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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虎牙

作者:空山新语 当前章节:7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44

更新时间2013-10-22 20:09:34 字数:6304

 火焰渐渐熄灭,火焰过后只剩下烧焦的灰烬,灰烬中还有一具烧焦的尸体。这个人和他知道的所有秘密都已永远化为尘土。

死人是绝不会泄露任何秘密的。

围观的人群已由喧闹变得沉默,在死亡面前,任何事情都不再重要,任何话都已多余。

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即使拥有再多的财富、荣誉、地位或权力,死后都将一无所有。所以死亡才是这世上最公平的事情。

人群渐渐散去,死去的人不会复活,活着的人还要鼓足勇气继续活下去。

活下去,并不需要任何理由。活下去,本就是最好的理由。

越希明已离开这小镇,他走的并不快,每走过一段路,就要停下来休息一次,每次休息的时候,都在做一件事,用他的剑雕刻一样东西。

他走了足足三天,才终于走进扬州城。

“烟花三月下扬州”,扬州自古就是江南名城,不仅历史悠久,而且市井繁华。生活在这里的人已没有更高的奢求,因为生活在这里,本身就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最奢侈的事情。

李大力并不是扬州人,可他在扬州城卖艺已整整六年。他的人就和他的名字一样,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他似乎天生就是习武的料。

他的六合通臂拳也确实耍得虎虎生威,有模有样。每当他耍完这套拳,南来北往的客人都会发出一片叫好声。当然比叫好声更加悦耳的,是铜板落地的声音。这种声音李大力总是百听不厌的,因为听到这种声音,就意味着他的一日三餐有了着落,甚至连一些三餐之外的“事情”也同样有了着落。

在扬州城里诱惑总是特别多的,开销也自然大的多。所以白天的时候,李大力总是特别卖力,收工也总是很晚。可是今天他早早就收拾了摊位,竟然连散落在路边的几个铜板都顾不得拾,就急匆匆地走了出去,他是要去哪里?

张货郎一边摇着拨浪鼓,一边在扬州城的大街小巷里叫卖已有很多年。谁也不清楚他是从哪来的,是什么时候来的,但每当人们听到那熟悉的拨浪鼓声,都会不由自主探出头来,看看他的货架里又进了些什么新货。因此他的生意虽然做的不大,却也一直马马虎虎过得去。

张货郎还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容易满足的人通常都比较快乐,所以他的笑容总是一天到晚挂在脸上。就算是刮风下雨,打雷闪电,也能看到他挑着货架,慢慢悠悠地在街头晃荡的身影,好像任何事情都不会破坏他的心情。可是今天他却神色凝重,健步如飞,连拨浪鼓都不再摇了,这是为什么?

越希明已在扬州城中走了整整一个时辰,在这一个时辰里,他穿过了八条街、九道巷子,周围的人声已从喧嚣变得安静。在第九道巷子里,他终于停了下来,他后面的三个人也停了下来,这三个人在这一个时辰里,同样穿过了八条街和九道巷子。

越希明回过头去,用目光依次扫向这三个人。他看到的第一个人,皮肤黝黑,身材壮硕,手中拿着一捆长刀棍棒,看上去像是一个在街头卖艺的人;第二个人,一手挑着货架,一手拿着拨浪鼓,一身货郎打扮;而第三个人,身着青衣,走在他们正中。

青衣人手中拿着一面长而招摇的帆布招牌,招牌上写着四个醒目的大字:“神机妙算”。可这个人若是走在人群中,你绝不会首先留意到他,因为他的相貌实在太普通,普通到你即使看过他的脸也绝对记不住他的长相,即使记住了他的长相,也很快就会忘记。

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

越希明只看了他一眼就不想再看,也许只有他才能明白,要把自己的相貌变得平庸无奇,让别人看过就忘,常常要比变得显眼,付出更大更高的代价。因为若要做到这样,你首先需要抛弃的就是你自己!

若一个人连自己都能抛弃,他还会在乎什么?

越希明一动不动,淡淡地道:“我不想看人卖艺,也不用买东西,更不需算命,三位还是请回吧。”

青衣人捋了捋下巴上的长须,面上却浮现出微笑:“兄台你印堂发黑,晦气缠身,近日必有灾祸。即使你不愿算,在下也不能见人有难而不救。”他的语气似乎无比“客气”,“客气”到根本不给对方回绝的余地。

可越希明只冷冷道:“我说过的话并不想再说第二次。”

他紧紧盯着眼前的这三个人,那个卖艺人的姿势并没有动过,但他握刀的手已经运足气力,他的刀随时随地都可能劈下来,无论是谁挨上那一刀都绝不会好受的。

那个货郎一直站得气定神闲,他背上的货架似乎并不重,也许那货架里面根本就没装任何杂货,而是藏着某种神秘的杀人利器。他的左手中还握着一个小巧却又鲜艳的拨浪鼓,这拨浪鼓可能也是一种别致的武器。

这两个人虽然可怕,但他们的杀气已经外露,如同张开牙齿、舞出利爪的猎犬。和他们相比,中间的青衣人全身上下却没有散发出半点杀气,更像是一头潜伏在暗中的猛虎,虽然收起了爪子和牙齿,却可能在任何时候,出其不意地对猎物发出致命的一击。

越希明握紧自己的剑,他的剑已很久没有出鞘,他感到剑已充满了渴望,对血腥的渴望。这渴望已压抑太久,似已无法压抑。

他就像是一头在沙漠中忍饥挨渴的野兽,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滩绿洲,绿洲中心满是清澈的湖水,他迫不及待要跳下去痛饮一番。

“——剑并不是只能用来杀人,它还可以用来做很多别的事情。”他突然又想起秋蕊的话,想起秋蕊脸上的泪水。

“——答应我,你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你,一定会回去。”他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

原本清澈的湖水突然变成死黑色,黑色的水,像毒药一样漫延。

他再次清醒过来,冷汗已经从额头渗出,他庆幸自己没有喝下这毒药。

“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最好快点问。”他的语气变得舒缓,握剑的手也逐渐放松,他的内心终又重归平静。

青衣人的神情也在瞬间松弛下来,难道他刚刚同样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刻?

他的脸上再一次露出微笑,道:“我们只想知道一件事,你并不是本地人,你到扬州城是来做什么的,走亲访友?还是另有它事?”

越希明道:“我不是来走亲戚的,可我的确要见一个人。”

“谁?”

“陆离,‘九命狸猫’陆离。”

青衣人的神色微微一变,淡淡地道:“很好,很好。”

越希明道:“你说的‘很好’是什么意思?”

青衣人道:“第一个很好的意思是说,你要见的这个人很好。第二个很好的意思就是,你现在可以走了。顺便一提,陆府就在城北,你从这里一路向前,走过两座桥便是。”

越希明静静的看着他们,突然开口道:“多谢。”说完转身大步就走。

李大力望着越希明远去的背影,疑惑的道:“我们就这样放他走?”

青衣人道:“是的,从现在起,他是生是死都和我们没有半点关系,以后即便我们再见到他,也和没见到一样。”

张货郎道:“如果他刚才只是在骗我们,他根本不是去见陆离的话呢?”

青衣人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他没有骗我们,他也无需骗我们,因为他刚才若是出手,我们现在已经变成了三个死人。”

天色已晚,很多人家都已经点起灯火。

陆府的大门外也悬挂起又高又大的灯笼,灯笼的光芒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几里以外都能看见,因为陆离说过:“若是有人晚上来见我,看到这灯笼便能找到这里。”

陆府的大门也一直敞开着,因为陆离还说过:“若是有人来见我,不用敲门就可以进来。”

这里就是陆离的家,它的内部也和它的外表一样并不奢华,甚至略显简朴。整个陆府前后不过四进,最里面的一间是书房,这也是陆离最爱待的地方。

书房里的陈设也非常简单,一张书架、两把座椅、一张茶几和一个火炉就是全部家具。

室外虽是滴水成冰,书房内却依旧温暖,炉火烧的正旺,烛火也早已点燃。可是人呢?

空气清冷,月明星稀,人不在屋内,人在月下。

是否月亮太明亮才显出星星的稀少?是否人的地位和威望越高,反倒会越寂寞?

高处不胜寒!

陆离已感到一丝寒意,他推动轮椅向室内缓缓移去。今天只是一年中最普通的一天,今晚他注定又是一个人,唯有明月相伴。

突然,月色下有一道微光闪现,微光眼看就要命中他的后脑,他的右手却向后一扬,又收了回去,微光已被他摘入手中。他转过轮椅,看到了一个消瘦的身影。

“信手拈花,果然名不虚传。”

身影走到月光下,正是越希明。他早已听过陆离的传说,他早就想见一见传说中的人。

“——传说之所以是传说,就是因为不可信。”

陆离的传说又有几分可信?至少他现在已亲眼见到了陆离接暗器的手法,他确信世间能使出这种手法的人,绝不会超过三个。

陆离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淡淡道:“我这里随时都欢迎朋友,只是朋友来访,却无需送礼。”

越希明道:“这不是礼物,这是杀人的暗器。而且我并不是你的朋友。”

陆离道:“你已来到这里,就是我的朋友。”

越希明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来杀你的?”

陆离摊开右手的手掌,露出微笑道:“我至少知道竹片削成的暗器,是绝对杀不了人的。”

越希明也笑了:“我本来并不相信江湖中对你的传闻,可现在我至少已相信了一件事。”

陆离道:“哪一件?”

越希明道:“你虽然没有耳朵,听力却比很多有耳朵的人,都要好上千百倍。”

陆离苦涩地道:“可我还是宁愿做一个有耳朵的人。这里不是待客之地,请随我到书房一叙。”

说完,他用略显吃力的动作,转动座下的轮椅,缓缓进入书房。他的背影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苍老而又憔悴。

“请坐。”陆离把手中的暗器放到茶几上,示意越希明坐下,“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想起一个人。”

“谁?”

陆离道:“我的儿子。”

越希明惊讶道:“你有儿子?”

陆离道:“是的,曾经有。”

越希明道:“曾经,那么现在呢?”

陆离平静地道:“他已经死了,如果他没有死,应该也有你这么大了。”

越希明黯然道:“我不该问这个问题。”

陆离道:“没有关系,那已经过去太久了,也正是他的死,才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越希明道:“什么道理?”

陆离道:“每一个人都有生命,每一个人的生命也都是平等的,都该同样受到尊重。”

越希明像想起什么,突然道:“是不是从那时起,你就不再杀人,只是救人?”

陆离缓缓道:“你可以杀人,别人也可以杀你,即使杀不了你,也可以杀你的孩子,你的亲人,一命终须还一命,这才公平。”

越希明道:“这么说,你的儿子是死在你的仇人手里?”

陆离道:“这件事我不想再提,我们还是谈谈你到我这里来的目的,你一定不是来陪我这个老头子赏月的。”

越希明的心中突然升起一丝怜悯,他发现这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并非传说中那么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也许,他们本就是一类人。

越希明拿起茶几上那枚竹刻的暗器,道:“我来找你,是想求你鉴别一下这是一种什么暗器?还有什么人才会使用这种暗器?”

陆离盯着越希明,道:“你就是为了这枚暗器才来我这里的?”

越希明道:“是的,我知道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认出这枚暗器,这个人一定就是你。”

陆离的神色突然变得严肃,道:“请你先告诉我,这暗器是从哪里来的。”

越希明道:“有人想用这种暗器杀我,他们已经全都死了。”

陆离道:“是什么人想杀你?”

越希明道:“一群黑衣蒙面人。可事后我已找不到他们的尸体和他们所用的暗器,只能依靠记忆刻出了这一枚。”

陆离追问道:“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越希明道:“为了灭口,我和他们本就属于同一个组织。”

陆离露出疑惑的神色,道:“既然你们属于同一个组织,你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越希明道:“因为我从未见过组织里的人使用这种暗器。”

陆离道:“也就是说,你怀疑他们并不是你们组织的人,而是冒充的?”

越希明又想起那酒壶下的暗号,那暗号绝不可能冒充,他迟疑了一下,道:“不,不一定,也许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陆离道:“既然这样,你还是请回吧。”

越希明失望地道:“难道连你也看不出这是什么暗器?”

陆离接过那枚暗器,推动轮椅来到窗前,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缓缓道:“我当然知道,从我接住这暗器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而且绝不会认错。”

越希明又从失望变为惊喜,急道:“那么这暗器到底叫什么?”

陆离淡淡地道:“请恕我不能告诉你。”

说完,他抬起头,一弯新月正高挂在深邃的夜空中,他的神色愈加忧郁,语气也更为凝重:“时候已经不早了,趁着这月色,你还是快点走吧。”

越希明再次失望了,他感觉自己仿佛已接近真相。就像望着天上的月亮,似乎伸手就可以碰到,可当他真的伸出手去,才发现月亮其实还离他很远,还远在天边。

他知道已不可能再问出有用的东西,于是他只有走。

“告辞。”

“不送。”

越希明走出了陆府,又一次走入了寒冷的长夜。他已失去了最后的线索,他是否也失去了最后的希望?

人拥有希望才能活着,希望就是力量的源泉,就是生命的动力。只要希望还在,力量就永远不会消失,生命就永远充满光明。

若是一个人已经绝望了呢?他是不是就已失去了生命的动力?是不是就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至少有一点,在一个人绝望的时候,一定是杀他的最好时机。因为若是一个人自己都不想活下去,还有谁能够救他?

江湖中最近几年出现了一种用机簧发射的暗器,在它击发的时候,会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声音,据说这声音超越了人类听力的极限,只有狗才能听见,所以这种暗器就叫做“惊犬”。

这暗器最大的好处就是不论老人、女人还是孩子,只要能扣动机簧,就能发射这种暗器,而且暗器射出的速度和力道完全一样,一样危险,一样致命。

寒夜,没有一星灯火,月光悄悄洒下来,像给地面铺上了一层霜。

寂静的夜空里原本没有任何声音,却突然传来几声犬吠,吠声惊惶而又不安。

血,鲜血,顺着剑尖滴落。

一个蒙面人倒在月色里,一根木筒从这个倒下的人手中滚落在地,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一根竹片刻成的暗器掉落在另一边的地面上,竹片上面赫然插着一根闪闪发亮的三寸长的银钉。

一盏灯笼从远处幽幽飘来,灯火忽明忽暗。

手拿灯笼的人,在这微弱的光芒中缓缓现出身影,他的另一只手正费力地转动座下的轮椅,动作显得笨拙而又吃力。他的身影本已十分憔悴,看到倒在血泊中的人后,变得更加憔悴了。

“你不该杀这个人。”

“我并没有杀他,他是自己咬毒自尽的。”

越希明的剑依然紧紧握在手中,剑上的血不再滴落,似已结成了冰。他望着轮椅上的陆离,顿了下又道:“多谢你出手,现在我又相信了一件事,你果然很喜欢救人。”

陆离道:“不必谢我,因为我真正想救的并不是你,而是他。”

越希明道:“为什么?”

陆离道:“以你的身手,这种暗器根本对付不了你,所以他若出手,死的人必定是他。”

越希明沉默了片刻,冷冷道:“你好像早已知道有人要杀我,难道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陆离道:“若是我安排的,我现在就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越希明道:“那你为什么会跟着我?”

陆离道:“我只想知道你在我那里说的是不是实话。”

越希明道:“现在你能相信我了?”

陆离道:“是的,所以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你那个问题的答案。”

越希明握剑的手再次开始微微发抖。

陆离缓缓道:“这个人刚才使用的暗器叫做惊犬,而你用竹片刻成的那枚暗器叫做‘虎牙’,它们都是白虎堂直属总舵的一支秘密小组‘疾风组’专用的暗器,江湖中也只有‘疾风组’才会使用这两种暗器,因为这两种暗器原本就是由我设计的。”

越希明追问道:“白虎堂内谁可以调动疾风组?”

陆离转动轮椅,略显迟疑地道:“‘玉面书生’李玉,疾风组归在他的名下,只听从他的调遣。”

越希明道:“这既然是白虎堂的机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陆离道:“你应该有所耳闻,白虎堂内已经出现了叛徒。”

越希明道:“你怀疑叛徒就是李玉?”

陆离道:“也许是李玉,也许是我,在一切没有弄清之前,谁都有可能。”

灯笼伴着“吱吱”的轮椅声又一次消失在黑夜尽头。

越希明蹲下身,揭开了蒙面人脸上的面罩,他惊讶的发现他居然见过这个人,正是那小镇棺材铺里的“陈掌柜”。他终于明白那场大火的真正目的,在那场大火中被烧死的才是真的陈掌柜,放那场大火的人就是为了掩盖这个真相。

越希明抬起头,明月依旧挂在天空,月色也依旧明亮。他已看清了前方的路,他知道剩下的路或许已经不长。他要继续前行,绝不能停下脚步,也绝没有人能让他停下脚步,因为他还有一个地方要去,还有一个人等在那里。

不论夜有多么寒冷,路有多么漫长,他都要走下去,只要活着,就一定要走下去,因为现在他又重新拥有希望。他确信,长夜终究会过去,长路终究会走到尽头。

孤独虽然痛苦,但比起孤独,他第一次体会到,等待,无论是等待别人,还是被人等待,都更加痛苦,更为煎熬。这痛苦他一个人承受已经足够,他不愿再多一个人和他一起分担,所以他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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