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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瓦上江湖 当前章节:150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14

没错,山先生抄写的内容有两字与原文不符。课本原文是:“白求恩同志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表现在他对工作的极端热忱。”而书法条幅中,把“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改作了“毫不利己舍己利人”,以“舍己”替换了“专门”。因为这段内容太熟悉,又加之“舍己利人”念得流畅,所以很难发觉。这会是笔误吗?应该不会,当年毛主席的话是金科玉律,绝对不允许一丝闪失,说语录都不应该有错,更何况是笔录。可如果不是笔误,他的用意又在何处?

我深吸一口气,平息一下心跳,又烧上一支烟,认真审视着条幅上的每一个字。整整一个小时,心无旁鹜地盯着字看,只到每个字形都变了面目,再也认不得了。手上的烟灰积起老长,落在纸上,就在我拨扫烟灰时,不由惊叹一声,秘密找见了!答案就在“白求恩同志毫不利己舍己利人的精神表现在他对工作的极端热忱”一句里头。其中“舍”、“利”、“在”、“极”“端”,五个字写法与其它字稍有不同,一是字形稍小,二是用墨较淡,三是字迹偏楷,四是右肩略高。如果不懂书法,如果不反复端详,如果只拘于文字内容,根本发现不了。而这五个字连读起来就是:舍利在极端。没错,山先生之所以改动原文,就是想说明这个意思。

那“极端”在哪儿?肯定在字画的极端。字画的极端就是左右两边的卷轴。

天啊,我一拍脑袋,卷轴呢?对,那两根卷轴被我随意地放在了童氏老宅屋中的桌子上。

我刚要想给山童打电话,却发现了行李箱底部的口袋有些鼓,伸手一摸,不禁大喜,里边正是那两根卷轴,想必是山童收拾时放进来的。

左边那根卷轴我看过,什么都没有发现,而右边那根还没有仔细看过,莫非秘密就藏在这根丑陋如烧火棍样的木轴里?我拿到手里仔细察验,这下子看出了门道。

右边这根卷轴两端有轻微刻痕,对着光线细瞧,却见两端各标着一个头发粗细的小箭头,指向木轴中央。我找来刀子,沿木轴一端逐节削去,大约削至十五公分处,刀锋突进,一无所碍,轻轻一磕,木轴断裂,露出中空,随着手的倾斜,一物坠地,啷然有声――这是一根黄铜制作的管装物,比拇指略粗,长约十二公分,底端齐平,管身上有四条竖棱,管身打磨光滑,光明锃亮,上端是椭圆形钮盖,上刻莲花纹。

我骤然一阵心跳。这里边到底藏着什么,难道那颗佛祖舍利就藏在里边吗?不由双手合十,拜了两拜,拔开桃形塞盖,将铜管里边的东西倾倒出来。

竟然是一卷裹得很紧的纸。

纸,薄如蝉翼,近于透明,又极绵韧。

轻轻拉开,上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字竖写,皆蝇头小楷,工整如刻。开首写道:中卷。阅展此卷,便有缘人,得此卷者,宝而藏之。这是开首语,也是藏头诗,四句话的头一个字连起来便是:阅便得宝。明确指示人看完这个东西,就能得到宝物。再联想到“舍利在极端”的话,不难想像这个“宝”就是指舍利。

看来,所有的秘密都藏在这卷书里了。

待我要细看,门口传来脚步声――是何近男。

我赶紧将东西收起。等她敲了一阵门后,才慢吞吞应了一声。

第十三章 柳暗花明 [本章字数:3155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04 12:26:51.0]

何近男笑吟吟地走进来,告诉我说,楞子的面包车她已经让人送回村了,叫我不要挂念。我连连道谢,提出要她带我去总台补办住宿手续。她半带嗔怪的说,“兄弟,你还把我当外人?”我摇摇头道:“不是那个意思,无功不受禄,你帮我够多了,不能再麻烦你了。”

“我没那么崇高!”何近男笑了一下,看着我说,“姐姐是做生意的,绝不做赔本的买卖,你是大记者,见识广、能量大,如果搁在平时,我想巴结还够不上呢。你说是吧?将来谁麻烦谁还说不定呢!”她说着拍拍我的肩膀,“走,吃饭去吧。”她说完,径直走了出去。

车停在门口。何近男拉开车门,头一歪,“上车!”

车开出镇子,上了公路。

“这是去哪儿?”我问:“镇子里不是有早点吗?”

“咱们吃点特色的。前边镇子有风味豆糊,味道好极了。”

“豆糊?”

“把各种豆子炒熟磨面,加上风味调料,那才叫好吃,去了怕你就不想回来喽。”

车又走了三四公里,到达一个叫“望齐”的小镇。据何近男介绍,此地临国道,接县城,比起他们的镇子更为繁华。进了镇子,顺她指点,即能看到那家“百年豆糊庄”。店面宽大,客人不少。

何近男要了豆糊、饼子,点了四五个小菜,饭菜味道果然不错,特别是那豆糊,入口绵滑微甜,有股特殊的香味。见我吃得香甜,何近男甚是得意,干脆饭也不吃了,介绍起这豆糊的营养价值和养生功效来,搞得我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幸好,她接了一个电话,趁这空档,我干紧吃完。等她回来,我已经快抽完一支烟了。

何近男笑道:“不好意思,我这整天忙得连饭都吃不消停。”她话音刚落,又有电话打来。她看我一眼,苦笑一声,接听了电话:“妈,你别逼我了,我又不是县长厅长,哪有这个能耐。我不是心疼钱,可你也不能让我把钱往泥坑里填吧。就这样吧,我这里还有事,过后再说吧。”她手机刚挂,又有电话响起。何近男开始发火,训斥道:“你以为我的钱是天上掉的,地上冒的?我找过人啦,办不成。你回咱们这儿不行吗?干嘛在那儿耗着。你机灵点行不行?再说了,就算能进去实习,就能留到那儿吗?你别那么单纯好不好?”说完,何近男也气乎乎的把电话挂上,气恼中带着委屈,手捏按着眉头,长叹口气,“对不起啊。”

“什么事,发这么大脾气?”

“唉,我无非有俩钱,家里就觉得我无所不能,什么事都找我。”她从我的烟盒里抽出根烟点上,猛吸一口,“不瞒你说,我一个表弟,就是我妈的亲侄子,跟我一块长大的,在长坊市上大学,学得是文科,他对象也是当地的。他这不快毕业了吗,也不知怎么搞的,就想进市电视台实习。三番五次找我,你说这不是异想天开吗?那地方,是普通人去的地方吗?再说了,人生地不熟,拎着猪头也找不见个庙门。真是的,我妈,我舅,我表弟天天逼我,好像我欠他们似的。这都什么事啊?”

“长坊市?”我问。

“对。”她点点头。

竟然真有这么巧!在长坊市,我最得意的就是人际关系。交往应酬之中,虽多是互相利用,但也绝不乏可交之人。恰巧,这位电视台的台长就与我交往甚深,就在我离开长坊市时,他还曾经给我通过电话!

“你别着急,也许我能帮你!”

“啊,真的?”何近男眼中一亮,“天无绝人之路,太好了。你知道,何姐没别的缺点,就是要强,凡事儿怕栽面,你要真能帮上这一忙,姐姐真是没话可说了。”

“也不一定能成,试试吧!”

“不需要办多好,只要他能进去实习,哪怕一天都成,我就要这么个过程,能不能留下来,那我管不了。”

“那你把他的情况告诉我,我出去打个电话。”我到外边拨响了台长的电话,寒喧几句,便直入主题。台长不忘故交,答应帮忙。

“怎么样兄弟,有戏吗?”何近男急切的问。

我点点头,“没问题,我把台长办公室电话给你,你发给你弟弟,让他与台长直接联系。”

何近男大概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激动得有些失态,一把抓住我的手,“兄弟,你让姐姐怎么谢你才好?”

“不用谢,应该的。”

何近男抚了抚胸,长出口气,“哎哟,我心里这块石头终于落地喽!”

正这么说着话,外边又吵吵嚷嚷进来四五个人,都是小伙子,为首一个还带了墨镜,横冲直撞进来,一看便知不是良善之辈。他们进来扫视了一圈,坐到了我们旁边,把桌椅弄得吱呀乱响,待叫了饭菜,又不老实吃,只是满口粗话地骂咧着。有一个还随地唾痰,一口痰恰巧吐到我的皮鞋上。何近男蔑了他一眼,“哎,你们注意点好不好?”

“说谁呢?”

“有点教养行吗?”何近男一口教训的语气。

“操,你有教养呀,给我弄点儿呗!”

我觉得有点不对头,冲何近男使个眼色,让她不要再多话。谁知何近男根本没有退让,冷笑一声,“教养是你爹娘给的,他们都没有,我怎么给你?”

“呵,小娘们儿,这一大早你发什么骚啊?外边痒了还是里边痒了,爷们儿给你挠挠?”

“一堆狗屎,下三烂。”何近男眼里带了杀气,掏出手机。依她的脾气,绝对不会受这样的窝囊气。看样子,她是想叫人过来收拾这几个浑小子。

对方那个带墨镜的年轻人眼疾手快,伸手夺走了何近男的手机,又接着把手机电池抠出,动作之快出人意料。这个年轻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但那几个人似乎都在看着他的眼色行事。此刻,我已认出他来,他就是黑脸扒手杜国来的同伙,那个叫做梁月峰的大个子,他还假扮“探宝民间”剧组人员到童氏老宅摄过像。

他们斗嘴,可以不管,但抢夺手机,我就不能坐视不理了。我按住何近男,站起身来,对那个梁有峰道:“兄弟,有话好说,何必动手。”

“真他妈窝囊,让个娘们儿挡架!你早该站出来了!”他点上支烟,冲我喷了口烟雾。

那天开楞子的破车没跟上他们,眼下却得来全不费功夫。我本来还有些提心吊胆,现在却有了股莫名其妙的兴奋。

我哈哈笑起来。

这一笑,不光何近男,就是对方一帮人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我对梁月峰说道:“兄弟,能否借个光,到外边说话?”

他盯我一刻,扭头走了出去。

我们走出饭店,拐弯到僻静处。

“有话说,有屁放!”他说。

“我该叫你小偷,还是叫你摄像,或者叫你梁月峰?”

他表面上尽管没动声色,身子却很警惕地微微后撤,挺了一下。

“噢!?他摘掉眼镜,上下打量着我,“你是干什么的?”

“对啊,这也是我想问你的。”我说,“一会儿行窃,一会儿拍摄,一会儿当打手,你的业务很全面啊!”

“你想说什么?”

就在与他对话的过程中,灵感频频闪现,许多不相干的情节连到了一起,我飞快地推理了整个过程:这帮人绝对不是散兵游勇,而是有组织的团体,他们的行动一定有目标,背后也一定有人指使,目标是什么?应该是童家大院,是舍利。否则不能解释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舍力村。他们表面上是拍摄,实际上可能是借机寻找什么,或者想转移人们的注意力。此外,他们在舍力村肯定有内线,所以才能对童家事态发展掌握得一清二楚,才可能对我和何近男的行踪了如直掌。他们会是童老四一伙的吗?不大可能。除了童老四之外,肯定还另有一股势力!我不由想到了那天夜里潜到童氏老宅的黑衣人,还有那几个抽高档烟的装修工人,这些人很可能就是他们潜伏在童老四家的内线。看来,要弄清事实真相,就必须得抓住这个人。

“我想说的是,我们目标相同。告诉你们的人,别太贪了,小心撑破肚子。”我这句话既是威吓,也是试探。

他问道:“什么目标?”

“你傻还是我傻!”我冷冷一笑,“你们蹲点卧底那么长时间了,还用说吗?”

“你还知道什么?”他问。

“我还知道,我们今天相碰不是偶然。”

“还有呢?”

“还有,就是我们不打不相识。”

他笑了两声,戴上墨镜,拍拍我的肩膀,“看不出来,兄弟也是高人呀。”

“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我相信,你用得着我。”

“我叫阿峰。”他点上支烟,说了他的电话号码。

我掏出手机拨打了他的手机,“这是我的号码。”

回到店里,阿峰把手机还给何近男,“以后说话注意点,走吧。”

回去时,我开车。不知是生气还是后怕,何近男显得有气无力,看着我道:“兄弟,你真厉害,姐真是服死你了。”

回到住处,我关好门窗和手机,迫不及待地从怀中取出那只铜管。情况越来越复杂,时间也越来越紧迫,我必须从山先生的记述里找到答案,尽快找到舍利所在。

第五卷 山宗清先生手卷

手卷记述之一 求医 [本章字数:2349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06 12:15:20.0]

初夏午时。

乡间小道上遥遥走来一个身影,速度极快,像是乘了船,在麦浪间飘浮着,身上宽大的衣衫飘飘忽忽,展动如翅,随时都要起飞似的。

清风吹过,田野间弥漫着清新苍茫的气息。年轻人长长地舒了口气,展开了疲惫愁苦的面容。他走到一棵树下,本想歇歇脚,不料一只野兔从麦地里箭一般的蹿出,直直地撞到他的腿上,就地打了一个滚,窝趴在脚边动弹不得。他蹲下身,轻手抚了抚了它,脸上的汗水沥沥地淌在小东西的脸上。兔子清醒过来,腾地一跃,又钻进了麦田。

年轻人笑了――这是个好兆头。他甩把汗,站起来继续赶路。

这位匆忙赶路人,便是童世愚,是舍利村童家族长童其初的六儿子。世愚此番偷偷出门,是要找名医梁此正:眼下,能救媳妇命的,只有他了。

世愚的媳妇唤作青芝。十年前被狐附了身。此狐修炼了几百年,早成精怪,知道过去,晓得未来,借着人形发出诅咒。十年间,童家祸端频生,童家几十口人被它咒死,传家镇宅之宝佛祖舍利离奇丢失。正值民国乱世,人心飘摇,匪患丛生,远近闻名的童氏旺族眼睁睁就要遭遇灭顶之灾。族长童其初决意要复兴家族大业,为安定人心,先请梁此正及其师父施法捉妖未遂。无奈之下,又让人把青芝丢入枯井之中,想毁掉狐子的依附之身。不料这狐立刻又转附他人,四处宣说童其初谋杀人命。世愚听到消息,急忙把青芝从枯井之中救出,人却早已气息奄奄。当时,恰适逢梁此正应童其初之请坐镇童家,护佑被狐恶咒的童家子弟,后被世愚求请,为其妻诊治。青芝命虽保住,却是痛苦万分,生不如死。世愚再三衡量,决意再找梁此正。

此正先生,民国名医,有“再世华佗”之称,自幼聪颖,秉承家业。行医之余,破书万卷,满腹学问。中年以后,深研物理之学,尤精易理,后拜世外高人修炼黄老之道,持受多年,德行日益深广,就连他的老朋友,一向心高气傲、城府深沉的童其初对他都是愈久愈敬。

时过正午,世愚已经赶到梁家。

梁此正刚刚打坐完毕,听见门环轻扣,便步出门庭,待打开门却见世愚拜跪在门口,赶紧搀扶,“贤侄啊,这却是为了哪般,快快进来。”

世愚站起身来,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用白布包扎的左手,瞧了梁此正一眼,又低下头去,“叔父,我今天过来,有事相求!”

“走,先进屋歇歇。”梁此正冲院内喊道,“三儿,打水看茶!”

待世愚进了屋,伙计已经把湿毛巾递过来。世愚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我手上味道不好,早已在村西水坑里洗过了。”见他执意不肯,梁先生也不勉强,让座递茶。世愚还是一味拘谨,推辞着不喝。

“贤侄啊,大老远急急赶来,所谓何事?”梁先生问道。

“就是我媳妇青芝的事情!”

“她怎么了?”

“吃了您的药丸,命是保住了,可就是痛苦难挨,煎熬得很,生不如死。我想来想去,还是想找叔父求个对治的法子!”

“噢”,梁此正拈拈长须,叹了口气,徐徐说道,“她长年被狐子附身,气血两亏,元气几乎耗尽,有此症状,也属正常,眼前的情势,只有等邪气散尽,再慢慢调养。”

世愚摇摇头,“不大可能了,她浑身上下都是邪气,散不完的,只有没完没了的痛楚,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死去。我得救她!”

“怎么个救法?”

“我想,”世愚咽了口唾沫,鼓了勇气,抬起头来,看着梁此正,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想,求叔叔想法子把那只狐招回来,再附到她身上。”

“什么?”梁此正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只听说有驱魔逐妖,没听说过招邪治病,他更料想不到,这话竟然是从世愚的嘴里说出来。

“你给她治病的那天,我就想说,没敢。狐是童家的仇敌,咒死那么多人,罪不可恕。它借了青芝的身子,青芝便有罪。我是她男人,我也有罪。童家每死一个人,我都疼得要揭层皮,这份罪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哪有颜面向叔父张这样的嘴?”世愚锁起眉头,长叹口气。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看上去一下子老了许多。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招惹它?”梁此正问道。

“狐子就是青芝,青芝就是狐子,分不开了。狐已经成了青芝的魂魄,它走了,青芝就活不下去,又是一条人命啊。童家不能再死人了。如果青芝死了,狐子还会找替身,又要再祸害一条命,又要祸害一家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世愚的声音说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孩子,它给你的苦头还少吗?”梁此正叹口气,轻轻地问道。

世愚黯然地看了一下梁此正,牙齿咬合着,沉默良久,“几年来,我不止一次想逃走,也逃跑过,可是不成。人只要活着,就逃不脱。这是命定的,欠人的,一定要还!所以,我恳请叔父能把那只狐子招回来。”

“孩子,我知道你的心思,可这行不通啊!”梁此正道,“自古以来,都是捉妖除魔,却不能招祟为害。前时,我与师父施法降妖,虽未能灭除,却也重创了它。狐附人身,也需要精气充沛,此时不能常附人形,就是它哀弱的缘故。再去招惹,不符常理,不合正道,这对病人来说,是饮鸠止渴,对你父亲意愿而言,也是悖逆不孝,决不能做这种傻事呀。世愚,你是个老实孩子,可不能不顾常理呀!”

世愚霍地挺起头,目光灼灼盯着梁此正,一字一顿道:“我能降伏它。”

梁此正不由一愣。

有疾风旋过,院中古槐哗然作响,一只罕见的金丝长尾鹊落到门阶上,昂首雄视,忽伸翅抖羽,身上的水珠四散,阳光下溅出一团七彩水雾,又引颈鸣叫两声,展翼飞走。

梁此正抿口茶,问世愚:“你有什么手段。”

世愚又低头,“我什么手段都没有。”

“那又如何降服?”

“我没有,它有。我能等它把手段用完。方法使尽,它也就再无可用的了。”世愚轻声说道。

这句话安定且坚决,充满着力量。仿若不是从世愚嘴里说出的,而是像从遥远地天际传来。梁此正不再说话,凝神打量着世愚。他大半生阅人无数,却似乎总也看不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的颜面似乎时刻都在变着,或如苍桑老者,或如天真童子,或如羞涩怨妇,或如仗剑勇士。唯一没有变化的是那双眼睛,明亮如镜,清幽如井。在他专注看人的时候,眸子仿佛瞬间大了许多倍,如一道光圈柔柔地把人罩住。

梁此正沉默良久,点点头,“好吧,我说个法子给你,或许有用。”

手卷记述之二 残手 [本章字数:2400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06 14:05:53.0]

世愚并非童其初亲生,乃是一个弃儿,且天生残疾,左手是只死拳,五指粘连紧攥,像个肉疙瘩,时常浸出脓水,腥臭异常。他既非亲生,又是残废,再加之生性柔弱,自然就受人岐视,世愚本人愈加地呆痴语迟,不爱与人交道,逢事忍让躲避,偏爱独处。所谓“童家群虎一只羊”,说得就是童世愚。

童氏以武立家,世愚却畏武如毒,连只耗子都不敢杀。童其初让他学文,老师又说他神情恍乎,读不进去。更怪的是,世愚曾对老师说道:每读书便做恶梦,梦见自己当了宰相,很是风光,不料又被皇上下旨五马分尸,故而恐怖学习。一时被传为话柄,童家上下都笑他痴傻。莫说旁人看不上他,就是童其初对世愚也是了了草草,若不是童夫人精心照料维护,恐怕他早就夭折了。

童老夫人在世时,没少张罗医生给世愚治病,但都收效甚微。童其初也请过梁此正,赶巧的是,三次承请都不能成行,梁此正不是患病便是有急务。童其初只道是梁先生怕棘病难医坏了自己名头,此后再不言及,况且世愚不文不武,百无一用,此事也就将就过去。世愚真正打动童其初的,是他的孝道。童夫人长童其初十余岁,为人慈善,一生勤俭,先后为童其初生育六男二女,一男二女先后夭折。既有失子之痛,又有持家之累,积之数年,老病缠身,虽有良医妙手,却也是苦挨时日。时年童世愚才十几岁,却表现出了常人少有的耐性与细心,形影不离,悉心照料,面无恶色,往往数日不出大门一步。盛夏里,母亲厌恶蚊子苍蝇,世愚也仿照古人,偷偷光了脊背坐在院里,引来蚊蝇叮食。一天夜里,母亲唤世愚不至,强撑起床,借着月光,见世愚身上着了一件厚厚的黑衣,静静坐着。她心里觉着奇怪,用手一摸,眼前顿觉一暗,千百只蚊子哄然作散,露出血迹斑斑的脊背。老夫人一把抱住迷迷糊糊的世愚,痛然失声。说来也怪,此后院中再少有蚊蝇滋扰。又过几年,童夫人病情加重,半体瘫软,不能自理,只好加派几个儿媳照看,但有抓屎刨尿的事务,仍然全归世愚。童夫人不愿再拖累人,拒食绝药三天,长叹一气,晕厥过去,通体发凉,只剩一气游丝。延医把脉,连连摇头。大家七嘴八舌,都道是挺不过去了。唯有世愚心不甘,独守床前三日三夜。第四天头上,老人微咳一声,似有痰喘,世愚嘴对嘴吸出一口黑紫浓痰,老人竟然睁开眼睛,要水要饭,不但活了下来,且大有康复之势,一时间成为奇谈,又活三年,无疾而终。临终前的日子里,童夫人须臾离不开世愚,茶饭非经他手不饮食。人问其故,只说道:“人说愚儿手臭,我闻着奇香,不吃不喝可以,却不能没有这般味道哩!”老夫人死后,童世愚又在墓前搭草棚,守坟两年。论其行径,带些痴傻气,但孝心精诚,也让童其初感动颇多,决心要给他娶房好媳妇。

世愚媳妇青芝,长相漂亮,为人精巧强干,只是出身贫寒,没甚家教,作风泼悍。童其初权衡再三,觉得世愚软弱痴呆,有此内助也算互补,否则恐难兴家,遂订了亲事,择日迎娶过门。

可自成家之后,世愚脸上偶尔一见的笑容也没有了。刚开始媳妇嫌他呆笨,怕他手臭,一月不与他说话。呼天抢地骂媒婆黑心,骂自己父母狠心,咒讽世愚前生作孽,怨自己命苦,动辄摔盆砸碗,吵着要回娘家。如此闹腾半年,青芝的怨气才平息下来。家里闹闹还没什么,世愚最怕她在外边找事。街房邻里,甚至兄嫂,不管是谁,只要有敢嘲笑欺负世愚的,青芝决不隐忍,即使一只狗对世愚多叫两声,青芝都不依不饶,或者棒打或者投毒。如此一来,人们对世愚更加躲避。

然而,最让世愚难受的,还不是这些。

新婚之夜,本该鱼水之欢。一向怯弱的世愚刚然蠢动,左手剧发疼痛,残拳红紫涌脓带血,疾痛之下,口吐白沫,脸面扭曲,挣扎撕咬如与兽斗,半个时辰过去,早已经精疲力竭。一连数日,都是如此情形。反反复复,永不消停,世愚早已经畏女人如虎,连起心动念都不敢有。青芝冷眼看着眼前这个窝囊男人,又气又恨,连连唾弃不止。

一日夜里,世愚觉得下身发凉,睁眼一看,吓了一跳,发觉下身裸露,自己那条阴根粗壮挺长,如蛇如棒。更让他恐惧的是,媳妇双手紧握着,面色通红,双目上翻,浑身颤抖,大呻小吟,如招魔邪。恰于此时,左手又发起痛来,他挣扎着要起。青芝大怒,把他捆缚起来,且用麻布缠牢左手,浇上灯油,竟点火烧将起来。世愚要动,媳妇怒道,替你治病,好歹忍住。世愚只有咬牙坚持,手上的火越来越烈,突然间手上火光迸散,窜起老高。青芝这才吓得赶紧泼水灭火,世愚早就痛得晕了过去。待他醒来之后,却见媳妇脸上带笑说道:“原以为你是个太监,今天看过才放了心,根子是挺硬。我想,只要废了这烂手,你才能把心思集中起来。”她如此说着,深深嗅一鼻子道,“这臭手烧着竟然能生出香气来?我为你好,怨我吗?”世愚摇摇头。青芝咬咬牙,“那好,过两天我再烧一次,直到把手烧掉为止。”

世愚既怕手痛,又怕火烧,家中已然成了地狱,能躲即躲,惹得青芝时时发火。待媳妇平息时,世愚却难以平静了。就在他决定要狠下心来用斧头斩断自己左手时,他,已经被五哥世忠取代了。

童世忠,童其初的第五子。天生孔武,胆气开张。除了其父,一无所惧,嗜酒色,又习赌成性。当天夜里,醉熏熏地走到世愚家。见青芝正在弯腰扫地,细腰厚臀,摇曳生姿,邪念突生,猛扑上去。青芝毫不示弱,口咬手打,凶如虎狼。世忠狞笑道,老六是个软豆腐,哪能伏得了你,今天我来骑骑你这个母夜叉。青芝终难敌挡,只有破口连声大骂。世愚推门进来,不由一惊。可青芝看到了世愚,却不再抵制,竟快意享受起来,不停地催着世忠。世忠兽性发作,动作越发刚急。出乎他们意料之外,世愚只是站在面前静静地看着。那双眼睛比夜更黑更沉静,一动不动地打量着。世忠突然失去了力气,好像赤身裸体走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处躲藏,像个小玩意,丑态百出地供他取乐。世忠再无兴致,提起裤子冲世愚喊了声“窝囊废”,便走了出去,青芝则掩面流泪哈哈大笑。

这一切不过是刚刚开始,青芝与世忠的奸情一发不可收拾。

若不是那狐子附了青芝的身体,谁都不知道这场戏该如何收场。当然,也没有人能看透世愚的心思。在他心里,是万分感激着那只狐子的。

手卷记述之三 招狐 [本章字数:2835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07 11:57:17.0]

世愚回村时,已然炊烟四起,暮色飘散,寨墙东大门也紧紧闭上。他叫开东门,径直向家里走去。沿街上看到的是人心惶惶,大家嘴里议论的大都是“唐横鬼”要进攻舍利村的事情。

青芝还伏在炕上,哼哼叽叽地喘气呻吟,右手里抓了把剪刀,左手上有几处干结的血迹。世愚验过伤口,只是伤及皮肉,并无大碍。料想她是忍不住苦痛,想要割腕自尽。世愚藏起剪刀,坐到炕沿上,看着自己媳妇长长叹了口气。几年来,她要么被铁链锁住,连日不食,一脸诡异,嘶嘶怪笑。要么力大无穷,挣断铁链,飘飘忽忽,爬树上墙,茹毛饮血。要么游荡于野地里,凄然哀鸣。要么昏昏沉睡,半夜里发出令人毛骨耸然的哭吟。唉,人怎么会这样?以后又会如何?

青芝手脚动了一下,竟然睁开了眼睛,浑浑浊浊地瞅着世愚。

“青芝,青芝啊,你醒了?啊?”世愚连声叫着。

青芝又看了半天,唉出一声长气,“你――老――了!”

世愚的眼泪夺而出,劈劈叭叭地打在青芝脸上。她喃喃道:“下雨了?真,舒服。”也不知道从哪儿来得力量,青芝突然一把抓住世愚,痛苦地哀求,“求你,把我杀死,太难受了。”这句话仿佛抽尽全身力气,她嗓眼里又“咕噜”一声,翻倒在床上,身子一阵阵鱼挺式地颤抖着。

“我会救你的。”世愚给她搭上被子,又从她头上拔下六根头发,小心地用纸包起来,接着又忙着准备香烛。而后又到街上铺子里买了黄纸。一切准备停当,草草吃了口饭,只等着时辰来到,好请狐仙了。

夜深人静,明月当空。

世愚来到村西寨墙根下,等巡逻人员过去,按着梁此正的教授,于地上铺了一块黄布,置香炉于其上,燃香点烛,又拿出一碗,盛上水。再将包有妻子头发的纸包焚成灰末,撒于水碗之中。取刀,划破左手,而后将血水滴入碗中加水搅匀。而后,屏气凝神,取出梁此正所画之符,点上,放到水碗里,顶礼膜拜。三拜之后,却见燃着的香头发出光焰,紧接着,烛光四闪,阴气阵阵逼来。碗水起泡,如滚沸一般。蓦地,有阵风旋过,一切又恢复正常。

世愚知道,它回来了。

世愚推开门。青芝挺挺地站在门口,乌发盘起,容光焕发,皓齿微露,周身带着一股浓烈的香气,比刚才不知要漂亮多少倍。

世愚咽口唾沫,“你回来了?”

女人并不答话,轻轻地移过来,紧贴着世愚的发丝耳际,如蛇盘树,如犬舔腥,浑身上下嗅个不停。世愚后退一步,问道:“你要干甚?”

“你又把我召回来做什么?”她问道。

“我想让你救青芝!”

“哈哈哈”,青芝一指自己,“救她?她那样的欺辱你,你还要救她?你恨她还来不及吧?嗯!”

“正因为恨,我才要救她。我恨她一分,就欠她一分。怨她越多,亏欠就越多。我要救她。”

“救?凭你?”青芝厉斥责道,“肉眼凡胎的俗物,你知道什么?你能救得了谁?你看看你,看看你周围这群人,谁没有魔心鬼胆,色鬼贪魔到处都是,你能救谁?我不过是一介野狐,却被你们这帮魔怪们逼得走投无路。你以为我愿意附她的身形吗?”青芝用力地指指自己,哼了一声,“这个女人脏心烂肺,心硬如铁,贪瞋痴迷,不守妇道,倔强无比,费了我多少气力?我没有想到,她还能挺到现在,而且还是如此顽强。不过,她已经驯服了,再也没有力气与我抗衡了。还有――”她呵呵冷笑了一声,指着世愚道,“还有你。这么多年了,我光顾着跟他们斗了,却忽略了你,我的夫君啊,原来你也是个人物哩。”

世愚摇摇头,“我不是人物,我只想救人”。

青芝高高仰起了头,“可以,我不但能救她不死,还会让她谨守妇道,长命百岁。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舍利。你把佛祖舍利找到给我。”

“我,怎么可能?”

“就是你。你能。”

世愚抿抿嘴,“舍利,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们都盯着护着,争着抢着,除了招灾惹祸,它到底能干个啥?”

“住嘴!”青芝喝斥他道,“凡夫俗子,哪能识得圣物。”

“既是宝物,怎么保不了全家太平?怎么会生出这么多灾难?怎么会让你不人不鬼?”世愚的怒气越来越大,却不是依仗着唇齿,而是通过眼晴,目光越来越亮,灼灼如火电,逼迫着青芝直往后退。

“你还会发火?”青芝低柔着声气半带嘲笑道,“你别忘了,我不是青芝。是你在求我,不是我求你。”

“不行,我不能答应你。我不能背叛童家!”世愚摇摇头。

“背叛?”青芝又连着冷笑几声,“你认为你是童家的人吗?他们看起过你吗?你再想想,那些哥哥弟弟是怎么欺负你的,又是怎么看待你的,嗯?就是童其初,从小到大,正眼看过你吗?为什么他不给你书读,为什么他不给你治病,在他眼里,你只是个家丁,只是个奴隶,只是个废物。你根本就是个外姓人,何来背叛!”

世愚痛苦地皱了皱眉头,他打小就知道,童氏家族从来没有接纳过他。父兄给他的快乐还没有几只蚂蚁给他的多,甚至还没有那只残拳的疼痛给他的多――毕竟,剧痛之后,一切都那么自然美好。无数次痛苦的折磨,使他对那些最平常事物都异常敏感。他乐意站在田间地头仰望着日头出没,乐意聆听声声鸟叫和幽幽虫鸣,他能感受到时光的点滴流逝,能在眨眼间一一辨别出上百种花草的气息。甚至,他可以让一个瞬间无限延长,一坐就是几天几夜。当别人眼前还是茫然黑夜的时候,他眼前依旧闪耀着清晨的阳光。世愚长长嘘口气,他突然想到了母亲,看到了童老夫人那双眼,目光依然慈祥温和。他抬起头,反问青芝道:“我不姓童,哪我该姓什么?”

“只说你是软杮子,倒有根硬骨头!”青芝说着又丝丝冷笑了几声,款步走到世愚面前,撸了撸袖子,露出白而嫩的肌肤,问道:“美吗?”世愚不解,抬头看看她。青芝又解开胸前扣子,露出半个白花花的**,紧紧地抵住世愚胸膛。一股幽香伴随着她一声绵软呻吟,让世愚眼前一花。这招能耐,曾令多少看管她的人销魂蚀骨。如今,又对他使用了。世愚知道,这是狐的妖术,一旦被诱惑,后患无穷。他心头一紧,盼望着左手的疼痛立马发作。但今天例外,一切平静。他长呼一口气,低头死死盯着残拳,说不准是期待疼痛还是惧怕痛楚。

“香吗?嗯?”青芝几番引诱,又冷笑一声,转身拿把菜刀,一只胳脯放在桌上,一只手抄刀放在胳膊上,“你信不信,我可以先剁手臂,再切胸口,我叫她四肢不全,周身糜烂,遍体虫蛆,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世愚霍地站起来,赶忙摇手阻止。

“那你答应不答应!”

“我答应。”世愚说,“可是,那东西锁在密室之内,我怎么进得去?又怎么拿得出?”

青芝挑挑眉,把菜刀撂下,抹抹头发笑道:“这个嘛,你倒不用操心。那颗舍利,根本就不在密室!”

“不在密室?”世愚问道。

“当然。密室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舍利应该藏在后院那棵大椿树下。”

“你怎么知道?”

“你们有眼无珠,哪能看得到佛光。”

“佛光?你是说――”

“对,舍利会发出佛光,最近经常闪耀,就在后院大椿树下。我见过佛光,我认得它。就在那里。”

“那你自己为什么不动手?”世愚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我要你何用?”青芝瞪了世愚一眼,“你要想方设法把它挖出来。”

“之后呢?”

“给我。”

“之后呢?”

“我要好好地看两眼。”

“那,之后呢?”

“之后的事,你管得了吗?”青芝有些厌恶的哼了一声,“十天之内,你把它挖出来。”

“十天?”

“对,你只有十天时间。”青芝仰起头,有些傲然地命令着。

世愚家的窗下一条黑影悄然离去,轻如狸猫。

手卷记述之四 告密 [本章字数:2044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08 12:31:04.0]

夜深沉,族长童其初还在院里独自踱步。

据他所知,土匪唐庸已经在集结人马,招拢了一大批高手,准备集中力量对付童家,志在必得,一场恶战迫在眉睫。童其初知道,这场保卫战,只能赢,不能输。输了,祖宗们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全都得填进贼窝子,童家门里不知该有多少人掉头流血,他这一任族长将要被祖宗喝骂被子孙戳脊梁骨。但童其初很清醒童家的现状,如果没有高昂的士气和万全的准备,对抗唐庸,根本就是痴人说梦。为此,他调整了部署,决定先集中力量抗敌,再想方设法擒狐妖,而后再找那颗神秘失踪的舍利。至于传说中那位救世救难的高人,童其初从来都是姑且听之,一笑了之。他明白,这时候谁都不能等,谁都不能靠,唯一可靠的是自己。

黑暗中,童其初长长地“嗯”了一声,不知是若有所悟还是感慨叹息。

他走向跨院。这所跨院为当年夫人生病静养所居,童夫人去世后,他很少再进去。十天前,他的旁孙童纪智已经搬了进来。童其初反复再三考量,决意要传他童氏武学绝艺“百步沉锤”功法。这既是扑救燃眉的急救之法,也是威摄强敌的敲山之举,更是以防万一传承绝艺的长远之虑。以目前童纪智的功力而言,能得十之四五,对付一般的江湖高手已经绰绰有余了。正鉴于此,童其初才痛下决心,让挑大梁的童纪智脱离要职闭关专修,嘱其独居一院,亲自安排饮食起居,并派有专人守护。

看守人员见是童其初过来,急忙过来。童其初遥见窗内烛火通明,便问:“纪国还未歇么?”守人急忙答说:“纪国受领心法之后,反复揣摩,刚在院子里行功导引完毕,又回屋去思虑了。”童其初嗯了一声,点头道:“我就不进去了,让他早些睡,不可太过着急。我明日再来。”

童其初进屋刚刚端坐,却听见有人小声叩门三下。童其初急忙起身开门,却见童纪夫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这童纪夫是童其初堂兄的孙子,一向聪明伶俐,武功底子也好,童其初对他也比较看重。只因近日来人心不稳,事端多出,特别是他的五儿子世忠因**偷奸杀人逃跑后,童其初更是心怀多疑,便派了几个人密密监视村人动向,一有异常立即汇报。这童纪夫便是密探之一。童其初把他让进屋,并未掌灯,急忙问道:“有何急事,慢慢说来。”

“是这样的”,童纪夫灌口茶说道,“今天这事不一般。是关于世愚叔的。”

“噢?”童其初问道,“他还能有什么事?”

“可不是吗?今天天不亮,我就见世愚叔敲开东门出村,有些不对劲,我就跟着。他出门一直往东,走了四五里地都不停步,我这就更加疑心。谁知道一向虚弱的世愚叔,像个神行太保,走起来简直跟在水皮子上漂一样,身后像冒了火苗子一片,追得我腿疼眼疼。”

“他到底去哪儿了?”童其初打断他问。

“去梁先生家了。”

“此正家?”

“就是。我远远地看见他跪在梁先生门前。梁先生把他迎进去,呆了半个时辰,而后又出来了。致于干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童其初长出口气,“我以为去什么不干净的地儿了,这也没什么嘛!”

“我也这么以为。他回来以后,我就没往深里想,回家吃饭,又歇了一会儿。再出来时,恰巧碰到世愚叔去买烧纸,却是越琢磨越觉得蹊跷。我就等。半夜,世愚叔带了烧纸供品往村西祭拜。又是磕头又是割指,当时可把我吓坏了,你道世愚叔在干啥?他在招狐妖,那意思是让狐妖赶紧回到他媳妇身上去。刮过阴风过后,世愚叔就回去了。我也赶紧回家了。”

童纪夫还想卖个关子,不想童其初不为所动,一动不动地听着。他接着说下去:“我回去拿个软鞋套穿在鞋上,跟过去偷听。我轻手轻脚翻墙过去,这下子不得了,那狐子真是又回来了,世愚婶儿一下子变得活灵活现,而且比以前更精神了、更漂亮了。我只听到她说舍利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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