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夏洛克跳楼后的第一个月里,麦克洛夫特没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他当然知道那个没事就想给世界增加点惊吓和惊喜的弟弟不会这么轻易死去,而且巴兹附近监控摄像头拍到的一些画面,虽然角度并不理想,但也足够让他看出些端倪。
夏洛克当然也知道他不会随便就相信自己的死讯,但就是憋着口气在第一个月里没有透露任何消息给他,而这一举动本身透露的一个孩子气的消息是“谁让你要把我的事情全告诉James Moriaty,这是报复”。
夏洛克给他发的第一条讯息里全是祈使句,“交贝克街的房租”,“把一切案圌件资料都从贝克街带走”,“别告诉Joh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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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洛夫特一直没觉得关心他人是件好事。或许他作为英国政圌府里的一员,要关心的人是最多的,但正因如此才不需要太多sentiment。因为只要考虑大多数人的利益就可以,少数的牺牲不必太过计较。
当然对夏洛克的牺牲他是会介意的,谁让他不管再怎么令人头疼都是他弟弟。而且如果真的少了夏洛克这样的有助于提高破案率的人也确实是整个英格兰在社会治安方面的损失。麦克洛夫特一直觉得如果夏洛克没有认识约翰,没有被那种美国商业片里演烂了的而在伦敦的现实生活中圌出现的同生共死情节打动的话,他就不会那么容易被抓圌住把柄,劳心费神地演这种跳楼的戏码好去曲线救国地查案子。
不过话说回来,约翰的存在也让夏洛克少死了好几回。他是能与莫里亚蒂、艾琳?艾德勒相抗衡的另一种力量——后两者凭着精彩的冒险和谜题吸引夏洛克,约翰则像船锚一样将他稳稳扎在现实世界这边。至少夏洛克在解决案圌件后不再会意犹未尽地回味犯罪手法太久,而是能立马想到“Dinner?”这种事了。这多少避免了他因为讨厌现实生活而做出些疯狂举动——虽然约翰有时也挺疯狂。不过,麦克洛夫特这次会比较倾向于不带贬义地将其概括为“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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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讲出的夏洛克的生平已经足以被莫里亚蒂利用达到毁掉夏洛克的目的,但麦克洛夫特仍然不觉得自己足够了解自己的弟弟。最不了解的部分是夏洛克一次次的心血来圌潮,而夏洛克做过最心血来圌潮的一件事就是和约翰认识不到两天就拉着他一起破案。倒不是说他没做过比找室友危险的事,只是在人际关系方面,夏洛克自脱离了学步车有了自我意识的二十多年里,还从没允许过任何人进入他的世界。对他来说找室友——先别说室友了,哪怕仅仅是对一个人略微托付信任,——都好比轻率地向一块封闭大陆引进新物种,一不小心就是场生态灾难。
另外,鉴于夏洛克一向喜欢寻求刺圌激,麦克洛夫特不得不怀疑他确定室友的原因是约翰是个危险分子。而其实,恰恰相反,是因为夏洛克是危险分子,所以约翰才不觉想要接近他。
那时夏洛克才搬进贝克街没多久。认识约翰前一天他还在嘴硬一个人住可以避免被白圌痴打扰,约翰认识夏洛克后一天还在嘴硬谁说我信任夏洛克?福尔摩斯。结果怎么样,这两个对着他口是心非的家伙一起破案的第一天就跑去追车就惹来缉毒活动就弄死了凶手,然后居然还一起轻松愉快地商量去哪里吃晚饭。
麦克洛夫特不认为夏洛克能这么快地了解一个人。他或许能在初次见面时看出约翰是军人,有心因性疾病,但不至于看得出约翰会因为渴望冒险而愿意接近他。他或许能看出约翰是医生,但不至于看得出约翰职业水平的高低。或许是夏洛克的直觉告诉他约翰是个合适的搭档,但他向来重视证据大于直觉。而在做出可靠判断之前,他是不会轻易把自己扯进人际关系这档子事里的,更别说是要找长期生活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室友。哦,别告诉他只能用所谓的缘分来解释这种一见面就默契得要死的个例。不过总的来说,约翰的表现令麦克洛夫特觉得还算满意。至少他不用再耗费太多经历监视夏洛克以防他查案太久不知不觉把自己饿死,或没案子太久就去注射可圌卡因。或许是出于医生的职业习惯,约翰在照顾人方面总是很可靠。至少他和哈德森太太能够保证夏洛克能足够充分地接触到正常人的生活,不论他接受与否。
虽然,事实证明,约翰为夏洛克带来的生活也不是正常人的生活。他们造就了更多更尽兴的冒险,而且经常是约翰的饮食作息被夏洛克影响得乱七八糟而不是反过来。这导致有一次他到贝克街时哈德森太太热切地询问他需不需要带几个三明治给他的司机和专心按手机的那个小姐,因为夏洛克和约翰正在二楼见委托人,谁都不打算吃东西,放坏就太浪费了。
He could be the making of my brother, or make him worse than ever.
约翰可以结束夏洛克的独来独往,却也让他沉迷于这种合作关系。
很难说哪种结果好一点。或许是前一种?因为夏洛克权衡过后还是决定用假死结束了这种合作关系,回归到独来独往的状态去面对整个犯罪阶层。
最终他没有被约翰牵制住。他没有因为约翰算是他的朋友就把所有事情都向他和盘托出,没有因为不忍见到约翰失落消沉而出现在他面前对他说我还没死,或者为他安排好一切帮他免除冻饿之虞安然生活。他要求麦克洛夫特把贝克街与案圌件相关的东西都带走,而不是将贝克街保持原状好给他的朋友留一个能够造访和怀念的归处。
夏洛克可是拿着艾琳?艾德勒的手机解码时说过This is your heart,
and you should never let it rule your head的人。就算约翰带来的友情让他十分受用,在关键时刻他仍然拒绝让自己受到sentiment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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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讨厌办案时被人打扰,John,就算是你也不行。”
在办案现场之外听到这句话的不止莫里亚蒂一个人。莫里亚蒂截下了这句话的音频传给麦克洛夫特,嘲弄地附着一句your dear little brother is welcomed to the real world.
而这次,保持理性做出选择,这是夏洛克向来引以为傲的、绝不可能放弃的能力。他会考虑客观需要多过个人的主观心情。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感情会被他放在理性之上进行考量。
就算对象是约翰,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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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麦克洛夫特觉得,这次,夏洛克不会再为自己的理性圌感到那么得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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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洛夫特去拿夏洛克东西的那天约翰并不在贝克街,听哈德森太太说他暂时搬回了原来的居所,正忙着四处找工作。碰巧在那里的是莫莉。她正在把化学仪器拆卸装箱准备运回巴兹去。他们打了个照面,他扫了一眼对方的动作和神态,显得沉重但并不悲伤。
“Miss Hooper,那么你也知道Sherlock的事了?”
他们在门厅将要错身而过的时候,麦克洛夫特问道。
莫莉抱纸箱的手抖了一下,里面传来玻璃化学器皿的轻微晃动声。她谨慎地抬眼看了看他,确定了他们之间消息的交换不会破坏夏洛克的计划,以及哈德森太太在一楼应该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后,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你也会帮他的,是吗?”她问道。
“如果他需要。”麦克洛夫特微微收了收下颌,伞尖点在地上。
“我希望你能帮他。”莫莉刚说完就发现这句话似乎带了点急切的命令语气,她摇摇头作废方才的说法,“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只是希望他能早点回来。”
“我知道。”麦克洛夫特看着莫莉归于沉默又怅然的神色,语气轻缓地说,“so do I.”
“不,那不一样。”
莫莉又摇了摇头,“Sherlock能回来对我们来说都很重要,但是,我们和John不一样。我可以很久不见他,但我希望他为了John可以早点回来。”
麦克洛夫特这才知道他们之间的差别何圌在。
是,那不一样。
从现在起,他们需要应付的只是掺杂对夏洛克的小小的思念和担心的,几个月或几年的等待。
但对约翰来说,他每刻都要承担的,是以夏洛克离开为起点,长达一生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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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 said ‘nobody could be that clever’.
“…He said, ‘I researched you. Before we met, I
discovered everything
that I could, to impress you.’
“…He said it was just a trick. Just a magic
trick.”
播放器的声浪效果在屏幕上起起伏伏。在录音里面说话的人是约翰,声音回荡在审讯室空荡的环境音里。这是苏格兰场那边提供的与夏洛克坠楼一案有关的信息。——约翰的证词。
他正回忆叙述着夏洛克跳楼之前说的那些话。
麦克洛夫特见过约翰真正生气的样子,在约翰发现是他给莫里亚蒂提供了夏洛克的生平而将他卷入危险的那一晚。那时约翰说话的声音足够轻,态度足够冷静,但这一切仿佛都是在酝酿某一刻的爆发。他毫不怀疑如果他当时敢不痛不痒地坐在那里说我是为了交换情报不得不这样做,下一秒约翰的拳头就会挥上来,而且让他躲都躲不开。
而那种平静是可以无障碍地融入任何地方的空气的。这是麦克洛夫特在听这段证词时候的唯一感觉。
约翰的语气因为失落而没有一点力度。他随便那个语句哪个单词的哪个音节突然转为哽咽或哭泣,都不会让人感到丝毫意外。让人意外的是这样的转变从来都没有发生。约翰似乎觉得他的难过既然已经很明显,那么就不必再动不动掉眼泪向大家展示他究竟有多难过。而他的自制力似乎高得没上限。
几个试图写伪天才自杀的后续报道的记者没能用感时伤怀的劝诱从他那里问出一个字——和夏洛克待久之后他好像也学会了在不想被打扰时尽情无视周围的人,有时会一脸不耐烦地在记者开口之前就对他们想问的问题表示鄙夷;周围人好心的关怀也时常被他婉言谢绝。他不需要多余的伤感情绪来淹没他,除了独自对着夏洛克墓碑的时候。——这可不是麦克洛夫特通过安监视器发现的,他只是从走出墓园的约翰的精神状态和面部表情做了大概的推断而已。
他向约翰保证过夏洛克墓碑周围不会安装任何监视监听设备。反正约翰一个人站在那里也聊不出什么事关重大的国家机密来……而且,约翰的trust issue只有在面对夏洛克的时候才会消失不见,如果他连站在他墓前都还不能无所顾忌地说自己想要说的话,他一定会被自己那没上限的自制力逼得无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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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莫莉所说,当你意识到他是抱着靠这种自制力过一辈子的打算在过现在的每一天,你就再也无法忽视夏洛克对他的重要性。
“Good bye, John. -- His last word, and that’s...
…all.”
在录音里出现长时间的安静之前,这是最后一句话。
不再是对他的冒险说的that’s amazing, 不再是对他的推理说的that’s brilliant, 不再是对他的不近人情说that’s not kind.
而是对那一切的结句,——that’s…all.
Good bye, Joh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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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的审讯人员过了很久都没有问出下一个问题。
也没什么可问的了。说了再见之后,就再也没有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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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审讯室沉默的环境音茫然地在耳边响了很久,麦克洛夫特才终于想起自己完全不用听得这么专心,他可以顺便做点别的事。于是他打开手边的证物袋,那里放着夏洛克用过的一些U盘、记忆棒和存储卡。他在其中认出了一个SD卡,标签上被马克笔粗粗地划了一道作为标记。那里面大多是妈妈存的,他和夏洛克各自上学时的毕业照和其他一些比较适合回忆的照片。会出现在这里估计是因为被夏洛克需要存储设备时随手顺走了,应该是他上大学期间的事,那时他偶尔会回家。
在那个SD卡里,麦克洛夫特除了那些怀旧用的照片,还发现了一个文档。文档的创建时间是夏洛克大学四年级圣诞假期的第三天,一个他会因世界安宁祥和地放了太久假而开始想找点事情做的时间点。文档的最后修改时间是在创建时间的20分钟后。从那时起到现在,这个文档就被存放在这里再也没有改动过。
让他意外的是,文档作者的名字是John?H?Wat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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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夏洛克大学四年级。他和约翰相遇在巴兹医院的八年前。那时候夏洛克还不知道他将来会成为世界上唯一一名咨询侦探。他只是沉迷于科学研究,研究活动本身,而不是应用。比如他会热衷于记录各种试剂混合产生的爆炸效果,但不会真的去开一间炸圌药工厂好给英国武器装备的改进做点贡献。
他因为圣诞节的假期过得太过平安无事而感到无聊,为了找事做随便通过网络侵入了某个医学院的学生档案数据库。他找到了往届优秀毕业生的名单,然后翻看他们的各科成绩和论圌文。
其中就有这么一篇毕业论圌文,和其他人的一样科学严谨,却又充满了与科学性和严谨性格格不入的热忱。
论圌文中涉及的实验没有夏洛克做过的那么有创意(他定义的有创意的标准或许是引起爆炸或者别的什么),但也同样充满了大胆的假设。夏洛克在其中发现了许多自己原来涉猎过的理论,而那些理论都被作者纯圌熟地用来分析如何做初期诊断、初步治疗、稳定病情、进行外科手术。他这样挑剔的人都会觉得尽管论圌文作者只是学生,但如果他是患者,他会选择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对方手里任其实施各种大胆的治疗方案。
那篇论圌文对于将理论层面的知识用于实际治疗的热情,就那样毫无征兆地让他发现:他所掌握的一切知识,包括将自己关在实验室里自顾自做的那些无人问津的偏门研究,或许…都真的能有点用,如果他能把他们用在占这个社会大多数的real people的 real life上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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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创建20分钟后的那次修改,是他用斜体在论圌文末尾加上的一句评价:
Keen and impressive.
他也记住了文档的作者,约翰?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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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证词的音频已经播完一遍又循环了回来。麦克洛夫特刚刚从根据文件存档日期推出的结论中回过神来,将目光从夏洛克斜体字的评语上移开的时候,耳边是第二次响起的:
“…He said, ‘I researched you. Before we met, I
discovered everything
that I could, to impress you.’”
所有了解夏洛克的人,包括约翰,都能肯定他这句话是在说谎。他说自己不是天才,自己的聪明都是作弊装出来的。这怎么可能。
But…John。
麦克洛夫特一直觉得夏洛克不会凭直觉来确定朋友的人选。现在他知道了,夏洛克的确不是凭直觉。
他只是碰到了那个曾经让他印象深刻的人。在那个人故地重游的时候,在那个人曾经学习工作过的,巴兹的实验室里。
… He did research you. Before you met. Eight
years before you met.
那篇论圌文被他存在专门用于存放怀旧性质照片的SD卡里。或许这不算sentiment,但这样的存放分类也足以说明一些问题了。
And there is
just one tiny lie in what he said. -- He didn’t try to impress you.
夏洛克的那句评语,难得一见地没有用任何贬义词地,写着impressive.
Contrarily, it was you,
that impressed him first. Eight years earlier.