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人。”
“为什么夜里埋?”
“现在不是要求火化吗,他们不想火化,只好夜里偷埋。”
“死者不是老人吧?”我问。
“你怎么知道?”她有些好奇地看着我。
“一对中年夫妇,这么伤心,不像是哭长辈。”
“对,年轻人,才二十出头,意外死亡。”
“那狐狸精又是谁?”我接着问道。
她沉默片刻,笑了笑,“他们骂的狐狸精就是我。”
她的话让我迷茫,但她的坦诚又让我无法追问下去。况且,我是个过客,实在不需要如此不合时宜的刨根问底。
雪还在飘着,街上很是安静。
她把我带到一所宅院前。这是一座老宅,青砖门楼高大,门两旁各蹲一座石兽。有股苍老凝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迈上台阶,扣打门环。我就远远站在她身后,打量着静静的街巷。
突然,老宅旁边的巷子里闪出一人。那人披了一件雨衣,蒙头盖脸,直直向我走来。我怀疑他看不清路,闪闪身子,他竟然跟着逼进。这次我没动,他快速走到我面前,低低地说了声:快走,危险。说毕,人即飞快走开,留下一串大脚印。
一切来的都莫名其妙。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为什么会有这般提醒,又如此神秘兮兮。他到底是谁?是认错人了,还是这个院子里藏有什么玄机?这个女人又是谁?难道真是撞到了狐怪?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我点上支烟。
门打开,院里的灯光射出来,一个老汉站在门口,“童子,咋回来这么晚?快进。哎,那是谁呀?”
“我城里的朋友。”她看看我,又问老人,“还有饭吗?”
“有有有,快进来,多冷的天啊!”
我闻到了人间的烟火气,扔掉烟头,拍拍身上的雪,跟着她走了进去。
如果不是电灯光的提醒,我怀疑自己也搞了把穿越,走进一个极古远的年代。
老汉嘴里唏嘘着:“闺女,多冷啊,快进屋。”
屋里暖和一片。墙角炉火正红。房间除了几架老式木柜,便是两张简易木桌,上边摆着书籍资料,还有一台电脑,电脑旁边是一台针式打印机。桌子后边,是一个木制隔扇。在隔扇上方的格子里,供了一尊佛像,佛像前是香炉,烧的应该是檀香,在宾馆或酒店的厕所里经常闻到这类香味。所不同的是,这种味道里夹杂了女人的气息和油墨的气味。我又观察一下,果然发现在桌子的下边有一架手推式的油印机,盒子上方放了两盒油墨。对于这种油印机我有着特殊的记忆,中学时经常帮着老师刻印复习资料及试卷,油墨和着汽油的味道再亲切不过了。
女孩向我介绍了老汉:“这是童大爷。”
面前这位老人,约七十岁左右,背微驼,一只脚似乎有些跛,眼睛却格外亮,看我时多少有些故作漫不经心,却又掩饰不住那丝警觉。我冲他点点头,不等山童介绍,便说:“我姓于,叫我小于吧。” 我还想再说,山童碰我一下,示意我不要多说。
老汉给我们倒上洗脸水,又去热饭菜。我这才看清面前这个女孩,二十多岁,端庄周正,干净的出奇,仿佛漫天的雪都落在她一人身上,又化成水,充盈在眼眸里,异常纯净,着实看不出什么异端来。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舍力村的童家老院。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点点头,“路过的。”
“我叫山童,谢谢您救我,不过,别跟童大爷说,他老人家心重,容易多想。”
童大爷把一盆子熬菜端过来,放到桌上,“快吃吧。”我脱掉羽绒服,她顺手接过来挂到衣架上。童大爷没走,抽上支烟,就坐在我们旁边,眼神一直围着我打转。
我看他一眼:“童大爷,您不再吃点?”
“唔,吃过了。”
“嗯,真好吃。”她边吃边问:“童大爷,我又该交生活费了吧。”
“还有呢。”童大爷问,“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再热两个馒头去。”
“谢谢,够了。”我说着,这才动了筷子。
“这儿不比城里,没有夜宵可吃,你得吃饱了。”
正吃着,大门又被人敲响,咚然有声,夜里听着格外刺耳。
童大爷起身道:“你们别动,我去看看。”
她没再吃,侧耳听着。
院里,童大爷打开门,“哎,婶儿,这么晚了,你有啥事?”
“我找丫头。”
“你找她干啥,她不在。”
“骗我,你们都骗我,她一准回来了。我要去看看。”
“谁呀?”我问。
“是翠云奶奶。”她说,“不好意思,你慢吃。”
她刚站起来,一个老太太就像阵风似的快步走进门来。
童大爷唉了一声:“婶啊,你让孩子好好吃顿饭吧,这一天跑东跑西怪累的!”
疯婆子并没有理会,径直过来拉住她的手,“哎哟,丫头,我在街上走着----你看见光没有?我就知道你回来了,奶奶知道你饿,给你拿了两块饼干。”说着,她从衣襟兜里掏出一块脏乎乎的手绢,打开,真取出两块饼干,递到山童手里,“快吃,快吃。”
面前这位老太太,岁数真是不小了,白发苍苍,身材瘦小,一双小脚,疯疯颠颠。让我感到诧异的是,如此瘦弱的老人,哪来那么大的力量砸门?
见我看她,疯婆子又盯上了我。走到我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看。我刚要动,她便贴过来脸来使劲地抽着鼻子,像狗一样在我身上乱嗅。童子赶紧拦开她,“奶奶,这是我朋友,你别把人家吓着了。”
“嗯,瞎说,他不是本地的。又抽烟又喝酒,还坐小气车,身上有汽油味。他是公家人,他是干部。”疯婆子站在那里喋喋不休。
“是,他是公家人,省里的,好大的官呢。”山童接着话茬往下说。
“他不是大官。”疯婆子连连摆手,“嗯,是个好人,我认识他。他是我亲戚,你知道不?论辈份,你得叫我姨姥呢。你妈快五十岁才有的你,你是个难产儿,你知道为啥难产么?”她说着又从山童手里拿过一块饼干递给我,“吃吧,吃了你就不饿了。”我接着饼干,看看山童。
“你快吃,那不是毒药,是仙丹,太上老君炼的,再不吃就过期了,你快吃,你吃完我就走,你不吃,我不走。”
山童还想拦,我干脆把饼干塞进嘴里。
“嗯,你是个好人。坏人不敢吃我的东西。”她说着还当真转过身去,“我走了。”
童大爷和山童刚送到门口,她忽地一下又扭过身子,盯着我说,“我认识你,你上辈子是个和尚。我活到现在就是等你,你知道不知道?”
对她的胡言乱语,我只能敷衍点头。
我把嘴里的饼干吐出去,早已食欲全无,点上支烟抽。
“不好意思。没吓着你吧。老人家神智有点问题,不过是好人。”山童向我道着歉。她说着转身到屏风后抱了床被子,对我说,“今晚,你到隔壁睡吧,那屋也是春节刚收拾过的,就是没有生火,可能有点凉,再添床被子就差不多了。”
隔壁的屋里很空,青砖铺地,一张老式木床,床上有被褥,褥子下面铺了谷草,很厚软。屋里有些冷,却助长了被窝的温暖。窗外映着雪光,偶有狗叫,吠声如豹,更显夜的寂静。
一个陌生的所在,一所古老的宅院,一个被追赶的女人,一道幻觉似的光圈,一个神秘莫测的提醒,一个胡言乱语的老太太,谜一般。我本想对这一切作个分析推断。奇怪的是,平日想睡睡不着,今天不想睡反倒困意袭来,眼皮沉重如铁,感觉自己像块石头,快速地沉入黑夜……
能睡觉,死都值得。
第七章 枝节横生 [本章字数:1900 最新更新时间:2013-07-11 12:06:17.0]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看看表,竟然沉睡了近十个小时,这顶得上我平时一个星期的睡眠。拉开门,顿觉雪白天青,目光通透无碍,村口小山上的枯黄草木缕缕可辨。环视四周,高墙大院,蓝砖灰瓦,古门老窗,像在一个虚拟空间里。
院中扫出一条小径,想必童大爷已经起来,打扫完毕出门了。山童的门还紧闭着,应该还没有起床。
大门虚掩着,街上没有多少人。
雪其实没下多少,只有薄薄一层。空气里融着早春的气息,格外清新。本来想着一早走人的,却因为见不着人不便于不辞而别。如今的人们都很警觉,即便乡下也少了古朴,能留一个毫不知情的外人住宿,简直就是天方夜谈。难得的一个饱觉,让我恢复不少体力,很想到处走走。
昨天过来的脚印还清晰可辨,包括那个神秘提示人的足迹,现在想来,真像是在梦中。
远处有个老人在门口扫雪,还有几个人站在街上闲聊。直观感觉,这个村子很大,街道很宽。这家童氏老院,占地至少两亩左右,是最传统的一院三进建筑模式。我们住的地方,算前院,另有中院、后院。只不过在后院处,向街另开了一门,住有人家。院中有棵老树,苍劲高古,长得奇特。远远看去,仅树顶的主干就有一围粗细,挺得笔直,周边枝杈合围而长,如一支醮饱了墨的毛笔,又如两掌竖捧,下边的树枝大都成S形逆时针斜逸而长,造型极美,若不是树身高大,真怀疑是人工所为。过了后院,越过一条巷子,即见一户人家盖得甚是霸气。很现代的二层小楼,通身贴了华丽的瓷砖。街门高大,几乎要将对面人家的大门吞衔进去。青色大铁门,门口安两尊石狮子,台阶上还铺了防滑用的红毡子,上边印着几个硕大无比的泥雪脚印。
过了这家,便是东西向的大街了。几个闲聊的人,见我过去,都抬头看过来。
就在我刚刚走出巷子迈上大街时,突然就觉得墙角处有个人影冲过来,我来不及躲闪,与她撞了个满怀,只听着哎哟一声,那人瘫到地上。
我低头一看,竟然是昨晚上见到的那个疯老太太。她软到地上,双眼紧闭,嘴里哎哎哟哟的呻吟着。我赶紧蹲下去,急切地问:“老人家,你没事吧。”我话音刚落,几个人就围了上来,就听见有人嚷道:“快,去叫童疤脸去。”
老人还伏在地上,猛地睁开眼睛,一把就揪住我的衣服。我长出了口气----看样子她没有大事。
“我冷。”她喃喃地说道。我这才注意到,这样的天气,她竟然只穿了薄薄一层夹衣。我脱下羽绒服,盖到她身上,顺手将她扶着坐起来----她瘦的可怜,轻得几乎都风干了。
“您没事吧?”我问。
她哼哼地笑了,盯着我一言不发。
“你找大麻烦了。”一个人提醒我道,“准备钱吧。”
正在这时,有人带着风跑过来,吼道:“谁干的。”一张满是横肉、长满黑毛且留着寸余长疤瘌的大驴脸,气势汹汹。不待我说话,他伸手揪住我衣领,一把拎了起来。“妈了个逼,敢碰我们家老人,找死啊。啊?你是谁呀?”他又看看围观的人,“他是哪个村的?”
“不认识。”人们道。
“人不能白碰,掏钱。”他的口气强硬,简直是打劫。看样子,我遇到了无赖了,这种人在村里是地痞,在城里多半就是黑社会。如果是在长坊市,我一个电话就能立刻让他变成满脸堆笑的孙子,可现在,强龙难压地头蛇。
“你放开,起因并不怨我?”
“放屁!”他瞪眼嚷道。
本来已经坐起来的疯老太太,经他这么一吼,双手捂胸,噢了一声,又翻起白眼倒在地上。
我说:“赶紧把人送医院啊,老抓我干什么?”
“人,你别管,只管掏钱。”他说着,加大了力气,将我抡起来,转了半个圈子。
这时,人群里走出一个老汉解劝,童疤脸这才放手,看眼老太太,安排人去开车。
老汉趁机对我说:“赶紧把钱给他吧,不好惹!”
我倒不是怕他,而是怕老太太真有个三长两短,那样的话,不管怨谁,麻烦可真就大了。
“多少钱?”
“先拿二千!”童疤脸应声开价。
“我没那么多现金。”
“那就把你扣下来。”童疤脸说。
一辆三马车冒着黑烟开过来。与此同时,一辆白色的捷达也从对面开来,在我们面前停下。车门打开,从车上走下一个女人,“这是咋了?”她问。
“撞人了。”有人说。
她看看老太太,“哟,赶紧送医院啊。”
童疤脸指指我说,“娘的,还不想掏钱。”
她问我:“多少?”
我说:“两千,可我没带那么多现金,需要到银行取。”
她想了想,对我说:“这样吧,我先替你垫上。待会儿,我把你带到镇里,你取出钱来再还我。”她转过头去问童疤脸:“这样行吗?”
童疤脸:“行行,掏钱吧。”
那女人掏出二千元给了他,童疤脸让人把老太太抬到车上。车上还有一床破被子。我借机把羽绒服抽下来----就在此时,我看到疯老太太又把眼睛睁开,让人吃惊的是,那双眼睛很清亮,毫不呆滞,甚至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像是有话要对我说。就在那一个刹那,我想起了自己老娘,对她的烦感变成了怜悯与同情。
三马车走出老远了,她还在看着我,手里好像拿出个什么东西冲我晃了晃。
第八章 陌生女人 [本章字数:1664 最新更新时间:2013-07-11 12:10:37.0]
我坐上了这个女人的车,赶往镇里取钱。
这个女人完全不像农村人。她化了淡妆,打扮艳丽却很得体,眼睛长而翘,目光却冷。车即将驶出村子,她始终未发一言。看样子,这个女人是见过世面的。
“谢谢您。”我对她说道。
“不客气。”她问,“先生是干什么的。”
“噢,过路的。”
“我怎么没听过这个职业。”她有些打趣。
“噢,昨天晚上路过,住在了童大爷那儿。”
“童家大院?就是山童那儿?”
“对。”
“你怎么住那儿了?”
“怎么了?”
“哼,怨不得你倒霉”
“怎么了?”我问道。
她说:“说来话长,不说也罢。”
这里的公路应该属于县级公路,路况很差,车开得颠颠颠簸簸。我问她:“从村里到镇里就这一条公路吗?”
“到县里也是这一条。”
我问:“怎么没见刚才送病人的三码车呢?按道理应该能追上的。”
“这你算问着了。他们根本不会去医院。”
“那他们去哪儿?”
她笑笑,“转个圈再回村里呗。”
“那老人怎么办?”
“怎么办?他们巴不得疯婆子早死,好狠狠讹诈你一把。那个童疤脸不是个东西,还曾经把老太太往马路上赶过,就是想让车撞死她。很可惜呀,这老太太生命力倒是顽强的很!”
“那不是他亲娘吗?”
“什么亲娘,充其量算他伯母,我们这儿叫大娘,他是过继的儿子,不是亲生的。村里人谁都知道,这老太太就是让他们给逼疯的。”
我没有言语。
“没办法。”她叹口气,“所以嘛,我劝你赶紧走,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儿的人惹不起,好斗,耍狠。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要找你麻烦了!”
“没有人管吗?”
“管得过来吗?人心都坏了!所以呀,他们童家人活该遭报应!”
“报应?”我问。
她没有再回答,轻声说:“到了。”
这个镇子的繁华出乎我的想像。沿街两旁,大都是店面,招牌做的华丽耀眼,旅馆、饭店、服装店、手机店、药店、文印店、摄影店、美容美发店,密密集集,来往车辆也很多,其中不乏高档轿车。
她在工商银行门前停下。
银行还没有开门。她就这么坐在车里,没有熄火,也没开门出去的意思。我感觉她一是穿着较少,怕冷不愿出去。二来也可能觉得让人看见不放便。还有一种可能,是怕我下车开溜,心有警惕。想至此,我也没动。这时才发现她的仪表盘前边放着香烟和打火机,打火机精致小巧。我推测,她应该抽烟,于是掏出烟来。口袋里有两包软中华,一包已经开封,另一包还没动。我掏出那盒整的,当面拆开,从底部轻弹出一支,递到她面前。之所以这么做,主是要打消她的疑心,否则她可能怀疑我在烟中做了手脚,再则从底部弹出,让她自己抽取,是了为了卫生。
果然,她取了烟未并点,直到我抽到一半的时候才点上,很优雅的抽一口,满意地嗯了一声,如此看来,她会品烟,至少抽过高档烟。这个女人不简单,派头很大,气场十足,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呆在乡村。
我进银行取了钱,给她二千二百元,多出的二百,算是酬谢。她没有推辞,微挑嘴角笑道:“这趟车跑的划算。”她向路旁一指,“要去县城,在这儿等车。要回村儿,在那边等车。”
“谢谢!”我冲她点点头。
她摇上玻璃,开车走了。
我转头进了旁边的早点铺子,要了油条豆浆,边吃边思索昨天以来碰到的事情,越想越觉得里边有文章。忽然,有个人影从窗前一晃而过,觉得面熟,很像来时在长途客车上碰到的那个黑脸小偷。只是,他走得太快,又仅是瞥见个侧影,不敢贸然断定。倒是墙上油腻腻的镜子里的一张脸吓我一跳----这才发现自己已然面目全非。头发粘连蓬乱,胡子拉渣,老了十几岁,一下子竟然认不出来。回家那两天放松下来,没有打理头发,连胡子也没刮,走时匆忙,又忘了带刮胡刀。人在精神散乱时觉不出蓬头圬面,精神清爽时便觉得格外不适。
吃完早点,我并未离去,随手拿起一张餐桌上铺垫的报纸翻看,等着对面的理发店开门。老板娘忙着打扫饭桌,见我不走,也不好意思撵,只是冲我笑。
就在我准备放下报纸时,里边突然飘落一张纸,32开大小,上面打印着一只黑白狐狸头像,但模样怪怪的,仔细看去,不由一惊。这是一张电脑合成图画,把一张人脸与狐狸脸合到一起。那张人脸很熟悉,没错,是我昨晚碰到的那个叫做童子的女孩,图片尽管做了技术处理,但她的眉眼仍然清晰可辨。画像下有一行模糊不清的小字:狐狸作精,害人不浅!
这又是怎么回事?
第九章 手机风波 [本章字数:2320 最新更新时间:2013-07-12 12:35:46.0]
我坐公交车回到村里。
在就我理完发付钱时,才发现手机不翼而飞。仔细想想,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我脱下衣服为疯婆子御寒时,手机被她顺手掏去了。她坐在三马车上远远向我展示的,应该就是手机。手机算不了什么,但那上边有大量的信息,我必须取回来。
我敲响了童家大院的木门。
山童开门,楞楞地看着我:“您是----”
“我,昨天晚上那个人,于。”
“啊!是您?”她眼神一亮,神情也随之一变,“你刚才去哪儿了?”
“闲得慌,到外边转转。童大爷呢?”
“给你要钱去了。”
“要钱?”
“对。童疤脸不是讹了你二千块吗?翠云奶奶根本就没事,再说,他要的钱也没给老人家,这不是讹诈是啥?”
“算了。”
“那怎么能算呢,你有恩于我,是我的朋友,不能让你吃这个亏,他们太欺负人了。怎么能这样?”
山童话音刚落,童大爷就急火火地走回来,手里捏着几张钞票。他见我先是一楞,继而又叹口气,对我说:“孩子,大爷这张脸就值这五百了,我只能你给你要回这么多,你先拿着。”
“童大爷,真是麻烦您了?”我说。
“唉!孩子,别笑话。我们童家还是好人多。老祖宗的脸就让这几个人渣丢光了。你要有耐心就再等等,我回头就找老四跟他要,不行呀,咱就找派出所、公安局,他这么横行下去,迟早要报应。”童大爷越说越气。
我赶忙解劝:“大爷,算了吧。再说,我也没工夫等了,马上就走,您也没必要为这得罪邻里乡亲。”
“咋?这就走?”童大爷问着我,又看了眼山童。
“对”。我问山童道,“老太太已经回来了?没事吧?”
山童点点头,“我去看她了,没事!你放心吧。”
“那咱看看她去?一来算探望,二来呢,问问她是不是捡了我手机。她摔倒的时候,我把衣服盖到她身上了。”
山童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对啊,她身边好像真有一部手机,黑色的吧?”
“对。”
山童说:“那快去吧。别再让她给弄坏了。”
童大爷挥挥手:“快去快去。”
我问山童说:“你们童氏家族人不少吧?”
山童摇摇头:“我不姓童,跟这儿没有任何关系。我父亲倒是在这儿住过很多年,我来也是完成他的遗愿。”
“遗愿?”
“我父亲是个老师,年纪轻轻的就被划成右派,下放到这个村儿改造,在这里生活了很长时间。文革的时候,因为保护这个宅子,被造反派打伤,失忆了几十年。临死前恢复了神智,告诉我:到舍利村找舍利,交给国家。”
“还真有舍利?”
山童叹口气,“他没说完就走了。我想,他说的应该不假。当年,跟我父亲交好的,死的死,走的走,这位翠云奶奶,就是其中之一。她为人善良仗义,就是命苦,很早就守了寡,膝下也没有一儿半女,但没再改嫁,伺候完了公婆,又一直照料她的婶娘。我父亲打伤后,多亏她精心照料了一年,这才活了过来。我小的时候,她还经常进城看我父亲。据翠云奶奶所说,我父亲写过一本书,书里就藏有童家许多秘密。其中,就包括那枚佛舍利的情况。实际上,也是为了保护这个秘密,父亲才遭遇毒手的。我大学毕业,留到了县一中。正好,赶上县里的“支教”活动,就是号召城里老师到乡村来支教一年。我跟我母亲一直相处不好,再加上到这儿来也能完成我父亲的遗愿,就主动要求下来了!可等我来的时候,翠云奶奶已经变成现在这样了,整天疯疯颠颠的。她很了不起,会医术,也会道术,很厉害的。”
我问:“她还会治病?”
“对”,山童看看我,“那可不!翠云奶奶出身中医世家,又能识文断字,最关键的,是她得到她婶娘青芝的亲授,很有能耐的。”
“青芝是谁?”
“童氏家族上的一位奇人,亦邪亦正,关于她的传说太多了,我父亲的书里,应该有详细的记载。”
我又问:“既然如此,那这个翠云奶奶怎么还会疯?”
“被逼的吧!”山童说。
“噢?”
“现在,童氏家族的人,都相信这个院里藏有宝贝,也都认为她知道一些秘密,哪肯轻易放过她。”
边说边走,到了童氏后院小门前。山童一指:“她就住在这儿。记住,出来的时候,她让你拿什么就拿什么。她精神不正常,迁就着她好了。”
院门推开。偌大的院落,极为静寂。院里放了一架大石磨盘,上边放了几个缸,用破布盖着。屋门口边上堆了一堆煤块。四间堂屋高阔,起五层阶,窗扇古旧,用塑料布封着。青灰墙皮,斑斑驳驳,青砖裸露,棱角全无,砖缝里结着白乎乎的霜沫子。
屋门紧闭,倒是青石台阶上还留着几个硕大无比的泥脚印子。
我对山童说:“屋里还有其他人。”
“不可能吧!”山童说着推开了门。
屋里光线暗淡。疯老太太盘坐在炕上,炕沿上还坐了一个小伙子。
“哎,楞子哥,你怎么在这儿?”山童打着招呼。
“奶奶不是摔了吗,我过来看看。”他看我一眼,问山童,“谁呀,是他撞的吧?操你姥姥的”。他说着,竟然动起手来,腾地跳起来,一把叼住到我的肩膀,“娘的,你长眼没有?”
山童赶紧阻拦,“楞子你干啥,他是我朋友。”
“男朋友?”楞子哼一声,“小白脸子没好**子!”
山童使劲地扳着她的手臂,“你就犯浑吧你?”
“我就是粗人。”楞子反而抓得更紧,捏得我生疼。
我强忍着,冷冷一笑:“你不粗。”
“我粗细关你屁事。”
“当然关你事了,昨天晚上,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昨天晚上?”楞子口气虽硬,眼睛却有些散乱,手上的劲儿减了不少。
这更坚定了我的判断。昨天晚上,那个蒙头盖脸向我发出神秘警示的就是眼前这个人。虽然当时没看到他的面目,却在今天先后三次看到了相同的大脚印。一次是在童家大院门口昨晚相遇的地方,一次是在豪华家院门口的红毡子上,再有就是在这里。那个脚印硕大,而且是大头鞋留下的。眼下,楞子就穿着一双特大号的大头鞋。此外,他嘴里有股酸酸的气味,昨晚与我说话时就有,此刻面对面,那股味道就更加刺鼻。
又对视片刻,他终于放开手,哼一声,抹个圈,坐到椅子上。
疯老太太裹个被子坐在炕上,一语不发。就在楞子拧拽我的时候,我无意间瞥了老太太一眼,她稳稳地坐在那里,冷眼相向,目光沉着。几乎一个刹那,我又断定:她神智清醒,一点都不疯傻。
第十章 试探真相 [本章字数:2228 最新更新时间:2013-07-13 15:36:19.0]
疯老太太恢复疯态,痴痴地看着我,问山童:“丫头,他是谁?”
山童大约对我和楞子的对话感到意外,正在疑惑着,听疯婆子问话,这才走到炕沿,抓住她的手,“奶奶,我的朋友啊,你见过他的,忘了吗?”
“噢--,见过,见过,不过,他那时候还是个小和尚,你还俗了?”她问得很认真。
面对他的疯言痴语,我只有顺着说下去:“对呀,老奶奶,我到你这儿取样东西。”
她问:“啥东西?”
我指指她身边的手机,“就是这个东西。”
她摆弄着手机问:“这是你的?”
我点点头,“对,这手机就是我的。”。
她又指指楞子,“那怎么他也来要,到底是谁的?”
楞子急了,“奶奶,你别瞎说,谁要了,我就是想看看!”
疯老太太梗起脖子:你不是说手机是你的吗?咋又变卦了?我谁也不给。”
我看了一眼楞子,心里更加疑惑。老太太的话肯定是真的。如果没有昨夜的神秘警示,楞子要手机可能就是出于好奇或者贪财。但现在,就绝非那么简单。他与我素不相识,为什么要提示我?要我手机到底想干什么?从昨晚到现在,他的行为更像是盯稍。看此人绝算不上精明,那么,会不会有人暗中安排。但指使他的人是谁?动机又是什么?此时此刻,我突然将他与铺有红毡子的那户人家联系起来。莫非那里有人与我有瓜葛?
一个陌生的所在,竟然成了是非之地,无论如何得抓紧离开。
我手机响了。前两声是未接电话和短信提示,后一声是电量不足警报。
我对疯老太太说:“老人家,我能看看手机吗?有我的电话。”
她握住手机一撤身子:“不行!”
我看看山童。
山童会意,对她说:“奶奶,我看看行吗?”
她“嗯”了一声,“你看行,就在这儿看。”
山童看我一眼,我点头示意她读给我听。
山童:“未接电话,是孙局打来的。他还发了个短信。”
我问:“什么内容?”
山童刚要念下去,手机因缺电自动关闭了。
楞子的手机响了,他“喂喂”着走了出去。
老太太麻利的下了炕,追了出去。“停住,停住。”
楞子:“哎呀,奶奶我有事。”
老太太顺手拾起一块湿淋淋的煤块塞到楞子手里,“我不能叫你白来,你快拿走,这可是好东西。”
楞子把煤块扔在地上:“我拿这破玩意儿干啥?”
老太太也急了:“你拿不拿?不拿不能走!”
“我拿,我拿!”楞子抓了块煤急匆匆走了出去。
我问山童:“这是什么意思?”
山童摇摇头:“不清楚,她老人家的规矩,凡是来这儿的人,都不能空手走。我都从这儿拿走一堆东西了。末了,还得偷偷给她送回来。”
老太太边上炕边对山童说:“丫头,快把大门关上!对了,你先不要进来,我要跟他说叨说叨。我不叫你,不能进来啊。”
山童皱起眉头:“奶奶,人家是客人,你可不能吓唬人家。”
山童出去,老太太神秘兮兮地把门关上,又抽身坐到炕上,并不说话,只是盯着我看。
此时,我已经适应了屋里的光线。环视四周,空空如也。倒是在炕边墙上贴着的一副书法横轴格外引人注目。横副长约有一米四、五,高有五十公分左右。纸是宣纸,仿绫纸裱成,经年烟熏火燎,白纸已变为黑黄,蒙了一层油腻腻的灰尘。书轴内容为毛泽东《纪念白求恩》文章节选。书体为行楷,风格揉合了赵孟頫与苏东坡,用笔圆熟悉,墨色厚重,沉着飘逸,笔力十足,有大家气派。很可惜,字无落款,又无印章,不知是哪位书家所写,又如何会贴在这里。正在看着,也不知怎么搞的,字画里边发出“嘶嘶”的声音,且越来越响,像是有潮虫在爬。
“字在说话了。”她指指书法横幅,“字是会说话的。”
“字说什么无所谓,我想知道您有什么话要说?”
她哼哼地笑了。
“你根本就不疯。”我看着她,“老人家,我能看出来,你是被逼的。你的眼神很清亮,刚才的神态也很清醒。包括,你让进来的所有人都带东西出去,恐怕也是用心良苦吧?尽管刚来,可我能感觉到,你们之间的是是非非太多,也许还藏着什么秘密,但不关我事。如果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个人帮忙,我会尽力。可是,你总应该先把手机还给我吧?”
“小伙子”,她叹口气,“你眼很尖呀!几年了,这儿还没有一个人能看出来呢!”
“那是他们跟你太熟了。”
她点点头,“是时候了,该了。”
我以为她说的是手机。没想到,她又摇摇头,“这个东西不能给你。”
“为什么?”我问。
“给你,你就要走了。”
“对”,我点点头,“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这儿本来就是路过。”
“你走不了的,你有病,还有灾!”此刻,她逼视着我,半带唬吓,半带诱惑,像个巫婆。
“你怎么知道?”我问。
“你脸色不好,运气也不好。动的越欢实,恶运也多。”她喃喃自语。
“你是不是缺钱花?”我问得很直接,也很恶毒。
“不是。我想帮你。”
“帮我?”我不禁冷笑一声。
“对。留下来,做一件大善事,功德无量,以后一切都会顺你心的。”
我摇摇头。
她挺挺腰板,“你还不信我?”
我点点头。
她对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我会让你信的。”声音不高,却很自信、坚决。
“既然如此,你就应该把手机还给我。”我也说得同样坚决。
“给!”她把手机递给我说,“今天的话,不准对任何人说。”
我点点头。
“那你走吧,走时拿点东西。”
我走出来。山童正在院里站着,眯着眼睛仰头晒着半明不亮的日头,那番神态颇像个孩子。见我出来,问道:“手机要回来了?”我点点头。她进到屋里,同老太太说了几句话,径直走到磨盘的缸边,揭开破布和盖子,拎出两根咸萝卜来:“我刚才想了半天要拿什么,这才想到咸菜来,唉呀,每次都这样,可愁死人了。”她一时显得很高兴,甚至有些得意。
“现在还有班车进城吗?”我问她。
“啊!现在就要走?”
“嗯!”
她看看表,“现在都上午边了,车很少。这儿的车不像城里那么正规,人坐不满,他们也不肯走的。吃完饭再走吧!行吗?”
“不了,我还有急事,得马上走!”
第十一章 一路远行 [本章字数:1908 最新更新时间:2013-07-13 15:18:20.0]
山童问:“于大哥,能告诉我你办什么急事吗?”见我不答,她笑了笑,“我知道您不是一般人,要不,局长不会给你打电话!你的事都是大事,不说也没关系,我只是想,我是本地人,或许能帮你一星半点的忙,不管怎么说,你有恩于我,而我们又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平心而论,我很喜欢面前这个女孩,她身上有股子童真,纯洁的可爱。况且我也做过教师,又生于农村,对她这种主动支教行为有着天然的好感。“其实也没什么,我要去舍邑县一趟。”
“舍邑?唉,那个地方我太熟了,那里有我的同学,以前经常去玩的。”
我们就这么说着,回到了童家老院。
院里的气氛有些紧张。
三个学生样的孩子站在院里,神情急虑,一见山童便跑了过来,一个孩子道:“山老师,你快躲躲吧,我三婶一会儿要找你干仗。”
山童沉默不语,童大爷也劝道:“童子,听孩子的吧,先出去躲躲。”
山童倒不惊慌,“算了,能躲哪儿去,我就在这儿等她,大不了由她骂两句就是。”
小孩子叽叽喳喳说道:“她还要拿棍子呢,好几个人一伙来哩。”
我也劝她:“还是躲躲吧。”
“行。”山童对童大爷道,“大爷,我先回城里一趟,正好于大哥要走,我送送她。”
童大爷噢了一声,“这就要走啊,那好,那好。反正这两天是礼拜天,回去也好,回去也好。”
山童进屋拎了一小包,随我出门奔向村东公路。
山童一面走一面说笑,在我看来,她只是想化解掉刚才的紧张气氛,让我轻松一下。她说:“于大哥,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原本是想叫你大叔来的,没想到你这么年轻。也多亏你昨晚上显老,否则,童大爷还不得盘问你半个晚上?”
村东等到了一会儿,并没有公交车路过。恰巧有一辆出租车开来,我挥手叫停。司机道,往舍邑不好走,天又不好,回来很难拉得上活,二百块钱。山童道:“咱们还是找个面包车吧,正规的出租车太贵了。”她正这么说着,村子里有女人的尖利叫闹声传来,我想可能是找事的人追过来了,急忙把山童推上了车。
我让司机绕道,先把山童送回清安县城,而后送我去舍邑。山童说:“我去舍邑。或许能帮你一把。”她说的坚决,司机也很不愿意绕道,我就不再说话,听其自然。
司机并不认道,多亏山童指点,才没有绕冤枉路。路况越走越差,也越开越慢。忙活了一上午,昨晚养起的精神又耗散不少,此刻觉得疲惫,口干舌燥。山童打开小包,拿出一个小巧的保温瓶,倒了一盖水递到我面前,等我喝完,她又向司机让水,那种自然亲切让人妥贴。这样的女孩子,怎么会惹这么多麻烦?
“山童。那些人为什么会找你麻烦?”
“你还记得昨天晚上偷埋人的事吧?死去的那个孩子叫童玉军,二十来岁吧,大学没考上,做生意倒赚了点钱,挺有志向。他经常向我请教些问题,外人传言我们如何如何,他家里也觉着我们是在谈恋爱。这不,他中煤气身亡,就有传言说是我把他迷死了。不光如此,在此之前,楞子还莫名其妙地打了人家一顿,大约也是觉得他跟我走得太近了。吃醋吧!人们可能都以为,城里的女人都挺疯。还有啊,我刚来的时候,想住校。可学校根本就没法住。大约是我父亲跟童家的渊源深,童四哥替我操了不少心,结果嫂子就认为是我勾引他,大吵大闹,弄得满城风雨。人们说的红颜祸水,不过如此吧。我在家让自己亲妈多嫌,在外边也难以消停,这就是命。我妈自生完我后身体就不好,也不她知信了谁的话,说是我克了她,对我简直像仇人。有个官家子弟看上了我,那人其实就是个流氓,我妈非让我嫁他,原因很简单,就是他的命能克我。我不同意,她就整天到学校闹,说我信鬼信神,思想反动,让学校开除我,非要把我置于死地。谁能相信这是我亲妈?要说她也不容易,四十多岁才嫁给我爸,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唉,前辈子我真是欠债太多了。”她面上带着笑,眼圈却红了起来。
“哪有什么前辈子,信这些东西人就不要活了。”
“当然有的,三世因果,六道轮回,佛说的没错。”
“唉,年轻人嘛,有点信仰是好的,但不能迷信----”我话还没有说完,她即绷不住了,哈哈笑了起来,整辆车都被她笑得颤了起来。“对不起啊,于大哥,我听你说话像领导作报告,就忍不住笑了。”我也跟着笑起来,自己平时也甚讨厌官话套话,但领导讲话写多了,竟也会时不时带上官腔。
“有一个领导带着两个随从下山区视察,车子坠入悬崖,三人抓住一根藤,藤很细,禁不住,摇摇晃晃的就要断。领导命令说,你们松手。两个随从不干。领导说,好吧,既然这样,那我松手,松手之前,讲几句话,我岁数大了,为党和国家做不了多少贡献了,但你们还年轻,你们要勤奋敬业,努力工作,好好的为人民服务。我的讲话完了。两个随从立即鼓掌。”她讲完,直瞪瞪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