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尾巴

更新时间2013-10-11 19:49:35 字数：2815

　酒入愁肠，化作英雄泪。

泪从越希明的眼角流下，他却没有醒，因为醒着的时候他从不流泪，至少从那一天起，他就再没流过泪。

那一天是哪一天？

他从小就一个人，他的家呢，他的父母呢？这是他的秘密，他从不跟人提起。即使有一次，一个和他一起流浪的他心里偷偷喜欢的小女孩问起，他也没有说。他有自己的坚持，就像在那段四处流浪、朝不保夕的日子里，他也坚持不偷不抢不骗，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是哪一天？

他纵然过着流浪的生活，却并不感到孤单，甚至觉得快乐，因为他有一群一起流浪，亲密无间的小伙伴，那个小女孩也是其中之一。

可这一切在那一天之后就全都改变了。

那一天本应是越希明的幸运日，因为那一天他讨到了一个大白馒头。他舍不得吃，他知道她也已经好几天没吃到像样的东西了，所以他兴冲冲的跑回家里。他的“家”只不过是个柴草搭成的窝棚，只不过能勉强为他和小伙伴们遮风挡雨。可他刚走进门，就被一个人重重地踢了出来，踢他的人是一个在当地出名的混混，绰号“赖老六”。

“妈的，一帮穷要饭的，限你们三天内给老子讨到十两银子，不然就把这小丫头卖到妓院去！”

越希明倒在地上，疼得捂着肚子。白白的馒头滚到了污水沟里，瞬间就变的和煤块一样黑。

赖老六看也没看他一眼，他踢倒他，就像是踢开一块挡路的石头那么简单。

他已经习惯了到处敲诈别人，他知道这些流浪的孩子身上，虽然油水不多，却多少能弄到一点。

他不怕别人反抗，因为他不仅会使一点三脚猫的功夫，而且他有刀，一把没有刀鞘的刀，他随时随地把刀别在腰上，他故意不带刀鞘。

对于老实善良的人来说，光是看到这把刀在阳光下闪着的寒光，就已经畏惧了三分。他懂得他们的心思，他知道他们害怕这把刀，只要有这把刀在，他根本用不着动手，他们就得乖乖任他宰割。

可是他错了，只错了这一次，却是致命的一次。

他不懂得老实人被逼急了一样会反抗，没有人天生就是要被别人欺负的。若你以为可以用暴力去欺压别人，那早晚有一天别人也会用暴力来回敬你。

越希明瞬间从地上爬起，他抽刀，再把刀捅出去。他抽出的是赖老六腰上的刀，他捅出去的地方也正是赖老六的腰。

这一瞬间，他没有思考，无需思考。怒火让他的行动变得无比迅捷，却让他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他没有考虑后果，他不在乎后果，他不在乎报复，他甚至不在乎会不会死。

赖老六惊讶的回头看着他，他不信一个小乞丐，一个他完全没放在眼里的小乞丐，竟敢反抗他，死也不信。所以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始终是圆睁着的。

乌云密布，远处已传来沉闷的雷声。

越希明还握着刀，呆呆的站在那里，许久，他才回过头去望向他的“家”，他本希望迎接他的会是一张张笑脸，可每个人的脸上却只透着惊恐、害怕、不安。那个小女孩更是吓得把头深埋在别人的胳膊后面，浑身发着抖。

他不该怪他们，他们本就是一群流浪的孩子，一群无所依靠，沦落街头的孩子。换做是成年人，面对这情景也会不知所措，何况只是一群孩子。

“轰隆！”一声惊雷响彻天空，雨点顷刻间洒了下来。

越希明仿佛被雷声惊醒，他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他已再也不可能回到他们当中去了。

他冲入雨中，雨水伴着泪水一起流入口中，苦涩、腥咸。

他在雨中狂奔，没有目的的狂奔，他只希望这场大雨永远不要停，这样他就可以永远不停地跑下去。

可是，偏偏有一个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身影对他开口道：“你的出手很快，以后跟着我吧。”

他隔着巨大的雨帘，甚至没能看清这个身影，就呆呆的点了点头。

从此，他再也没有见过他的小伙伴，再也没有见过她，他再也没有朋友。

那是他第一次流泪，却是最后一次。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却只是开始。

小屋里，越希明依然没有醒来，他这次的确喝的太多，他本不该喝这么多的，否则他就不会不知道小屋的门已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已悄悄来到了他的床前，一把利剑已指向了他的咽喉。

拿剑的手作势一抖，剑光闪动，剑没有刺下去，却回到了剑鞘里。

收剑入鞘，本该是极其普通的动作，可这个人做出来却又极其不普通，因为他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这看似简单平淡的动作，这个人已不知磨练了几千、几万次。如果这把剑出鞘，那将会有多快、多准、多么可怕？

“你真该庆幸我不是来杀你的。”拿剑的人望着床上的越希明，脸色阴沉。

“的确。”越希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终究还是醒了，“因为现在我并不想杀人。”

“我好像没听明白，如果你想杀人呢？”拿剑的人阴阳怪气的道。

越希明淡淡道：“那你已是个死人。”

拿剑的人冷笑一声，轻蔑地道：“没想到你不但会杀人，更加会杀牛，杀牛的时候你连剑都不必用，只要轻轻一吹，牛就被你吹死了。”

越希明道：“我的剑从不杀牛，只用来杀人——”

话音未落，一道闪光突然从被子里掠出，越希明已出手。

拿剑的人也已出手，但他的剑却没有出鞘，他的剑已无法出鞘！那道闪光已经凝固，凝固在他的咽喉前，凝固成一把剑，一把透着彻骨寒气的剑。纵然是三九天的寒冰，也不会比这把剑上的寒气更加冰冷。

拿剑的人依然紧握着剑柄，他的剑刚刚拔出了一半，他的手心和额头上都已渗出冷汗。即使他已经苦练了几千几万次，在刚才这一剑下，他还是连一点拔剑的机会都没有，半点都没有。

“我说过，我现在并不想杀人。”越希明怒喝道，“滚，立刻给我滚！”

拿剑的人身体已经开始微微发抖，他的眼中充满惊恐、失望，除此之外，还有无限的耻辱。

突然间，他纵身一跃，飞掠出小屋。

“早晚有一天我会杀了你！亲手杀了你！”

他的人虽已远去，可他的声音却仍像诅咒般在小屋上空回荡。

“不要忘了，你和我一样，只不过是条可怜的尾巴——”

“尾巴”这两个字在空中反复回响，久久没有散去。

他为何要称自己是尾巴？人又怎么会是尾巴？如果人真的只是尾巴，那尾巴的主人又会是谁？会不会就是雨中那个模糊的身影？

这答案也许连越希明也不清楚，也许从一开始他就并不想弄清楚。

知道的越多，烦恼也就越多，他的烦恼岂非本就已经够多，又何必再添新的烦恼。

所以现在他只想弄清一件事，弄清一封信的内容。信自然是尾巴留下的，尾巴本来的目的就是来送这封信。

信里只有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一句话：“明戌时，粤西楼，杀黑猫，夺卷轴。”

“黑猫”是一个人还是一只真正的猫？字条上并没有说。

写字条的人知道，他根本用不着多说，无论“黑猫”是人还是猫，明天都会变成一只死猫，因为越希明从来没有失过手，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他对越希明有十足的把握。

尾巴已回到主人的身边，尾巴自然是要和主人在一起的，除非主人已不再需要尾巴。

“主人，信已送到。”

“你不该试探他的。”

尾巴的神色突然变得惊惶不安。

“你忘记了我的话，你可以做任何事，只有一件例外——绝对不要碰他，因为你还不配！”

“可是，我见到他的时候，他醉得就像是条死狗。”尾巴不甘心的辩解道。

“他还没有死，只要他还活着，就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有用。”

“他的人虽未死，可他的心却已经死了，他现在只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你错了，他的心并没有死，他的心中还有希望，只要希望还在，他的心就不会死。”

“希望？他怎么会有希望？他的希望又是什么？”尾巴的心中充满疑惑，可他看到主人的脸色，知道这些话已不该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