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0-30 19:11:51 字数:4421
归心似箭,归去的脚步却比箭还快。
每一个走在路上行色匆匆的人,心中都一定有所牵挂,这牵挂有的时候是一些事,有的时候是一些人,但不论是什么,正因为有了这些挂念,他们的步伐才会迈得格外的大,格外的快。
越希明现在的步伐就不慢,不仅不慢,而且这世上能比他快的人,也许原本就找不出几个。
他的心中正有牵挂,他牵挂的是一个女人,她的名字叫秋蕊,秋天的秋,花蕊的蕊。
想起她的名字,他仿佛就看到了秋天,在轻柔的秋风中,一株鲜艳可爱的花朵正随风荡漾。花朵的蕊里,一只蜜蜂在贪婪的吮吸着花蜜,不,应该是一只蝴蝶,只有美丽的蝴蝶才能和美丽的花朵相配。
想到这里,他笑了。他很少会哭,但笑的时候更少,见过他的人都会以为他是一个完全没有表情的人,就像一块木头。
可是现在他却在笑。
只有想到她的时候他才会笑,有时候做梦梦到她,他也会笑醒。
他这一辈子还从没有这么笑过,这么开心,这么放松,这么自然的笑过。
路上的人看到他都以为他是个疯子,只有疯子才会一边走路一边傻笑,也只有疯子才会走得那么快。
他全然不顾路人的目光,他只想快一点见到她,然后让每一个嘲笑他的人知道,他有多么幸福。
只有她才真正了解他,只有她才能带给他温暖。能遇到她,他感到自己之前所受的苦全都值得。她是上天赐给他最大的礼物!
他决定要用自己余下的全部生命去爱她,除此之外,再无所求。
他终于到达了山脚下,在日落前到达。
山脚下的小屋还是那样静静的立在那里。在他还没看到小屋之前,他甚至怀疑过小屋是否还会在那。
现在他不由为自己的多疑感到好笑,小屋怎么会凭空消失?他不该再担心什么,因为已没有任何事需要他去担心,属于他和她的崭新的人生就要开始了。
小屋的烟囱里冒出袅袅青烟,这是他熟悉的味道。
她一定正在厨房里做饭,他决定立刻冲进厨房,去给她一个惊喜。
可当他进到厨房,却只看到了老婆婆,秋蕊的娘。老婆婆正佝偻着身子,把一根柴火投进灶膛里。听到身后的响动,老婆婆慢慢回过头来。
越希明略感失望,但还是面带笑容地道:“婆婆你好,我回来了。”
老婆婆认出他,露出惊讶的神色,道:“她明明说你不会回来……恩,不会回来这么快。”
越希明道:“她在哪?我是说秋蕊。”
老婆婆低下头盯着角落里的柴草堆,吞吞吐吐地道:“秋蕊,她……她不在这,她去城里了。”
越希明已开始着急,追问道:“她去城里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老婆婆的话语变得愈加不流利:“她是……她是去城里的二婶家了,要住上一阵子,暂时不会回来。”
越希明喃喃道:“去了城里?城里的二婶?她从没说起过她在城里还有亲戚……”
他一心想着见到她,头脑已不太清醒,目光也不再敏锐。他若能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老婆婆的话,再仔细看看老婆婆的脸,也许立刻就能识破一个老人并不高明的谎言。
他匆忙转身走出厨房,向山下的路径直走去,那是通往城里的路,他甚至忘了同老婆婆道别。
看到他走远,老婆婆慌忙关上门,一头坐进柴草堆里。她的手脚开始颤抖,冷汗快要流下来。
不论是老人还是孩子,撒谎时的感觉都不会太好的,由其当你为了弥补一个谎话,不得不撒上更多谎的时候。
若是一个人可以大言不惭地撒谎,他之前一定已经撒过无数个谎,一定已经无数次忍受过这种痛苦自责的感觉,这样的人,也许才是最可怜的。
老婆婆默默坐在那里,很多事情一一浮上心头。她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她只希望越希明快点走远,越远越好,最好再也莫要回来。
突然,“砰”的一声门被撞开,越希明像鬼魅般再次出现在门外,他冷冷地道:“你说谎,她根本没去城里。”
他终于还是发现了老人的谎言,不是用头脑,而是用鼻子。幸亏他走的还不算太远,还能闻到那已经被煮糊了的米饭的味道。
老婆婆惊惶地捂住胸口,一瞬间差点背过气去。好半天她才恢复过来,大口地喘着粗气。
直到她的气息完全恢复正常,越希明才又一次追问道:“秋蕊到底在哪?她是不是不愿见我?”
老婆婆已经流下了眼泪,不知是因为痛苦还是后悔,她喃喃道:“你不要再问我,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不是她的娘,我根本就不认识她。”
越希明瞪大了眼睛,这一次,被震惊的人是他,他大吼道:“你撒谎!你怎么会不认识她?你明明就是她的娘,我明明听到她喊你‘娘’,在我睡着的时候。”
睡着的时候怎能听到别人的话?老婆婆吃惊地望着越希明,她发现他已开始语无伦次。
老婆婆反而镇定下来,她缓缓道出事情的真相:
“我只是一个孤苦的老太婆,一个人住在这深山的破屋子里。有一天,一个姑娘背着一个快要死了的男人来到我这。姑娘给了我一锭元宝,让我收留他们住在这里。她告诉我她叫秋蕊,还说等这个男人醒过来,要我假扮成她的亲娘。”
越希明呆呆地愣在原地,老婆婆望了望他,继续道:“那个男人后来醒了过来,等他养好了伤后,他终于走了。姑娘紧接着也走了,临走前,她告诉我,她和那个男人都不会再回来了。”
听到这里,越希明的目光已经完全呆滞,整个人似已麻木。
老婆婆却像看不见一样继续道:“现在你该知道,那个男人就是你。可我要告诉你,我虽然骗了你,但却并不后悔,因为那些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高兴的一段日子,不是为了那锭元宝,而是因为我一下子有了个女儿,有了个像样的家……”
“你撒谎,你撒谎!”越希明突然打断老婆婆的话,然后像发疯一样狂奔出去,直到奔出几里之外,还能听到他疯狂的吼声:“撒谎,撒谎!你们全都在撒谎!”
老婆婆仍然自言自语着道:“我是骗了你,可是我也骗了我自己。”
说完,她从柴草堆中慢慢地摸索出一锭元宝,用发抖的双手颤颤巍巍地把元宝捧到眼前。她的泪水又一次顺着眼眶流下来,流过那早已干枯褶皱的面颊,滴落到这锭泛着银光的元宝上。
“撒谎!”他狂奔。
“撒谎!”他狂吼。
“撒谎!”他狂笑。
“娘,快看,那是刚才那个疯子。”
“娃儿,快躲远点,别靠近那疯子,疯子是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的。”
他本该嘲笑路人的无知,可最后却发现他只能嘲笑自己。
“——我女儿拾柴火的时候看到了你,就把你救了回来。”
他曾在山上砍过柴,山上就有柴火,她又何必去那山下恐怖死寂的黑树林?
“——我叫秋蕊。”
秋天本是收获的季节,本该收获累累的果实,又怎么还会有花蕊?只有错过季节的花儿才会选择在秋天开放。
他认识的花太少,他并不知道,桂花、秋菊、兰花、芙蓉、月季等等很多花,都会在秋天开放。就算知道,他也不愿相信。
他唯一相信的就是自己有多么可笑。他虽然不是疯子,但却是个傻子,一个被别人随意愚弄,却还为别人卖命的十足的傻子。
他奔跑,不停的奔跑,没有目的地奔跑。他又想起那次在大雨中狂奔的情景,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场大雨中。冰冷的雨滴砸在脸上,砸在他心里,他不知道雨何时才会停,他只希望雨永远不要停。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筋疲力尽。前方路边出现了一个小酒铺,正是他上次路过的那个酒铺,他立刻冲进去,他只想要一样东西——酒。
酒铺里还是坐着不多的几个客人,小二立刻拿出酒杯和酒壶。
越希明抓起酒壶,一饮而尽。
“上酒!”
越希明再次抓起酒壶,再次一饮而尽。
“再上。”
“再上!”
……
邻桌的客人已经看呆,他们还从没见过有人像这么样喝酒,这种喝法简直不是在喝酒,而是在喝水。
越希明的酒量并不大,他很快就喝醉,醉倒在酒桌上。
在半醉半醒中他又想起她,想起她的脸,想起她脸上挂着的晶莹的泪花。他不相信那是她的谎言,他不相信那只是虚伪的眼泪。
没有人可以告诉他答案,除了她。他想当面问问她,问她为什么要欺骗他。除非听她亲口说出来,否则他永远不信,永远不死心,可是她到底在哪里?
他也许永远再也见不到她,也许永远再不可能知道答案,所以他只能醉,只有醉。
一醉解千愁。
“客官醒醒。”小二摇着越希明的肩膀,试图叫醒他,可越希明一动不动,醉的就像头真正的死狗。
太阳已落山,酒铺就要打烊了。
“这个人我认识,我来叫醒他吧。”酒铺里除了越希明,还剩下唯一一个没有走的客人。
小二连忙点头恭维道:“那就多谢赵爷帮忙。”
原来这个人正是上次说故事的那个赵四,赵四拍了拍越希明的背,道:“老弟,醒醒。”
越希明依然一动不动。
赵四再次举手拍了拍越希明的背,加大嗓门道:“老弟,快醒醒,打烊了!”
越希明还是不动。
赵四第三次举手,拍向越希明的背,拍下的一瞬间,他的手法突然一变,手指疾点越希明的肩井、天宗两穴,他使出的竟然是无比熟练精巧的点穴手法,谁也想不到这个山野村夫竟然是一位点穴高手!
任何人若被点了这两处穴道,双臂都会完全麻木,无法使唤,何况一个沉醉不醒的人。
越希明终于醒来,醒来就开始呕吐,顷刻间就吐光了胃里所有的东西。
他的头还趴在酒桌上,他已不能用手支撑住身体,所以呕吐物沾满了桌子也沾满了他的脸。
赵四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吐完,才冷冷道:“想不到,想不到像你这样的人,死的时候也和一条野狗没有什么分别。”
越希明好像已经清醒,又好像依然沉醉,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道:“你……你说什么?”
赵四道:“我说你马上就要死了,因为我马上就要送你上路。”
越希明呜咽着道:“不对……不对,你刚刚明明……明明说我还是个人。”
赵四道:“我的确说你还是个人,不过你马上就会变成一个死人,对死人来说,是不是人都已经不重要了。”
“噗!”越希明吐出喉咙里残存的最后一口污物,挣扎着抬起头,醉眼朦胧地道:“至少你还把我当人看,就冲这一句,你我当干一大杯!小二,上……上酒!”
赵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从袖口缓缓抽出一把锋利的短刀,刀尖对准了越希明的脖子。这把刀他已用过很多次,他用这把刀已割断过很多人的脖子,这一次他的对手本该是这些人中最难对付的一个,但他没想到,这一次却是最容易的一次。
手起,刀落。
刀落下来,插入地上的泥土里。
赵四却迎面倒了下去,他的后心也插着一把刀,一把飞刀。
“谁……谁要救我!为什么要救我!”越希明跳起来像疯子一样大吼,“为什么不让我死!”
“嗖!”又是一把飞刀,飞刀钉入酒桌,刀上带着一张字条:“欲见心上人,速去桃花庵。”
心上人?桃花庵?
越希明骤然清醒,秋蕊!这一定是有人在告诉他秋蕊的下落,他终于知道了秋蕊的下落。秋蕊一定就在桃花庵。可她为什么会在那里?桃花庵是不是一个尼姑庵?难道她已出家为尼?
无论如何他都要见到她,无论如何他都要向她当面问清楚,否则他的心就永远不会死。
心若不死,人怎会死?
他的胳膊突然完全好了,他也许根本就没有被点住穴道。除非他自己想死,否则别人又怎能轻易杀死他。
他突然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一时的堕落,后悔差一点就酿成大错。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她。他并没有见到她,他知道的关于她的事情全是听别人口中说出的,他怎会这样疏忽!
他本就不该怀疑她,他相信无论她有没有欺骗他,都一定有她的理由。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终于明白这种感觉,他终于想通她的眼中为何会流下泪水,那是她对他无言的期待,而他差一点就辜负了她的期待!
他在心中不断自责,可是他明白,比自责更重要的是,快一点找到她。也许她也一直在苦苦等待他,已等了很久,已不能再等下去。
他突然又有了方向,他感到浑身又充满了力量,现在他要去的地方只有一个——桃花庵。无论那里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一定要去,因为他的心中已经多了一样东西,一样能给他带来温暖的东西——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