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1-4 21:13:54 字数:4561
二月,江南,扬州。
一匹快马从城外绝尘而来,马是千里挑一的好马,马上的骑手也是千里挑一的好手。
现在已是早春,江南的天气却还是异常的寒冷。马上的人却一点也不冷,非但不冷,而且浑身都早已被汗水湿透。
他已经先后换过六匹马,每匹都是日行千里的良驹。现在在他胯下的,是刚从城外二十里的驿站换上的最后一匹马。他骑着这匹马,穿过城门,穿越闹市,直奔向一条小巷。
这条小巷并没有什么特别,但却常年笼罩着浓浓的雾气,而且只有走进去才会发现,整条小巷里,只在巷尾住着一户人家。
骑士冲到这条小巷前,立刻下马,改用轻功到达这仅有的一户人家门外,门竟早已打开了,好像早就知道有人要来。骑士进入门里,门又自己关上。
门里有一个小小的庭院,穿过庭院是一间卧房,卧房里弥漫着刺鼻的药味,时辰已经不早,卧房里的人却依然卧在床上,这个人显然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骑士来到卧房前,已有一个侍从迎上来,骑士与侍从耳语了几句,侍从便匆忙走进卧房。
侍从把骑士的话传达给床上的病人,病人原本蜡黄的脸色瞬间回复了光彩,她一边咳嗽,一边强打起精神,挥挥手道:“立刻让他们来见我,我觉得我的病就快要好了。”可是任谁都看得出,她的病绝不像就快要好的样子。
陆离坐在餐桌边,他的心情已很久没有这么轻松愉快。桌上摆着他一成不变的午饭:一碟青菜炒豆腐,一碗紫菜蛋花汤,还有一份白米饭。
他不是和尚,吃的却像和尚一样清寡。尽管他的管家多次建议,他的菜单需要稍稍丰盛些,至少增加些荤菜,可陆离却执意只吃这些。
他常说,肠胃适应了清寡的食物,便不会对大鱼大肉产生欲望,如果一个人连食欲都控制不了,又怎能控制其它的欲望?
可是今天他却觉得少了点什么。
“拿酒来!”
管家为难地道:“老爷,您的身体实在不应该喝酒。”
陆离开怀笑道:“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无论如何我都要破例喝上一回。”
他不顾管家为难的表情,又道:“就拿那坛尘封十年的女儿红,你也坐下陪我喝上几杯。”
管家露出惊疑的目光,他知道,要开启那坛已经尘封十年的女儿红,今天一定有什么天大的好事发生。
“老爷,您今天难道是有什么喜事?”
“不是我有喜事,是白虎堂有喜事。”陆离用筷子夹起一根青菜,放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道,“刚才探马来报,白虎堂在江北的所有分舵,终于全部收复回来了,你说这值不值得庆祝?”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在陆府门外戛然而止。
陆离放下筷子,略一沉吟,道:“看来这酒得留到晚上才能喝了。”
小巷,雾更浓了。
陆离坐在轮椅上,沿着狭窄的巷道缓缓向前,他每前进一小段路,座下的轮椅就会发出一次“咯吱”的响声。当这“咯吱”声反复响起六十四次的时候,他就该到达这巷道的最深处,小巷里那唯一一户宅院的大门前,宅院的大门在那时也该为他打开,这已成为一种规矩。他一向都是个遵守规矩的人,何况很多规矩本就是他自己制订的。
在这段路中,除了“咯吱”声外,绝不会有其它杂音掺入,因为这里平时绝不会有人来,即使真的有人,也是不会发出声音的人,否则,大门就绝不会开。
可是陆离刚刚走到巷道的一半,就听到了一个细微的声音。这声音虽然细如游丝,但在此刻听来却如同雷鸣一样刺耳,他若听不到这个声音,也许就已变成一个死人。
幸好他听到了。
他的右手看似随意的在空中一扬,一样熟悉的东西落入手中,紧接着,他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人从雾中从容走来,浓雾如同被他踏散,为他散开一条通路,这一刻,他似乎已脱离凡胎,变成一尊真正的佛。
走出来的人正是“石佛”杜常,他看到陆离,嘴唇仿佛动了动,又仿佛从未动过,道:“我真希望见到的不是你。”
陆离道:“我没听懂你的意思。”
杜常道:“事到如今,你对我已不需再隐瞒。”
陆离怔了怔,道:“我隐瞒了什么?”
杜常道:“你想取代白英莲,成为白虎堂的堂主。”
陆离眉头紧锁,双手扶着冰冷的轮椅,低头沉思不语。
杜常继续道:“所以你必须除掉我,因为我是你坐上堂主之位最后的障碍。”
陆离突然抬起头,亮出刚刚接住的暗器道:“难道刚才有人用这枚暗器暗算你?”
杜常道:“不错。”
陆离道:“我若告诉你暗算你的人不是我,你一定不信。”
杜常反问道:“你信不信?”
陆离道:“我不信,因为这是我的独门暗器,除了我以外,根本就不会有第二个人用。”
杜常道:“所以你根本无须解释。”
陆离道:“可我还是要告诉你,不管你信不信,暗算你的人并不是我。”
他说出这句话时,双眼始终直视着杜常,呼吸始终平稳而又均匀。
杜常的神色微微一动,话锋一转道:“我这次大漠之行,一共去了多久?”
陆离道:“整整二十八天。若不是你这二十八天的出生入死,白虎堂江北的地盘就不会失而复得,所以你的功劳无人可比。”
杜常道:“在这二十八天里,白英莲的病恢复的如何?”
陆离的目光又再次暗淡,沉吟着道:“不仅没有恢复,反而更加严重了。”
杜常突然冷笑。
陆离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二十八天里,只有我能随时接触堂主,我若想在她的药里动一动手脚,简直太容易了。”
杜常道:“可你却绝不会要她的命,至少在我还没回来之前,她绝不能死,否则你即无法向堂里的弟兄交待,也无法向我交待。”
陆离道:“你以为我是故意留着她的命……”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杜常打断道,“你还记不记得青龙秘宝?”
陆离道:“当然记得。”
杜常道:“青龙秘宝原本只是个诱饵,它是否真的存在,其实并不重要。”
陆离道:“重要的是,既然是诱饵,就一定会有人上钩。”
杜常道:“不错,知道青龙秘宝下落的人,除了白英莲以外,就只有你、我、雷烈和李玉四人。”
陆离道:“所以若是白虎堂内部出了叛徒,就一定在我们几人之中。”
杜常道:“可我们很快就知道,这叛徒并不是雷烈。”
陆离道:“因为雷烈也死在暗杀白金玉虎使的杀手手里。”
杜常道:“雷烈一死,最值得怀疑的人便是李玉。他的经历一直是个迷,在加入白虎堂之前,他在哪里,做过什么,从来没人知道。”
陆离道:“他加入白虎堂的时间比我们都晚,他的身份和来历的确值得怀疑,可白英莲对他却异常信任。”
杜常道:“可我现在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是平西王世子,本名李玉呈,李玉只是他的化名。”
陆离露出吃惊的神色,道:“你怎么知道他是平西王世子?”
杜常道:“这是他对那少年杀手亲口承认的,在那个时候,他已没有必要说谎。”
陆离低下头,喃喃道:“原来如此,李玉竟然是朝廷的人,原来朝廷早就在我们内部埋下了棋子。”
杜常冷冷的望着陆离,许久才又接着道:“李玉的确是朝廷的棋子,可他却并不是那个叛徒。”
陆离道:“为什么?”
杜常道:“就因为那个少年,李玉好像并不认识他,也根本不知道他所在的组织,他甚至还想要收买他。”
陆离道:“你是说,真正的叛徒就是那个杀手组织的首领,他当然不可能不认识那少年。”
杜常道:“不错,你刚刚说过,若是白虎堂内部出了叛徒,一定在我们几人之中。现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陆离的神情变得异常严肃,道:“现在我的确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因为不管那个叛徒是我还是你,你都一定要除掉我。”
杜常笑了笑,道:“不错,我可以怀疑你,你也同样可以怀疑我。也许刚才并没有人暗算我,一切都不过是我自己在演戏。”
陆离道:“其实你根本不必演戏,只要除掉我,你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地坐上堂主的位子。”
说完,他的一只手已经紧紧扶住轮椅,另一只手悄悄收入袖口。他的呼吸逐渐减慢,身体一动不动,和座下的轮椅浑然一体。
杜常也像石像般屹立在原地,他的人似已入定,他的心是否也已入定?
陆离不动,杜常也不动。谁先动谁就能占领先机,谁先动谁也会露出破绽。
连浓雾都似已凝固。
人不动,风动。小巷里突然刮起一阵风,雾气终于随风卷起。一瞬间,杜常竟莫名消失在雾中,犹如被大雾吞噬了。
陆离依然不动,却闭上了眼睛,现在,使用眼睛已不如使用耳朵。
他仔细聆听,突然听到一种悠远却又尖锐的声音从空中传来,这声音自上而下,穿透云层和浓雾,仿佛天雷下凡,直轰向他的头顶。
他已不能不动!
陆离立即用双手拍击轮椅,整个人像利箭般向后弹去。就在他弹起的瞬间,“天雷”轰然落下,正中轮椅,轮椅顷刻从中间折为两段。
他惊出一身冷汗,这才看清,“天雷”竟是一柄刀鞘,杜常的刀鞘。
刀已出鞘,刀又在哪里?
他的人落在墙头上,他躲过了这一击,却失去了座下的轮椅。他的行动本就不便,现在无疑更加被动。
他已不能跑,只能等,等待杜常的下一击,等待那柄恐怖而又奇快无比的刀。
他的处境虽然被动,却还没有输,因为他的暗器还在,他还拥有反败为胜的筹码。可他却等不起,因为等待的每一刻,他都要汇聚起全部的精神和气力。他毕竟已是个老人,如果杜常始终不出手,他是否会因精力先耗尽而败?
杜常呢?杜常又等不等的起?
他已无须多想,又一声尖锐的声音夹杂着风声从巷道深处传来,这声音刺破浓雾,急速向他逼近。
他知道这次绝不会再是刀鞘。
他不再犹豫,果断出手,连续发出六枚暗器,迎向那声音。
“当、当、当……”前五枚暗器都被击落,可最后一枚暗器却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有东西从空中坠落到地上。
所有的声音转瞬间全都消失了,小巷重归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第六枚暗器也许已经命中,他在心中暗喜。
他施展轻功落入地面,慢慢向声音的来源靠近。
雾色依旧浓重,他移动的格外小心,直到一样东西映入眼中,他的心头才稍稍放松下来。
他终于看到了那柄刀,杜常的刀。
刀落在地上,一个模糊的人影倒在不远处的雾色里。他向那个人影移去,他要亲自验证那是不是杜常的尸体。
隔在人影前的雾越来越薄,人影也越来越清晰,他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想起十年前,十年前他就见过杜常的出手,就见过那柄刀。他绝不会忘记那是多么快的出手,多么快的刀,快到几乎突破速度的极限。
这么快的刀,怎么会发出声音?
陆离的身体不由打了个冷战,他没有多想,也容不得多想,袖中的暗器像雨点般洒出去,洒向那个人影。
人影被暗器的冲击力带起,卷向远方。陆离终于看清,那“人影”竟然只是一件衣服。
他的额头立刻渗出冷汗,几乎同时,他猛然感到后背传来一丝寒意,就像被蜜蜂蛰了一下,又酥又麻。这酥麻的感觉转瞬就扩散到全身,他的身体立刻失去知觉,竟然连疼痛也觉察不到!
他颤抖着转过头去,看到一柄精致的短刀留在自己的后背上。
杜常的手离开刀柄收入怀中,脸上依旧像石像般冷漠,他只动了动嘴唇,缓缓道:“你慢了,比十年前慢了。”
陆离用颤抖的声音勉强回答道:“原来……原来你的刀不止一把。”
杜常平静地道:“刀只是杀人的工具,只要能杀人,无论用几把刀,用什么样的刀,都不重要。”
陆离挣扎着露出笑容,道:“不错,这果然是你做事的方法,只要能达到目的……”
他的话到一半,突然顿住,眼中射出异样的光芒,一道银光几乎同时从他的口中直射出去,这是他最后的暗器,竟然藏在嘴里!
他从未使用过这种暗器,也从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杜常已来不及躲闪,他的人虽然向后急掠,落地时已退出了丈余,可还是有一滴鲜血从他身上滴落下来。
他的身上多了一个细小的伤口,这伤口实在太小,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痛痒,但他的瞳孔却开始收缩,表情变得异常可怕。
“暗器上有毒!”
他急忙运功想要锁住经脉,可中毒的部位在心口,毒已迅速扩散到心脏。
杜常倒在地上,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目光,他不相信自己也会死,而且竟然会栽在一个快要死的人手里。
陆离望着倒在地上的杜常,脸上的笑容已经褪去,只剩下苦涩和悲凉。
“只要能达到目的,无论用什么手段都可以,我只不过用你的方法回敬了你。”他没能说出这句话,因为他的力量已同他的生命一样消逝殆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