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现在房价太贵了,买不起。”
“你师父可是买了三套别墅了。”
“师父是师父,我是我。”
“你还坐公交车去场子?自己没车吗?”
“没车,油价太贵,刚才主持人您在开场秀的时候自己也说了,菜油、豆油不能当柴油、汽油烧嘛。不过我也不是每天都坐公交车,有时候时间来不及了,我还坐地铁,不过地铁票价贵,所以我不是每天都坐。我很困扰,我现在这么有名,每次坐车都跟做贼一样,要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就怕观众认出我来,不是我不愿意跟观众多聊,是怕耽误了去场子演出。”
何为的鸿篇大论,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受压迫受欺凌的倒霉蛋的形象。观众一片哗然。目的达到了,钟神秀又笑了。
5、何为的杀手锏
“除了你,你们社里都这样吗?”
“除了师父有车,其他人的情况都和我一样。师父的搭档,老爷子章顺,七十几岁了,也是这样,每天挤公车。还好我们上班的时间和一般的上班族是错开的,我们是晚上上班,所以公车还不是十分挤,要不然,我真担心老爷子会受不了。”
郭兴国的脸色十分难看了。
“郭老师现在还经常来场子吗?”
“不。”
“喔,不常来啊。”
“不是不常来。是,不来。”
郭兴国知道,这个徒弟背叛他了,他和钟神秀两个人,一搭一档,一唱一和,根本就是事先安排好的台词,他们是要合力整死自己,顺便再树立何为的光辉形象,也许,何为已经加入了七夜,他们现在要推何为上位了。
“他一点相声都不说了吗?”
“那倒也不是,堂会他应,像我们这样的小剧场他就不来了,堂会给的多,都是有钱人家,或者是大型公司年会之类的,他和章顺老爷子劈账,随便给些,自己就能多留下一些。反正,他现在只演大场子。演出的东西嘛,徒不言师,我就不说了。”
“哦,为什么呢?”钟神秀做出一副好奇和倾听状。
“这个。”何为故作为难地说:“师父说的段子我一般都不说,我比较喜欢雅一点的,师父不一样,他比我们会的多,他什么都会说,只要观众点得出来,他就演得出来。”又是一些表面表扬,实际批驳的话。
郭兴国脸色通红。
钟神秀知道时间差不多了,该收网打鱼了。
他回过头,带着挑衅的眼光和不屑的神情对郭兴国说:“郭先生,自己住别墅,开宝马,手下员工个个住廉租房,挤公车,不知这算不算大老板的风度呢?”
郭兴国的眼睛都红了。
“郭先生,您在外面山珍海味,就不管管家里人啃窝头吃咸菜了吗?郭先生,您好能耐啊,点什么就演什么,肚囊真宽敞,可曾忘了是谁发起宣言说要净化舞台,提出‘不说荤话,不说浑话,不说有侮辱性的话,要说只说真话’的‘四话’原则的啊?”
郭兴国血灌瞳仁。
何为又来火上浇油,道:“师父,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叫您师父了。我已经打定主意了,我要退出曼倩社……”
“好小子,你打算加入七夜是吗?”
“不,师父,您误会了,我做梦也没有想过要加入七夜,我打算单干。当初建立曼倩社的时候,章顺老爷子也有出钱的,也算是股东,可是您俨然以班主自居,一点都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我替他鸣不平。我觉得我现在对相声的理念和您的越来越不一样了。我打算组建一个小社团,叫‘满天星相声圣殿’,说一些我认为比较好的相声,继续您未完的‘四话’事业。”
钟神秀说:“年轻人有理想是好的,不过现在相声界可是你的师父,喔,不,曾经的师父,郭兴国一统天下的啊,要在夹缝中求生存,不容易啊,不怕你师父灭了你吗?”
“不怕,只要相声好,观众一定会认可的,观众才是我们的衣食父母。”
“你这个白眼狼!”郭兴国再也忍不住了,向何为冲了过去。
时间刚刚好,和钟神秀预计的一模一样,他假模假式地上前阻挡,“郭老师,不要不要,直播,直播!”
郭兴国不听“直播”这两个字还好,一听“直播”,想到自己的丑态都已经传到千家万户了,心中气恼更甚,一拳就向钟神秀的脸砸去。
导播果断地接入了广告,恰恰好,最后一个直播镜头,正好是郭兴国的拳头挨到钟神秀的脸。
一段广告终于过去了,广告里还有郭兴国笑容可掬地拿着“安拉醇营养液”的画面,暂时还没来得及接到上级关于撤销这个广告的通知,真是天大的讽刺啊。
画面切回到直播室,钟神秀眼眶红肿地出现在电视机里,其实他伤得没那么重,但是既然郭兴国已经被保安带走,马上就要送交公安局了,当事人不在场,那么他稍稍夸张一下自己的伤情,为电视节目多挣两个收视率的点数,应该也不为过吧。
钟神秀咧着嘴说:“观众朋友们,欢迎大家继续收看《今夜谁倒霉》。不过,大家都看到了,今夜其实我最倒霉。郭先生因为身体不适,是的,大家也看到了,刚才他的行为稍稍有些失态了,所以我们让他先去一个门窗都带有铁栅栏的地方休息一下了。下面我们再看看何为先生吧,何为先生,不知你还有什么话要对郭先生说的吗?”
何为早就做好准备了,当镜头一对准他,马上感情十足地挤出几滴眼泪说:“师父,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今天我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会让你这么不开心,这么生我的气,对不起,师父,虽然我退出了曼倩社,但在我心目中,您永远都是我的师父,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您的教诲的,我会说好相声,不辜负您的期盼的。”
说着,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咣咣地磕了三个头。
……
郭小宝通过监视器看着眼前这一幕幕的闹剧,不禁摇头,同行是冤家,真是一点都不错,像何为这样品性的人,还是不要想着加入七夜的好,恐怕也通不过七夜严格的考试。
不过他更不明白,钟神秀,这个时刻把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家伙,他凭什么可以当七夜的人,而且还是极品算心师这样高级的职称。也许是因为他实在太聪明了,把主任都蒙混过去了吧。
回家的路上,郭小宝心中一片茫然,难道做节目就一定要这样吗,耍尽阴谋诡计,险恶毒招,阴谋阳谋,只为赚取收视率的点数,不惜伤害别人,伤害自己。
一边走一边想,突然发现一个怪异的现象,今天路上怎么这么安静呢,要光是没人倒也罢了,怎么连只狗啊猫啊也没有呢,要是光是没有猫狗倒也罢了,连麻雀都没有一只,这真是怪事情。
6、初遇幻术师
一阵凉风袭来,郭小宝不觉打了个寒战。
肃杀。
他不知为什么会想起这个词来。
他无可奈何地紧了紧衣服,继续赶路,真倒霉,一定是那个鬼来电在作怪。
突然,他又觉察出不对劲来了,自己在往前走,怎么身边的参照物一点都没有动,身边还是那棵行道树,刚才停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它,那上面还贴了一张“回春一贴”的小广告,广告上被不知哪个天真浪漫的小孩子画了一只小王八。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是这棵树啊。
鬼打墙?
不对不对,鬼打墙是说走着走着回到原地,可是自己却仿佛是在原地踏步,走了半天,一步都没有挪动开。他又向前走了几步,那棵树居然如影随形,粘着他不放,他走一步,树也跟着往前挪动一步。
郭小宝吓得不轻,不过他毕竟是七夜培养出来的,很快镇定了下来,略一思索,从包里拿出一支标记笔,在脚尖前面画了一道,然后向前迈步,奇迹出现了,路好像变成了一条会移动的履带,不管自己怎么走,那道横线始终还是会移动到脚尖前方。
郭小宝马上想到了节目中用过的跑步机,天啊,整个地球变成了跑步机?
他马上学着太婆婆的样子,双手合十,开始祷告:“郭前辈啊,你报仇别找我啊,这事情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在下是个小人物,你要算账找钟神秀啊,都是他的主意,是他算计你,不是我啊。”
说着说着,不觉一愣,不对啊,郭兴国好像还没有死吧,不死,怎么做鬼吓人啊。
唉,干吗和我作对呢,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剧务,什么鬼短信,鬼跑步机,都来找我。
正自胡思乱想的时候,远远地突然走来一个人。
帅气。
他大眼睛,高鼻梁,小嘴,尖下巴颏,哎,怎么好像都应该是形容女生的词啊,不过,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最好的证明莫过于男的越来越像女的,而女的却越来越像男的,所以,不足为奇。可这男人,那些俊秀的五官长在他的脸上,却一点都不能妨碍他成为一个地道的男子汉。一种英武之气,从体内直逼出来。
他穿着一身黑,黑衣,黑裤,黑鞋,黑袜,袜子倒是看不出是不是黑的,不过,斗篷也是黑的哦。更要命的,是他的嘴唇也抹成了黑色,额头画着一个黑色的符号,蝙蝠还是蝴蝶、家雀之类的,看不清楚,为这个俊美的男子平添了几分神秘感和阴郁的气质。
好一个日系美男。郭小宝不禁赞道。
那男子顷刻间来到了他的身边,地球跑步机对他不起作用,或者说,这就是他的杰作?
“郭小宝?”男子说一口标准的国语。
“是的。”
“我叫小林京一郎。”
“日本人?”郭小宝不禁佩服这个日本人的中国话说得实在太好了,还是人家日本人好啊,知道认祖归宗,知道咱中国人是祖宗,把祖宗的话学得这么好。郭小宝毕竟是少年心性,死到临头了还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小林说:“我这次来中国,是专程来找你的。”
“哇,想不到我这么有名啊,连日本友人都知道我的名字。”
“我来问你要一件东西。”
“什么东东啊?”
“一张地图。”
“地图?地铁里有很多卖的啊,不过我觉得你可以上网查啊,也很准的。”
“不是普通的地图,是一张宝藏图。”
“宝藏图?”郭小宝失笑道:“哎呀,我是在拍电影吗,怎么这么好笑啊,我要是有宝藏图,阁下认为我还会累死累活拼这点可怜的工资吗?”
“乐在曼倩,不同一般。”
“什么?曼倩?跟郭兴国有关系吗?什么不一般?”
“给你的提示。回去问问你太婆婆就知道了。”
“哇,你连我太婆婆都认得啊。”
“我还知道她叫方云云。你回去问她,还记得相声第九德吗?”
“啊?”
“问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没有传给你。”
“喂,我说……”
“这条路刚刚被我施了幻术,所以你永远走不到头,希望下次再看见你的时候,不是你的人生路走到尽头的时候。”言毕,指尖弹出一阵黑色的烟雾,等烟雾略微变淡的时候,郭小宝发现,那人已经不见了。
老天爷啊,郭小宝撒腿就往回跑。还好,法术好像已经破解了。郭小宝脚后跟打屁股蛋,磕膝盖顶前胸,这一通跑啊,一直跑到熙熙攘攘的大马路上才停了下来。喘匀了气息,狠一狠心,平生第一次打了辆出租车回到了家里。
家里,太婆婆方云云正在做饭,“来了啊,小宝,今天做事顺不顺利啊?”
郭小宝一把抱住了太婆婆:“太婆婆,今天吓死我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宝,也有被吓到的时候啊。”方云云把饭菜盛好,笑咪咪地坐下来,道:“来,跟太婆婆说说,究竟什么事情啊?”
“太婆婆,什么叫相声第九德啊,你有没有什么东西是要传给我的啊?”
方云云听得此话,身体猛地一震,正色道:“你哪里听来的?”
“一个日本人。他还问我要藏宝图。”
“你给他了吗?”
“太婆婆,你怎么了,我哪里知道什么宝藏的秘密啊。”
“是啊,是啊,那就好。”方云云笑了。
“太婆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不能告诉我吗?太婆婆。”郭小宝干脆撒娇起来。
方云云叹了口气,道:“好吧,虽然你是我捡来的,但也算姓郭,算是我替那个人收的干曾孙吧。”
“嚯,干曾孙,好嘛,一点水分都没有啊。”
“瞎说什么啊,你的干曾祖,可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人物字号。做他的曾孙子,不辱没了你。”
“那他到底是谁啊?”
“他,就是相声第九德。”
“啊!”
“小宝,你可知道相声界有相声八德的说法?”
“嗯,我知道,是八位相声界的前辈,名字里都有一个‘德’字,所以合称相声八德,分别是李德鍚、张德泉、裕德隆、周德山、马德录、刘德智、焦德海、李德祥,这八个人,曲艺综合课里,我们学过。”
“不错,这八位之后,相声界出了个奇才,他无门无派,自称我就是一派,他说相声八德算什么东西,只不过年纪比我长几岁,就排在我的前面了,其实啊,你们不如我,好,你们是相声八德,那我就是相声第九德。”
“这就是我的干曾祖?”
“不错,他的名字叫郭德彰,你要好好记住。”
“嗯。他当真这么厉害吗?为什么书里没有记载啊。”
“因为他特立独行的性格,使得他遭到不少同行的嫉妒,他无门无派,是个海青,所以格外被人排挤。”
“喔,同行排挤,所以坊间不传。那报社媒体,也没有记载吗?”
“还是坏在他的性格上啊,他得罪了日本人和当时的伪政府,最后连相声都说不成了。”
“这样,可是,这也清除得太干净了吧,一个有名的人,留存在世间,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呢,他的观众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也许还有记得他的老观众吧,不过他们即使还活着,恐怕也都行将就木,跟太婆婆差不多年纪了啊。”
“太婆婆。”
“唉,谁让那是一个让你想回忆,又不敢回忆的年代呢。”
7、首入梦的空间
听着太婆婆的叙述,郭小宝突然魂游太虚,仿佛是亲眼看见了当时的情境一般。
往事一幕幕,在他的眼前闪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切。他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穿越时间隧道的一种表现呢,或者,是刚才的那个诡异的幻术大师,又给自己施展了什么魔法吧。
抗日战争时期,某年某月某日,清晨,曼倩社大院里,隔壁街坊们都还在熟睡,郭德彰就带领着自己的弟子曹万两、刘大牛等人练功了。曹万两、刘大牛这两个孩子他最喜欢,可也最不让他省心,他们俩都是孤儿,郭德彰看得可怜,就收留了他们,好歹干的稀的给顿饭吃呗。
他正一个字一个字地教这俩孩子《菜单子》呢,突然一个浑身鲜血的人闯入了众人的视线,远处还传来几声枪响、犬吠,和几句日语。虽然郭德彰不会日语,不过日本人骂街他还是听得懂的,因为,自从这些狗崽子占领了北平后,说的最多的,就是日本骂街的话了。
他没有想太多,就指挥徒弟们把那人扶进了院子,藏在了地窖里,上面压上些柴火、煤渣等腌臜的东西。他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他相信,被日本人追杀的人,不会是坏人。做完这些,他把大门闩了起来,自己一个人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
不一会,犬吠之声就来到了门口,日本人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查。
“开门,开门!”
“来了,来了。”
还没等郭德彰开门,门已经被撞开了。
郭德彰手拿一个小茶壶,哧溜吸了一口,不慌不忙地问:“太君,您有何贵干啊?”
太君倒是没做声,那个狗腿子翻译官却跳出来了,嚷嚷着:“有没有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子跑过来。”
郭德彰摇摇头。
太君开始在院子里打转,用半生不熟的汉语问:“你是什么的干活?”
“回太君话,我是说相声的干活。”
“相声,相声是什么?”
翻译官凑在太君耳朵边一阵嘀咕,太君高兴地笑了,道:“要西,漫才的干活,漫才的好,聪明,你的,说一个。”
郭德彰为难了,心说:还“要西”呢,我看我是“要死”。这相声,得说话啊,中国话,这日本人可听不懂,不笑倒还罢了,要是误会我讽刺他之类的,我可真就死了死了的干活了。
他灵机一动,对翻译官说:“这个我一个人演不了,我得要个帮手。”
翻译官一翻译,太君倒高兴了:“对,对,漫才的,两个人的干活。”说着往椅子上一坐,道:“我的坐,你的,演。”
郭德彰心中一喜,心道:你知道“坐”这个词,这就好办。想罢,把失目的瞽弦师张济请了出来,耳语道:“你什么都别管,一会儿我让你坐你就坐,我让你弹弦,你就弹。”
弦师点头。郭德彰把他领到了一个粪筐子旁边站定。
郭德彰又对日本人道:“太君,可以开始的干活了吗?”
“开始。”太君看上去很兴奋。
只见郭德彰肃容正立,大喊一声:“坐。”
那弦师一见信号来了,猛地一坐,一下子坐在了粪筐子里,他失声大叫,一扑腾,沾染了一身的粪便,惹得满院子都是恶臭。
太君虽然掩住了鼻子,可还是忍不住大笑。
院子里搜查得差不多了,太君也不想多做停留,对郭德彰道:“好,你的漫才,高。”
说着对翻译官不知说了几句什么,只见那翻译官给郭德彰递过来一张纸,道:“你小子有福,上人见喜,太君给你颁发良民证了,有了这张纸,你在北平城,横着走都行了。”
点头哈腰地送走了这帮人,郭德彰关上了院门,掩门而泣。
弟子刘大牛上来问师父怎么回事,郭德彰却先问:“老张怎么样了,没摔坏吧。”
“没事,云雷师弟带他洗去了。”
郭德彰命刘大牛带他去见那个受伤的人。伤者已经奄奄一息了,此时仿佛感觉到有人过来,居然慢慢苏醒。
郭德彰握着那人的手说:“大哥,怎么样,鬼子干吗要杀你?”
“他们一直以为我身上有一张藏宝图,所以想抢了去,我哪里能给他们抢去啊。”他强忍着疼痛,从身上摸索出十几张带着血迹的纸片,递给郭德彰说:“这就是所谓的藏宝图。”
郭德彰接过一看,不觉大愕,道:“怎么,这些?”
“是的,就是这些。”
“为了这些东西,你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
“这些东西很重要,很重要。反正是不能落在鬼子手里的。”他突然握紧了郭德彰的手,道:“答应我,如果有一天,赶着了日本鬼子,祖国统一了,把这些东西交给国家。好吗?”
“好,我答应你。”郭德彰再次哽咽了。
说完这些话,那人便油尽灯枯,溘然而逝。可怜这位抗日英雄,到死,都没有把自己的名字留下来。
郭德彰不敢把尸体抬出去,只能叫徒弟们,在地窖里又挖了个坑,很深很深的坑,暂时安葬了这位无名英雄。
埋完了人,刘大牛凑上去问:“师父,宝藏是什么啊,真有藏宝图吗?”
“去,小孩子家家,懂什么,练功去。”
郭德彰独自一人来到了瞽弦师张济的屋外,手举起刚想敲,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德彰吗?进来吧。”老弦师真是眼盲心不盲。
郭德彰进屋后,半晌没有说话,倒是张济先说了:“没事,刚才的事情,你也是为了应付日本人嘛。我不怪你。”
郭德彰的泪水又在眼窝里打转了。“为了取悦日本人,捉弄自己人,我这么做,跟那些狗日的汉奸、翻译官,又有什么区别呢?”
“有区别啊,德彰。他们是为了升官发财,发战争财,喝穷人血,吃穷人肉。你不一样,你是为了救曼倩社上下这么多口的性命啊。”
“作为班主,不能带着大家过好日子,反而还要……”郭德彰说不下去了。
“德彰啊,你是不是又哭了啊,你眼窝子浅,这样不好,做个男子汉,不要随随便便就像个娘们似的。”
“嗯,我知道。”郭德彰嘴里答应着,泪水却已经再次夺眶而出。
是的,对沦陷区的人们来说,活命就已经算是奇迹,哪里还能谈得上尊严,尊严,只是毫无用处的奢侈品。捉弄一个瞎眼的弦师,可以换来一屋子人的活命,就算再让郭德彰选择一次,他,还是会这样选择。
晚上,郭德彰还是不动声色地如常演出,说些不痛不痒的大笑话,小笑话,宝藏这件事,很快便好像被所有人都忘记了一般。
8、方云云的秘密
一连七天,头一排中间靠左的桌子,这也是欣赏角度最好的位置,都被一个年轻的女子包了下来。
乍一看,她和普通女子没有什么差别,头上梳着发髻,横七竖八插着些串珠、绒花、银质的九连环,脚上登着一双细羊皮靴,下身一条青洋绸肥腿裤,上身是月白色大襟褂子,绷着花袖箍儿,襟口这儿掖着一条纺绸的帕子。
不过细看起来,她还是有些与之不同的,除了她特有的大家闺秀的非凡气质以外,还有一个明显的特点,那就是,别的观众笑的时候,她绝对不笑。可她又不是不会笑,她也会笑,只有在台上演员出现错误的时候,她才会微微一哂。
相声界的术语,管喜欢笑的观众,叫“包袱点”,这个美丽的女子,她可绝对不是包袱点,只见她茶水也不喝,瓜子也不磕,只是在那里枯坐着,仿佛是在专门挑捡曼倩社演员的毛病似的。
郭德彰终于忍不住了,这天散戏后,他来到了少女面前,先深施一礼道:“这位小姐,请留步。”
那女子微微一笑,道:“郭班主,你终于来找我了。”
“小姐是行家。郭某恐怕唐突了贵人。”
女子默不作声地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支碧玉的簪子,道:“郭班主,可认得此物?”
“长春会!小姐是长春会的人?”
当时,所有跑江湖的都归一个江湖团体“长春会”管辖。
凡是摆地摊靠嘴吃饭的叫都叫“吃开口饭”,分成八门:“金”指算命、卜卦、相面、测字、看风水;“皮”指卖草药和药糖的;“彩”指变戏法的;“挂”指练武术、练把式的;“平”指说评书的;“疃”指说相声的,行话叫“疃春”;“调”指卖戒鸦片烟药的;“柳”指卖唱的,京戏叫海柳、鼓曲叫柳海轰、小曲叫杂柳。
长春会标榜“北京到南京,人生活不生”,靠卖艺为生,自称“老合”。
郭德彰也是江湖人,当然知道长春会的厉害,得罪了长春会的人,就再也别想在这行继续干下去了。
“不知道小姐来有何贵干,还请示下。”
“你可有不少仇家啊。”
“大概都是同行吧。”
女子笑了,笑得很好看,不过郭德彰可不敢去看。
“有不少人都说你狂,你无门无派,还不屑于投入别人的门下,自称‘相声第九德’,明明自己就是个没有师承的‘空码儿’,还公开收徒,招了不少学生。”
“在下只是觉得,无论什么东西,如果囿于门户之见,那就必然会走向衰亡。在下喜欢相声,不想看着相声衰败下去,所以……”
“你觉得相声已经衰败了?”
“一个行业,当从事这个行业的人,开始墨守成规,不敢创新,别人想创新的时候,费尽心思去打压的时候,就是这个行业没落的时候了。就好像我们国家……”
“嘘!”女子做了个手势,道:“莫谈国事。”
郭德彰会心地闭嘴。
“郭班主果然是见识卓绝,经过本小姐这些日子的考量,觉得,你当得起‘相声第九德’这个名号。以后要是还有谁敢来砸场子,就告诉他们,是长春会的方云云允许你在这里开场子的。”
两人相视一笑。
郭小宝猛地从梦境里清醒过来,方云云正微笑地看着他。他迟疑地问道:“太婆婆,那个女子就是您?”
“是啊。”方云云微笑着从一个布包里取出了一支碧玉的簪子,簪子上刻着“长春会”三个字。
“这个就留给你吧,小宝,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泉音堂的前身,其实就是‘长春会’。长春会汇入了七夜后,改名叫泉音堂。”
小宝如梦初醒,难怪太婆婆在泉音堂说一不二呢。
“那宝藏,到底是什么,真的有宝藏吗?”
方云云摇摇头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藏宝图,一直是德彰保存的。”
郭小宝有些泄气,道:“那人要杀我,他这么厉害,拿不出宝藏,我死定了。”
方云云安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慌什么。太婆婆毕竟不是曼倩社的人,如果能找到曼倩社的后人,说不定能打探到宝藏下落。不过,你要答应太婆婆,前辈们誓死保护,没有交给日本人的东西,你也要保护它们。”
她见郭小宝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满意地笑了,又取出一小片真丝手绢,说:“这个也给你。这三分之一条手绢是德彰留给他后人的,另外还有两条,合起来是一整块手帕。其中一条保存在德彰的搭档于柏那里,另一条保存在德彰的好友高峰那里,如果你能找到这两个人的后人,说不定找宝藏还有一丝希望。这三条手帕拼合起来,正好能组成曼倩社的字样。曼倩社,当年就是德彰最早建立起来的。”
“茫茫天下,如何找啊。”突然,小宝眼珠子一转道:“对了,曼倩社,你说郭兴国会不会就是曼倩社的后人啊,他也姓郭,莫非他真是干曾祖的嫡传后代?难怪他会给公司起名叫曼倩社,对了,他还有曼倩社的地契呢?”
听到地契两字,方云云猛地一震。
郭小宝觉察到太婆婆的异样,问:“怎么了,太婆婆?”
“哦,没什么,是不是德彰的后人,我也说不准,不如你深入曼倩社内部调查一下。你对相声感兴趣吗?不如拜郭兴国为师吧,这样就有由头可以进入曼倩社了。”
“拜师,拜师学相声啊?不不不。”郭小宝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道:“我喜欢过那么多东西,太婆婆,你还别说,我还真没喜欢过相声呢。”
“唉!”
郭小宝并没有听见,太婆婆叹了口气。
“吃饭吧。”方云云道。
祖孙二人吃了有史以来最安静的一顿饭,各自想着心事。
第二天,郭小宝一如既往地上班,办公室里人头攒动,大家都在恭贺昨晚的《今夜谁倒霉》大获成功,收视率再创新高。
钟神秀手托着红酒杯,左右逢源,和上级们纷纷碰杯,看见郭小宝愣在门口,马上分开人群,来到小宝面前,用一只胳膊勾住小宝的脖子,做出亲热状,道:“其实我有什么功劳,都是幕后工作人员搞得好。尤其是郭小宝。”
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道:“是他把郭兴国请来的,如果不是他,这位大明星,哪里肯赏脸来参加我们节目呢,做再好的准备不是都白费了吗?”
说着从旁边拿起一个斟满红酒的杯子,递到小宝手里,道:“来,为我们的小功臣干一杯。”
郭小宝本无心情取乐,可是又不能驳了名主持的面子,勉强笑了笑,和钟神秀一碰杯,一扬脖子,一饮而尽。
红酒,血红的红酒,泛着琥珀的光泽,郭小宝知道,钟神秀是想把部分责任推到他身上,毕竟,“蝈蝈们”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难保里面没有替郭兴国鸣不平的,他想让自己替他分担掉一些。
9、我赋
呆了一会,觉得没趣,扔下狂欢的人群,小宝独自退了出来。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手机里居然有56条短信,几乎都是骂他的,看来“蝈蝈们”神通广大,不知用什么手段搞到了他的手机号码。
他不知道,其实是钟神秀放出的消息,说本次节目的构想是他郭小宝提出的。
56条短信,够全国每个民族的人民群众,每族骂他一回了,郭小宝刚想选择全部删除的按钮,突然,一个熟悉的号码出现了。
十三个零。
鬼,又来电了。
打开短信,里面还是一首诗:“我辈不解其中味,是非纷纭难体会。高山仰止先生德,峰顶云头显神威。”
看来又是一首藏头诗:“我是高峰”。
谁是高峰?
看来还得去找婴宁儿。
来到资料组办公室,婴宁正噼里啪啦地打字呢,看见郭小宝,立刻露出笑容可掬的样子,郭小宝早有准备,怕她又笑个不停,立刻从兜里拿出一根棒棒糖,迅速剥掉糖纸,塞在她嘴里,好悬,终于止住了她的爆笑。
“婴宁儿,我的好婴宁,又要找你帮忙了。”
“神秘短信又来了吗?”
“嗯嗯嗯。”郭小宝做出一副苦脸,嘟起嘴,想趁便亲婴宁一口,却被婴宁识破,用食指戳着他的额头,道:“你啊,鬼缠身了,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说着她打开了手机查看短信。刚看了一眼,又哈哈大笑,笑得差点背过气去,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强忍着说:“这么多短信都是骂你的啊,好样的,小宝,你终于出人头地了。放心吧,即使被鬼抓去也不用怕了,虽然不能名垂千古,也总算能遗臭万年了。”
“好了,笑够了没有,说点正题吧。”
“哼,不是‘我在地狱’,就是‘我是高峰’。看来这个名叫高峰的人正在地狱里召唤你呢。”
“高峰是谁啊?为什么发短信给我,发就发吧,干吗还整个四六八句的,他找我究竟有什么事情,是要我救他出地狱?”
“高峰是谁呢,我不知道,但是‘醉高峰’这个名字呢,我还是听说过的。”
“醉高峰,人名吗?”
“哎呀,前两天还叫人打印东西的,忘了吗?那篇《我赋》啊,作者就叫醉高峰啊,你忘了?”她看着郭小宝一片茫然的样子,道:“看来你是根本就没看,哼,白白被你差使。”
郭小宝恍然大悟地从口袋里找出那张皱巴巴的打印纸,这几天忙着郭兴国的事情,他把这茬儿给忘了。
打开细看,发现,所谓的《我赋》,其实是一篇散文,发表于1938年元月1日的《十三陵》晚报上,一个叫“醉高峰随笔”的专栏中。
文章的内容是这样的:
“我是谁?
“我是一片臭豆腐,名虽俗气,外陋内秀。活着的时候,我外黄内白,投入油锅,舍生取义之后,芳香松脆,外焦里嫩,闻起来臭,吃起来香。朱元璋、王致和为争抢我的名头而斗得不可开交。我也曾玉碗金瓯相盛,入主龙楼凤阁,慈禧太后夸我的美味;我也曾出入巍峨的火宫殿,神佛驾前的香火随便享受;但是我更喜欢,坐在喧闹的菜市街头,买菜的大娘大婶夸我便宜,有了我,今天一家吃顿欢喜的饭。
“我不是一桌满汉全席,扒炸炒熘,无一不全,鸡鸭鱼肉,无一不有。每顿一百零八道菜码,每日耗费民脂民膏无数,刮地三尺,为的也不过是三餐。吃吃吃,吃瘦了百姓,吃穷了江山,吃肥了贪官,吃得帝王早死。
“果腹永远比享乐更重要,所以我宁愿是一块臭豆腐,不愿是一桌满汉全席。
“我是谁?
“我是一块煤炭,常压地下,暗无天日,我的躯体变得黢黑。但是始终掩盖不了我向往光明的心,只要一有机会,哪怕燃烧自己的生命,我也要看一次,生命中唯一的光芒。火焰做我的外衣,我看见穷苦百姓一边烤火,一边露出冻僵的笑脸,他们因为我而活下去了,我死也乐意。
“我不是一颗钻石,晶莹剔透,耀眼夺目。就算能镶在金环银镯上,和大家闺秀的玉体纤指亲密接触,那又怎样;哪怕有机会爬上国王的头顶,至尊的权杖,也不稀罕。因为身份再尊贵,也摆脱不了被世人争来抢去的命运,身不由己,还可能突然害了几条性命,我死也不乐意。
“生存永远比装饰更重要,所以我宁愿是一块煤炭,不愿是一颗砖石。
“我是谁?
“我是一把匕首,短小精悍,吹毛利刃。一生都在等待一位图穷匕见的勇士,把我磨得锃光瓦亮,武艺练得纯熟,弹指一挥间,就将日本鬼子的喉咙割破。我一生都在等待,这一瞬间的嗜血。
“我不是一枚炮弹,威力虽强,笨重硕大。没有庞大的炮筒,没有精妙地计算,我就只是一个巨大的废物,想稍微表达一下抗议,还容易自爆,伤了自己人。更何况,为了造我这样的庞然大物,已经肥实了好几个贪官的腰包。
“杀敌比炫耀更重要,所以我宁愿是一把匕首,不愿是一枚炮弹。
“我是谁?
“我就是我,一个普通的有血性的中国人,只要能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华大地,让我做什么,都行。”
郭小宝读完不禁一阵唏嘘,好一个有血性的中国人,他喃喃道:“写得好,这样的文章,报上敢发,真是奇迹。”
婴宁也若有所思地说:“我看报社是不敢发的,这个‘醉高峰随笔’写了几个月,天天都有,而且,‘醉高峰’还是整个社会版的编辑。可是,到这一篇《我赋》的时候,是最后一篇了,后面就再也没有这个专栏了,也没有‘醉高峰’这个名字了。看来,报社还是怕担责任,就辞退了这个人。不过,他还是连累了报社啊,这份报纸一个月后停刊了。”
“喔,原来如此。那么关于这个‘醉高峰’,就没有其他资料了吗?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10、入梦见高峰
“不知道,不过我查到在一个民国艺人王行健的笔记《不一班笔记》中记载了这么一个人,你来看……”说着,调出了一个文件。
《不一班笔记•曲艺部》:“高峰,曼倩社相声艺人,逗哏,风格儒雅恬静,颇有学者之气。余尝听人论及峰乃编辑出身,笔名‘最高峰’。因语触怒强权,被辞,方撂地天桥,后与曼倩社班主郭德彰之徒栾小平争执,阴差阳错,两人成为搭档,高峰与郭德彰亦一见如故,结拜异姓金兰。后又因得罪强权,不知所踪。”
虽然只有几句话,却把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的形象一下子展现在了众人眼前。
郭小宝道:“只是不知道这个‘最高峰’,是不是就是‘醉高峰’。”他忽然又想到:“不一班”?这个名字好熟,哪里听见过?
“不知道,不过王行健说:‘尝听人论’,也就是说这个名字是听别人说的,那么很容易就误以为是‘最’了,说不定,这个最高峰,就是醉高峰,也就是高峰。”婴宁一边吮着棒棒糖,一边口齿不清地说。
“假设说,世上真有鬼的话,这个高峰想必是想让我把他找出来,让他的尸体重见天日。”
“为什么啊?”
郭小宝指着电脑屏幕说:“你看,‘后又因得罪强权,不知所踪’,当时是抗日战争时期,强权是谁,还不是指日本人,王行健不敢写明,怕惹祸上身。得罪日本人还能有好下场吗,他之所以会失踪,多半是被日本人抓住了。所以他用手机托梦给我,让我替他洗雪沉冤。”
“好吧,就算是这么回事,为什么他会看上你呢?”
郭小宝淡淡一笑,指着另一个名字说:“郭德彰,因为,我是他的干曾孙。”
一切线索都串连起来了。日本人要夺宝藏,矛头指向曼倩社;太婆婆留给我的东西,矛头指向曼倩社;高峰用短信鸣冤;矛头还是指向曼倩社。曼倩社,是解决这一切问题的关键。
郭小宝又看了一遍《我赋》和《不一班笔记》,心中高峰这个形象顿时丰满了起来,高峰,还真是高风亮节啊。他不禁又开始浮想联翩了,我要是在那个年代,不知能不能有他一般的作为呢?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每个人的生平,要是写出来,都能当一本小说,高峰,也不例外。
办公桌旁,《十三陵》的社长火急火燎地跑来,把一摞报纸搂头盖脸地砸在高峰头上。他气急败坏地说:“高编辑,你是怎么搞的,我临时出差,让你管一天,你就给我惹出这么大的祸端来。”
“什么祸端?”高峰佯作不知。
“文章啊,你的《我赋》,写的什么东西?我跟你说了,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嘛。”
“报纸都不谈国事,到处都是一些绯闻艳遇,遇仙见鬼之类的事情,这样有意思吗?”
“有意思,怎么没有意思,能保住脑袋,还能混碗饭吃,怎么没有意思呢?”
“唉。”高峰摇摇头叹息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整个国家从政府官员到平头老百姓,个个如此,难怪国将不国了。”
“你不要乱说。”社长扶了一下眼镜,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说话,却被高峰打断了。
“哎,你别说,听我说。”高峰拿出了一封早已写好的辞职信,递到编辑面前道:“给,我辞职!”说罢,拎起包就走。
社长在背后说:“哎呀,高编辑,我不是这个意思啊……”脸上却带着如释重负的微笑。
高峰一个人走在寒冷的北平街头,狂风小刀子似地钻进他的脖子,身上冷,比不了他的心里冷。
他,一个北大的毕业生,一个高材生,竟然沦落到四处碰壁,无人问津的境地。
不是他没能耐,找不到工作,而是这个社会,不需要有能耐的人。
他们只需要,能阿谀奉承、能逢迎拍马的人才;他们只需要,会睁着眼睛说瞎话,指鹿为马的人才;他们只需要,叛徒和卖国贼。
路过一个烧饼摊,他买了一个烧饼,勉强填饱了肚子,还好,他是孤家寡人,自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是以后的生活怎么办呢?
他来到了游人如织的天桥,这个地方自古以来就是艺人们汇聚的地方,原本都是露天的演艺场所。
这种露天的场地人称“雨来散”,名不见经传的艺人只能去那里,除了北京的天桥以外,天津的三不管、南京的夫子庙、开封的相国寺等也很著名。
在这样的演出场所,只要你身怀绝技,就一定能把流水般的观众吸引到自己的场地。
到了三四十年代,已经在城市出现了可容纳数百人的室内茶园书场,观众可以边品茶边听曲艺,如天津的小梨园、燕乐生平;北京的西单游艺社;上海的大世界等都很有名。
不过,这种园子虽然是室内的,却依然延续了天桥式的撂地表演风格,观众买了门票,想看什么都行,可以不停地换场子。观众花一次钱,可以看到京韵大鼓、天津时调、单弦、相声、梅花大鼓、铁皮大鼓、河南坠子、魔术、毽子、飞叉、空竹等各种玩意儿,统称“看杂耍”,所以这些地方也叫“杂耍园子”。
也罢,虽然怀有清高之心,可是贫不能自保,活得也太憋屈了,既然如此,不如放下架子,放下读书人特有的偏见,做一个最下等的人,一样是靠本事吃饭,有什么好值得羞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