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0-18 19:40:33 字数:4045
干净的被褥,摆放整齐的桌椅,甚至还有路边采回的野花,一家人温馨的聚在一起,这才是一个真正的家。
越希明在梦中才敢幻想的也就是这样的家。
这次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做梦,梦到一个这样的家。若是一个人满身都是不断流血的伤口,孤零零躺在雪地里,这雪地还是在一片无人的枯树林中,这个人要么就是在等死,要么就是已经死了。
所以越希明睁开眼睛,看到梦中才会出现的情景,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已经进入了死后的世界。
“感谢老天,感谢菩萨,你终于醒了。”一个老婆婆的声音突然传入他的耳中。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你没死,不过差一点就死了。”
“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这是我家,我女儿拾柴火的时候看到了你,就把你救了回来。”
越希明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是他根本使不出力量,他的身体仿佛已不属于他自己。
老婆婆连忙按住他,道:“你千万不能动,你知不知道你流了多少血,你能捡回这条命多亏了菩萨保佑。你的身子至少也要一两个月才能恢复,现在除了老老实实的躺在这里,哪都别想去。”
越希明已无力坐起来,他只好按照老人的话安静的躺着。
“我睡了多久了?”
老婆婆道:“你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若不是我女儿一直守着你,给你包扎、喂水、换药,你根本挺不到现在。”
越希明道:“谢谢你们。”
老婆婆道:“你不必谢我,要谢就该谢谢我的女儿。我已经老了,没力气照顾你,都是我女儿在照顾你。”
老婆婆又道:“这三天三夜,我女儿一直守在你的床边,连觉都没睡好。她真是个苦命的人儿,平时养活我们娘俩已经不容易了。她本来可以嫁个好人家,都怪我这个半死的糟老太婆……”说着,老婆婆抹了抹眼睛,眼中似乎已泛出泪光。
她佝偻着身子,转身倒了一碗水,递到越希明嘴边,道:“我不该跟你说这些没用的,来,先喝点水。你的身子还很虚,要少说话,多休息。等我女儿回来做饭,你也许就能吃点东西了。”
越希明勉强喝了一口水,又闭上了眼睛。他连说话都感觉吃力,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老婆婆的话去休息。
他的身体依然很烫,头脑依然昏沉,很快就又昏睡过去。他在迷糊中听到了一声开门声,开门声很轻,一个人走进了门,这个人的脚步更轻。
“娘,我回来了。”
“嘘,小声点,他刚刚才睡着。”
老婆婆的女儿回来了,她的声音清脆、甜美,就像是山谷中的清泉流入越希明的心中。
越希明已很久没有接触过年轻的女人,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愿。
在他心中,年轻的女人就像是一朵刚刚开放,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花朵,而他自己则是一只满身伤痕、肮脏丑陋的野兽。能远远的看到花朵,闻到花朵的清香,已经是大自然对他的恩赐。他从来不曾想过要去触碰花朵,他觉得自己根本不配。
“他醒了?太好了。”
“醒了一小会,现在又睡过去了。”
越希明并没有完全睡着,但他假装自己还在昏睡,他不愿正视老婆婆的女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他又昏睡了几个时辰,他感到有一只温暖、温柔而又细嫩的手贴住了他的额头。这是少女的手,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
他希望这只手快一点拿开,可当这只手真的拿开时,他的心中突然又变得空荡荡的。幸好这只手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再次贴上他的额头,然后就会有一条冰凉的毛巾铺在他的额头上。没过多久,他又睡着了。
窗外露出了白光,远方传来了鸡鸣声,黑夜已经过去,黎明到来了。
越希明再次从梦中醒来,他的烧终于退了,内衣上的汗水虽然未干,但他的头脑已完全清醒。
他听到微弱而又均匀的呼吸声,他猛然发现一个女人正趴在他的床边。不用猜,这就是老婆婆的女儿,他终于看到了这个救了他的女人。
她用胳膊枕着床沿,脸侧趴在胳膊上,刚好对着越希明的头,越希明可以清楚的看见她的脸。
她的脸蛋清秀而又红润,不施粉黛却带着一种天然纯朴的美。
越希明静静地看着她,他从没想过他会距离一位少女这么近。从这么近的距离欣赏花朵,他才发现花朵真正的美。
他希望她一直不要醒来,他就可以一直这样看着她。可是一声悠长而又响亮的鸡鸣声打破了他的愿望。
她还是醒了。
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他没来得及闭上眼睛,或者是他舍不得闭上眼睛,他们已经四目相对。
“你醒了!”她的精神突然一振。
越希明的目光急忙移开,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道:“谢谢你。”
她的脸上露出了纯真的笑容,她站起身子伸了伸筋骨,道:“我去做饭,你一定饿坏了,今天可以好好地吃顿早饭了。”
他默默的躺在床上,听着她在厨房忙碌的声音。不一会,一碗热腾腾的白米粥和白面馒头就端到了他的床前。
“为什么要救我?”这个问题现在他已无需再问,因为他知道,就算是一条躺在路边奄奄一息的野狗,她也一定会救的。所以他问了另一个问题:“你还没有问过我是谁?”
“如果你愿意说,即使我不问,你也会说的。如果你不愿意说,就算我问了,你也不会说。所以我为什么要问?”
他没想到她的答案竟是这样,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开朗单纯的农家少女,竟然如此善解人意。
也许那只因为他从来不曾了解别人的生活,不曾了解一个独自承担家庭重担的女孩子,曾经经历过的苦难和艰辛。
“我叫秋蕊,秋天的秋,花蕊的蕊。你叫什么?”她还是问了。
“越希明,希望的希,天明的明。”
“你娘生你的时候一定是在晚上。”
“为什么?”
“你的名字叫希明,他们一定希望你早点看到天明。就像我出生在秋天,所以才叫秋蕊。”
“你为什么会满身是伤的倒在雪地里?”
“因为有人要杀我。”他本可以随便编一个理由,他本来不必把这种可怕的事情告诉她。
“你不必害怕,我已经可以下床了,我今天就走。”他低下头,没有看她的脸就已猜到她的表情,他知道她一定很害怕,一定后悔救了他,他从来都不愿成为别人的包袱。
“你要去哪里?”她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
“这不关你的事。”
“你现在还能去哪里?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救你?我娘对你说了什么话?你以为我们是对你有所企图?”
她的情绪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她用略带颤抖的声音道:“以你现在的身子,如果真的有人要杀你,你走出去就是死路一条。我既然救了你,就不会再看着你送死!等你养好伤随时随地可以走,我和我娘都绝不会栏你,也不需要你的任何报酬,但你的伤没好之前,你哪都不能去!”
他沉默了,他唯有沉默。他终于敢正视她的眼睛,他看到一滴泪珠正从她的眼中滑落。
他愧疚地道:“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我不会走,即使你们赶我走,我也不会走。”
“扑哧”秋蕊的脸上立刻破涕为笑,道:“我知道你故意那样说,你怕连累我们,所以你一定不是坏人。而且你的样子看起来也不像坏人。”
“是不是坏人难道可以从他的样子上看出来?”
“当然能,因为他们心术不正,他们和你说话的时候绝不敢正视你的眼睛,他们的眼睛也绝不会像你这么透明。”
越希明的脸上已经泛起了红晕,他立刻转移了视线,道:“我的剑呢?”
秋蕊从床下拿出一把剑,这把剑的剑鞘乌黑,没有任何纹饰。她细细端详着剑鞘和剑柄,试图把剑拔出剑鞘。
越希明急忙阻拦道:“不要拔,这剑上有血腥。”
秋蕊停下手,道:“这是你的剑?”
越希明道:“是的。”
秋蕊道:“你用它杀过人?”
越希明道:“是,所以我才说这剑上有血腥。”
秋蕊道:“你不希望我染上血腥?”
越希明的神色突然变得严肃,道:“我希望你一辈子都不要碰它。”
秋蕊道:“可是我已经碰了,在你昏迷的时候,我已经把它拔出来过。”
越希明道:“你不该这样做的。”
秋蕊平静地道:“我希望你能明白两件事。”
越希明道:“哪两件事?”
秋蕊道:“第一,剑并不是只能用来杀人,它还可以用来做很多别的事情。所以,真正有血腥的并不是剑,而是用剑杀人的人。”
越希明低头不语,似已陷入沉思。
秋蕊接着道:“第二,若是一个人心中没有血腥,他永远也不会染上血腥。就像把白玉丢入污泥中,即使外表被污泥污染,白玉也依然是白玉,并不会变成污泥。”
越希明突然抬起头看着秋蕊,道:“若是一个人心中已有血腥,又该怎么办?”
秋蕊道:“这问题我也不能回答,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不是白玉,你也并不是污泥。”
秋蕊把剑递给越希明,舒了一口气,道:“现在并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现在你最需要的是休息。”说完,她走出了屋子,屋外再次传来忙碌的声音。
越希明拿起剑,剑依然冰冷,可他却感到有一丝暖流流入他的手心,流到他的心里。
黄昏,又是一个黄昏。
一个男人沿着山路向着山脚下的小屋走去。他的背上背着一大捆柴火,可他的行装却很奇怪,因为在他腰间别着的并不是樵夫用的斧头,而是一把剑,一把剑鞘乌黑,没有任何纹饰的剑。
他的脚步轻快,归心似箭,因为他知道小屋里正有人在等着他,等着他回“家”。
他刚走到小屋的门前,门就已经打开了。
一个女人走出门来,道:“你回来了。”
男人放下柴火,道:“我回来了。”
女人接过男人的剑,一边抚摸,一边怜惜地道:“用来砍柴,真是可惜了这把剑。”
男人道:“没什么,剑本就可以用来做很多事情,用来砍柴,至少总比用来杀人好。”
女人“嗤嗤”的笑了,她望着眼前的男人道:“没想到你的身子这么快就恢复了。”
这男人正是越希明,女人就是秋蕊。
越希明还年轻,年轻人的身体总是恢复的特别快的。
越希明没有回答,却把视线转向远方,远方是一望无际的山峦。
秋蕊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悄悄把头背过去道:“我说过,等你的伤养好后,随时随地都可以走,我和我娘都绝不会拦你。”
越希明又一次沉默了。
秋蕊道:“你走吧,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做,说不定……说不定还有人在焦急地等着你。”
越希明依然没有开口,他只是静静的望着秋蕊。
秋蕊又道:“你还是快走吧,你最好现在就走,免得……”
越希明道:“免得怎样?”
秋蕊顿了下,道:“没什么,这里并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我们家很穷,我娘的身体也不好……”
越希明打断道:“我知道,我的确有事情要做,所以我现在就走。”
秋蕊突然像钉子般钉在了原地,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不说。
越希明接着道:“但我还会回来。”
秋蕊低声道:“你回来做什么?”
越希明一把拉住秋蕊的手,把她揽入怀中,他这才发现秋蕊的脸上早已挂满泪水。
越希明深情地道:“因为我不愿离开你。我失去的东西已经太多,不能再失去你。”
秋蕊的泪水依然在流,但她的脸上却像孩子一样露出了笑容。她一边流泪一边笑着,道:“我也不想失去你。答应我,你一定要回来。”
越希明把秋蕊紧紧搂住,坚定地道:“我一定会回来,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