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0-22 11:03:19 字数:4400
1900年,法国,巴黎。
“不要跑!小小年纪就偷东西,站住!”
一轮月牙下,两个匆匆向前的影子在充满宁静的街道中穿梭着,一个娇小的身影怀中揣着看似已经十分肮脏的长棍面包,而后面追逐的人,目露凶光。就仿佛有人夺取了他的宝物那般。一根面包,至于让人愤怒成这样么?
1900年的法国,豪门与民众之间的差距,就如同天与地那般。贵族们就像蜗居在用金子砌成的围墙中,任凭城外的平民生死交杂,根本不会为他们理解中的下等人委婉叹息。一道长桥,阻隔了富贵与贫穷,将理性与人伦拉扯成了两半。那个娇小的身影喘着粗气,驻步在了这道长桥的中间,因为她知道,如果再向前一步,等待她的不会是让脸庞泛红的巴掌,而是充满血腥味的刺刀。她紧紧的将面包揣在了怀中,惊恐的回头看着,恐惧的看着自己的脚下,是否越界。子夜中的巴黎,阴冷,潮湿。四周的浓雾就仿佛是繁华贵族们呼出的浊气,将整个巴黎都笼罩在了其中。
“怎么不跑了?向前跨一步吧,小鬼。让贵族们的利箭刺穿你这个肮脏的小偷的身躯”
在淡淡的月光下,一张画满怒气的男人脸庞从黑暗中渐渐浮了出来,消瘦的脸庞与错综的胡子将饥饿两个字活生生的写在了他的脸上。站在桥中间的小偷,是留着黑色长发的女孩,高挺的鼻梁与深陷的眼窝令她与金发碧眼的法国人有所不同。
“求求你,把面包给我吧,我和姐姐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女孩子恳求着男子,希望他能流淌出一丝怜悯,在上帝的名义下完成善行。
“啪”的一声,女孩子顿时感觉到了脸庞上的疼痛,苍白消瘦的容颜上迅速泛出了犯罪者应得的印记
“你和你姐姐没有吃的,可以去贵族的地方成为他们的玩物,而我全家都在等待着这根面包”男人看着面包,眼神中流淌着些许温馨,“小鬼,你要怨就怨上帝吧,是他派遣了恶魔将疾病瘟疫传播到了这里,而你也将会臣服在疾病的脚下,下次别再让我看到你”男人诅咒着女孩子,悄悄的隐遁在了黑夜之中。
在生与死的抉择中,没有人会选择后者。在这样一个动荡的年代,人心都是冷漠的,根本不会有一丝怜悯照耀着自己。女孩子低着头,丧气的走在无人的街道中。月光不仅仅带来了诡异的气氛,更是将寒意洒向了大地。树枝上光秃秃的,但它仿佛不甘命运那般来回摇动,而女孩子怀抱住了自己,顶着一丝寒意没有目的的走着。
在黑夜中,就算再短的路,都看似没有尽头。而唯一能够让人摸清方向的,是那点充满希望的光点。曾经有这样一个传说,死于非命的魂,都会在黑暗中散发出温暖人心的微光,吸引那些堕入悲惨的人们,并将他们变成同伴。而此刻的小女孩是幸运的,因为他所看到的微光的源头是一座象征神圣的教堂。
教堂的建筑风格从古至今都偏向于哥特式建筑,两根高塔就像利剑那般指向云端,而象征着神圣与慈悲的十字架,安静的烙印在了两座高塔之间。可此时小女孩所看到的教堂却有着不同之处,两座高塔一座伫立在了贵族们居住的地方,而另一座却安静的站在了穷人们居住的地方。教义的存在,是劝导人们向善,让民众能够沐浴在神的恩赐之下,而此刻的这座教堂,却弥漫着讽刺的味道----在神的名义下,将富贵与贫穷一分为二,两个极端。
午夜中的巴黎,一边是无止境的吵杂,漂亮的衣服与缓缓的声乐将其粉饰的繁花似锦。而另一边,就像被黑暗吞噬了那般,静如死寂。月光洒在矗立在两者中间的教堂上,充满了无力苍白的味道。女孩子悄悄的趴在了窗台上,努力的瞄着里面。希望能够找到一些能够充饥的食物。也许,在教堂中偷东西是对神明的亵渎,但是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干什么?”
温柔且慈祥的声音却显得那样的空灵。在深夜中,一句歇斯底里的怒骂也许会让人一惊,而缓缓而出的声响,足以让人们全身的毛孔顿时张开,然后随着恐惧慢慢闭合。女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给吓到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后死死的盯着眼前的墙壁,怎么也不敢回头。
“原来是个孩子啊,迷路了吗?”
那个声音的主人慢慢的将手搭在了女孩子的肩膀上。这样的举动,让早已被寒冷所围绕的女孩倒吸着凉气,她那瘦弱的身躯并没有感受到那人掌心的温度,不停的抖动着。
那个人似乎看出了女孩心中的恐惧,也猜到了她此时的想法,刻意的抬高了自己的嗓音说道:“别害怕,我是教堂的神父。”
神父,上帝的使者,人们忏悔时候的对象,可以说是所有信仰的导师。这样的称谓,让女孩子的心中渐渐萌生出了希望。她努力克制着心中的恐惧,不停的吞咽着口水,缓缓的回过了头,借着月光窥探着那个自称为神父的男人。银灰色的胡子,憨厚的脸庞,鼻梁上挂着一幅金丝边眼镜,显得那样的斯文。神父看到女孩子望着自己,微微的露出了笑容,其中还不忘对着女孩子挤眉弄眼一番。笑容,女孩子好久好久没有见过有人对着她亲切的微笑,也好久好久没有尝试过笑的滋味了。她看着神父,尴尬的微微一笑,那样的美丽,动人。
女孩子尾随着神父走进了充满神圣的教堂,当她踏进大门的那刻开始,慈祥与庄重的感觉就像一条条棉絮将她紧紧的包裹在了其中,从来没有一个地方可以给予她如此感觉。女孩子兴奋的摸着教堂中的雕像、桌椅、书本,此前的微笑如果说是生硬的,那此时的笑容如此真实,由内而发。
“家,是这样的么?”女孩子在兴奋的同时,轻轻的问着自己。但是她的举动,已经完全诠释了这个问题,给了她圆满的答案。
“我叫里德,你呢?”
神父望着陷入兴奋的女孩子,亲切的介绍着自己。里德知道,每一个人都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称谓,而那些称呼就像是圣经中的页码那般,决定着一整段人生。他安静的看着女孩子,就像看着自己女儿那般充满了慈祥的味道。
“安。。。。安娜,姐姐‘赠予’的”当女孩子提到姐姐的那刻,似乎想起了什么,她收回了兴奋的神色,焦急的环顾着四周,仿佛在寻找什么。
“在找吃的东西吗?”
里德的话语,就像离弦之箭那般,正中安娜忧虑这的靶心。
“恩,姐姐和我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她是我最重要的人。能不能给我们一点吃的?”
安娜恳求着神父,当她说到姐姐的时候,话语中带着些哽咽的味道。里德看着眼前的女孩,发现与别人不同的是,安娜的眼神中充满了灰色,当人们寄予希望的时候,眼中会流淌着充满希望的蓝色,但随着失望,那一抹蓝色会一层层减少。而灰色的眼神,只能说明这个女孩已经失望太多太多次了。
“稍等,我去拿吃的给你”
里德朝向安娜挥了挥手,示意她到圣徒们祈祷的地方坐下,随后走向了教堂最里面的房间。
安娜独自静坐在硕大的教堂中,在四周烛光的环绕下怔怔的看着面前的五彩玻璃窗。在她的脑海中,仿佛回荡着一个声音“欢迎回家,等你好久了”,她逐渐被那个声音吸引,好奇着那个声音的源头,一步步的朝着那个方向走着。此时的安娜,仿佛丢了魂魄的身躯,随着本能的驱使,走向教堂神像边的房门,面孔上隐现出了一丝安详与渴望。
“孩子,你去哪里?站住!”
里德神父手中拿着一些面包和水,见到安娜走向了她不该去的地方那刻,扯着嗓子喝止住了她。安娜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吓到了,身躯一震瘫软在了地上。里德见状后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到安娜跟前。
“安娜,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有一个声音从那扇门中传来,它在呼唤我。”
安娜弱弱的说道。
神父将安娜扶到了一边,并将一旁的水递给了她。
“你要去的那扇门,是传说中的末日审判之门。在门的后面有天堂、地狱以及等待审判的地方。那扇门是这座教堂自古传下来的严律,只是等待宣判的人,才可以进去。我们,沐浴着神的恩赐,不能对神明作出的决断有任何怠慢。”
里德虔诚的望着眼前的耶稣像,轻轻的做了一个祷告的手势,并亲吻了胸口挂着的十字架。
“神父,我做过小偷,死后能进天堂么?”
安娜深深的望着门后的黑暗,仿佛在门的后面,有着她渴望找到的答案那般。也许安娜并不知道,从她踏进教堂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像罗盘那样开始旋转起来。原点,终点,起点,当这三者合在一起的那刻,这颗流浪着的魂,将得到非同一般的洗礼。这个地方,就像一把铁锹,慢慢的挖掘着她那封存心底的秘密。
“能,每个人只要行善,就能够上天堂,在伊甸园中得到永生。”
神父和蔼的说道。
“那,曾经背叛过神明的人呢?是否能够得到神明的宽恕,得到永生呢?”
当安娜问出这个问题的那刻,她诧异的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里德神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给问到了,他想象不到一个年仅1617岁的女孩子能够在神像的面前说出“背叛”两字,由于这样一个问题,神父对安娜的身世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你父母呢?也在巴黎吗?”
神父推了推眼镜,双手交叉在胸前的那刻,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语言会对女孩子造成影响,逐渐将双手合拢放在了腿前,希望能够借此动作暗示到安娜,让她放松警惕。
“我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
安娜喝了口水,面无表情的述说着自己的曾经。
“在我的身边,只有一个姐姐,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只知道自己是从大海的东边被卖到这里的。那时候年纪还小,好心人家见我们两个女孩子可爱于是就照顾我们,以为长大了我们可以为他们带来财富,可惜在我们十几岁的时候,又被卖到了一个财主的家里。前几年的瘟疫带走了那个财主的生命,于是我和姐姐两个就漂泊到了巴黎,靠。。。。偷东西为生。”
“神父,你相信命运么?”
“相信”
“我也信,因为我的命运,就是筹码,而我的灵魂,是用来出卖的。”
里德神父轻轻的将安娜抱在了怀里,而这一举动并没有吓到她。这种温暖的感觉,是安娜生存到现在从未感受过的。拥抱的温度,一颗染尽神圣的灵魂,用生命的温度温暖着另一颗即将被冻藏的魂魄。
“安娜,明天把你姐姐一起带过来吧,你们可以住在教堂里,我们需要一些杂务工,希望你们姐妹能够帮助我们”
里德慢慢的将安娜从怀中推开的同时,轻轻的在她耳边说着。
安娜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帮助别人,也没有想到自己与姐姐能够有一个挡风遮雨的地方居住,更没有想到眼前的那个男人,像别人传言中的父亲那样关怀着自己。这一切,从来没有在她的梦中出现过,而这一切,即将变成现实存在于她的生活之中。当一颗颠沛流离的魂,飘落到充满温度的河水中的那刻,它会变成水流的摸样,安静的依附在这片给予滋养的灵魂之泉中。哪怕遇到汹涌的浪潮,也决定不会离开。
“神父,能告诉我这所教堂的名字吗?我可以回去和姐姐说。”
“这个地方,是曾经圣女贞德被火化的场所,现在在整个法国乃至欧洲地区都非常有名,它叫巴黎圣母院。”
“巴黎圣母院。。。。。。。。。”
安娜一遍遍的默念着这个名字,虽然她从未听过,但还是面露着向往的神色。“巴黎圣母院”,好神圣的名字,有一种安详的感觉。安娜虽然没有说出口,可心中却在这所教堂中,埋入了希望的种子。渴望有朝一日,这颗种子能够发芽,开出漂亮的花朵,结出许许多多的面包。
当一个人走投无路的那刻,也许会选择最极端的方法维持生命。在生存的选择中,每一个人都是弱者,没有谁会放弃自己,成全他人。安娜也好,神父也罢,就算是那个诅咒安娜的男子,都苟存于命运的棋盘上。与其反抗,倒不如观瞻着神明,等待时机。
“这么晚才回来,滚哪去了?吃的呢?”
从草窝中传来了一个女人的怒喝声,那个声音在无人的街道中飘的好远好远。
“姐姐,给,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