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10-14 20:46:46 字数:4047
四四十六剑,风雷贯九州。
江湖中没有人不知道风雷十六剑,但也从没有人真正见过完整的十六剑,因为见过的人都已经死了。
风雷十六剑代表的已不仅是一套剑法,而是一个神话,一个不败的神话。
在茶馆酒楼中,经常能听到这样的对话:
“风雷十六剑当真有那么厉害?”
“当然!关东巨石堡,西北黄沙堂,在一个月,不,半个月之内就被风雷十六剑扫平了,一个活人都没剩下。”
“巨石堡和黄沙堂不过是西北关外的小帮派。”
“那孤道人你不会不知道吧?”
“就是那个号称剑圣的孤道人?怎么,他也败给了风雷十六剑?”
“那可不是!那一战,雷烈只用了不到十剑,孤道人就已剑毁人亡。”
“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一战惊天动地,自然有很多高手做见证。”
“这么说,风雷十六剑当真是天下第一的剑法了?”
“什么叫当真!除了风雷十六剑,其它的剑法就不配叫剑法……”
这就是风雷十六剑的传说,任何一个江湖人,只要不是聋子,就一定听过这传说。
黄昏。
雷烈坐在自己的花园里。
他刚刚喝下了第三杯酒。他喝的是二十年的女儿红。
他的人生中最在意的只有两样东西——剑和酒。他的剑已很久不带在身边,已无需带在身边。所以他最常接触的就只剩下酒。
他喜欢在自己的花园里喝酒,因为这里是他一个人的禁地,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随便进来,只有在这里,他才喝的最放松,最惬意。
他又拿起酒壶缓缓倒上一杯酒,酒满至杯沿,却一滴也没有洒出,他的手依然稳定自若。
他把这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就拿出了自己的剑,这次他居然带上了剑。
“青龙秘宝,卷轴,黑猫,神秘杀手……”最近发生的事又在他脑中一一闪过。
知道青龙秘宝下落的人,只有白英莲和白虎四杰。青龙秘宝若只是钓钩上的诱饵,白英莲便是钓鱼的人,那咬钩的鱼儿究竟是谁?
“——我们知道的是不是已经足够多了?”
他又想起白英莲的话,他们知道的的确足够多了——鱼儿一定就在他们内部,也许就在他们几人中间!
钓鱼的人并不指望能把鱼儿真的钓上来,只要鱼儿咬钩就已经足够。可鱼儿明知是诱饵,又为何还要咬钩?
他想不明白,他唯一明白的是,白英莲已不再信任他。甚至连一些下人,都开始在背后偷偷观察他。他不喜欢被人猜忌的感觉,可却又不得不去猜忌别人,李玉、陆离、杜常,这些人都已不能信任。唯一能够信任,也是对他最忠诚、永远也不会背叛他的,就只有他的剑。
他轻抚着剑鞘,如同在抚摸情人的秀发。
他没有女人,或者说没有固定的女人,他只在需要的时候才会去找她们。在他眼里女人只不过是一件工具,只有剑才是他永远不离不弃的伴侣。
他预感到他的剑很快就要再次出鞘。剑若出鞘,必有人亡。只是这一次,死的会是谁?
喝完第八杯酒,雷烈突然放下酒杯,高声喝道:“朋友,既然你已经来了,就不妨一起喝一杯。”
一个身影缓缓走出了花篱,走入他的禁地,来到他面前。
雷烈略感诧异道:“居然是你。”
来人道:“是我,上次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叫越希明。”
雷烈道:“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如果我没记错,你说过这次见面的时候,会让我看到你的剑。”
越希明道:“不错。”
雷烈道:“你还说过,你的剑不是用来看,而是用来杀人的。”
越希明道:“正是。”
雷烈道:“这么说,你这次已经有把握杀我?”
越希明道:“没有。”
雷烈面色突变,冷冷道:“既然没有,为什么要来?这里并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越希明平静地道:“如果我不来,就永远没有把握能杀你,所以我必须来。”
雷烈的神色转瞬间由冷淡变为惊讶,接着他竟然大笑出来,连声道:“好!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说着,他拿起另一个酒杯,倒上满满一杯酒,递给越希明,道:“就凭你这句话,你我当共饮一杯!”
越希明道:“不好。”
雷烈皱眉道:“为什么不好?你不敢喝?还是你害怕酒中有毒?”
越希明却露出微笑,道:“这么好的酒,一杯怎么够。”
雷烈的眉头展开,大笑着道:“说的对!一杯太少,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痛饮三百杯,三千杯,不醉不休!”
说完,他递上酒杯,道:“来,举杯!”
越希明双手接过酒杯,道:“干杯!”
这一刻,他们共同举杯,开怀畅饮,他们竟已忘记对方是自己的敌人。
这世上有一种人,他们活着不是为了名利、财富、欲望,而是为了信念、激情、梦想。他们活着时,活的洒脱,若要死,也死的痛痛快快、无牵无挂。
越希明仰起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道:“四四十六剑,风雷贯九州。今天我终于可以见识真正的风雷十六剑,就算是死,也死而无憾了。”
雷烈放下酒杯,面色突然一沉,道:“你听过风雷十六剑的传说?”
越希明道:“我并不是聋子。”
雷烈道:“那么从现在起,你必须记住一个道理:没有亲眼见到的事情永远不该相信。传说之所以是传说,就是因为它们往往都是不可信的。”
越希明不解的问道:“为什么?”
“从来就没有过风雷十六剑。”雷烈平静地说出了他自己最大的秘密,“叫做十六剑的剑法,未必真的有十六剑,就像叫做王老实的人未必真的老实一样。”
越希明已经被震惊,这秘密足以让任何一个听到的人震惊。他突然发现雷烈竟和他一样,也有深埋在心底的秘密。
他又想起粤西楼上的胖厨子,他也曾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对方,那是因为知道对方已必死无疑。难道在雷烈眼中,他也是个必死无疑的人?否则他本无须提前透露这秘密,又为何要主动说出来?
“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要把这秘密告诉你?”雷烈像看穿了他的心思,“那只因为我想和你进行公平的一战,江湖中用剑的人,我能看上的已经不多。”
这句话若由别人说出来,那人一定是在说大话。但由雷烈说出,就绝不是在说大话,反倒带着几分感慨和惆怅。
人人都想爬到顶峰,可顶峰上的寂寞与凄凉又有几人能真正体会?
“难道其他人你都看不上?那孤道人呢?”
“他不配用剑。”雷烈淡淡道。
“为什么?”越希明再次变得惊讶。
“他的剑只为扬名,一个只为扬名的人,根本不配用剑。”
“只为扬名?剑圣孤道人竟是个只为扬名的人?”越希明不敢相信。
“他来找我交手,只为‘风雷十六剑’这五个字,只因为我的名声。”雷烈继续道,“每个人都知道剑圣,每个人也都知道风雷十六剑,这就是他一定要与我一战的原因。”
“你不能拒绝他?”
“不能,他已遍散观战贴,这一战非战不可。”
“可你也许不必杀他。”
“我的剑若出鞘,必有人亡,他若不死,死的就是我。”雷烈的表情突然变得肃穆,好像又回到了那巅峰的一战。
“孤道人也以为风雷十六剑真的有十六剑,所以那一战,他一直有所顾忌,顾忌我不知何时会使出剩下的剑招。”
“生死之搏,绝不能有半点顾虑和保留,只凭这一点,他就已经败了。”
“是的,所以你今天绝不能有任何保留。”
雷烈叮嘱越希明,好像在叮嘱一个亲人而不是对手。若一个人的内心不够坦荡,又怎能做出如此坦荡的行为?
“我保证一定会使出全力。”越希明顿了顿,又道:“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已把你当成朋友。”
“朋友?”越希明从没想过他还会听到这两个字。他闭上眼睛,他已多久没有过朋友?也许从那场大雨过后,也许从那天他的小伙伴们惊恐的目光中,他就早已失去了朋友,剩下的只有孤独、痛苦、血腥、杀戮。
现在他终于又找回了这种感觉,哪怕只有一刻,他已心满意足。
雷烈打断了他的回忆,道:“我也有问题想问你。”
越希明平静地道:“随便什么问题,只要我知道,一定会告诉你。”
雷烈道:“很好,你到底属于什么组织?”
越希明道:“尾巴。”
雷烈道:“尾巴是什么?”
越希明道:“我们的组织就叫尾巴,组织里的每一个人也都叫尾巴。”
雷烈道:“你们一共有多少尾巴?”
越希明道:“所有的尾巴都只和他的上线单线联系,我见过的尾巴也就只有我的上线。但我知道这组织绝不止我们两个人。”
雷烈道:“你们的首领是谁?”
越希明道:“主人。”
雷烈道:“主人又是谁?”
越希明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所有的尾巴都必须服从主人的命令。”
雷烈道:“难道你从没见过主人?”
越希明道:“也许见过,也许没有,因为没有人知道主人到底是谁。”
雷烈叹了口气,道:“你是怎么加入尾巴的?”
越希明道:“在我很小的时候,尾巴接纳了我,否则我也许根本活不到现在。”
雷烈道:“尾巴救过你的命?”
越希明低下头沉默不语,表情变得苍白而又痛苦。他突然紧紧握住腰上的剑,握剑的手已开始微微发抖。
雷烈望着他,同样沉默了片刻,道:“你不愿说就不必说。”
越希明的头垂得更低了,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抬起头来,一字字道:“不仅救过我的命,而且给了我活下去的尊严!”
“尊严?”
越希明挤出苦涩的笑容,道:“是的,你想不到,像我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有尊严。”
雷烈静静地盯着他,缓缓道:“你错了,每个人都有尊严,只有一种人例外。”
越希明道:“哪种人?”
雷烈道:“死人,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今天你若能胜过我,就一定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越希明怔怔的站在那里,好半天,他的手终于不再发抖,神色终于恢复平静,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激和尊敬,多余的话已不需再说,他只是平静地道:“我答应你。”
雷烈看着他,露出微笑,然后抬手指向天边,道:“你应该时常抬头看一看,也许就能看到平常看不到的东西。”
越希明抬起头,疑惑道:“看不到的东西是什么?”
雷烈没有回答,却反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越希明道:“天空、落日、晚霞。”
雷烈道:“还有呢?”
越希明又仔细看了看,道:“还有飞鸟,自由自在的飞鸟。”
雷烈点点头,满意地道:“很好,这些都是你平常看不到的东西。我想你已能明白我上次为何会放你走了。”
说完,他抓起酒壶,将壶中的酒一饮而尽,饮罢突然放声高歌,道:
“几度春秋,匆匆去,风霜雨雪。
忆往昔,把酒封剑,沧海桑田。
物是人非鬓已白,功名利禄全抛却。
望苍天,壮志何日酬,英雄烈!”
歌声止,雷烈道:“请出剑。”
此刻,他们都已被这歌声感动,他们的热血都已澎湃。
无论接下来他们要做什么,他们对自己要做的事情都绝不会后悔,因为他们已将这看得比生命更加重要。
这一刻,他们已经不是敌人,他们已是朋友,他们不是要和敌人决斗,而是要为朋友一搏!
他们的剑都紧紧握在手中,哪怕只有一次,哪怕是最后一次,他们一定会挥出手中的剑。
这即将挥出的一剑,也不再仅仅只是一剑,而是他们所有的豪情、壮志和热血,是他们的全部!
这必将是无比辉煌的一剑!无比灿烂的一剑!
他们拔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