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奇袭

更新时间2013-10-28 20:46:31 字数：5092

　一百个“劳力”之中的九十九个，是从白虎堂各处抽调而来的精英，抽调的标准不仅要求武功高强、品性坚韧，更重要的是要对白虎堂绝对忠诚。因为只有绝对忠诚的人才能执行这次绝密的任务。

这任务由杜常直接指挥，所有的人都必须服从他一个人的命令。这任务的计划也是由他制订。

计划的关键一环就是先夺回被霸刀门控制的渭南分舵，制造白虎堂将要全力反攻江北其它六个分舵的声势。此时，七鹰堡的视线必然会被吸引到江北全力布防。但背后，杜常却已经带领白虎堂的九十九名精锐，远赴关外，直捣七鹰堡的老巢。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计划的真正目的只有一个——奇袭七鹰堡，生擒“鹰王”！

只有疯子才敢制订出如此大胆，如此疯狂的计划。

“他是不是疯了？”

“他没有，他不仅不是疯子，而且还是一个天才。”

被挑中的每一个人都清楚这次任务的意义，都明白这任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如果失败，等待他们的只有死。

他们从不怕死，但他们不能枉死。

现在，一百个“劳力”之中的五十个，已经换上长风镖局的衣服，队伍也已到达关外，已能远远望到七鹰堡。

七鹰堡并不是一座堡垒，而是一座城。谁也不知道这座城是如何建立起来的，谁也不相信在这种荒芜苦寒的地方，竟能建起一座这样美丽，这样辉煌的城。

但住在这城里的每一个人，从老人到孩子，都听过这样一个故事：

曾经有一位少年，他天生神力，游历四方。当他来到这里的时候，被这宽广、浩瀚而又美丽的大漠深深吸引，便决定从此扎下根来，定居在这里。在他的带领下，这里的人们建起了一座座房屋，一座座居舍。渐渐地，来到这里的人越来越多，这里也变得越来越繁华，越来越富饶。

而这少年居然在这城市最西边高耸的悬崖峭壁上，筑造了一座宫殿，他独自住进那里，日出而起，日落而息。人们感激他又崇拜他，因为他与同样住在峭壁上的雄鹰为伴，便尊称他为“鹰王”。

他先后获得了六位得力的助手和干将，他们一起把这座荒漠中的城市建设成了一座美丽而又坚固的堡垒。这堡垒不仅抵御了大自然中风沙的洗礼，而且抵挡住了一批又一批垂涎它的美丽和财富的沙匪流寇的侵袭。在保卫堡垒的战斗中，这六个人战功卓著，每一个都获得了一个带有“鹰”字的尊号，这城市便由此得名“七鹰堡”。

现在“七鹰堡”已不再只代表一座城，它已发展成为整个关外最大的帮派，最大的组织。它的势力从大漠延伸到西北，从关外延伸到关内，甚至已渗透到了中原。

鹰王虽然不再年轻，已从少年变成老人，但他的身体依然硬朗壮硕，他依然可以用单手劈开一人高的巨石。

最近几年，鹰王已极少露面，甚至从不离开他的宫殿，一年中只在自己寿辰的那一天才会走到宫殿外，享受他的子民对他的瞻仰和欢呼——这里的人愚昧却又直爽彪悍，他们久已把鹰王视作自己的神，像神一样供奉和膜拜。

杜常终于明白，当他们进入这城市的时候，为什么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因为这城里的每个人，随时都可以为他们的“神”献身，随时都可以为鹰王而死，他们每一个人都是鹰王最忠实无畏的守卫。

同时他也真正清楚了一件事——不管是一百人、一千人，甚至是一万人，都休想轻易攻陷这座城，因为筑起这座城的不仅仅是有形的沙石，更是一种看不见的无形的力量。

而且，即使他真的有一万人，真的攻陷了这座城，也根本动不了鹰王一根毫毛。因为鹰王居住的宫殿远在高耸的峭壁上，只有一条索道能通向那里，鹰王需要的食物和物品都通过这唯一的索道运送，他的命令也由索道传递下来。这索道只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一次也最多只能允许一个人乘坐。

一个人怎能对付鹰王！

现在的情形对杜常来说，就如同是在一场已经开始的赌局中，投入了全部的筹码，不管抓到的是什么牌，都只能继续赌下去。他已没有任何退路，他也绝不会选择退出。他有时候像入定的禅师一样冷静，有时候又像沉迷的赌徒那般疯狂。

越是不可预知结果的赌局，对赌徒的吸引力岂非也就越大？

鹰王虽已是个老人，但从没有人怀疑他的身体依然健壮如少年，就连另一种能力，也和少年无异。

每月十五，月圆之夜，城里的人们都要贡献一个不满十六岁的处女成为他的妃子，这一惯例从未改变。至今他的宫殿中已经拥纳了多少妃子，没人知道。但每一个被选中的女孩的父母，都会感到万分的喜悦和光荣。

今夜月正圆，又有一位少女有幸被挑中。热闹而又隆重的欢送仪式已经结束，人群逐渐散去，少女的父母目送女儿乘坐索道向宫殿出发，也从仪式中离开。

父亲踉踉跄跄地走在前面，他的脸被酒气熏得通红，母亲跟在后面，眼中依然含着激动和依依不舍的泪花。但当他们回到家打开家门的一瞬间，却同时惊讶的长大嘴巴说不出话来，他们竟然看到他们的女儿还好端端的坐在床前，目光空洞而又呆滞。他们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回过神来就觉得莫名的恐慌和害怕，如果他们的女儿还在这里，那刚刚乘索道离开的人又会是谁？

吊篮沿着索道缓缓上升，杜常稳稳的坐在吊篮中，他的头脑始终保持着冷静，绝对的冷静。这已是他最后的王牌，他也赌上了他最后的赌注。他必须考虑周详，绝不能犯任何差错，现在哪怕一点点差错都可能会让他送命，不仅是他一个人的命，还包括白虎堂九十九个弟兄的命。这一注他赌的实在太大。

他已在头脑中准备好应付所有状况的方案，如果索道中途停止或返回该怎么办？如果到达宫殿外却无法进入该怎么办？如果进入宫殿却没有见到鹰王又该怎么办？应付每一种情况他都准备了不止一套对策，每一套对策他都在头脑中演练过无数遍。

真正的赌徒虽然好赌，但却绝不会凭空去赌，否则他们早已输的倾家荡产。

宫殿的大门就在索道尽头，他终于到达大门外，大门紧闭。

大门里可能布置了机关，也可能埋伏了杀手，也可能什么都没有。他至少准备了八种进入大门的方法，但他只选择了最简单的一种。

推开门，他就看到了鹰王。

鹰王身披貂绒乌韦袍，头戴鹰羽锦绶冠，腰间还扎着一根金丝束带，半靠半躺在镶满翡翠和美玉的宝座上。

两个年轻女人侧倚在鹰王的左右两肩，这两个女人不仅容貌娇美，身材窈窕，而且面带憔悴可怜之色——楚楚可怜的女人一向最能吸引男人的怜爱。她们穿的衣服也不是普通的衣服，甚至根本不能算做衣服，因为除了挡住身体最隐秘的部分之外，这衣服就再也挡不住其它任何地方了。

这宫殿中还有很多稀奇名贵的东西，琉璃制成的能透进月光的七彩窗子，波斯运来的天鹅绒地毯，散发着奇特气味的异域香料，比鸡蛋还大的照明用的夜明珠……

可杜常的眼中却只有一个人——鹰王，除了鹰王，这宫殿已空无一物，已无一物可入他眼。

鹰王突然从宝座中站起来，站起来才能看出他的身高足有九尺。他用凌厉的目光盯着杜常，蓝色的眼睛仿佛要喷出火焰来。

“你是谁，竟敢擅闯我的宫殿！”鹰王愤怒地吼道。

杜常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保持着沉默。

“滚出去！否则我就打碎你的脑袋！”鹰王铁锤般的拳头已经握紧，好像随时可以结束这个闯入者卑微的性命。

杜常依旧沉默。

“我再说最后一次，滚出去！”鹰王已经到达忍耐的极限，他的拳头已因愤怒而发抖。

杜常的眼中突然露出奇异的光芒，他终于开口，用异常冷静的声音道：“你不是鹰王。”

“噗通！”鹰王一下倒入宝座，豆粒般的冷汗顺着额头流下。刚才他只说了三句话，却好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他的双腿已无法坚持站立，双手止不住地抖动，嘴巴也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已彻底虚脱。

当他逐渐恢复过来，才又抬起头疯狂大笑，笑声响彻整个宫殿。

突然，他的笑声停止，目光像利箭般射向杜常，道：“你也许不信，我就是鹰王，真正的鹰王，独一无二的鹰王。”

杜常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平静地看着他，许久才缓缓开口道：“现在我相信，你的确是鹰王。”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会相信我就是鹰王。”鹰王已变回原先的样子，冷峻、威严，不可一世，这是任何人模仿不来的。

“我一直在等这一天，一直在等你，现在你终于来了。”鹰王叹息着，他仿佛瞬间变回了一个真正的老人，一个知道自己就快要走到人生尽头的老人。

“我想我来的并不算晚。”杜常用冰冷的语气回答道。

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除了他们自己。他们本是第一次见面，却仿佛早已相识。他们从没见过对方，却知道对方一直在等待自己。他们已在孤独中活了很久，从未指望这世上有人能真正了解他们，现在他们终于等到了对方。

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更奇妙？

杜常缓缓开口道：“现在我已明白，你为什么一年只露一次面。”

鹰王道：“你若要让人把你当做神来崇拜，就该懂得少露面。这道理就像妓院里价码最高的妓女，总是不会轻易出来见客的。”

杜常道：“因为她们知道，越是不容易得到的东西，人们就越感兴趣。她们若是常常露面，反而很快就会被玩腻、被抛弃。”

鹰王道：“不错，而且我的身体已经不容许我经常露面。”

杜常道：“我听说南疆有一种稀有的药草，用这种药草可以提炼出一种奇特的药材。有病的人，吃了这种药能减轻痛苦。没有病的人若是吃了这种药就会上瘾，短期内虽然会感到精力充沛，力量大增，但时间长了，不仅身体会变得异常消瘦，精神也会变得萎靡不振。如果我没猜错，你一定服用这种药很久了。”

鹰王奇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杜常道：“你身边的那两个女人，她们本不该那么瘦的。而且，作为男人住的地方，这里的香味实在太浓了。”

鹰王突然脱下长袍，露出自己赤裸的上半身，他的手臂已经细如骨架，胸膛上的根根肋骨也完全突显出来。他悲痛地道：“你猜的不错，我的确一直在服用这种药，一天都不能少。当我发现它在逐渐侵蚀我的身体时，已经为时已晚，再也戒不掉了。”

杜常道：“原来你的力量并不是天生的。”

鹰王道：“只有蠢人才会相信世上真有天生神力的人。”

杜常道：“你定居在这里，只因为这里可以很容易的得到这种药材。”

鹰王道：“这里是南疆和波斯来往商人的必经之地，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能轻易通过这里。”

杜常道：“你的财富也是来源于这种药材？”

鹰王道：“这种药材经我的手转卖出去，价格即使翻上几十倍，仍然供不应求。”

杜常道：“你建立七鹰堡就是为了能垄断这药材的生意。”

鹰王道：“这种一本万利的生意，是每个人做梦都想做的。”

杜常道：“你独自住在峭壁上，也是因为不希望其他人发现你在服用这种药。”

鹰王道：“这种药必须点燃后才能服用，而点燃后散发出的刺鼻异味，数丈外都能闻到。”

传说越是美丽，当它破灭时，真相往往也越残酷。

杜常的瞳孔突然放大，露出可怖的神色，道：“你的那些妃子呢？”

鹰王沉默了片刻，道：“你应该看的出，我已用不着那么多的妃子了。所以她们大都变成了老鹰的食物。”

杜常感到一阵抽搐，他低下头想要呕吐，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许久，他才重新抬起头露出鄙夷的神色道：“你本不必这样做的。”

鹰王突然站起来，浑身颤抖着道：“你以为我想这样做？你以为我愿意自甘堕落？你不懂！你根本不懂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一旦你体验过一次，就再也休想离开它，再也无法回头！”

人一旦堕落过一次往往就会越陷越深，因为他们已经品尝过堕落的滋味，已适应了堕落时的感受。

杜常冷冷道：“你知不知道我本是来杀你的。”

鹰王从激动中逐渐平复下来，道：“我知道，这么多年来，想杀我的人远不止你一个。”

他叹了口气，又道：“所以我早就做好了准备。在我的宝座下面有七条索道通往七个不同的地方，只要我拧动机关，随时可以从其中任何一条索道逃走，而且我敢保证，绝没有人知道索道的另一头在哪里，也绝没有人能找的到我。”

杜常道：“但我知道你绝不会逃走，因为逃就意味着败，像你这种人，是宁愿死也不愿败的。”

鹰王道：“你错了。我已是个老人，一个人越老就会越怕死。所以现在，我已不在乎胜败，只想多活几年。”

他抬起头来，环视了一眼整个宫殿，又道：“你应该知道，再多的财富，再高的地位，对我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只想在这里平平静静地度过余生。”

他的目光再次停留在杜常身上，道：“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来的目的，所以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七鹰堡会归还白虎堂的全部领地，从此退出中原，因为那本就不是我的主意。”

杜常沉默了一会，道：“现在我已不想杀你。”

鹰王满意地道：“很好，你果然是个聪明人，我没有看错你。”

杜常转过身去，缓缓道：“我不想杀你，因为你已不值得我动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去，走出这用翡翠和宝石构筑成的牢笼般的宫殿。

鹰王钉在原地，许久才再次跌坐回宝座。

他终于获得了一直想要的平静，他终于可以安心地度过余生。他本该感到欣喜，因为未来的几年他仍是七鹰堡当之无愧的领袖，仍是关外第一大帮派的首领，仍是可以在江湖中呼风唤雨的角色，甚至仍是这荒漠孤城居民心中的神。

但他却突然一把把身边的两个女人推出去。

“滚！都给我滚！”他颤抖着大吼道，“否则我就把你们两个也送去喂鹰！”

这两个女人摔倒在地，其中一个立刻哭泣起来，另一个爬起来扶起她的姐妹。她轻蔑地撇了鹰王一眼，道：“你就算不赶我们走，我们自己也会走，因为现在的你，已经是个废物，一个别人连杀都懒得杀你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