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武侠玄幻 > 《曼倩密码/盗梦相声江湖》作者:施云南【完结】 > 曼倩密码.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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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施云南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3:08

拐角处是一个大汉和两个孩子,那大汉生得膀大腰圆,鼻直口阔,头上剃得锃光瓦亮,下巴上青须须的,腰里扎着板带,脚上穿着靸鞋,一副“尚武”的精神。嗯,“上午”估计很精神,“下午”说不定烟瘾上来,就会蔫了。

他一手拎着一个孩子的耳朵,另一手揪着另一个孩子的头发。再看那两个孩子,都是面黄肌瘦、饿得都不成人样子了,身上破衣烂衫的,大冬天的,衣服里也没多少棉花,怎么能抵挡得了北方凛冽的寒风呢。

只听那汉子破口大骂:“他娘的,你们两个臭小子,叫你们去要饭,要饭,什么都没有要回来,让我吃什么,还有脸回来……”

说着,两只蒲扇样的大手,就朝孩子头上打去,孩子又哭又叫,大喊:“不敢了。”

一个大男人,欺负两个孩子,算什么英雄好汉。郭德彰大为恼火,当即挺身而前,喝道:“住手。”

那男子吓了一跳,当即停了下来,两个孩子缩在墙边,瑟瑟发抖。

“朋友,什么意思?”男子道。

“这位爷,敢问这两个孩子是你什么人,又是什么事情惹得你这么生气,要如此打骂他们?”

“呵,来了爱管闲事的了。这是我两个小徒弟儿,我打也打得,骂也骂得。”

郭德彰心想:徒弟,看你的样子,分明是个泼皮无赖,能有什么把式,还能收徒弟,心里这么想,嘴里就说道:“阁下,请问您教他们什么啊?”

男子有些发愣:“我,我……”

郭德彰进而又问道:“可有收徒的文凭字据。”

那时候,不管什么铺户买卖或是把式艺人,要收徒弟,都是有自己行内的一套规矩的,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规矩,万变不离其宗,绝大多数行业,都要求师徒双方立下文凭字据,以后万一出了事情,也能有个证明的。

那男子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只是无赖道:“关你什么事?”

“大路不平众人踩,怎么不关我事,你是要把他们活活打死啊。你教他们什么,偷、抢、骗、还是乞讨?好好的两个苗子,被你糟蹋了。”郭德彰忿忿不平,把心里话都一股脑儿说了出来。他又招手向两个孩子道:“从今天起,这两个孩子我收了,孩子,愿不愿意跟我学说相声?”

两个孩子虽然年幼,却极为乖巧,听两人对话,已然明白,这个男人是来救哥俩出火坑的,虽然还不是很明白“相声”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可是,只要不被这青皮日日打骂,便已经是过得神仙一般的日子了。

想到这里,两人齐齐向郭德彰跑去,躲在了他的身后。

那汉子发慌了,道:“好小子,敢把我徒弟拐带走。”一晃拳头,就向郭德彰打去。作为一个相声演员,郭德彰也练过几天把式,可都是一些在台上使用的花架子,又怎么能和这个日日刀头舔血的无赖比呢,只几下就被打得鼻青脸肿,跌倒在尘埃。

汉子哈哈大笑,道:“没有本事,也敢多管闲事!”说罢,一脚向郭德彰的脑袋踹去。郭德彰心道:完了,我命休矣。闭上眼睛等死。

就在这时,一个洪钟般的喊声响起:“住手!”哐当一声,那青皮就栽倒在地,原来,不知是什么人,突然如大罗金仙般赶到,飞起一脚就踹在汉子的胸口,只一下,那汉子便口吐鲜血。

那汉子见自己栽了,嘴里却不改泼皮的本色,骂骂咧咧地道:“好小子,你们等着,你们别走,等我找人来收拾你们……”且说且退,突然转过身,狂奔而去,落荒而逃。

那救星哈哈大笑,把郭德彰从地上扶起道:“你没事吧?”

“没事,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于柏,你呢,怎么称呼?”

“我叫郭德彰。”

“郭德彰?就是自称‘相声第九德’的郭德彰?”

“那是在下狂妄,胡乱自己取的,恩公见笑了。”

“哈哈哈哈,我就是喜欢你这样的直爽的性格,老实说吧,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找我,干什么啊?”郭德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问你,你说相声,为什么从来都只说单口?”

郭德彰无奈地笑了,道:“那是因为我性格乖张,且门户不真,所以没有人肯做我的伴当。”

“好,从今天起,就有了。”

“谁?”

“我!”

“您?”

“怎么,你不信我会说相声?我现在就来一段给你瞧瞧。”

“在这里说多没意思啊,去舍下吧。”

“好。”

两人自然不会乖乖地等着泼皮带人来教训自己,当即带着两个孩子就回到了郭德彰的住处,一个破旧的茅草棚。

郭德彰和于柏一见如故,两人义结金兰,成为了一辈子的搭档。

这两个孩子已经知道了相声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他们一个叫曹万两,一个叫刘大牛,都天性聪颖,且爱上了相声,便做了郭德彰的徒弟。

郭德彰和于柏的生意越来越好,两人渐渐凑够了本钱,便买下了一个场子,取名叫做曼倩社。

在那个时候,一个场子里的演出通常包含了众多曲艺形式,在演出场次上有先后,这既是对演员技艺的评判,也是演员收入多少的标志。

前面的叫垫场,都是初出道者,然后是中场,是成熟艺人,后场,又有压轴(倒二场)和大轴(最后一场)之分,是本台艺术水平最高的,又叫“角儿”。

早在1894年的时候,阎德山的单口相声就曾在天津宝和轩演出,民国后,杂耍园子几乎场场都有相声了。

天桥第三代八大怪焦德海和刘德智已在说对口相声,而焦德海的弟子张寿臣逐渐成为相声一代宗师。

但是直到那个时候为止,相声还从来都没有在曲艺场子里攒底过。郭德彰的曼倩社,是第一个用相声来攒底的剧社。而且不仅如此,演出还以相声作为主打节目,这在当时是绝无仅有的。

20、与众不同的摆知大会

郭德彰收了不少徒弟,也招募了不少志同道合之人和自己一起干。

在园子刚开业的时候,很多人都甩闲话,说历史上从来都没有用相声攒底的先例,相声是攒不了底的;还有什么全场都是相声,一个女角儿都没有,谁会来看啊;还有人说,郭德彰自己就没有门户,他徒弟也是没有门户的,乱了祖宗之法,这算什么东西啊……说什么的都有。

听到这些,郭德彰总是反唇相讥,道:“历史上没有,就不能从我这儿开始吗?我郭德彰就是要做相声攒底的第一人。在别人的园子里,我受排挤,你们压着我,不让我上场,现在,我在我自己的园子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们管不着。”

是的,虽然门户不真,虽然没有女角儿,但是曼倩社的相声风趣幽默,针砭时事,说的话,都说到老百姓的心缝里去了,所以每天来看表演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对于自己的徒弟们,郭德彰是觉得有亏欠的,自己门户不真,害得他们也门户不真,以后他们就只能在这个场子里说,到外面去,谁会接纳他们啊。

想到这里,郭德彰不禁又想,不能亏待了自己的徒弟们,我要给他们办一场风风光光的摆知仪式,

相声界的拜师仪式,叫做“摆知”。可惜,郭德彰的人缘不好,所以就算摆开了也未必有人“知”啊。

可是,正式的摆知仪式那天,还是来了不少同行,大家倒不都是来祝贺的,多半是来看热闹的,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可以说说风凉话。

相声界拜师除了师父之外,还必须有有引、保、代三师。郭德彰请不到其他人来担当这职务,所以,只能从自己的曼倩社里来凑数了。

引师是推荐师父的介绍人。当年郭德彰救曹万两、刘大牛他们的时候,得到了于柏的仗义相助,所以于柏当之无愧就是引师了。

保师是师徒双方的保证人。老弦师张济眼盲心亮,自然由他来担当了。

最后是代师,对于代师有两种解释,一种说是旧社会艺人大多没有文化,不识字,所以需要有先生代写字据文凭,所以叫代师;另一种说法指代师是具体替师父授业的,主要负责教授基本功。无论是哪种说法,大学毕业,才高八斗的高峰都是不二人选。

来宾们窃窃私语,都惊讶于郭德彰还真能找得出这么多人来。

徒弟分拜门、授业两种。拜门是带艺投师,只是为了入门后取得艺人资格,一般一年业满。授业是正式开蒙学艺,三年另一节才能出师。

郭德彰的徒弟毫无疑问,都是授业。因为,拜门,一般是图师父的名声,可是郭德彰,名声如此不好,有谁会拜门呢。

这时,只听得保师张济首先发言:“今天邀请各位光临,是为这几个孩子拜郭德彰为师,算是授业。出师后三节两寿,拜望师父,礼有厚薄,各凭天良。授业期间,不遵师训,打死勿论,死走逃亡……”

说着说着,郭德彰突然打断道:“等等。”

众人都一愣,等着郭德彰发话。

郭德彰道:“要是师父待徒弟好,徒弟又怎会逃走,还有,教孩子就好好教嘛,干吗要打骂孩子呢,反正,作为师父,我绝对不会打自己的徒弟,所以,关于什么‘死走逃亡’那段,不要也罢。”

这话一出口,人群中炸开了锅,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想不到郭德彰还很仁义。”

“沽名钓誉而已。”

“他居然想连祖宗传下来的字据内容都改,太过分了。”

“俗话说‘打你今朝有过,望你日后成人’,师父打徒弟也是为了徒弟好啊。”

“就是,看他以后管不管得住徒弟,‘要想人前显贵,就得背地受罪’,老古话都这么说了。”

“各位,各位,请安静,听在下一言。”

听得郭德彰又发话了,众人都安静下来。

“在下也知道,‘为了人前露脸,就得山后练鞭’,练功刻苦是对的,但是也不代表师父可以随便打骂徒弟。老实告诉大家,我这两个小徒弟。”

他一指曹万两、刘大牛,接着说:“当初,我就是看他们险些被他们原先所谓的师父活活打死,气不过,才救了他们了,所以,我自己又怎么会这么做呢。”

众人一片唏嘘,郭德彰接着说:“我看见很多师父,差使徒弟做这个做那个,干点力所能及的倒也算了,可是有的,才小么大点的孩子,自己都是孩子,却要叫他看孩子,这怎么能看得好呢,我觉得这是不对的。徒弟就是徒弟,不是包身工,不是奴隶。”

现场鸦雀无声。

隔了良久,几下清脆的掌声响了起来,伴随着一个少女悦耳的笑声:“说得好。没想到,郭老板不但相声说得好,还是一个改革家呢。”一个美貌的女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方小姐!”郭德彰又惊又喜。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长春会的方云云。她的一句话,能抵郭德彰的一百句。

“各位同仁们,依我看,这相声界流传了这么多年的陋习,也是时候该改一改了,郭班主给我们开了一个好头,我们可以静观日后的变化。大家要是不帮忙,这是大家本分,自然无可非议,可是如果有谁想着要落井下石,踩上一脚,那就不要怪长春会不客气了。”

这么说的意思,分明就是说,曼倩社是长春会罩着的,大家不要轻举妄动的意思。众人心中虽有不满,但长春会势力极大,惹不起,便也只能诺诺。

仪式继续进行。焚香后,众弟子分别献给师父见面礼,送什么的都有,什么馒头、枣儿饽饽之类的,只有富家公子栾小平给的是一包钱。

众人窃笑,方云云又发话了:“古有孔子以束脩为礼,天下学子,虽贫而皆可入学,今日郭班主,不贪为宝,实有先贤风度啊。”

郭德彰感激地看了方云云一眼。

接着,众弟子把写着拜师字据的红帖或白帖顶在头上,给师父下跪,三叩首。然后又分别给引、保、代三位师父,分别行礼。红帖多是中途带艺投师或者家境较宽裕,自供食宿,只是学艺而已。家境贫困,从小学徒,只能在师父家吃住的要写白帖。诸弟子中除了栾小平以外,都是白帖。

曹万两作为大师兄代表众弟子朗读红帖字据:“尝闻之宣圣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诲焉。由是推之,文武农工商贾陶冶,未有不先投师授业而后有成者。行礼敬师,非有他求,实于古也。况行游艺,素手求财,更当投师访友,纳贽立书为证。今在祖师驾前焚香叩禀,自入门后,不敢负心,以此凭据,永远存照。”

最后,高峰作为师叔给这些师侄们训话。他清了清嗓子,道:“大家都知道作艺难,艺人被人看不起,艺术被人称作玩意儿,可是大家还是选择了这一行,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没有人可以回答得出。

“相声,什么叫相声?”高峰又发问了。

众人皆不语,等着他说下去。

高峰接着说:“依在下愚见,‘相’是世间万象之相,‘声’是世间万象之声。”

他顿了一下,又道:“说相声,说‘好相声’,说好‘相声’,真正目的是什么?”

不等众人回答,他便自言自语地回答:“是为了挣到更多的钱,让自己过好日子吗?不是。是为了挣到更多的钱,让自己的父母过好日子吗?不是。是为了挣到更多的钱,让跟着自己的伴当、朋友过好日子吗?不是。是为了挣到更多的钱,让自己的园子更红火吗?不是。那么,是为了振兴老祖先传下来的相声这一行吗?也不是。其实,只是为了让观众高兴。只是为了让观众在嬉笑之余,触动内心深处那最柔软的地方。只是为了让观众由衷地赞一句,你说的对,是这样的。只是为了让观众——不觉莞尔。相声不是投枪、不是刀剑,它只是,能触摸到你灵魂深处的——那根痒痒挠。”

一篇大论后,举座皆惊,突然,方云云带头鼓起掌来,随即,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鼓起掌来,最后,整个屋子里一片掌声。

高峰笑了,好久了,好久了,没有地方可以说掏心窝子的话,报社里说不了,只能,在市井说,在舞台上说,这些都是下里巴人,可是他们同样能听得懂自己的意思。因为,人心都是肉长的。

仪式完毕,众人入席,饱餐茶饭。

送走客人后,看着杯盘狼藉的屋子,郭德彰喟然叹曰:“今天虽然风光了,未知以后如何啊。”

郭小宝从想象的世界中回到了现实中来,他不觉想到,何为背叛了师父,那曹万两他们会不会背叛郭德彰呢。

人心真是难测啊。当日的郭德彰是怀着多大的热忱收下了曹万两、刘大牛他们啊,他的心情和师父收我,应该是一样的吧。

不管怎样,我不能辜负师父,哪怕我曾经用心不纯,但是,从现在起,我要做一个真正合格的相声演员。

21、蚂蚁兵团的追杀

说到做到,郭小宝练功,不可谓不认真,正相反,是认真到了魔怔的地步。

比如贯口,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他本来就是过目不忘,可是他现在却还是反复地练习,他在口袋里放了一把绿豆,有一百来颗,背一遍“莽撞人”,就拿一颗绿豆放到另一个口袋,利用空闲的时候,他一遍一遍反复练习着每段贯口,每天,都能把绿豆,在口袋里倒腾好几遍。

由于他还没有正式辞职,所以还是得去七夜上班,只是,郭兴国需要他的时候,让人打电话通知他,由于上次的失误,他暂时不会被安排演出任务,所以有很多时间可以练习。

这天,他正默背“菜单子”的时候,被钟神秀发现了,钟神秀拍拍他的桌子道:“小宝,干什么呢,嘴里嘟嘟囔囔的。”

“喔,神秀大哥,我在背‘菜单子’。”

“背‘菜单子’?背来干吗?莫非你也想说相声?告诉你,想都别想,别以为何为退出了,你就可以乘虚而入,曼倩社的高人多着呢。还有,你没注意到吗,有两样东西严重阻碍你成为优秀的相声演员。”

“哪两样东西?”

“你的上嘴唇和你的下嘴唇。”

“为什么啊?”

“说相声,得嘴皮子利索,那都得是小薄片子嘴,你看看你的嘴唇有多厚啊。还有,你自己没注意吗?你说话很含糊,有点大舌头,虽然不是很严重,可是上台表演,就不一样了。”

“真的吗?那怎么办?”

“也不是没有办法,其实我小时候也这样,不过,我肯花功夫练。”

钟神秀装作思考状,道:“你拿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头,含在嘴里,然后背贯儿,要是含着石头能背好了,那吐出石头,自然就清晰了。要坚持不懈,多咱把石头上的棱角都磨平了,多咱就成功了。”

“好。我试。”

钟神秀跨着舞步走开了,他做梦都没想到,这傻小子居然真的相信了他的话,开始含石练功,没多久,口舌都磨烂了。他看着实在可怜,又到了郭小宝身边,道:“傻小子,叫你含你就含啊。我骗你的。”

“什么?”郭小宝跳了起来,把带血的石块吐在了地上。

“我其实根本就不知道有没有这种方法,谁知道你真信了,算了吧,别练了,小心功没练成,练残废了。”说完,又飘走了。

其实,小宝做事情,从来都不会人云亦云,他是经过自己头脑思考的,毕竟,他是七夜的人,不是二百五。他把自己的声音用录音机录了下来,把含石前后的做了比较,发现含石果然是有效果的。

以前一直都听说“吐字”,听了两段录音后他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吐字”,在练了含石后,每个字就好像珠子落在盘子里那样,掷地有声,叮当作响,每个字之间都是分开的,没有一点粘连或吃字的现象。真可谓是“大珠小珠落玉盘”啊。

相声的“说功”要求“念字千斤重,真切听得清”,吐字要清晰,打远,嗓音要悦耳,持久,“一字不到,听者发躁”。含石对于练“说功”是很有好处的,所以,这个方式,小宝还是偷偷延续了下来。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几日不见,小宝的表现已经足以让师兄弟,甚至是师父刮目相看了。

为了与众人不同,他甚至练了一些只有自己才有的绝招,比如倒背菜单子、倒背地理图,这大概是真真正正可以算是绝活的了吧。

单单正背不稀罕,单单倒背也不稀奇,可是同时正背加倒背,这个可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

可是,偏偏小宝能做到,他也是一般人,他不是超人,所以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话一点都不错。

当然,也有泼冷水的,李义就说:“有绝技能倒背报菜名的确是好事,但绝大部分好演员都没有绝技,而有绝技的也未必成为好演员。”小宝嘴里诺诺,可还是我行我素,自己练自己的。

这天,郭小宝正一边整理钟神秀交给他的稿件,一边背着贯口,突然,手机响了,是师父打来的:“小宝啊,章老爷子心脏病突发,现在在安康医院,你快来吧。”

撂下电话,郭小宝便匆匆出门,向医院赶去。

夜,浓得像纯正的卡布奇诺咖啡一样,带给人的除了苦涩,还有回味。

说实话,对于郭小宝来说,章顺,这只是一个名字而已,一个躯体的代号而已,和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没有区别,他与章顺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他甚至都没有和他单独说过话。

可是,设身处地替师父想想吧,章顺对于师父来说,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章顺老爷子,是师父从事相声以来的第一个搭档,也是迄今为止的唯一一个捧哏搭档。

好的捧哏演员是可遇不可求的。捧哏如果想要说好那真的是比逗哏的更难。一个好的对口相声,二者缺一不可。

相声的包袱如果想使响了,“铺、垫、抖、翻、缝”缺一不可,哪一个环节没做好都不成,这需要捧逗之间的默契程度,谁离开谁也不成。

虽然没有现实生活中的接触,但是从相声作品中,章顺给小宝的印象是“谦虚礼贤”。

什么叫谦虚礼贤,小宝的看法是,有才华而不恃才傲物叫做“谦虚”,有身份而不自高自大叫做“礼贤”。

章顺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是个很会捧哏的演员,活泼,但是不给逗哏的添乱,属于上乘水平。

他会有那种闪着智慧火花的现挂,别出心裁,标新立异,但是随意性又不是很大,因为相声是两个人的艺术,不能光显示自己,合作性,是最重要的。

记不得是在那次返场中了,郭兴国介绍章顺,硬生生地把这位师伯说成是兄弟,章顺居然认可了,郭兴国很意外,说你这是降辈了,章顺回答:“跟你,我认了”。

这句话小宝记得很清楚,礼贤下士,谦虚谨慎,知己挚友,大抵如是。这大概就是师父如此依赖章老爷子的原因吧。

如今章老爷子病了,师父一定特别着急,师父着急,小宝也不由得跟着着急,便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夜,越来越浓郁,雾气升起来了,渐渐地,模糊了周围的一切,模糊了小宝的视线,渐渐地,连惨白惨白的月光也看不见了。

浓雾,像一盅倾倒入咖啡中的特浓牛奶一样,慢慢地弥散开,缓缓地和夜色融为一体,最后,也分不清哪里是雾,哪里是夜的黑。

四周围,都是一样的模糊,郭小宝,如同置身于一片虚无中,辨不清四周的方向,最后,连脚下的路也看不清了。

虽然小宝不是七夜行动组成员,但是因为娱乐业经常要加夜班,所以单位也给配备了夜行工具袋,他当即从随身的挎包中拿出了一个比一节五号电池大不了多少的手电筒,打亮了。

今夜很蹊跷。

今夜闹鬼?

七夜的手电筒,不是普通的手电筒,虽然它的大小只有一节五号电池那么大,但是它的能量来源却不是普通的电池,而是来自于一块高科技的太阳能储电器。

这种太阳能蓄电池是专门给那些野外工作者配备的,以供他们在长时间接触不到电源的情况下,利用太阳能来充电。

这种蓄电池之所以被称为储电器,原因在于,它所储电量之大,备用时间之长,远远超过了普通的蓄电池。

这种储电器,配在七夜专用的野外科研手电筒上,使得手电筒无论从亮度、光照面积、光照距离、持续时间等各个方面,都远胜于其他同类产品。

可是今天,无论郭小宝如何调节手电筒的旋钮,光柱始终照不出一尺之外。

真是见鬼了。七夜的东西,是以质量好闻名的,怎么到自己手里,就变成这样了呢?

只有身前一尺见方的一块地是光亮的,超出范围,就是比黑暗更黑暗的无底的深渊。好像要吞没人一样,郭小宝硬起头皮,向前迈了一步。

身下的影子好奇怪啊,人动了,影子却没跟着动。

不,也不是完全没动,而是在缓慢地蠕动着,蠕动着,仿佛它的主人应该是一个龙钟的老者,而不是小宝这样的青年人。

今天太不同寻常了,小宝愈发警觉了,他把手电筒向下一斜,想看清楚自己的影子究竟怎么了。

七夜的东西质量就是好,顿时,把脚下的地照得像雪一样白,白雪一样的地上,一滩黑糊糊的影子蠕动着。看清后,郭小宝不禁毛骨悚然,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原来,脚下的哪里是什么影子啊,是一群蚂蚁,他们排列成一个人的形状,正缓慢地向前挪动着,自己刚才向前一迈步,正踩在蚂蚁的队列上。

作孽作孽,也不知这一脚踩死了多少生灵。郭小宝轻轻一跃,跳到了旁边,想避开这支诡异的蚂蚁军团。

突然,他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是啊,刚才我看到的影子,是蚂蚁?那么我的影子呢?他又用手电筒使劲照着自己的身前身后。

影子不见了?

影子呢?手电筒虽然厉害,可它不是无影灯啊!听说鬼都是没有影子的,小宝害怕了,难道这两天老是白天见鬼,看见那些早就死去了的人的音容笑貌,沾染了鬼气,久而久之,自己也变成鬼了?

天啊,佛祖,观音,耶稣,真主,安拉,圣母玛利亚,北方玄武大帝……谁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22、再入盗梦空间

郭小宝正祈祷呢,只见那黑蚂蚁军团组成的影子,摇摇摆摆向自己方向移动过来,这回的速度,居然加快了不少,不多时,又和自己的脚连在了一起,成为了自己的影子。

哎呀,真是阴魂不散哪!

小宝欲哭无泪,他觉得这时自己没有倒下,已经是够坚强的了。不过也可能,没倒下的主要原因,不是因为自己有一颗强大的心脏,而是自己实在是不愿意倒在一堆蚂蚁身上。

天啊,这里到底一共有多少蚂蚁啊,成千上万已经不能形容它们了吧,恐怕得有百万,甚至上亿,亿万,亿万万……郭小宝越想越恶心,拔腿就跑。

跑了几步,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栽倒地上,手指触摸到柔软的草茎,鼻子里闻到了芳草的清香。原来,慌不择路,居然往路边花坛里跑了,被花坛的边缘绊倒了。

回头一看,还好,蚂蚁毕竟是蚂蚁,没那么快追过来,不过,它们还是以极大的耐心和不懈的努力,向着自己的脚下进发。

郭小宝有点被蚂蚁追得在劫难逃的感觉,索性也不起身了,向着虚空喊道:“是你吗?小林京一郎,或者是赵京一。你给我滚出来,你在搞什么鬼?这是不是又是你的式神在搞鬼啊……”

说到这里,只见蚂蚁们停止了蠕动,地下的人形停了一下,居然像个人一样坐了起来。

一群蚂蚁,叠罗汉组成这样诡异的姿态,真是匪夷所思,若非亲眼看见,小宝是打死都不会相信有这种事情的。

而且,这个人形的蚂蚁群居然还站起来了,用脚站起来。

一个立体的人形蚂蚁群呈现在郭小宝面前。真是要命,郭小宝掐了一下自己,还好,还知道疼,好兆头,他现在甚至怀疑,是不是身处什么《黑客帝国》的空间,眼前看到的是用“0、1”组成的点阵?

人形蚂蚁,或者说蚂蚁人,又开始变化了,露出脸,露出眼、耳、鼻、口,身上也发生了变化,最后,呈现在郭小宝面前的依旧是那个一身黑的小林京一郎,或者说是赵京一。

虽然明知道这个人是要取自己性命的,不过郭小宝还是略微定心了一下,因为他觉得,对付一个人,总比对付一群让人毛骨悚然的蚂蚁要容易些。至少,不那么让人看着发憷。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小林京一郎还是赵京一?”虽然心里害怕得要命,但郭小宝还是极力保持镇定,七夜的人,这点素质还是有的。

“随便吧,我倒是无所谓。”

“那你喜欢别人怎么称呼你啊,法师?”

“我在日本的名字,叫小林京一郎,我是伊贺派忍者的掌门。在中国的名字,叫赵京一,我是消息儿张的后人。”

“消息儿张?”

“你也听说过这个名字?”

“怎么没听说过?中国戏法,南傅北张。‘南傅’指的是上海的老傅家,‘北张’说的就是北京城的老张家了,家喻户晓,我当然知道。据说,他最擅长的是制作变魔术用的机关暗器、消息儿埋伏,所以被人称为消息儿张。他最厉害的东西是一套叫做‘五行之器’的东西,可惜从来没有人看见他用过,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

“当然有。”赵京一打断了郭小宝的话头。

“可惜他老人家好像没有传人。”

“有传人,我就是。”

“开玩笑,你又不姓张。”

“只有姓张,才能是传人吗?”

“哦,是啊。”郭小宝一拍脑袋,看来自己是被吓傻了,脑子不好使了。

“听说你拜了郭德彰做干曾祖?还拜了郭兴国为师?”

“哇,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式神告诉我的。”

“嚄,式神无处不在啊!”

“别回头,他就在你身后!”

小宝立刻头颈僵硬,不敢动弹了,身体虽然麻酥酥的,不听使唤,可是脑子却被唤醒了,他开始思索,如何脱身,今天很奇怪,赵京一没有一上来就拿刀砍,而是说了这么多话,难道他不想杀我了吗?

赵京一今天真的很奇怪,打开话匣子就说个没完。听着听着,小宝忽然又觉得,刚才还很灵泛的脑子又开始糊涂起来了,一转眼的功夫,眼前换了天地,仿佛又回到了七八十年前的那个北平城。

乱世的城邦,没落的帝国。

日本人占领下的北平城,春没有春该有的芬芳的气息,有的只有冬的荒凉。

日本人占领下的北平城,晨没有晨该有的喧哗的街市,有的只有遍地黄土。

古老的北平城,正以它独有的顽强和坚忍,忍受着刀兵给它带来的疮痍。它像一个重伤而垂死的老者,无奈而又怜悯地看着它的子民被漂洋过海而来的异族残害,却又没有半点办法。

城将死,国将亡,民众,又将如何存活呢?

你说他们无奈也好,你说他们冷漠也罢,你说他们没有骨血也行,普通的老百姓,还是日复一日过着他们的日子。

对于他们来说,皇帝也好,民国政府也罢,日伪政府也行,都一样吃老百姓肉,喝老百姓血,啃老百姓骨头。

仅有的区别,只是,多一点,少一点罢了,早晚会被吸成人干的。

仅有的区别,只是,死得早点,死得晚点罢了,早晚都要入土为安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在乎?

就算在乎,平头老百姓,又能如何应付?

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茶馆。古朴雅致,小巧玲珑,一面临河,一面倚岸。竹子做骨架,已经晒秃了皮了,金字屋顶上,灰蒙蒙的不再闪亮,上面胡乱覆盖着蓑衣或松树皮,临河一边有松树皮编成的女墙,可凭栏品茗,八面来风。

最引人注意的是,墙上挂的不是名人字画,而是四个大字:“莫谈国事”!

喝茶可以,唠嗑也可以,甚至骂街吵架、调戏妇女、拐带小孩,都可以,只是,不要谈国事,不要谈任何国事。所有的,对于国家的不满,对于日本人的愤恨,只能埋在心底,烂在肚里,脸上还要做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互相拱着手,互相叫着爷。

只是,刚才还道貌岸然的爷们儿,只要一回头,看见了日本鬼子,便只能低着头,佯装笑脸,亲热地喊着:“太君,您咪西些啥?我孝敬您。”

待得鬼子走得看不见影子了,才敢在台阶上淬一口痰,骂一句:“狗日的。”

郭德彰坐在茶馆里,观察着这些形形色色的人们,他是个相声艺人,他需要鲜活的素材,编进段子里去,这样才能吸引更多的观众。

可是生活太悲惨了,哪里还有什么能编成笑话的东西啊。他喟然而叹。有时,他会觉得奇怪,为什么现在相声这么难编,他还要继续这一行呢。

想来想去,也许是这样吧:人们为什么要笑呢,因为生活太苦了!

突然,前面喧哗了起来,爱看热闹是中国人天生的劣根性,郭德彰也不例外,他凑了过去,原来,一个跑堂的不小心把酱油洒在了一个鬼子的军装上。

那个鬼子揪起跑堂的领子就是一顿耳光。跑堂的一下子被打蒙了,连求饶都不会了。

掌柜的是个八面玲珑的人,慌忙跑过来,笑脸相迎道:“太君,您息怒,您息怒。我给您擦擦。”

说着拿出随身的手帕,就要给鬼子擦拭。鬼子的马靴一脚就揣在了掌柜的小腹,把他踹倒在地上。“你的,赔钱的干活。”

掌柜的捂着肚子,跪在地上,又一把把跑堂的也拽得跪在地上,脸上强作笑容道:“赔,一定赔,太君,您开个价吧。”他知道,鬼子是想敲一笔。其实,就是不出事,鬼子明说问你要些零花钱,你敢不给吗?

“一万两。”

掌柜的傻眼了,一万两,把店铺卖了,再把自己和伙计卖了,都凑不出这么多钱啊。

他当即恳求道:“太君,这太多了,要不这样吧,您把衣服脱下来,我给您洗洗。”

“赔钱!”

掌柜的都快哭出来了。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却没有人敢出头,怕惹祸上身。

这时,一个年轻男子挺身上前,拍拍鬼子的肩膀,用纯正的日语道:“山木君,你在这里啊,大佐刚才还对我提起你呢。”

鬼子回头,见是一个穿着中装的年轻男人,中等个子,眉宇轩昂,吃不准究竟是什么人,就问道:“你是谁?”

“我叫小林翔平,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我是你们青木大佐的朋友。”说着,小林翔平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仿佛是墨玉的挂件,看着依稀像是一个蝙蝠的模样。

谁知那名叫山木的鬼子,见了此物,突然肃然起敬,对着小林翔平端端正正地敬了个军礼,道:“是,小林君,请多多关照。”然后又略带谄媚和不安地问:“大佐,真的提到我了?”

“那当然,大佐说了,你可是远征军中大大的英雄……”

山木又是一个立正,倒把小林吓一跳。

突然,这个山木脸色一变,眉毛鼻子都纠结了起来,用手在头颈里来回乱抓,可他还想保持军姿,所以姿态十分怪异。

小林道:“山木君,你怎么了?”

“惭愧,痒。”

“哎呀,此地跳蚤、臭虫颇多,你不会是沾染上了吧,快把衣服脱了,回去洗洗澡,消消毒吧。”

那鬼子还真听话,立刻把上身脱了个精光,还是不解痒,一手提着衣服,一手猛搔,都抓出血丝来了。

小林道:“山木君,还耽搁什么啊,快去洗洗吧。”

“是,得罪了。”山木抱着衣裳,狼狈而逃。

23、相声演员和幻术大师的交易

小林冷冷一笑,回过头来,扶起掌柜的和跑堂的,搀到椅子上坐下。

掌柜的道:“安子,幸亏有你啊。”

小林叹了口气,用纯正的北平话说道:“只可惜我不能继续保护街坊们了,最多一个月,我要随大佐回日本了。”

跑堂的道:“安子哥,他们干吗要你跟着啊?”

小林带着怨毒的眼神说:“表面上是说,大佐喜欢戏法,一刻都离不开我,可我知道,是为了我师父祖传的宝贝五行之器。”

掌柜的道:“他们要夺了去?要这个有什么用啊?”

小林神秘地说:“当然有用了,这东西,厉害着呢。”

“唉,你走了,我们可就更惨了,还有,你师父怎么办啊,他跟你一起吗?”

“他不会跟我走的,怎么说他也是中国人,他不会去,日军中也容不下他。不过你们放心,我会跟大佐求的,让他给些信物或是下个军令之类的,远的地方,咱们顾不着,至少保证这十里八村的乡亲们,少受些欺凌吧。”

他又说:“我看你们还是先找地方躲躲,最好回乡下,我可不敢保证,刚才那小子,不会再回来找你们的麻烦。”

小林翔平在掌柜的和跑堂的千恩万谢之下,在众人的注目礼中,走出了茶馆。

郭德彰偷偷地跟在身后,追了上去。

小林总是挑些小胡同走,他对于北平的地理似乎十分了解,根本不像是个日本人,倒像是个土生土长的北平人。郭德彰心下更加困惑。

走到一个死胡同里,四下无人,门户紧闭,小林突然停下了,背着身说:“阁下跟了一路,可以现身说话了。”

郭德彰从隐蔽处走出,拱手道:“小兄弟好能耐,被你识破了。”

“这么点雕虫小技,我赵新安还不放在眼里。”

“赵新安?”郭德彰心道:是了,难怪他们叫他安子,当下抱拳道:“在下郭德彰。”

“郭德彰?相声第九德?”

“正是在下。阁下莫非就是消息儿张,张老爷子的高足,那位‘遮天换日’赵新安?”

“贱名何足挂齿。”

“真是阁下,唉呀,久仰久仰。”

“您的大名我也是久仰了。”

郭德彰迟疑了一下,道:“这个,传闻……”

“传闻都是真的。”赵新安,也就是小林翔平,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和这个初次见面的人一见如故,好像,两个人前世就已经约定一样。

郭德彰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个戏法门的人如此好奇,就是想知道,他到底有什么秘密。

也许,一见如故,就是这样吧。

两人找了个台阶坐了下来,开始了叙谈。

赵新安打开了话匣子,道:“我做梦也想不到,我会是日本人,一个地地道道的日本人。直到师父把我生父留下的东西和信件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我还是不相信,我会是日本人。可是,生父的信件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不仅是日本人,还是伊贺派忍者的掌门,我的名字应该叫小林翔平。这个玉佩就是掌门的信物。”

他摆弄着手里的墨玉蝙蝠,顿了一下,继续说:“我这才明白师父的良苦用心,他从小就逼着我学说日本话,看来是早就料到了我有认祖归宗的一天。”

郭德彰佩服消息儿张,真是有远见。

“日本人刚来那会儿,在巷子里烧杀抢掠,是我,拿着生父的遗物,去见大佐。显然,我一口流利的东京腔让他有他乡遇故知的感觉,我给他变了戏法,逗他开心,他真的很开心,笑得好高兴。”

他苦笑了一下,道:“他答应我,既然这个中国老头,喔,也就是师父,他养育了我,这个巷子里的人也都待我不错,那么,大和民族也不是不讲理的,既然你们养护了我们的人,我们也会保护你们。所以,他下令,没有人可以伤害这条巷子的人。日本人的话,怎么能信呢?可是,我必须相信。因为,我别无选择。”

郭德彰静静地听着,他明白,这个不是日本人的日本人,心中的苦闷,也是没有地方倾泄的啊。

“我不想做日本人,我想做中国人。从小到大,我都是被当成一个中国人养大的,喝中国人的奶,吃中国人的饭,穿中国人的衣服,连手艺,学的也是中国人的戏法。我觉得,我从头到脚,彻彻底底,就应该是一个中国人,现在,突然告诉我,我,我是一个日寇的孩子,我,我真的承受不了啊。”

他眼中噙着泪水,继续说:“不想认祖归宗,可必须认祖归宗,不想跟着他们走,可是也必须跟着他们走,因为,这样,至少可以救这条巷子里的人。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宁愿选择自己是中国人。中华民族,是世上最宽宏大量的民族,就像我的师父,我父亲是一个残杀中国人的刽子手,可是,他老人家,却把一个刽子手的孩子悉心养大,培养成人。”

郭德彰突然握紧赵新安的手说:“不管你叫小林翔平,还是叫赵新安,你都永远是中国人。”

赵新安有些感动,道:“不仅我是中国人,我要让我的子子孙孙,都时刻记得,自己是中国人。”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罢了,世事变幻无常,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日后的处境会怎样,又怎能管得了子孙后代的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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