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无名小镇

更新时间2013-10-13 20:54:08 字数：3866

　雪夜，寒星。

越希明躺在屋顶上，身体已融入周围的积雪中。

雪很冷，他的身体也很冷。

黑夜本该是漆黑一片的，可是却有星光。星光虽然微弱，但是在这黑夜里却显得格外明亮。

他喜欢黑夜，彻彻底底的黑夜，喜欢躲进黑夜中的感觉，所以他讨厌星光。

他躺在屋顶原本是为了让自己清醒，只有头脑足够清醒，他才能理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可他的思想和身体却反倒快要麻木。

他用仅存的意识在心中默数：“一、二、三、四……”他数的是什么？是星星的个数？还是自己的心跳？

“……十三、十四、十五。”

在他数到十五的时候，他的血液如同沸腾般立刻开始高速的流动，他的大脑瞬间变得清醒无比，他又一次感觉到了握在手中的剑，剑也已苏醒。

他就像是荒原上的野兽，在危险来临的时候，总是能够立刻从疲惫和麻木中清醒。

他数的既不是星星，也不是心跳，他数的是脚步，是危险来临的信号。

他已不知数过多少次，每次数到的数字都不同。

数到五十一的那次，他杀掉了三恶人中的老二。数到三十三的那次，他杀掉了五个人，五个在江湖中早已“死”了的人，那一次他们才真正死了。

最少的一次，他数到二十八。至今从没有一次，让他还没能数到二十。

这一次他只数到十五！

这一次，来的人根本没有隐藏自己的脚步声，不仅没有隐藏，而且每一步都迈得异常沉稳坚定，每一步都让他听的格外清楚，每一步都会带来巨大而又无形的压迫力。

来的人似乎并没有使用轻功，但他每迈出一步似乎都比上一步逼近数尺，谁能迈出如此大的步伐？难道会是上古神话中的巨人？

越希明起身跳下屋顶，他终于看到了这个人，让他意外的是，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人。

“你是谁？”越希明向来人大声问道。在他问话的同时，他已握紧了自己的剑。

“我叫雷烈。”来人停住脚步。

越希明心中一惊，道：“‘风雷剑客’雷烈？”

来人没有回答，没有回答就等于回答。他用闪电般的目光把越希明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道：“你就是去过粤西楼的那个杀手？”

越希明平静地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他同样没有回答，也同样给出了答案，他对自己做过的事从未打算隐瞒。

雷烈又道：“你没有拿到你要拿的东西？”

越希明道：“那不过是个陷阱。”

雷烈道：“不错，所以我猜想你可能还没有离开，我找到这里，只因为这附近是城外最适合藏身的地方。”

越希明道：“你是来抓我的？”

雷烈紧盯着越希明，目光停留在他手中的剑上，道：“我只对你的剑有兴趣，我现在只想看你的剑。”

越希明道：“你也用剑，所以才想看我的剑？”

雷烈道：“不错，我已很久没有遇到像你这样用剑的人。”

越希明道：“我的剑并不好看。”

雷烈道：“不好看我才要看，好看的剑我已看得太多了。”

越希明道：“可我并不想给你看。”

雷烈道：“为什么？”

“我的剑不是用来看的。”越希明望着雷烈，缓缓道，“我的剑一向只用来杀人。”

雷烈眼中突然放出异样的光芒，道：“你现在不想杀我？”

越希明道：“我没有把握杀你。”

雷烈不禁仰天大笑，笑完道：“很好，你说的倒是实话。”

越希明道：“我一向都说实话。”

雷烈道：“好，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你走吧。”

越希明道：“你肯放我走？”

雷烈道：“你要明白，这一次我可以让走你，但是下一次……”

越希明道：“多谢。我可以向你保证，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一定让你看到我的剑。”

说完，他纵身向后掠去，一眨眼就消失在了黑夜中。

雷烈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喃喃道：“我只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还活着。”

越希明又一次踏上了陌生的路。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一旦走上这条路就绝不能回头，也绝不能停下来。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条野狗，永远在逃亡，永远在流浪，永远居无定所，永远为了活着而活着。虽然他早已精通在流浪中生存的本领，他甚至可以连续好几天不吃不喝，可他的身体终究有到达极限的时候。

所以在他走出一片荒野，来到一个偏僻小镇的时候，还是停了下来。

他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小镇，确信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镇，和他曾经去过的很多小镇并没有什么区别，几乎一样的土墙、瓦房、石板路。

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的洒在小镇上，像给小镇镀上了一层金，但却无法掩盖小镇透出的萧索和沧桑，就和越希明的心情一样。

小镇的入口处有一个小小的铺子，铺子一旁的大树上挂着一面残破的帆布招牌，招牌上写着一个大大的“茶”字。

这茶铺里只有一张简陋的茶桌，茶桌前摆着一把快要坏掉的木头条凳，茶桌后面还有一张用藤条编成的同样破旧的躺椅，躺椅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茶倌。

老茶倌身上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裳，半闭着眼睛打着盹，正在等待生意上门。

除了这个老茶倌，远方还能看到两条正在追逐打斗的看门狗，一只趴在地上晒太阳的大花猫，还有几只停在屋檐上休憩的小麻雀。小镇上好像就再没有什么活着的生物了，这小镇竟如此的冷清。

越希明的喉咙早已发干，看到茶铺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口渴的更加厉害了，所以他径直走向茶铺，想立刻讨上一口水喝。

老茶倌在似睡似醒间发现有客人上门，一个翻身从躺椅上坐起来，拿起茶壶和茶碗，动作熟练地倒上了满满一大碗茶。

茶壶里的茶叶已不知冲泡过多少遍，倒出的茶水颜色已接近清水。

越希明却毫不在意，他捧起茶碗“咕噜咕噜”地把整碗茶都灌下肚子，然后才抹了抹嘴巴，长长地喘了一口气，问道：“老人家，请问这是哪里？”

老茶倌笑眯眯地道：“这里只是个没有名字的小镇。”

越希明疑惑地道：“所有的地方都有名字，这里怎么会没有名字？”

老茶倌道：“这里的人一辈子都生活在这里，这里有没有名字又有什么重要呢？”

越希明更加疑惑地道：“这里的人为什么一辈子都生活在这里，难道他们就不想离开这，去别的地方走走？”

他向四周环顾了一眼，接着道：“再说，除了你以外，我并没有看到其他人，他们都到哪去了？”

老茶倌笑的更厉害了，眼睛周围的褶皱都快要盖住双眼，他边笑边用神秘的语气缓缓道：“你来的太早了，等到太阳落山后，你就能见到这个小镇上的其他人了。”

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太阳落山？为什么这里的人一辈子都要生活在这里？越希明越来越好奇，他打定主意要在这里过上一夜，何况这些天他走了太多的路，确实太疲倦，太需要休息了。

就在他想到过夜和休息的时候，一股强烈的睡意突然涌来，他的眼皮不由自主的开始打架，前一刻他的头脑里还浮现着老茶倌神秘的笑容，下一刻他就忘记了一切。

黑夜很快就降临了。

“嗨！嗨！”越希明在梦中仿佛听到了来自远方的呼喊声。

“嗨！嗨！嗨！……”呼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越希明终于从梦中惊醒，他醒来才发现，自己居然还躺在老茶倌的茶馆里，而且就躺在老茶倌的那张破旧躺椅上。

老茶倌像白天一样笑眯眯的看着他，见他已经醒来，才缓缓道：“你醒了？”

越希明急忙坐起身，道：“对不起，我太累了，竟然睡着了。”

老茶倌道：“你不是累，你是饿，而且饿的昏了过去。看得出来，你一定很多天没吃东西了。”

“嗨！嗨！”又是一阵呼喊声传来，越希明被这声音吸引，他循着声音望去。

一团冲天般的火焰高耸在小镇中心的空地上，火焰发出的光芒几乎映红了半个小镇，也映红了围绕在火焰周围的人群，人群中有男人也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孩子，那声音正是由这人群中发出来的。

越希明道：“那些人就是这镇上的居民？”

老茶倌也向着人群望去，道：“是的，我说过天一黑你就能见到他们了，我没骗你吧。”

越希明好奇地道：“他们在做什么？”

老茶倌的脸上露出幸福的表情，道：“你应该看得出来，他们正在围着篝火跳舞、狂欢。”

越希明道：“跳舞？狂欢？难道今天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

老茶倌的神色变得愈加兴奋，道：“当然有！他们庆祝的就是他们白天刚刚结束的劳作。”

越希明不解地道：“这就是值得庆祝的事？”

老茶倌正色道：“他们白天整整劳作了一天，晚上能够围在篝火边，享受自己的劳动果实，回到家里，还能无牵无挂，心满意足地睡个安稳觉，这不就是最值得庆祝的事。现在他们尽情地放歌，尽情地舞蹈，尽情地宣泄，这是他们一天当中最快乐的时刻，这快乐就是他们自己给自己最大的奖励。”

老茶倌凝视着越希明，接着道：“现在你该明白，他们若不付出白天的劳作，也就享受不到夜晚的欢乐。也正因为这欢乐是他们用自己辛勤的劳动和付出获得的，所以才特别珍贵、特别单纯，才能让他们问心无愧、心安理得。”

老茶倌顿了顿，突然向越希明问道：“你有没有体会过这种快乐？若你亲身体会过，就能明白他们为什么甘愿待在这里一辈子，也舍不得离开这里了。”

越希明低下头去，没有回答，仿佛还在回味老茶倌的话。

老茶倌微笑着道：“我从一开始就看出，你并不快乐。”

越希明黯然道：“是的。”

老茶倌道：“那也许是因为，你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东西。”

越希明的眼中突然露出光芒，道：“我该怎么做？”

老茶倌道：“去找到它们，面对它们，当你敢真正面对它们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越希明沉默了，他再次望向那些在篝火边载歌载舞的人们，许久，他才转过头来，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神采，道：“我现在只奇怪一件事。”

老茶倌道：“奇怪什么？”

越希明道：“你给我喝的真的只是一碗普通的茶？你真的只是一个卖茶的？”

老茶倌的笑容再次变得神秘，道：“我已经在这里卖了三十年的茶了，这镇里的每一个人，都喝过我的茶。”

夕阳洒在小镇上，石板路在夕阳的映照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越希明在夕阳中辞别了小镇，再次踏上前行的道路。

和他来到这里时不同的是，他已经填饱了肚子。比肚子更加充实的是，他感到自己的心中也同时充满了勇气和自信。

他已经明白，有些事永远无法回避，就像脚下的路，既然注定要走，那么迟走不如早走，只要走了，也迟早一定能走到尽头。

老茶倌目送着越希明走远，他又在自己那张破旧的躺椅上躺下，慢慢合上了眼睛。他又一次开始了等待，等待下一个在旅途中筋疲力尽，需要他去为他倒上一大碗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