同的声音,它们像似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又好像是来自于自己的心灵之中。
“哼,胆小鬼。”
随着一个声音的消失,安娜猛的将自己的手臂从希罗底的身体中拔出,一切就像恢复了平静那样,而那只手臂渐渐的变的苍白、透明。
“安娜,我可以进来吗?”
在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是诺亚,那个让两个女人都魂牵梦绕的男人的声音。
“稍等”
熟睡中的希罗底朦胧着双眼,微怒的回答了这个把自己从熟睡中唤醒的男人。而这一切,隐约在一旁的安娜都看在了眼中。她嫉妒着,懊悔着,无奈着。
在法兰西贵族的眼中,早餐占据着重要的位置。红茶、牛奶、面包、奶酪、火腿,曾在希罗底梦中出现的食物,此刻有序的堆放在用格子桌布装饰的桌子上。管家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希罗底走到诺亚的身旁,轻轻的鞠了一躬后站到了墙角的位置听从叫唤。而诺亚则非常有礼貌的为自己中意的女子斟茶倒水,为神圣的早餐做准备。
“安娜,下午陪我一起去圣母院吧,今天是里德神父铜像竣工的日子。。。”
诺亚轻泯了一口红茶后若有所思的说道
“希望神父在神圣的天国能够安息。”
希罗底似乎并没有在意诺亚的话语,在她的眼中却倒影出了各种食物。“面包加火腿好呢,还是加奶酪?加奶酪吧,这样香味能浓郁。但边上的香葱薄片看上去也不错。。到底选哪一个?”
“安娜?你没有听见我说什么吗?”
“有,有听见。好的,我陪你一起去”
在诺亚加重的语气下,希罗底回过了神,但余光依旧没有离开桌子上的食物,似乎神父的事情与自己没有关系那样。确实如此,对于一个亲手将恩人送去另一个世界的人而言,有关于恩人的种种,都早已随着他的逝去而消失。
“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样子。”
“没什么,只是昨晚睡太晚的缘故”
希罗底快速的吞咽下一块肉干后,轻声回答。
“我认识的安娜,不是这样的吧?”这样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从清晨诺亚见到希罗底的那刻起,一直环绕着他。在曾经的岁月中,每当安娜与诺亚相见,都会礼貌的微笑。每当在自己面前进餐的时候,都会等候诺亚的允许。每当提到神父的那刻,安娜一定会在眼眸中流露出尊敬和虔诚。可这一切令人幸福的景,都好像一去不复返那样。但是,就算诺亚有诸多疑问,都会以相同的理由去驱散着令人烦恼的思考负担----希罗底的死亡,对安娜刺激太大。
“下午除了是神父铜像建成的日子,同样也是议会处理希罗底焦炭般的躯体的日子”
诺亚小心翼翼的说道,害怕这一个恶魔般的名字会再次进入到他与安娜的生活之中。
“砰”的一声,希罗底似乎有意识的将手中的刀叉落在了地上,硬是假装出了担心的感觉。从希罗底的眼神中,诺亚错觉般的以为那是渴望善待亲人躯体的神情,却不知在那眼眸的背后,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议会是怎么决定的?”
希罗底揉动着眼睛,硬是从泪腺中挤出了零星泪花,以表悲伤。
“挫骨扬灰”
诺亚一字一顿的说出了这四个字。
在诺亚的背后,透明的幽魂不断的摇晃着自己的脑袋,象征哀怨的黑色液体从安娜的裙摆中流了出来。那张诡异的面具冷漠的看着这个自己最爱的男人,懊恼着他为何如此的愚蠢。
“不!!!他们不能这样对待我的姐姐。”
希罗底怀着悲伤的情绪投向了诺亚的怀抱,男人心疼的抚摸着女人的头发,自以为是的宽慰着希罗底的心灵。
“安娜,我最心爱的女人。仅此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让你伤心难过,我保证。”
诺亚轻轻的吻着希罗底,感受着怀中女子的柔弱。
“我是安娜,我才是安娜!!!!”
幽怨的魂魄在一旁咆哮,而那两个人早已沉溺在因悲伤而衍生出的幸福之中。
“我才是。。。安娜。。。。”
安娜的鬼魂,背负着模糊了善与恶的面具,消失在了空气之中,那样的哀怨。
对于当时的巴黎城而言,贫民的居所与贵族的地盘不仅在装饰上有大相径庭之处,就连在地势上也存在着本质的区别。虽然巴黎城没有山坡,也没有低洼的地方。但贵族们为了显示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利,硬是将贵族的区域建造的高出贫民窟一筹。他们想以这样的方式让穷人们可以仰视自己,达到虚荣的满足。在住进诺亚家的时间里,除了用伪装瞒骗诺亚,取得那并不属于自己的爱慕外,希罗底最感兴趣的就是散步到贵族区最高的地方俯视自己曾经的家园。在她的眼中,贫民区的集市就像是一个蚂蚁窟,不仅肮脏而且低俗。
“你们两个,帮我把地上的花朵摘来。”
为了让希罗底享受到贵族应有的待遇,诺亚特意为她准备了两名佣人随时使唤。可希罗底并没有善待这两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硬是在她们的面前摆足了主人的架子。
“夫人,您的花朵”
在传闻中,安娜夫人是一个善解人意温柔善良的女子,因为出生于贫民窟中,所以待人温柔。的确,佣人女孩相信了这样一个传闻,将花儿送到了希罗底的手中后,善意的凑在她的身旁,共享花朵的香味。
“夫人,这花真美,和你一样。。”
佣人女孩话还没说完,细嫩的脸上就泛出了五个血红的掌印。
“谁让你走近我身旁的?你这个低贱的奴隶。”
希罗底恶狠狠的瞪着那个女孩,以显示自己贵族的威严。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靠近我。臭汗的味道都占到了我的身上,又要回去洗澡了,可恶。”
希罗底用力的在自己的身上拍了几下后,抛下两个佣人转身走向了诺亚的府邸。
被打的女佣人委屈的看着身旁的同伴,示意自己并没有做什么让夫人动怒的事情,为什么平白无故的遭受肌肤上的痛苦。
“谁说安娜夫人和蔼可亲的?和其他贵族有什么两样,相比之下还是诺亚大人对我们好,至少我们服侍大人这么久,从来没有挨过打。”
女佣轻柔着自己的脸庞,望着希罗底远去的背影轻声呢喃着
“她根本就是一个魔鬼,一个披着羊皮的狼,在大人面前装的楚楚可怜,在我们面前根本没有把我们当人看。”
另一个女佣愤怒的对着地上的花朵狠狠的踩了一脚。
坏事的确容易被口耳相传,安娜夫人欺负女佣的事情在不到半天的时间里已经传遍了整个十字军府邸,佣人与管家们交头接耳,纷纷开始议论起这个未来的主人。
“安娜,你准备的怎么样了?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时间差不多了。”
诺亚在府邸的花园中轻唤着安娜的名字,那个女人由于梳妆打扮用了太多的时间。诺亚的声音,虽然没有及时将希罗底从屋中叫唤出来,但却吸引到了带着面具,透着凉意的安娜。一辆马车,一名穿着威武的十字军战士,以及一个即将参观自己葬礼的幽魂,相隔两个世界的男女,曾经那样深爱彼此的男女,在他们之间似乎隔着一道厚实却不见踪影的墙壁,隔着一张冰冷且诡异的面具。透明的幽魂,悄悄的站在了诺亚的身后,渴望将脸庞再一次的靠在这个男人的肩膀上,没有存在感的触碰,直到安娜的脸庞穿过诺亚的身体。安娜一遍遍的重复着刚才的动作,现实一次次的让她失望透顶。从诺亚承诺要保护安娜的那一天起,安娜是如此的深爱着这个男人,希望自己的温柔能够为诺亚带来充满温馨的未来。可这个男人的糊涂,却又让自己蒙受这不白之冤。如果有人问:“爱一个人的极致是什么?”也许可以用“又爱又恨”来回答吧。
神圣的巴黎圣母院,那片充满回忆的故土,在希罗底被处死的事件后,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虽然迭戈·弗兰一直力主将贫民驱赶到这座教堂之外,但刚掀起的民愤还未平息,现在又逢里德神父铜像公布于世的日子,不想惹麻烦的新主教大人无奈之下只能应允贫民在教堂的外侧走廊驻足停留。十字军的马车停在了圣母院的门口,在民众们嘈杂的声音中,骑士诺亚搀扶着伪装成安娜的希罗底走进了教堂。民众们纷纷将目光抛向了这个从贫民窟走向贵族区的女人,在感叹其美貌之余,更多的是谈论她与希罗底之间的姐妹关系。
“大家快看,这个就是那个魔女的妹妹,真漂亮。”
“是啊,她们据说是双胞胎,魔女也应该拥有这张天使般的脸庞。”
“为里德神父报仇”
“那个十字军真是艳福不浅,如果姐妹都归他所有,他会不会搞错两个女人的身份啊,哈哈哈”
民众们纷纷开始议论,直到诺亚怒眼相视后才闭口不言。
“安娜,不要理会这些市井刁民,贫民区的确有好人,但也不乏恶语中伤的混蛋。”
诺亚一手将希罗底揽入自己的怀中,一边示意士兵将口不择言的刁民们驱逐出教堂。
在巴黎圣母院的庭院中,新主教弗兰早已经等候多时,虽然他与诺亚之间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但其中的秘密也只有弗兰以及“死去”的希罗底知道。诺亚及其厌恶这个男人,但他并没有指控弗兰授意希罗底毒杀里德神父的证据。在国王议会的众多贵族面前,诺亚只能以自己十字军的身份为先,将满腔的仇恨之火强隐在了心中,并对弗兰表以尊敬的态度。可此时,在诺亚身旁的希罗底却不敢与弗兰四目对视,她在害怕,害怕自己的微小的动作出卖自己真正的身份。在弗兰表示尊敬的吻手礼仪后,希罗底用余光打量了一下弗兰,怯懦的站到了诺亚的身旁。而此刻因占了美人便宜的弗兰,也毫无心思回想起曾与希罗底私下谋面的回忆,以万人敬仰的主教身份,宣布里德神父铜像的揭幕。
当盖着铜像的红布揭开的时候,里德神父逼真的造型瞬间勾起了诺亚以及民众们的回忆,人们纷纷作出祈祷的手势,祝愿这位大善人能够在天国之府享受他应有的荣光。但在里德神父的铜像旁边,却铸造着希罗底的铜像,跪着的姿态,双手被反绑的造型,以及雕刻的及其逼真的脸庞,让在场所有人包括诺亚在内都大吃一惊。
“这是按照你的画像雕刻的。你满意么?”
弗兰走进希罗底的身边,用挑衅的眼光打量了一下诺亚后,注视着希罗底淡淡的说道。
此时的希罗底,心中特别不是滋味,以另一个身份苟存于世的自己,却要亲眼看着自己的雕像饱受凌辱,这让她的充满了怨愤。但在掉换身份这个天大的秘密面前,希罗底只得尴尬的挤出笑容,以充满礼仪的方式回应弗兰那充满恶意的提问。
“神父,我回来了,我回到了你的身旁。”
在弗兰、诺亚、希罗底以及众多议员身旁,淡淡浮现了安娜的幽魂。虽然她的容颜早已经被那张苍白的面具覆盖,但从她虔诚的跪倒在神父铜像前的样子来看,安娜的心中充满了抱歉与不甘。已成幽魂的安娜抽泣着凝望着里德的铜像,希罗底的雕像毫无生机的竖立在一旁,因身份替换而获得贵族荣耀的希罗底用不屑的眼神的打量着周围的民众,三张近似的脸庞在那一瞬间所勾画出的不同的表情,似乎传递着一种不同的意义。
“现在开始处理希罗底的尸骨。”
弗兰对着周围的民众以及诺亚大声宣告着接下去的举动。
“我们已经将魔女的尸骨磨成了灰,并打算将这些肮脏的污垢散在这个魔女的雕像上,让她永生永世在里德神父的面前忏悔。”
说罢,弗兰抓起一把骨灰撒到了希罗底的雕像上,当他抓起第二把骨灰的时候,面露诡异的对着诺亚和希罗底讥笑了一番后,突然将那把骨灰撒在了两人的身上。两人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黑色的灰尘就像具有意识那样粘附在了诺亚及希罗底的身上,那种感觉就像是灵魂的碎片找到了归属那般,以极快的速度融化在了两个人的灵魂之中。诺亚一把抓起弗兰的衣领,以愤怒的姿态怒视着这个狂妄的男人,而一旁的希罗底却像着了魔一样用力拍打身上的灰尘。她仿佛在害怕什么一样,歇斯底里的拍打着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诺亚望着他眼中的安娜,暴怒中夹杂着古怪的表情。
化为幽魂的安娜,却在那一刻被一股神秘的力量从里德神父的雕像前被活生生的吸附到了诺亚与希罗底的身旁,就好像随着植入他们灵魂的骨灰,被牵引到他们身旁,让三个人的命运永生永世捆绑在了一起那样。
希罗底似乎察觉到了诺亚的表情,将惊恐的表情收敛之后,朝着身后的人群中眺望,希望以这样的方法避免与诺亚的眼神接触,害怕在这样的场面中引起他的怀疑。但当她与一个鬼鬼祟祟,打扮看似疯癫的士兵对视的那刻,那个士兵突然惊恐的咆哮起来。
“魔女。。。。魔女。。。不要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到。。。”
一个像是发了疯的士兵在突然在人群中大声叫喊着,处理希罗底骨灰的仪式也随着他的出现被迫终止。在诺亚的示意下,两名士兵将这个疯子压倒在了地上。疯子不停的挣扎,希望摆脱束缚逃离这块不详的地方。
“奥切斯??”
诺亚拨开那个士兵凌乱的头发后,发现这个男人是弗兰曾经的贴身护卫,在不久前还有数面之缘。
“奥切斯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诺亚追问道。
那个被称作奥切斯的男子用力挣扎,在与士兵扭斗的过程中撞翻了一旁的烛台,星散的火花洒遍了周围。
“这个女人。。是恶魔。。是希罗底。。。安娜的鬼魂。。安娜的鬼魂来找我了。。。”
站在一旁的那个女人面如死灰,在火花中颤抖着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