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黑树林

更新时间2013-10-17 19:40:39 字数：3375

　越希明漫无目的的走着。

现在已到了日落时分，远方的空气中已飘来阵阵炊烟的气味。这气味在提醒每一个劳作了一天的人们，回家的时候到了。

越希明没有家，他早已无家可回。他虽然曾经有过住的地方，但那些地方都不是他的家。

有时候他做梦会梦到自己有了一个家，一个温暖的家，可一旦从梦中醒来，他又会立刻被拉回现实。在现实中，只要还能拿的动剑，他就得继续杀人，只要还能迈开脚步，他就要继续前行。

现在，他的步伐已十分缓慢，他从没感到身体像今天这么沉重。

“活下去，找到‘主人’。”雷烈的话还停留在耳边。

可到哪里才能找到主人？他甚至连主人是谁都不知道。而且找到主人又能怎样？他已不想再见到主人，因为见到的时候也许又意味着杀戮。

不论是杀人还是被杀，他都不想，他已经累了。

远方是熟悉的风景，这条路也是熟悉的路。他不知不觉又走上了回去的路，回到那个小木屋的路。

人是不是总会不知不觉走上回头的路？人是不是总会不知不觉回到最开始的地方？这问题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越希明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小木屋。

小木屋里还是一样的潮湿阴暗，可他却觉得温暖。小木屋里每样东西也都和他离开时一样，一样寂寞，一样凄凉。

地面上落满了灰尘，桌子上也铺满了厚厚的积灰，可酒壶却是崭新的。最近有人来过！

越希明拿起酒壶，酒壶下刻着一行小字：“南郊黑树林”。小字后面还有一个特殊的符号，那是只有属于组织的人才能看懂的暗号。

组织已来找过他，他就算再不愿意也必须去了，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走的有多远，组织都一定能再次找到他。

一旦加入了组织，就永远也别想脱身！

“找到‘主人’。”他又想起雷烈的话。

有些事情也许只有主人才能给他答案，有些事情也许只有见到主人才能真正终结。

这一次，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主人。

南郊并不远，黑树林也并不难找，因为南郊只有一片树林。

黑树林原本并不是黑色的，而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松林，但一场大火过后，整个松林都被烧焦，也就变成了黑树林。

黑树林里已经没有任何生命，不仅没有人，连一只活着的动物也没有。

月已当空。

漆黑的树林，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腐朽的气味散发在树林中。这是死亡的气息，仿佛在警告每一个接近这里的人，曾经有无数鲜活的生命消逝在这片树林里。

等待越希明的是否也是死亡？不论是不是，他都不会后退。

约他相见的人似乎已经先到了，因为在月色的照耀下，林地上的积雪里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脚印。脚印只有一串，等着他的也只会是一个人。

越希明跟随脚印来到了树林深处，在一棵已经被烧得焦黑的树干前，果然有一个黑衣人等在那里。

“你终于来了。”黑衣人双手背在身后，从蒙着的面罩下开口，他的脸居然也用黑布蒙住，只露出两只黑色的眼睛。

“你没有完成上次的任务。”

“我已经完成了。”

黑衣人发出一声冷笑，道：“可你并没有拿到主人需要的东西。”

越希明道：“原本就没有任何东西，那只是个陷阱。”

黑衣人道：“不管怎么样，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我这次见你是因为主人有新的任务要给你。”

越希明道：“是主人让你来见我的？”

黑衣人道：“不错。”

越希明道：“主人现在在哪里？”

黑衣人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越希明缓缓道：“在见到主人之前，我不会再接受任何任务。”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用奇怪的语气道：“你真的一定要见主人？”

越希明道：“一定。”

黑衣人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冷峻的光芒，道：“好吧，你跟我来。”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向树林的更深处走去。

树林的更深处有一片空地，月光从枯枝的空隙中洒下来，刚好照亮了这里。

清冷的空气中飘散着雪沫，不时有雪块从树枝上掉下来，落到地面厚厚的积雪中。

黑衣人走到这片空地中停了下来，他没有转身，依然背对着越希明道：“你已经到了。”

越希明也停止了脚步，他环顾四周，周围除了厚厚的积雪和腐烂的枯木，并没有其他人，甚至连有人来过的痕迹都没有。

“主人在哪里？”

黑衣人道：“我从没说过要带你去见主人。”

越希明道：“那你为什么带我到这里？”

黑衣人抬头望了望月色，语气突然变得轻松而又愉快：“你难道没有发现这里是一块风水宝地，若是一个人死后能埋在这里，应该感到心满意足了。”

越希明冷冷地望着他，平静地道：“原来主人早已为我安排好了后事，我真该谢谢他。”

他并不意外，甚至觉得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在他踏入黑树林的那一刻，就已感觉到了死亡的气味。一个生命中常常伴随着死亡的人，是不是总会对死亡特别敏感些？

“不要忘记你的命原本就是属于主人的。”黑衣人冷笑了一声，又道，“不过，你的确应该感谢主人，因为这里不仅风水好，风景也不错，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福气埋在这种地方的。”

越希明道：“看来我还是个很有福气的人。”

黑衣人道：“不错，连我都有点嫉妒你了。”

越希明不再说话，他的剑一直在腰间，可他的双手已快冻僵。他在暗中激发身体里的真气，希望能让双手尽快恢复过来。

黑衣人也不再说话，他依旧背对着越希明，仿佛变成了一座雕像，一动不动。

他们之间只有十余步的距离，在这么近的距离内，越希明有把握能一剑就能刺穿对方的后背。可这似乎太容易了，容易到他不敢相信这不是一个圈套。

他的手心中已经逐渐渗出了冷汗。他不能轻易出剑，他根本不知道黑衣人用的是什么武器，会从什么方向向他发出攻击，他甚至看不到黑衣人的表情，可是黑衣人对他却好像了如指掌。

可他又不能一直这样等下去，因为再等下去，恐怕他还没有出手，就已经先被冻僵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根被月光照亮的枯枝。这根细细的枯枝上已经堆满沉重的积雪，枯枝已达到承重的极限，哪怕是一丝微风都可能让枯枝立刻折断。

枯枝折断时发出的声音，会掩盖拔剑的声音，这就是他出剑的最好时机。

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等待那一刻的到来，他终于等到了。

“啪”的一声，枯枝被积雪压断。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越希明高高跃起，他的剑如闪电般在空中出鞘。和他预料的一样，枯枝折断的声音完全掩盖了他拔剑的声音，可是也掩盖了另一种声音，暗器破空的声音。

原来黑衣人也在等待这个机会！

在他拔剑的同时，竟有四点寒星，从四个方向向他袭来。

越希明已经跃在空中，他的身体已完全暴露在暗器下，他无法闪避，也根本不能闪避。他已经必死无疑！

黑衣人终于转过身，面罩下带着一丝狞笑，他似已看到越希明痛苦倒地的情景。可他的笑容却突然凝固，因为他眼中出现的竟然是一道寒光，即使是这数九寒天的冰雪，也无法掩盖那寒光携带的透骨寒意。

寒光过后，他的心也彻底冰凉，寒光已穿透了他的心脏。

在他倒下去的时候，越希明也倒了下去。他本就无法躲开那四点寒星，所以他根本没有躲。

四点寒星当然不是凭空发出来的，发出四点寒星的人已从积雪中跃出，他们竟是四个人。四个人的打扮都和黑衣人一模一样，原来他们早就埋伏在雪中，早就为越希明设好了陷阱。

能在积雪中一动不动的等待那么久，这四个人必然不是等闲之辈，他们同时发出的一击也必然没有人能躲过。

他们走到倒在雪地上的两个人身边。

“老五已经死了。”

“老五太大意了，我早说过这小子不简单，中了我们的暗器居然还可以刺出一剑。”

“这小子后背和左肩上中了两镖，另两镖应该打在心窝和小腹上。把他翻过来，让我检查一下。”说话的人显然就是“老大”。

另一个黑衣人立刻用脚去踢越希明的“尸体”，在他把越希明踢翻过来的一瞬间，他的神色突然变得异常惊恐。

“暗器，快躲！”

两点寒星从越希明的手中弹出，直击最靠近他的两个黑衣人面门。

“啊！”那两个黑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掩面倒地。

另两人急忙后退，在后退的同时他们也已出手。可他们的招式还未发出，又一道寒光从他们眼前一闪而过。

寒光在月色下划出美丽的弧线，这是死亡的弧线。弧线过后，痛苦和愉悦都将消逝。

五个人，已变为五具尸体，黑树林又一次回归宁静。

这里没有生命，这里本就只有死亡。

越希明拔出了背上的暗器，拖着受伤的身体向树林外走去。他的步伐无比缓慢，他感到身体更加沉重了。

他后背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他的身体还有血可流，可他心中的血却早已流干。

在他踏入黑树林的时候就已做好了死的准备。他并不畏惧死亡，死亡可以让他瞬间就得到解脱。活着，反而要忍受比死亡更大的痛苦和折磨。

“活下去，找到主人。”

“活下去……”

他在心中不断重复这句话，可他的视线却渐渐模糊，他的力量也逐渐消逝，他已经太累了。

月光被乌云遮挡，黑暗来临。

他用完了最后的力气，他的身体再也无法挪动半步，他又一次倒了下去，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

也许到了同所有痛苦彻底别离的时候了，他在黑暗中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