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血债血偿

更新时间2013-10-26 19:39:31 字数：5469

　残冬，幽巷。

幽巷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庭院。

庭院隐没在幽巷里，幽巷隐没在闹市中。

没有人知道庭院的主人是谁，因为庭院的大门一年四季都是紧紧关闭着的。

也没有人敢轻易走到这条幽巷里来，因为这里不仅常年笼罩着浓浓的雾气，更可怕的是，走进这里的人，往往就会莫名其妙的消失掉，再也走不出去。

所以这附近甚至流传着一个恐怖的传说，这条巷子里闹鬼。

可现在，幽巷里却传出“咯吱咯吱”的轮椅声，这声音仿佛刚刚还远在天边，但眨眼就来到幽巷尽头的庭院门外。庭院的大门竟也自己打开了，轮椅缓缓进入大门，大门又立刻关闭。

没人知道门是如何打开的，庭院依然幽静，幽静得就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也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穿过庭院是一间卧房，时辰已快到正午，卧房里的人依然躺在床上，床边挂着厚厚的床帘，只能隐约看出床上躺着的是一个女人。

整个卧房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这个人显然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你来了。”听到轮椅声，床上的人勉强开口。

“堂主，你的身体近来可好？”轮椅上的人道。

“咳！咳……我还是老样子，只是得了点风寒，暂时不能下床罢了。”床上的人一边咳嗽，一边强打精神回答。不过任谁都看得出，她得的绝不仅仅只是一点风寒。

“你来看我，是不是堂里又发生了什么事？”

轮椅上的人面露忧色，却故作镇定地道：“堂里一切都好，堂主你安心养病，无须多虑。”

床上的人道：“我不担心，我知道你一定能把所有的事都处置好。”

她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又道：“只是我已经老了，你也老了，要对付七鹰堡，恐怕……”

轮椅上的人道：“七鹰堡不足为惧，‘他’已出发去对付七鹰堡了。”

听到“他”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一震，眼中又露出久违的光芒：“不错，若是‘他’亲自出马，就绝对没有问题。”

他们口中的“他”到底是谁？谁能让她如此信任，谁能让她把强大的七鹰堡也视若无物？

只有一个人，只有他，没有别人。

他无论做什么事都比别人更冷静、更镇定、更果断，也更无情！

据说有一次有人用刀架在他亲娘的脖子上，他还是毫不犹疑的出手。一出手就戳穿了对方的咽喉，分毫不差。

他早就练就出一身刀枪不入的硬功，全身上下硬如铁石。有人说，就连他的心肠也和身体一样，是铁石铸成的。也有人说，那是他已经达到了神佛一样心外无物的境界，所以他才被人称作“石佛”——他就是白虎四杰之一的“石佛”杜常。

他若要对付一个人，那个人通常只有两种选择：死，或等死。

无论选择哪一种，都只有死！

现在他要对付的是霸刀门。

刀是江湖中最普通却又最可怕的武器。如果说剑带给人的感觉是优雅，那刀展示的就是霸气。

霸刀门的刀就更加霸气。据说霸刀门的每把刀，都要请最好的铁匠，用最上等的铁矿石，花费至少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淬炼打造而成。这样的刀不仅吹毛断发，而且斩金断玉、削铁如泥，削起人的脑袋，更是毫不费力。

这样的刀自然也是价值不菲的。

“你看这把刀能值多少银子？”

霸刀门的“六把刀”都聚集在一起，聚在一间宽敞的屋子里。

“六把刀”并不是单指六把刀，而是六个人，霸刀门里排行前六的六个人。这六个人一贯同进同出、同吃同住。这六个人虽然都算不上江湖上的顶尖高手，但他们却都明白一个道理——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他们有六个人，十二只手，所以六把刀一定是胜过一把刀的，六个人也一定胜过一个人。至少，六个人比起一个人来，能够多挨上几刀。

现在“头把刀”方超，正把手中的刀亮在刘掌柜的面前。刀身在灯光的映射下，发出雪亮的光芒。

这屋子正是“福荣钱庄”的大掌柜刘福荣的家。

刘掌柜早已吓得两腿发软，战战兢兢地道：“二……二百两银子？”

“六把刀”齐声大笑，笑声已把缩在墙角的孩子吓得啜泣起来，孩子的母亲赶紧把孩子搂进怀里，用手捂住孩子的嘴。

方超大笑完毕，面色一沉道：“我看怎么着也得一千两。”

刘掌柜几乎气晕过去，但苦水只能往肚里咽，他用比蚊子还细的声音道：“白……白虎堂在的时候，都是只要小人交二百两银子的。”

方超怒道：“那是白虎堂！现在这里已是我们霸刀门的地盘，就要按霸刀门的规矩办！”

刘掌柜急忙赔笑道：“可是各位大爷，小人一时半会真拿不出一千两银子啊。”

方超正要发作，却突然改变主意，露出笑容道：“你是不是觉得这把刀还不够快？”

刘掌柜额头早已渗出冷汗，立刻答道：“快！这真是小人这辈子见过的最快的刀。”

方超道：“那你信不信，这把刀一刀就能砍掉三个人的脑袋？”

这屋里除了“六把刀”外，一共只有三个人：刘掌柜，刘掌柜的老婆和孩子。

刘掌柜吓得脸色惨白，正不知如何回答，却有一个声音抢先一步道：“我不信。”

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所有人的目光都立刻转向大门。

一个人从大门外从容走了进来，他的步伐也和他的声音一样，一样沉稳，一样干练。

“你是谁？敢在霸刀门面前撒野？”方超看清对方只有一个人，气焰嚣张地道。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

来人淡淡道：“因为你不配。”

“呸！”方超终于大怒，手中的刀挥向空中，道：“娘的，我管你是谁！弟兄们，上，一起剁了他！”

他口中虽喊“一起”，人却立刻向后一跃，退到了刘掌柜的身后。“六把刀”中也只有“两把刀”分别佯攻向来人的左右，其余四把刀都做守势，伺机而动。

原来“一起”只是一句暗号，“大怒”也只是为了迷惑对手而装出来的，这只是一套把戏。这套把戏虽然逼真，但毕竟只是下九流的勾当。

来人自然不会上当，他连动都没有动，他早已看透这套把戏。

“六把刀”趁势把这个人围在中间，他们占据了这屋内最有利的地形和位置，他们的刀都早已抽出，随时可以把这个人剁成肉馅。

方超发出“嘿嘿”的笑声，他突然向他的弟兄问道：“你们知道我平时最爱吃的是什么？”

“饺子。”五把刀几乎同时答道。

“不错，看来今晚上，咱们兄弟又有饺子吃了。”

“大哥，今晚这饺子是什么馅的？”五把刀中排行最后的一个，已经流出了口水。

“废话！饺子当然要吃肉馅的。”方超大骂，骂完之后他盯着已被他们包围的那个人，在他看来，这个人马上就要被包成一个饺子，肉馅饺子。

方超再次得意地问道：“现在这屋里还有谁不信，我这一刀下去，就能砍掉三个人的脑袋？”

“我刚刚说过，我不信。”来人平平淡淡地道，“难道你没长耳朵？”

方超气得脸色通红，大吼一声道：“好，那就让你看看爷的刀法！”

“法”字刚出口，六个人几乎同时举刀，从六个方向向中间砍去。这一次，他们不是演戏，也无须再演戏。

六把明晃晃的刀如果一齐砍在一个人的身上，这个人一定会真的被砍成肉馅。

刘掌柜已不忍看下去，他背过脸去，紧紧搂住自己的老婆和孩子，他早已悄悄退到了她们的身边。

方超已准备欣赏自己刀下的又一个“杰作”，他已听到刀砍断骨头的声音。可是他的刀却还停在半空！

他正在疑惑这次是谁的刀竟敢比他还快，却突然看到鲜血喷涌而出，从他五个兄弟的咽喉，还有他自己的咽喉。

他们的刀已永远停在半空，永远没有机会砍下去！

“你的刀最多只能砍掉一个人的脑袋，你自己的脑袋。”来人依旧面无表情的道。

方超终于看清，那个人手中也有一把刀，那把刀并不雪亮，却是他这辈子看过的最可怕的一把刀。

“六把刀”也终于明白，有时候六个人未必能胜过一个人，六个人也未必能比一个人多挨上几刀，因为若是像这个人手中的这把刀，挨上一刀便不会再有下一刀了。

只可惜他们知道的太晚了。

孩子终于爆发出“哇哇”的哭声，无论是刘掌柜还是孩子的母亲，都已忘记去捂孩子的嘴。他们都被眼前的血腥场景惊呆了。刘掌柜依然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不相信有人竟一刀就砍断了六个人的脑袋。

“告诉所有的人，杜常来了，白虎堂回来了。抢走白虎堂地盘的人，我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说完，杜常缓缓走出了大门，他走出去的步履就和他走进来时一样沉稳，一样从容，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古道，西风，瘦马。

这是茶马古道上一段最难走，最凶险的路。这段路蜿蜒在崎岖的山腰上，路的一边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上不时有碎石滚落而下。路的另一边就是万丈悬崖，无论是人还是驼马，掉下这悬崖就绝无生还的可能。这悬崖下也早已堆积了无数尸骨。几只秃鹫盘旋在半空，正等待着享受下一顿免费的美餐。

这条路甚至也根本不能算作路，因为路面上只有乱石和砂砾，这本就是一条被无数人和牲畜踩踏而出的路。

但最可怕的即不是这条路，也不是万丈悬崖，而是那不知何时就会刮起的狂风。

狂风一旦刮来，卷起满地的沙尘，瞬间遮天蔽日，没有任何人能在这种情况下看清脚下的路，但却又不能停下脚步，因为狂风过后必有一场大雨，大雨下起，这本来就崎岖险恶的路就会变得更加泥泞、湿滑，更加难走，更加险恶。

现在狂风偏偏刮起，领队的人立刻对整个队伍喊话，所有的人都迅速披上雨披，戴上斗笠，紧紧牵牢自己的马。在这种情况下，只有马才能带领人走出险境。

老马识途。有经验的行商都知道，无论是迷路还是遇到其它危险，只要相信马，跟着马儿走，往往就能化险为夷，平安走出去。

所以这队伍里少不了马。但是光有马还是不够的，因为这队伍带的东西太多，太重，所以他们还必须雇佣一百个身强力壮的劳力，连人带马才算带动所有的货物。

这队伍由长风镖局的邓总镖头和手下五十个最优秀，最有经验的镖师亲自押运。他们带的货物，就是长风镖局今年保的最大一趟镖，送往远在关外的七鹰堡，为七鹰堡堡主“鹰王”六十大寿准备的贺礼。

这条路虽然艰险，但长风镖局已在这条路上走过了十几个春秋，镖局里的每一个人对这条路都已很熟悉。邓总镖头本不必亲自押运这趟镖。可这次的任务实在太重要，不是因为押运的货物价值高，而是因为他们的雇主是关外乃至整个北方最大的帮派——七鹰堡。所以长风镖局必须保证这趟镖万无一失。

现在狂风终于过去，大雨如约而至，整个队伍像一条蠕虫般缓缓前行，速度虽慢，却有惊无险的通过了这段山路。

经过这里，前方的路将变得越来越宽，越来越好走。

邓总镖头长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走完这趟镖，长风镖局的路也必将变得越来越宽，因为七鹰堡将成为他们最大最稳定的客户。七鹰堡的势力已逐渐渗透到江北，未来的生意必将比现在更多。他也终于可以放心的把总镖头的位置让给自己的儿子了。

他的儿子也在队伍中，他也已到而立之年，已升任副总镖头。

他从小就接受严格的训练，武功是邓总镖头亲自传授，他至今已独立保过十几趟镖，其中有几次还是千金以上的大生意。可这一次，邓总镖头还是不放心，一定要亲自押送，只让他的儿子担任领队。

是不是每一个父亲都希望为自己的孩子铺平所有的道路？

可他们往往总会忘记，若不让孩子独自经历风雨，独自接受未知的考验，体验成功的快乐，得到失败的教训，孩子又怎么能够真正成长，真正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现在雨已经停了，天色也渐暗，队伍来到了一片林间空地，邓总镖头命令队伍就在此地扎营。

每个镖师的脸上都露出无限的疲惫，疲惫中却又带着一丝轻松，因为大家知道，目的地就快到了，前方将是一片坦途，再无凶险。

柴火已经点燃，锅里的食物很快就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这香气混合着柴火的烟味，瞬间就飘满整片树林。这顿饭的主食虽然还是硬而乏味的干粮和风干的咸肉，但每个人都吃得异常满足，因为这是他们几天来吃到的第一顿热饭。

邓总镖头决定让队伍做一次充分的休整，然后一口气走到终点。他一向懂得如何保养队伍的士气——填饱肚子才能行路，但比起饥饿，更为可怕的是远在天涯的寂寞和惆怅，这才是士气的最大敌人。所以每当他发现手下的镖师情绪低落，总要用一些方法来调动队伍的气氛。

他对儿子最不满意的地方就是，他的心太粗，总是一味追求快，虽然有时候，这的确能让队伍提前到达，但却也常常耗尽了镖师们的体力和士气，这样的运镖过程，一旦发生意外，就会出大事。

这正是欲速则不达的道理，这道理往往只有到了他这种年纪，有了和他一样丰富的经历，才能真正明白。

吃完晚饭，镖师们很快就沉沉睡去，他们都已积压了一整天的疲倦，一整天的疲倦总是能让人很快入睡的。

邓总镖头却没有睡，他要亲自站这班岗，这已是到达目的地前的最后一班岗，他不想在这种时候发生任何差错。

他突然发现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平日这些手下睡着的时候都是鼾声如雷，可今天整个营地里却静悄悄的，静的都能听到树林深处的风声。连一向呼噜打得最响的儿子，今天也没有发出半点呼声。

“快醒醒！”邓总镖头急忙拍打身边的镖师，对方却依然一动不动，就像一具死尸。邓总镖头立刻掉头去拍打另一个镖师，可这个人同样毫无反应。

就在这时，一个人如幽灵般从树林深处现身，他望着邓总镖头，冷冷地道：“他们已经永远不会醒了。”

邓总镖头警觉地拔出宝剑，指着这个人道：“你是谁？”

那个人道：“你难道看不出，我只是这队伍里的一个普通劳力。”

邓总镖头借着月色仔细打量这个人，他的衣服的确是随队劳力的衣服，可他的肌肉和浑身散发出的气势，却绝不是一个普通劳力能够具备的。他突然想起这次雇佣的一百个劳力全由儿子挑选，自己并没有亲自过问，他已开始后悔。

“原来你们才是劫镖的土匪。”

那个人哈哈大笑，笑声停止，道：“你真的以为我们费这么大力气只是为了劫这趟镖？”

邓总镖头愤然道：“难道不是？”

那个人道：“我们对这趟镖完全没有兴趣，我们只想向你们借点东西。”

邓总镖头道：“借什么？”

那个人淡淡道：“借你们的衣服，还有你们的命。”

他说的那么随意，那么平淡，别人的命在他看来，也就和一件衣服差不多。

邓总镖头咬牙道：“你们到底是谁，长风镖局并没有得罪各位。”

那个人道：“要怪只能怪你们不该接这趟镖，因为这趟镖的目的地是七鹰堡。”

邓总镖头像突然想通了什么，恍然道：“原来你们是白虎堂的人……”

他的话未说完，对方已闪电般出手。他从未见到过这么快的出手，从未遇到过这么强的对手。他还未来及反应，就听到自己胸前骨头碎裂的声音。他倒下去，挣扎着想要挥出一剑，却感到手腕已经折断。

他听到那个人冷冷道：“我说过要借你们的衣服，但衣服上却千万不要沾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