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桃花庵

更新时间2013-11-3 19:48:02 字数：3121

　无论庙还是庵，往往都会建在僻静的地方，但奇怪的是，不管这些地方有多么僻静，甚至僻静得渺无人烟，也都一定不会缺少香火。所以，也许这世上本就没有完全僻静，完全脱离俗世的地方。

桃花庵也是如此，它虽然藏身在一片桃林覆盖的山坳中，看似与世隔绝，但还是隔绝不了前来上香礼佛的香客。

越希明也扮作香客，从暮色中走进桃花庵。他并不是个虔诚的信徒，但走入这里时，却也怀着一颗敬重之心。

现在庵里的人已经不多，显得冷冷清清。越希明从没去过任何寺庙，尼姑庵自然也是第一次。所以他根本分不清这里的每一座建筑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只好一间一间去找。

就在他毫无头绪的时候，突然看到前方的院墙边闪过一个面容清秀的人影。

“秋蕊！”他心中一喜，立刻追上去。

人影的脚步匆匆，转过墙角，一下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越希明追至这里，被一位身着青衣的老尼姑拦住，老尼姑双手合十，道：“施主请留步，此处是院中弟子休榻之处，不便外人参观。”

越希明连忙躬身施礼，道：“请问大师，这里是否有一位叫做秋蕊的姑娘。”

老尼回礼道：“善哉，这里并没有这个人。”

越希明道：“我刚才明明看到一个很像她的人走进这里。”

老尼平静地道：“我可以向施主保证，本院绝没有任何一位弟子叫做秋蕊。”

越希明仍不死心，正要继续发问，却突然听到远方传来悠悠的晚钟声。伴随着钟声，夕阳的余晖从云层中洒落下来，洒向院落一角的一座三层楼阁，楼阁的牌匾上“静心阁”三个大字在阳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老尼的目光循着钟声望去，口中喃喃道：“花已落，叶已枯，一入佛门万事空。时辰不早了，院中弟子晚上还要去静心阁做晚课，施主还是请回吧。”说完，便闭目念起经文，不再回话。

越希明虽然失望，却也只好离开。他并不是真的要走，在没有见到秋蕊之前他绝不会走。但到底怎样才能找到秋蕊，他却又不知所措。

他缓缓走出庵门，又想起老尼姑的话。

“花已落”，落花是否指的就是秋蕊？

“一入佛门万事空”，难道秋蕊真的已经削发为尼，遁入空门？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位小尼姑从远处的山路向庵门走来，她步伐轻快，手中还挎着一个竹篮，显然是采买物品归来。

越希明上前一步，询问道：“请问小师父，你们晚上几时会去静心阁做晚课？”

小尼姑上下打量着他，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道：“施主为何这样发问？自从半年前的一天夜里失窃，为了安全，主持就不再要求大家做晚课了。”

小尼姑眨了眨眼睛，又道：“再说就算是做晚课，也不该去静心阁，因为那里是专供犯了戒律的弟子静心悔过的地方。”

“不再要求做晚课？秋蕊，落花，静心阁，悔过……”越希明的思绪彻底陷入混乱，目光空洞地呆立在原地，已完全忘记了向小尼姑回话。

“今日已经不早，施主若要上香还原，请明日再来。”小尼姑被他的样子吓到，匆匆把话说完，头也不回的走入了庵门。

越希明依然站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来。他想要道谢，却发现小尼姑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逐渐冷静下来，再次回想这里发生的事情。小尼姑一定不会撒谎，撒谎的一定是老尼姑，可老尼姑又为什么要撒谎？难道是因为有些话她不便直说，所以才故意用谎言来暗示他？她到底在隐瞒什么？又到底要暗示什么？

不论那是什么，一定和静心阁有关，到了静心阁，也许就能找到答案。

在此之前，他只有一件事要做——等待，等待天黑，等待夜晚的到来。他一生中第一次这样期盼夜晚。

夜幕终于降临了，一轮明月升上枝头。

越希明像落叶一样从树梢上飘落下来，无声无息地飘落到一座楼阁上。楼阁顶层的灯火还未熄灭，忽明忽暗的灯光从窗子透出来。一个人影被灯光映射到窗纸上，隐约看出是一个女尼姑的背影。

女尼双手合十，静静跪坐在大厅正中的蒲团上，口中似乎念念有词。

这么晚了，她一个人待在静心阁做什么，难道真的在静心思过？她为何要静心，又有何过要思？

门并没有关严，越希明悄悄推开门，他第一眼就认出，这正是他白天看到的那个背影。

“秋蕊！”他的心突然狂跳，他已不能控制自己，脱口喊出心中的那个名字。

女尼似乎受到惊吓，身体微微一颤，却并没有回头。

越希明立刻冲上去，他想立刻看到她的脸，那是他朝思暮想的脸庞。

女尼也终于缓缓转动身子。

他充满期待的等待着，等待再次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可女尼的脸转过来的瞬间，他的表情却突然凝固，瞳孔也突然放大。

一道闪光如雷火电掣般刺向他的胸膛！

他来不及躲闪，来不及思考，甚至来不及惊讶。闪光已没入他的胸口，直刺向他的心脏。

几乎同时，他的身体突然像失去了骨架般，急速向后弯折下去，他的腰和背也同时弯曲到极限。

这不是某种武功中的招式，甚至根本不能算是招式，这是本能，这是任何武功流派都不会教授，只有到达死亡边缘才能爆发出的本能，野兽一样的本能！

在他后仰下去的瞬间，闪光已经穿透他的衣服，只是衣服。他也已看清这道闪光，就如同看清了一条毒蛇的七寸。

猎人不会给毒蛇第二次攻击自己的机会，他也不会再给对方机会。

他的身子虽然已仰面倒地，他的脚却顺势踢出去。闪光刺向他的时候是迎向他发力，他的脚踢出去的时候，也正是迎向对方。

“啪啪”，只听两声闷响，闪光已从对手手中脱落，竟是一把剑。

女尼的身子飞出去，撞在佛龛上，一下就瘫倒在地上。

越希明拾起那把剑，走到对方面前。他们终于四目相对，他终于看清了女尼的脸，这的确是他熟悉的脸，却绝不是秋蕊的脸。

“真没想到，居然是你。”越希明冷冷道。

“我也没想到，你居然能躲得开我这一剑！”女尼用手撑住地面，一口鲜血从嘴巴里喷出。

越希明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说过，早晚有一天我要杀了你！”他的头发已经披散下来，他并不是真的女尼，他正是越希明的上线，与越希明单线联系的“尾巴”。

“尾巴”咬着牙，恨恨道：“我今天杀不了你，这是天要助你。”

越希明道：“在酒铺救了我，留下字条的人也是你？”

“尾巴”道：“不错，我救你只因为我要亲手杀了你！”

“所以你根本就不知道秋蕊在哪里？”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越希明已经感到一阵眩晕，原来之前的希望只不过是一场空。

“尾巴”的神色突然一变，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越希明的眼中又放出光芒，急道：“你知道她在哪？快告诉我！”

“她从一开始就和主人在一起，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主人。”“尾巴”露出恶毒的笑容，道，“可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你主人在哪！我杀不了你，也要让你痛苦一辈子！”

他放声大笑，笑完继续道：“你真以为主人已经死了？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主人是谁，所以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在哪里，永远也别指望能找到她！”

越希明已气的浑身发抖，他举剑指向“尾巴”，道：“你到底说不说，如果不说，我就立刻要你的命！”

“尾巴”撕开上衣，挺直脖子迎上剑锋，道：“你杀了我吧！我死也不会告诉你，你最好快点动手！”

越希明已到达愤怒的极限，他的剑开始颤抖。他知道，只要他的手腕轻轻一抖，就能立刻结束眼前这个畸形的生命。

人是不是总会被愤怒支配头脑？越希明感到手中的剑几乎就要自己刺下去，但是这样做，他也许就真的再也见不到秋蕊了。

“——真正有血腥的并不是剑，而是用剑杀人的人。”

他猛然想起秋蕊的话。他已杀了太多的人，已染上过太多的血腥，难道他还要重蹈覆辙，让这佛门清净之地也染上血腥？

“当”的一声，剑掉落在地上。

越希明大口的喘着粗气，好半天才平静下来，道：“我不杀你，不管你说不说，我都不会杀你，你走吧。”

“尾巴”愣在原地，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越希明背过身去，已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我不想知道主人是谁，也永远不想再见到你。”说完，他缓缓走出大门。

“等等！”“尾巴”突然开口，“我改变主意了，我要告诉你她在哪，我还要告诉你主人是谁。”

越希明的脚明明已经迈开，却硬生生停在半空，再也无法挪动半步。

“尾巴”咬着嘴唇，一字字道：“如果你认为我是感激你的不杀之恩，就大错特错了。我告诉你只为了让你见到她后更加痛苦，因为她只是一个婊子，一个不折不扣的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