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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施云南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3:08

小宝也仿佛感受到了婴宁的想法,把她搂得更紧了。

小宝对自己说:高峰,请你把未说完的相声,教给我,我要一路播种笑声,替你传到千家万户。

婴宁对自己说:高峰,请你把没走完的路,指给我,让我从你的终点出发,去完成你未尽的事业。

薄薄的一层土下,埋葬着高峰已经破碎了的梦,和他那颗受伤的心,那艰苦的,被损害的年华。

但是,从《我赋》中传出来的,高峰为了自由而发出的呐喊,决不会,因为生命的消亡而喑哑。

高峰、于柏、和那位无名英雄,在你们长眠的地方,泥土掩埋的,绝不仅仅是一副副锁着镣铐的魂灵,可怜的大地母亲,她含泪收容的,是那无数在战火中饱受磋磨和屈辱的生命。

现在,站在这里的这几个人,几个还活着的人,他们都觉得,若干年后,从这里,一定会长出一棵参天的大树,好像一座高耸的路标,朝你渴望的方向,朝你追求的远方伸展着枝桠。

什么是英雄,你们,就是英雄,你们为什么牺牲,你们在哪里倒下,你们为谁而死,时代垂下手无力回答,历史掩起脸不忍翻看史书,但是,我们,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会永远铭记你们的事迹,记得你们的名字。

马淇发誓一定要破解《曼倩遗谱》的秘密,来告慰自己祖先在天之灵,哪怕,需要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用谎言和欺骗,来对付自己的好朋友郭小宝,自己的好师父郭兴国,他别无选择。

他觉得,这些年,在七夜,他什么都没有学会,只是学会了如何伪装自己,有的时候,他必须强迫自己坚忍起来。马淇不知道,是社会太黑暗,改变了自己善良的内心;还是因为自己的内心原本就太黑暗,所以把社会上所有的人,都看得太坏了。

他只知道,事到如今,他自己都搞不清楚,是不是假面具戴得时间太长了,就揭不下去了;是不是说了第一个谎言,就必须一个接一个,一直说下去。

钟神秀说过,骗人的最高境界,就是永远都不要说谎。可惜,他已经说了第一个谎言,就好像当第一滴墨汁落到了白纸上,这张白纸,就被玷污了,永远都不可能回到当初白璧无瑕的状态了。

他看着郭兴国,郭兴国跪在高峰、于柏和无名英雄的坟前,端端正正地给每个人磕了三个头。马淇突然觉得有些作呕,郭兴国最喜欢作秀,就好像今天的葬礼,居然都邀请了媒体来参加,他是想通过这次行动来修正自己的形象吗?

马淇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把别人想得太坏了,他只知道,他自己现在已经是一个坏人了。

郭小宝默默地站在那名无名英雄的坟前。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家在何处,还有没有后人啊。

姓名,只是一个符号而已,却是世界上最有意义的符号。

这是一个烈士的坟。墓碑上写着:“没有名字的英雄”。

郭小宝可以想见,无论春夏秋冬,当风儿吹过墓穴的时候,会发出呜呜的声音,仿佛是他在低吟。

“你问我是谁,我是风,我是雨,我是电闪,我是雷鸣,我是一切的一切,要把黑暗埋葬在黑暗里的光明。”

有多少英雄,他们都没有留下自己的姓名,但是,老百姓却把他们共同的名字铭记在自己的心坎里,他们的名字就叫:革命先烈。

是啊,你不必问我的姓名,正如你不必问严冬有多少飞雪,不必问盛夏有多少流萤。

回到了七夜,婴宁把《曼倩遗谱》仔细地一页页扫描下来,存入电脑,然后给每人都拷贝了一份,方便研究。原稿怎么办呢,马淇很大方地交给了郭小宝,说:“本来这东西就是郭家的遗物。”

郭小宝倒也并不客气,就塞到了自己的挎包里。他问两人道:“你们发现了什么没有,关于《曼倩遗谱》的密码问题?”

两人齐刷刷地摇头。

婴宁道:“赵京一何等聪明,他都不能看出端倪来,更何况我们呢?”

“也未必啊,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嘛。”郭小宝道。

“呸,谁要和你们一起当臭皮匠。”婴宁打了小宝一下,却痛在了马淇的心里,好啊,两人已经开始公开打情骂俏了啊,他发誓,一定要和郭小宝比比,看谁先发现《曼倩遗谱》的秘密,人争一口气,佛受一柱香,他就是要证明,自己比小宝强。

想罢,马淇道:“你们都不觉得奇怪吗?”

“怎么?”两人停止了打闹。

“《曼倩遗谱》,既然是郭德彰祖上流传下来的,那么理所应当是比郭德彰更早的古人留下来的。怎么这些文字,都是半文不白的,一点也不像古人写的啊。充其量,是民国左右的作品啊。”

婴宁道:“是啊,是啊。我还以为,《曼倩遗谱》是东方朔老爷子留下来的呢,可是,那时候的人,时尚是写赋的啊,都是四六八句的,看都看不懂的那些。可是这个《曼倩遗谱》很好懂啊。”

“没错,里面所记载的内容,都是有关相声的舞台技巧之类的,什么三翻四抖啊,铺平垫稳啊,都是一直沿用到现在的。里面还有很多相声段子,看着像是某位相声艺人自己创作的段子,记录下来,给相声填产业,给后辈留饭一样。”郭小宝补充道。

马淇道:“这话说到点子上了。现在公认的观点认为,相声是到晚清才开始形成雏形的。虽然有观点说,唐朝时候的参军戏有相声的影子,里面的那个被戏弄的参军,颇有些捧哏演员的意思,可是,这只是一相情愿的想法而已,真正的,两个人站在台上说的相声,就是清末才有的。所以说……”

“所以说,这本书的成书年头很有问题。”婴宁抢过话头。

郭小宝道:“我有个很大胆的假设,那就是,这本《曼倩遗谱》其实是假的,它只是披上了一层外皮,写上《曼倩遗谱》四个字,我们就以为它是《曼倩遗谱》了,但是,究其里面的内容,其实很有可能它的作者就是我的干曾祖郭德彰本人,这本书,是他的一个笔记本,记录他说相声的心得之类的。”

这话一出口,众人都纷纷点头称是,接着,又都陷入了沮丧的境地,是啊,忙活了半天,九死一生的,换来的只是一本假的《曼倩遗谱》。

57、侯白重现

没错,就算是假的,它的价值也不低,那也至少是七八十年前的古物了,而且很有可能是郭德彰留下来的亲笔之作,也算是故剑情深吧,里面可是有不少关于说相声,说好相声的秘技啊,要是谁能真的把这本笔记本吃深研透,说不定还真能成为一代相声名家呢。

可惜,这三个人里头,只有一个郭小宝目前还从事相声这个行当,可惜用心不纯,而且只上过一次台,还让人给轰下来了,真是糟蹋了这本好书啊。

郭小宝讪讪地说:“行了,看来,这秘籍还是得保存在我这儿,我研究研究,看看说相声的时候怎么利用。只可惜,找《曼倩遗谱》的线索,又破灭了,只能放一放了。”

就在这时,七夜传达室的大爷来了,对小宝道:“小宝,你怎么在这里啊,让我好找啊,来来来,签字,有你的信。”

“我的信?”郭小宝一头雾水,他无父无母,无亲无友的,要说亲人,就只有太婆婆了,要说朋友,就是七夜的同事了,都是天天碰面的,哪里用得着写信啊,而且,现在什么时代了,电话、短信、qq、电子邮箱,便捷快速,谁还会用纸和笔来写信啊,在七夜这么久,他是第一次接到来信。

拆开信后,他愣住了,原来是他?

郭小宝面色凝重地对马淇和婴宁说:“我有事儿,要出去一下,你们继续讨论吧。”

婴宁上前一把就拽住了郭小宝的袖子,道:“我和你一起去。”

“你今天不用干活吗?”

婴宁嘟起了嘴巴。

“乖了,等我回来,给你买棒棒糖吃。”说着就匆匆忙忙出了房间。

婴宁还在身后嘟嘟囔囔呢:“人家现在已经不爱吃棒棒糖了。老是拿干活干活的压着我,你自己呢,又翘班出去,看神秀大哥知道了,不扒你的皮……”后面又说了些什么,郭小宝已经听不见了,他已经飞速钻进了一架即将向下的电梯。

心,也随着电梯一起下沉,下沉。

这是一间门面房,很小,很狭窄的空间,郭小宝猜想,可能它只有八平米吧,因为,这家小铺子的名字,就叫“八平米”。

临街的部分,摆着些病怏怏、干瘪瘪、烂糟糟的苹果、橘子、李子、柿子、梨……

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女子坐在水果摊后头,闭着眼睛打瞌睡,手里还拿着没做完的针线活,她正在纳鞋底。只有布鞋,才用这种鞋底,可现在,还有谁会穿这种布鞋呢。

这大婶脸上分明带着愁容,倦容,她怎么了?

小宝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不久之前,她还是英姿飒爽的女强人,还是精明能干的老板娘,还是风韵犹存的俏佳人,还是幸福快乐的老母亲……可是,就因为那件事,那件意外,把她摧残到了这个样子。

她,就是金榭的母亲,谢云娥。

金榭,就是那个表演《口吐莲花》的时候,由于过敏,死在了舞台上的相声演员。

是的,那只是一个意外,肇事者很后悔,郭小宝知道,也许他的下半生都将在忏悔中度过,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做都已经做了。

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什么;如果忏悔有用的话,还要法律做什么。

郭小宝正在思索,怎么开口向大婶表明自己的来意,谢云娥的眼睛突然睁开了,目光如炬,逼人魂魄,郭小宝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我,为什么要心虚呢?

谢云娥手指轻轻一挥,手中的针突然向着郭小宝的面目激射而来,郭小宝吓呆了,除了闭上眼睛,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应对。

鸵鸟政策,有时候还是蛮好使的,没事儿,郭小宝慢慢睁开了眼睛,四下里一踅摸,这一身冷汗方才被吓出来,原来,那根针就钉在了门框上,距离郭小宝的脸只有一指的距离。

要是大婶刚才稍微偏那么一点,小宝峻峭的脸蛋上,可就要多一个针眼了,这应该不会好看吧。

没错,人脑袋上是可以有针眼的,不过一般来说人们只接受在耳朵上的,还得搭配上好看的耳环、耳钉,现在时尚的青年也能接受鼻子或是嘴唇上来那么一个小窟窿,不过,其他的地方,嘿嘿,还是不要有洞比较好。

更要命的是,这根针把一只出门没看皇历的倒霉苍蝇,钉在了门槛上,估计性命不保了,马上叫120可能也没用了。

好快的身手啊,好俊的暗器手法啊,除了电视机里《笑傲江湖》的东方不败以外,小宝还是第一次活生生地感受到呢。

金榭的妈妈,是何方高人啊?

谢云娥缓缓站起身形,把针拔了下来,重新纫针,一边干活,一边对郭小宝道:“小伙子,买什么啊,苹果不错……”

郭小宝看了看干巴巴的苹果,一点食欲都没有,突然他反应过来了,我是来干什么的啊,忙说:“谢大婶,我,我是曼倩社的。”

“喔,你也是郭老师的徒弟吗?以前没见过啊?”谢云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

“我是最近才拜师的。”郭小宝道:“我来看看您,不知道能帮您些什么忙?”

“没什么忙的,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忙些什么啊。你替我谢谢郭老师吧,金榭的事情出了之后,他给我送了不少钱,以后啊,让他别再每月给我汇那么多钱了。”谢云娥开始喋喋不休地说着。

“唉,人都死了,还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啊!我知道他是好意,可是我不需要,我自己能养活自己。再说了,这事吧,也不怪他,这是谁都料想不到的,你说是不是……”

郭小宝一下子感到一阵心酸,他想起了祥林嫂,大婶现在的样子,和祥林嫂有什么两样啊,是不是所有失去骨肉的女人,都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大婶,我,我是代表贺文来看您的。”

郭小宝此话一出,谢云娥的身子猛地一震。

贺文,是害死她儿子的罪魁祸首。儿子死后,她一次都没去瞧过贺文,去了能说些什么呢,骂他一顿、打他一顿,这能出气吗,就算能出气,她的金榭能活过来吗?所以,不看也罢。

可是眼前的这个不开眼的男孩,非要来提起这个名字,提起这个让自己无限伤心的名字。

“贺文给我寄了一封信,说他一直很后悔,说他对不起你,他说他不能亲自来向您道歉,您也不肯见他,所以,他让我来代他道歉,并且代他照顾您……”小宝一股脑儿把准备好的句子都说了出来。

“住嘴!”不知道哪句话触怒了大婶,让大婶如此发怒。

谢云娥背冲着郭小宝,用颤抖的背影,下着逐客令。

郭小宝觉得大婶有些无礼,本来嘛,是贺文杀人,又不是我,干吗把气撒在我身上啊,我可是一片好心啊,可是,人家好歹有丧子之痛,咱就忍耐一下吧。

想到这里,郭小宝道:“大婶,对不起,不知道我哪句话惹您不高兴了,给您道歉了。”他想伸手拍拍大婶的肩膀,不过想起了她刚才灭苍蝇的样子,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了吧。

就在这时,背后一个稚嫩而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喂,你干什么?干什么欺负我师父?”

郭小宝一回头,就看见一个白衣白裤白鞋白帽的少年站在自己身后,真是“要想俏,一身孝”,你别说,这一身白配上少年那粉嘟嘟的小脸蛋,还真是好看,让人忍不住要上前掐上一下。

不过,看他那架势,仿佛是要跟人打架似的,还是不要了吧,瞧那两只眼珠子,仿佛要喷出火来一样。

郭小宝莫名就想起了赵京一,这小伙子是一身白,赵京一是一身黑,嘿嘿,真是黑白双煞,黑白无常,两人搭配在一起,刚刚好,真是绝配,绝得就像白天吃白片,晚上吃黑片的感冒药一样。

“小朋友,你怎么了?”

“谁是小朋友,我早就是大人了。”少年一脸的不忿,故意踮起脚尖,想用身高证明自己的年龄,殊不知,正是这个举动才暴露了他的少年天性呢。“我问你,干吗欺负我师父?”

“你师父?尊师是谁啊?”郭小宝挠着头道。

少年一指谢云娥道:“她。”

天啊,大婶还是有传人的?郭小宝又想起了那只可怜的苍蝇,不知少年会用什么兵器,看他的年纪,不会是把爆米花当飞镖使吧。

七夜有训:当对手强大而又不讲理的时候,走为上策。

小宝脚尖一错,就想溜之大吉。

谁知那少年好像早就料到了他有此举动,手一挥,抓起水果摊上一只香蕉,就朝小宝扔去,但是,他不扔小宝的脑袋,却偏偏扔在小宝的脚边,身前一步的地方。

这才叫真正的高手。

小宝才踏出一步,就知道自己错了,这一脚,正踏在香蕉上,仰面一跤,摔得结结实实。

小宝也不是吃素的,七夜的培训课不是白上的,小宝迅速抓起已经被踩烂的香蕉,朝少年扔过去。少年足尖轻轻点地,跃了起来,右脚足尖点在一只橘子上,双臂分开,左腿向后伸展,整个身子前倾,好像一只凌空展翅的燕子一般,稳稳地站在了那只橘子上。

还带这样的啊?难怪摊上的橘子好多都烂了,这么个踩法,不烂才怪。

可是小宝定睛一看那只橘子,一点都没有变形,好轻功。

郭小宝站起来,揉着屁股道:“你干什么,动手就打,还有天理吗?你是谁啊?”

“我是谁?我叫侯白。”少年收势,跃下了地。

侯白?老天爷啊,什么世道啊,继婴宁之后,侯白又重现江湖了,难道高峰留在墙壁上的血字,成了谶语?怎么一个个这种若有若无的人物,都现身了啊。

58、半块牌匾

“该你说了,你是谁?”

“我,我叫郭小宝。是曼倩社的,金榭的师弟。我,我来看看师哥的妈妈,这也不可以吗?”

“那我师父怎么被你惹哭了?”

“天地良心,我真没有恶意的。”小宝觉得自己百口莫辩,他无助地看了一眼谢云娥,希望她能说句话。

还好,谢云娥还算正常,她擦干了眼泪,回转身来,对侯白道:“小白,不要对小宝哥哥无理。”

“可是师父,他欺负你!”

“别瞎说,是师父又想起你小榭哥哥了,所以才会这样。”

“喔。”侯白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一下子又变成了和颜悦色了,冲着小宝一躬到地,道:“小宝哥哥,对不起。”

“喔,没什么,没什么!”郭小宝摇着一只手,另一只手继续揉着屁股。他又对谢云娥道:“大婶,刚才真是对不起,我真是不知道会触及您的伤心事,我向您道歉。”

谢云娥道:“不关你的事,是我失态了。”她对小宝道:“你看你来了这么久了,都没叫你进来坐一下。”她把小宝让进了这个只有八平米的小屋,对侯白道:“小白,倒茶,招待客人。”

身手敏捷的侯白一手抓着一把茶叶抛进了茶杯,一手把热水瓶盖子往空中一扔,拿起热水瓶哗的一声就满满地沏了一杯茶,待到把热水瓶放回原位,空中的瓶塞正好落下,端端正正地又盖回在了热水瓶上,一气呵成,没有半点凝滞之处,小宝觉得自己宛如在看一场高妙的杂技,惊得目瞪口呆。

还有让他更吃惊的呢。小白右手中指在茶杯上轻轻一弹,茶杯就直直地被推了出来,正好移到郭小宝的面前,一滴茶水都没有溅出来。

然后,侯白又转向水果摊,随手拿了几只橘子放在了小宝手边。

他好像把刚才踩了一脚的那只橘子也贡献出来了。

不过,小宝并不在乎这个,他还在为刚才侯白拿手绝技而惊讶,惊讶得下巴都掉了呢。

把下巴托回去后,郭小宝对谢云娥道:“大婶,您是练武的吗?”

“也算不上练武吧,我和我前夫都是燕子门的后人,算是杂耍世家吧。”

杂耍,就是杂技吧,不过,小宝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神乎其技的杂耍,虽然用的都是生活中常见的东西,但是,正因为如此,才更难,才算得上绝技。

“前夫?”

“是啊,他很早就病死了。”谢云娥的眼眶又有点湿润了。“金榭就是我和他的孩子。”

“喔,对不起,又触及您的伤心处了。”

“没什么,都习惯了。”谢云娥淡淡一笑。

这“习惯”二字,多么残忍啊,生活给人们带来各种巨大的不幸,可我们只能默默承受,然后用“习惯”两个字,来麻痹自己的神经,假装自己已经释然。

郭小宝故意扯开话题道:“你们的杂耍很厉害啊。”

侯白此时乖乖地站在谢云娥的身后,温顺地像羊羔,不知道的人,又有谁能知道,他刚用自己的尖角,顶过人啊。

“那当然,燕子门的杂耍,是世上最好的。”谢云娥说起燕子门三个字,豪气顿生。

她爱抚地抚摸着侯白的头说:“可惜,杂耍一道,没落了,现在,还有谁看杂技啊。也只有这个孩子,肯跟我学,再苦再累,都没有半句怨言,都绝不中途而退,看见他啊,我心里就还有希望,只为这一个孩子,杂耍一道,我也要把它传下去。”

郭小宝可以想见,金榭肯定是吃不了苦,学不了杂耍了,这点,一定让他妈妈很伤心,还好,她还有个徒弟可以继承衣钵,否则,这燕子门的绝技,就真的要失传了。

想到这里,安慰谢云娥道:“小白真是好孩子,肯下工夫学杂耍。”这话倒是一点都没有阿谀奉承的意思,的确,在这个麦当劳、肯德基、必胜客、辛巴克充斥的世界里,像侯白这样喜欢传统艺术的年轻人的出现是一个异数,是一个奇迹。

“曼倩社现在怎样了,郭老师还好吗?”

“曼倩社停业了。”

“什么?”

“最近出了很多事情。”郭小宝犹豫要不要一一告诉谢云娥,他想还是不要再刺激人家了,便岔开话题道:“大婶,你的店为什么叫八平米呢?”

“那还用说,当然是这屋子只有八平米了。”侯白抢着回答。

郭小宝四下打量这间屋子。

乱到无以复加。

那堆歪梨烂桃的水果摊,算是最整齐的部分了。

屋子里,有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就是现在他和谢云娥坐的地方了,没有第三张椅子了,侯白只能站在谢云娥身后,所以郭小宝一点都不觉得这个冒失的少年有多讲礼貌,多尊师重道,他站着只是因为没座位了。

最里边是一张床,被褥居然没有叠,上面还随意散放着一些衣服。还有一个柜子,柜门估计是关不起来了,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

仪表堂堂的金榭,他的母亲居然邋遢到这种地步,又或许是丧子的关系,刺激到了谢云娥,让她懒得打理了。

郭小宝突然觉得,这位慈祥的老母亲,和李义的爹爹真是有得一拼,同样都是身怀绝技,同样都是邋遢绝顶。绝配。

看着谢云娥憔悴的脸庞,侯白又偏偏年纪尚幼,少不更事,郭小宝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他忍不住说道:“大婶,不如我帮您收拾一下屋子吧。”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干活呢?”

“不不不,我应该的。”说着,郭小宝就想站起来,却冷不防脚底下一绊,一个踉跄就跌了出去,更离谱的是,那张桌子居然被他一脚带翻。郭小宝心想:这回完了,越帮越忙了。

谢云娥手疾眼快,闪身上前,一把抓住了郭小宝,小宝才幸免于难,避免了脸颊和地面的亲密接触。

他忙不迭地道歉,一回头,却看见侯白一只手抓住了茶杯,另一只手平伸,上面整整齐齐排着那几只橘子,一只脚撑住了桌子的一条腿。

郭小宝这才注意到,原来这桌子的一条腿断了,断腿上绑着一根木头,但是却短了一截,所以下面还垫了一块砖。

真是想不到,金家居然落魄到如此地步。家里连一样完整的家具都拿不出来。

郭小宝忙上前把桌子撑好,侯白把茶杯和橘子都放了回来,冷冷地说:“小宝哥哥,我看啊,您就不要添麻烦了,还帮忙呢?”

谢云娥忙呵斥道:“小白,不要无理。”

可是,郭小宝此时的注意力,却完全被桌子后面的一块东西吸引住了。

本来,这只是一块普通的木板,靠着墙放着,任谁都不会注意的,但是,刚才郭小宝不小心碰翻桌子,把它也翻倒地上了,这才露出了它的本尊。

木板的正面,赫然有一个半字:一个“遏”字,另半个字应该是个“云”字。

难道,它与传说中的“遏云社”有关?遏云社,之前都只在梦中见到,今天,终于触摸到了它的触角了。

燕子门和遏云社又有什么渊源呢?

他顾不上侯白对自己的敌视,上前一把就抓住了那半块遏云社的牌匾,顿时,一种酥麻的感觉传遍全身,好像过电一样,顿时,他又觉得自己的神志穿越了千山万水,来到了那个不堪回首的年代。

四月的北京城,还是春寒料峭的时候,春天,不知道是久久不肯到来,还是早就已经过去,又或者,青帝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光临一下,这座满目疮痍的古都。

可是,即使是最短促的春天,也还是春天,到处可以看得见黄土里萌生出的小草,嫩绿中带着娇羞;枯枝上偷偷露头的嫩蕾,鲜红如同滚烫的火焰。

这仅有的色彩,告诉我们,我们没有被这个世界抛弃,没有了色彩,也就没有了旋律,没有了诗歌,没有了舞蹈,没有了这一切!感谢上苍,失去了所有的我们,至少还有颜色,惨淡的颜色。

曼倩社早就已经不存在了,郭德彰的弟子,早就死走逃亡,走得差不多了。

可是,却偏偏还有两个志同道合的年轻人,凑了起来,组成了一个相声社,重新在天桥,开始了他们曾经熟悉的撂地生涯。

一个叫云雷,一个叫贺遏,他们两个人的组合,一个取了“云”字,一个取了“遏”字,合在一起取了个名儿叫:“遏云社”。

他们还煞有介事地拿来一块木板,在上面写上了自己的宝号“遏云社”,不管到哪里上地,都扛着,往场子中间一戳,算是他们的特色吧。

今天,他们又来到平素常演的那个场地,准备开始表演。老主顾还真有赏脸的,居然已经有人等着他们了。

相声已经不能说了,自从上次曹万两和郭德彰说抗日相声大骂日本人之后,日本人就开始限说相声了,只有在长春会标号,有许可证的,才可以说相声,比如虫二会,其他的,一律禁说。

云雷和贺遏虽然在曼倩社只是两个小徒弟,没什么人认识他们,可是他们自然还是不敢顶风作案,连曼倩社的名字也不敢叫,相声自然也不敢堂而皇之地拿起来就说了。

不过,他们自有自己的办法。

59、兄弟齐唱赚

只见贺遏拿出一副御子板,先呱唧呱唧耍了一阵,打了一阵类似卖烧饼的鼓点,然后就开始唱了起来。

他唱的是太平歌词《颠倒颠》:“中华民国颠倒颠,有钱的好过没钱的难。有钱的开了一座典当铺,三分二利钱赚钱不费难。没钱的要把小买卖做,顾不上吃也顾不上穿。我说此话您若不信,您就到红白棚里观一观。”

贺遏的嗓子不说是响遏云行,也差不多了,那叫一个亮啊,而且,吐字清晰,每个字都送到人耳朵里,再加上,这样的唱词显然是引起了大家的共鸣,一会儿,长条凳上就坐满了人,周围还满满登登地围了一圈。

见人围得差不多了,贺遏放下了手里的御子板,道:“诸位爷,小的们没有别的本事,只练得了几句唱赚,今日拿出来,博诸位爷一乐,您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也没关系,您给我捧个人场,站脚助威,小的们挣下了活命的窝头咸菜钱,放下碗来,念诸位爷的好处。”

云雷假装自己是个看客,走到贺遏面前道:“您才来啊?”

贺遏也装作不认识,道:“嗯,才来。”

“你是干嘛的啊?”

“喔,我是唱赚的。”

“这个唱赚是个什么东西啊?”

“唱赚啊,就是唱小曲、小调、西皮、二黄、梆子、落子,只要是您说得上来的啊,我全都能唱。”

“喔,你全都能唱?”

“是了,您点什么,我就唱什么。”

“还点什么,就唱什么?”

“是。”

“这话可说得大了。”

“一点都不大。”

“你就有这个能耐?”

“那当然。我跟您说,只要是个人,点出来的,我都能唱。”

“那我点一段儿行不行啊。”

“行啊,你也属于人啊。”

“这话怎么说的?”

“你看,我刚说了,只要是个人,点出来的,我都能唱,你这里问我:‘我能点吗?’对自己表示怀疑。我告诉您,每天早上冲着镜子,说三遍:‘我是人,我是人,我是人’,有一个星期,你就变过来了。”

观众都被逗得前仰后合,这两个小伙子,真逗。

“什么话啊!那这样吧,你唱个耗子。”

“唱什么?”

“耗子。”

“哪有唱耗子的?”

“我就点了,怎么样?”云雷冲着观众道:“各位,他刚说的,点什么就唱什么,现在又唱不出了。”

“别别别,我不是不能唱,有一段岔曲啊,就是唱耗子的,只是,没人给我掌琴啊。”

“好,只要你今天能唱,我来给你弹弦。”

“这话是不是真的,你会吗?”

“你等着瞧吧。”说着,云雷就操起了三弦,拉了个过门。

贺遏拿起八角鼓敲了几下,便唱了起来:“喜的是更深夜静,怕的是又到天明,住的是墙窟窿坑洞与炉坑,吃的是残茶剩饭不用人盛,穿的是灰鼠皮袄一叩钟,正月十五鸾交凤。最可叹狸猫一叫就活不成。”

唱罢,观众席中响起了叫好声。

云雷道:“不错,还真唱上来了,这可是《白雪遗音》中的岔曲,唱得真不赖。”

贺遏道:“您这三弦拉得也不错啊,想不到还有这一手,我敢保证,您一定是有史以来拉得最好的。”

观众们都听出了这个“史”,和“屎”谐音,都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本来嘛,街头卖艺的,你能指望他说出什么阳春白雪的话,还不就是满嘴“屎尿屁”,要不就是来些“爸爸儿子”之类的,自己糟践自己,博人一笑,挣取两个铜钱。

可是,眼前的这两个小伙子,显然目的还不是这些,或者至少不仅仅是如此。

云雷眉头一皱,道:“你别跟我提‘屎’、‘拉’这样的字眼,我听了难受。”

“难受什么啊?”

“这上面没东西进去,下面怎么能有东西出来呢?”

“怎么了啊?”

“好久,没吃饭了。”他做出皱眉状。

“怎么了,我记得你家是开大粪场子的啊,光每天收来的这些粪,你们全家都吃不光啊。”

观众听到了“吃粪”这样的字眼,又开始笑了。

“现在是什么世道啊,吃的东西都让日本人用大轮船运回去了,我们现在,谁都吃不饱,难得有一点进口的物事,谁舍得往外拉啊,拉的人少了,大粪场子自然也开不下去了。”

你别说,这些话还真有些共鸣,虽然来看表演的,未必个个都是饿着肚子,可是手头不富裕,总是真的。

“不瞒你说,我已经很久没见过白面了。这样吧,你有什么唱点心吃物的小曲,唱个来听听,我也好解解馋。”

贺遏道:“好了,下面这个《饽饽名》,你要是不介意,咱俩一块唱,一起过过嘴瘾。”

“好。”

贺遏先唱道:“年糕得病,气鼓常疼,都只为麻花媳妇和薄脆私通。气得那,二五眼昏花糖耳朵聋。”

一段过板后,云雷接着唱道:“堆饼说和不在理,只气得混糖馒头往排岔上碰,碰了个平顶儿翻毛自来红。”

之前听了贺遏的声音,已经是让人叹为观止了,现在再听云雷的声音,真的好似晴天中一个霹雷,让人咋舌,称奇。

多好的嗓子啊!绵软、甜美,听他的声音,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躺在了成堆的棉花糖里,软到怀里,甜到心里,就那么爱人儿。

一曲终了,贺遏问:“这位先生,唱了这么多点心名,您觉得肚子好受些了吗?”

“肚子没好受,我馋虫倒勾起来了。”

“你别挨骂了。”

两人一鞠躬,便各自拿着一个笸箩,到观众席中要钱。

熟悉的人都心知肚明,其实这小哥俩说的啊,就是稍稍换了花头的相声,改成了以唱为主,弄了些新段子,不过垫话之类的,懂行的还是能听得出相声的影子。

因为现在相声不能说了,便另立了个名目,叫什么“唱赚”,糊弄日本人的。

不过这俩小伙子也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当着大家的面说日本人的不是,虽然只有那么一两句,可是这也是冒着生命危险的了,好胆识,唉,都不容易,能捧就捧着点吧。

不一会儿,两人就收了不少钱。刚把钱放好,两人想开始下一段,突然,就听见人群一阵骚动。

一队日本兵进来了,为首的竟然是那个叫青木的大佐,后面跟着他的跟屁虫,一个叫雷鸣的汉奸。

“你们这些臭说相声的,曼倩社不是已经抵债抵给别人了吗,你们班主也已经下落不明了,怎么,你们这几条小泥鳅还在这里扑腾啊。”

狗腿子雷鸣仗势欺人,他觉得自己既然都在日本人那里做事了,那就自然可以横起来,在马路上横着走都可以了。殊不知,横着走的,除了大人物以外,还有螃蟹。

云雷指指身边的牌匾,说:“爷,您看仔细了,我们不是曼倩社,我们是遏云社。”

“遏云社?”

“是啊,这是我们俩小兄弟自己搞的,已经和我们原来的班主郭师父没有任何关系了。他叫贺遏,我叫云雷,我们名字各取一个字,拼在一起,就叫遏云社。”

“干什么不是吃饭啊,干吗干这个啊?”

“爷,我们不像您,您财大气粗,又有能耐,干什么都是吃饭。我们就不一样了,我们小哥几个,别的手艺什么都不会。你说拉洋车吧,不认识道;给人剃个头吧,没这个手艺;到码头给人卸货吧,没有把子力气;去当小姐吧,又是男的……”

“去去去,看你这嘴贫的样子,还在这儿说相声吧。你还不知道吗,你们班主搞出来的事情,现在全北平城,禁说相声!要说,得去长春会标号,你们去了吗?还敢说,不怕把你们几个都抓走吗?”

“爷,这您可冤枉小的了,小的没有说相声。小的这叫唱赚。”

“唱赚?什么东西?”

“唱赚其实就是唱赚词,这可不是我们搞出来的,那可是从宋朝年间就有了,勾栏瓦舍里头很常见的。唱赚词其实就是采用同一宫调中的若干支曲子进行演唱,用我们现在的话来说,大致就是唱小曲时调。”

贺遏拿出一本花得花花绿绿的本子说:“您看,我们可都是按赚词的内容唱的。”

两人还真没有说错,宋朝的时候,还真有唱赚这个东西,宋人耐得翁曾在《都城纪胜》里说:“唱赚在京师日有缠令、缠达。有引子、尾声为缠令;引子后只以两腔互迎为缠达。”

就是说,唱赚词的前身缠令和缠达是两种不同的音乐结构方式:一种是有引子和尾声,中间加入若干支曲牌演唱的;另一种是只有引子,没有尾声,而以两种曲牌轮替演唱的。

根据王国维的考证,缠达、缠令是北宋初年的歌舞表演“转踏”演变而来,其曲本未见流传,但其音乐体制在后来的诸宫调或元杂剧中有所保留。唱赚词成为用同一宫调内诸多曲子组成一个套数演唱的形式。

据《都城纪胜》记载,是一个南宋初年叫张五牛的艺人在临安创立的,其演唱内容不仅有“花前月下之情”,而且有“铁骑金戈之事”。至南宋末,名称也有了变化,又称作“覆赚”。

不过,傻子都知道,这种失传已久的艺术形式,以这小哥几个的能力,怎么复苏它啊,只不过是挂着羊头卖狗肉罢了。

什么唱赚啊,其实就是把时下流行的各种唱法都一网打尽了,一股脑儿地呈献给观众,这里头什么时调、小曲、莲花落、十不闲、大鼓、竹板书……应有尽有,有时候还夹杂了各种戏剧中的片段,什么京剧、评剧、柳子腔、梆子腔……

说白了,其实就是把相声中关于学“唱”的技术,集中起来展现罢了。相声不是不能说了吗,那么就打个擦边球吧。

60、母子如仇敌

雷鸣道:“唱赚就唱赚吧,干吗还结帮结社的啊?”

贺遏忙道:“爷啊,这您可又冤枉我们了,这结团结社可不是我们想出来的,想当年宋朝的时候艺人在城市演出的时候就已经结团结社了,比如《武林旧事》中,就有杂剧艺人的‘绯绿社’,唱赚艺人的‘遏云社’,说话艺人的‘雄辩社’等。”

云雷接着说:“还有一些科场失意文人组成的‘书会’,大抵是从事曲词专业创作的作家社团吧,如李霜涯就是其中之一,他特别擅长作赚词。我们遏云社的名字啊,就是照着古人的来啊,正好和人家的名字一模一样,这没什么不合适的吧。”

“你们要唱不是不可以,皇军也不是不通情理的,可是,你唱就好好唱嘛,怎么前面还加还那么多废话。你们这个样子,怎么能不让人怀疑你们还是在说相声呢?”

云雷不慌不忙,侃侃而谈:“爷您有所不知,我们这是沿用的古礼啊。古代就是这么演的啊。”

他摇头晃脑地继续说:“宋人有姓陈名元靓在《事林广记》中有一套《园社市语》,之前有一段‘遏云要诀’和‘遏云致语’,后面还有一段‘遏云主张’。其中‘遏云要诀’是讲唱赚规则的;‘遏云致语’是一首《鹧鸪天》的词,是为唱赚用的开场词;‘遏云主张’是描述唱赚情形的。”

他见雷鸣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继续说道:“古人就是这么演的,人家也不是一上来就唱的,还是得说上两句的。您想,要是光唱不说,那多干得慌啊。那些唱大鼓的上来还得寒暄两句呢,人家可以,到我们这儿,怎么就不可以了呢?”

云雷跟着高峰学了不少东西,已经不是吴下阿蒙了,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这倒还真是确有其事,如其中有一首诗就曾经写道:“鼓似真珠缀玉盘,笛如鸾凤啸丹山。可怜一片云阳木,遏驻行云不往还。”

不过人家的“要诀”、“致语”和如今这些遏云社的小伙子搞的是不是一回事,那就另当别论了,至少,那时候是肯定没有讽刺日本人的句子的。

贺遏是多么八面玲珑的人啊,忙拉开一只马扎,用手绢装作掸了掸灰,道:“诸位爷,您坐这儿,小哥俩伺候你们一段儿。”

青木没有理睬他,对雷鸣说:“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雷鸣愣住了,道:“这,我得回去查查书看。”

青木怒道:“混蛋,你这个笨蛋,还没一个卖艺的懂的多,我养的怎么都是你们这些废物。”说着,领着人转身就走。

雷鸣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神态极其恭谨,心里却在想:“哼,废物你还养,那你岂不是大废物。”

当然,这些话只能是想想而已,还得时刻提防,不要在说梦话的时候说漏了嘴,被隔墙有耳的人听了去。

正看得起劲呢,郭小宝突然觉得有人冲着自己的脸喷水,他猛地睁开眼睛,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被扶着在屋角的小床上躺下了。

稍一翻动身体,床板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有了刚才桌子的教训,小宝不敢乱动了,他小心翼翼地爬起来,道:“我怎么了?”

侯白手里拿着一只碗,里面还有半碗清水,看来刚才就是这小子朝我喷水了。这小子,本来我还可以再多看一会的,现在看不成了。

侯白道:“我们还要问你怎么了呢?你刚才扶着那木板,就睡着了。怎么拽你,你都不肯撒开那木板,我好不容易把木板拉开,把你扶到床上的。你是不是有什么病啊?”

郭小宝并不理睬侯白的挖苦,问谢云娥道:“大婶,您不是燕子门的吗,怎么会有遏云社的匾额?遏云社是曼倩社的分支,和燕子门怎么扯上关系的呢?而且还只有半块,另半块呢?”

他一下子问了那么多问题,谢云娥还来不及回答,门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因为那半块在我们家。”

郭小宝回头一看,门外站着的人再熟悉不过了。

李义。

“你,你怎么会来这里?师父让你来的吗?”郭小宝问。

“哼,我为什么不能来这里,这里也算是我家。”李义像是吃了火药。

郭小宝被他说得茫然无知,什么意思,这里不是金家吗,怎么又变成李家了,李义家,自己可是去过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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